第八話 忍•自盡3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5527 字
不是外出,是回家。
雖然說得像是機智問答,不過這個雅賽蘿拉王國(暫稱)如果是我想像的那個王國———如果是我想像的那個亡國,那麼更嚴謹來說應該不是回家,是回國。
忍野咩咩爲她取了忍野忍這個日本名字,而且這兩年叫得順口無比,已經像這樣接受這個名字。不過身爲吸血鬼的忍根本是外來種,而且是一國的公主。
曾經被稱爲「雅賽蘿拉姬」。
或者是「國色天香姬」。
既然這樣,實際上甚至不是「亡國」或是「因爲戰爭而滅亡」這種意思……是她昔日還是人類的時期親手毀滅的王國。
因爲是在成爲吸血鬼之前……所以是在五百九十二年前滅亡的王國?不對,不是這樣。忍現在的八歲外貌是我造成的,不是正式的年齡。
「與其說是汝這位大爺造成,應該說這種年齡感是汝這位大爺之喜好吧。」
「記得你的完全體———原本的外貌是二十五歲,後來才變成七歲?」
我迅速無視於忍的離題指摘,再度計算。雖然是不必重算的簡單減法,不過換言之是在五百七十幾年前滅亡的小國吧。無論如何,已經久遠到即使沒留下國名也不奇怪。
是歷史。
我的天啊……
這種「公主昨日華殿堂,一枕夢黃粱」的地方,忍如今爲什麼想要造訪?返鄉……正因爲是全世界遭遇災難的這種時期,所以連回國都不能如願,疫情初期都以特別航班運輸的記憶猶新。爲了防備即將面臨的事態而想要回到自己國家,是很自然的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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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改編自松尾芭蕉的著名俳句《夏草》。)
也可以說是歸巢本能。
羽川也是,可以的話我希望她這麼做,所以忍想要回到故鄉堪稱是天經地義———只要那裏不是滅亡的國家。
只擷取這一段來看,簡直是最後一集的氣氛。
來自異國或異世界的親愛食客居然要返鄉,這根本不必從藤子不二雄老師的作品舉出知名的例子……不過,她回到雅賽蘿拉王國(暫稱)要做什麼?
明明不只是沒有齊全的醫療體制,連國民都沒有。
「喀喀,一點都沒錯。因爲吾當時殺了所有人。」
雖然應該不像我與忍的關係那樣緊密連結,但是這段看不見的連結,不可能只經過五百七十幾年的程度就完全斷絕。畢竟也在一年前剛重逢不久。
爲了解除這個詛咒,雅賽蘿拉姬自願成爲吸血鬼……直到忍願意說明這段原委,真的是花了不少時間。
「蠢才。吾並不是罹患了思鄉病。」
這樣很容易產生對立,所以必須多加用心。
即使不是出國而是回國。
足以震懾國民的美麗。
「就算勉強找到可以安全出國的祕密管道,也還有一開始提到的那個問題要處理。我們即使感染,出現症狀的風險也很低,但是難免有可能傳染給別人。」
忍剛纔說這是鬼捎來的預感,這麼一來肯定是更高的層級。超越靈感,肯定達到心電感應的層級。因爲讓忍成爲吸血鬼的就是對方。
話是這麼說,但這段說明並沒有經過誇飾……我自己就曾經在「鏡之世界」晉見這位國色天香姬,差一點切腹自殺。以吸血鬼來說屬於異端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在人類時代也是異端的公主。
發言的細節暫且不追究。
「沒能知道得這麼詳細。甚至沒有確信。或許只是多心。」
這是斬不斷的羈絆。
如果有人說在疫情當中增加人流的行爲喪盡天良,我並不是不能反駁說這不算人潮。尤其我們不是人類,是類吸血鬼的雙人組。
可以成爲呈堂證供的自白。
忍重複這麼說。
人類在這幾個月學習到很多東西,其中最重要的是「不可以造成分裂」。
「嗯,汝這位大爺之擔憂很中肯。但是吾在這方面有個腹案。總歸來說,別讓感染症擴散就好吧?」
在這種狀況,「日本也可能會毀滅」完全不是權宜之計的說詞所以很恐怖,不過這次的全球大流行讓我知道國境的脆弱。
忍基於吸血鬼特有的實際感受,懷抱着這樣的心情。對方恐怕是六百年來唯一的「盟友」。
故鄉就是要距離夠遠纔會思念。
「大家抱怨口罩不夠的那時候,我認真思考過是否可以把羽川的胸罩改造成口罩。」
「現在這段話吾會當成沒聽到,所以剛纔那段話汝也要當成沒聽到。」
感覺比奴隸還要忙碌。
尤其是「總歸來說」這種粗枝大葉的說法,只會煽動我的不安心情……忍有腹案的時候,我都會感到不安。
雖說是你開頭的話題,不過我在這時候也可以笑嗎?
在回國之前,忍與殊殺尊主完成了相隔數百年的重逢……與其說是不想打擾她們,應該說我這個新來的沒有插嘴的餘地,所以不知道兩名吸血鬼到底有過一場什麼樣的對話。
因此,如果她遭遇什麼進退兩難的事態,忍想要趕過去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我至今爲了自己的方便,讓金髮蘿莉奴隸陪同做過那麼多事,所以如果可以一起去的話,我義不容辭。希望可以成爲助力,希望忍讓我成爲助力。即使是我無法處理的案件也一樣。
「中途還是會經過各種地方吧?人潮在這個時候就成爲問題了。而且也可能反過來在國外意外帶病毒回來……」
「一點都沒錯。迪斯在吾心目中之分量,如同班長姑娘在汝這位大爺心目中之分量。」
肯定不是什麼好點子吧。
甚至可以說她在人類時代或許更加駭人。
真的應該憑着靈感得知。
「所以不要像是偷渡那樣悄悄出國,要出國的話,乾脆去找那位總管確實獲得許可纔行吧……因爲先不提我的魯莽個性,移送金髮幼女像是在移送武器。」
光是想像黑儀、老倉、命日子她們現在過得怎麼樣,每次都令我心痛欲裂。雖然知道她們大致上應該都有勉強應付現狀,還是會忍不住擔心。
「就說是『不知爲何』了。」
其中沒有低估危機感的理由。
「真是麻煩。汝自己見機行事吧。」
如前面所述,我這個孫子世代的直覺沒有運作,不過既然忍這麼說,那麼肯定發生了「某件事」吧。
兩年前的忍或是一年前的殊殺尊主,都不是搭飛機來到日本……現在的忍幾乎完全失去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之力,我不認爲她還做得到同樣的事。
被那位正處於絕交狀態,滿臉笑容的大姐姐嚴肅訓話的未來光景,我光是想像就消沉到頭蓋骨凹陷的程度。
殊殺尊主當然也是吸血鬼,而且是真祖,所以很難想像她感染新冠病毒罹患重症的狀況,卻還是可以想像各種可能的困境。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那位真祖不太算是個性謹慎小心的吸血鬼,是死亡率比我這個菜鳥還高的吸血鬼。
忍建立的這個邏輯,只聽這一段的話會覺得真的很奇妙。
有朋自遠方來。
就算這麼說,若問是否能使用正規的交通工具,反倒是我比較沒膽。別說飛機,我連船都沒搭過。忍說過因爲是亡國所以不需要護照,但她根本連國籍與戶籍都沒有,很難想像她可以正常出國。
我好嫉妒。
畢竟我也曾經忘了兒時玩伴。
就算這麼說,也完全不可能是因爲想把當時沒說完的話說完,所以這次改由忍主動去見她吧。
靈感。
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在忍心目中的地位,或許可說是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吧。她正是在五百七十幾年前,咬下雅賽蘿拉姬的後頸吸血,將公主變成吸血鬼的真祖。
「比如說被吸血鬼獵人除掉了嗎?」
不過,我只能說可以理解。我的直覺沒有發揮作用,若要說不需要我這種人忐忑不安的話也一點都沒錯,不過如果可以去見面,我也很想去見羽川一面。
「好啦好啦,以年滿二十歲之大學生智慧快點想個點子吧,吾之主。」
我現在真的是「主人」的立場嗎?
「這種事不無可能。但那傢伙從以前就經常死去。坦白說,一年前見面時,我甚至很意外那傢伙還活着。所以如果那傢伙只是單純死去,吾不會冒出這種奇妙的感覺。」
真的不應該貿然絕交纔對。
這部分如忍所說。
不,在現在這種時世,很容易擔心那些無法一如往常見面的朋友,我確實也親身感受到這一點。
與其說是主人,更像是公主的言行舉止嗎?雅賽蘿拉姬……
即使沒被罵,可能也會基於常理禁止我們出國。
就說了,不準用「曾經發生這種事」輕描淡寫。
即使目的地是宇宙。
「『不知爲何』———總覺得發生了某件事。不是蟲子,而是鬼捎來之預感。吾之盟友出事了。」
「話是這麼說,但我也像這樣回到老家了,並不是無法理解你在這種狀況下會想家……」
即使是個性直爽的忍,也只有這件往事不太想主動拿出來當成話題吧。只能像是置身事外當成歷史般述說。不過部分原因也單純在於她不太記得人類時代的事情。
原本在就讀大學之後的短暫期間,我與忍是臥煙的監視對象。屍體人偶長期坐鎮在我的房間(正確來說是在妹妹的房間,但總之也算是我的房間)。後來不知道是因爲消除嫌疑,或者是基於別的原因,斧乃木的監視對象不知爲何換成千石(或許也沒什麼原因吧),就算這麼說,我與忍也沒有完全被視爲安全人物吧……我沒有保護觀察期間已經結束的自信。斧乃木離開還不到半年,要是在這時候企圖逃到國外,不只是再度受到監視,甚至可能被列爲肅清對象。
不準把罪過說成歷史。
對二十歲的要求也很多。
去年來到日本的時候,實際上總計也死了好幾次。
因而發生了天大的事件。
心機意外地重。
只不過以現實問題來說,相較於造訪觀光地,造訪亡國的這種行爲模式,會面臨不同的棘手難題。即使在沒有疫情的平時應該也不容易。
「嚴格來說不是吾殺害的,是吾之美麗引導國民自殺。曾經發生這種事。」
不過,現在成爲非常兩難的狀況了。
雖然忍一臉得意地這麼說,但她似乎不打算在這時候公開這個腹案。與其說是在賣關子,應該說她在這種時候大多想做某個我不會贊成的計劃。
居然還咯咯笑。
嗯……
「造訪滅亡的國家或許是一種偏門的旅遊形式,就算這樣也不必在這時候出發吧?如果就這麼無法控制新冠病毒蔓延,日本也可能會毀滅,用不着特地前往歐洲一趟……」
神原現在就處於這種立場,和高齡的爺爺奶奶住在一起,能夠近距離照料所以放得下心,但同時也有傳染的風險……從我的角度來看,殊殺尊主隔着忍這一代算是我的祖父母世代,但是「在遠處擔心比較適當」的這個理論或許會成立。
一瞬間我聽不懂她在說誰,不過這是我的直覺不夠敏銳。聽到「盟友」的時間點,我就應該知道了,甚至在忍說出要去歐洲的時間點,我就應該直覺知道是關於「她」的事情。
可是,就算這麼說……
「是嗎?既然這樣,我終於搞不懂你爲什麼……做出不是思鄉病的這種病態行爲了……既然不是觀光,也不是要返鄉……」
既然是公主,出入境當然要儘量辦好所有手續。不過畢竟現在是絕交狀態,所以很難申請許可……感覺會針對個人做邊境管制。特別嚴格的邊境管制。
畢竟國境或縣境都是人類擅自劃下的界線。
一年前,她忽然來到日本。
「你對大學生的要求太多了。」
發生了某件事———盟友出事了。
光是忽然前來就害得我的母校遭殃,掀起一場浩大的風波,總之現在先把這件事的細節放在一旁……到最後,「她」幾乎是被強制遣返回國。
真的是以觀光的興致前來。
好啦,這下子該怎麼做?
可以毫無根據就相信。
「盟友?」
「吾之故國已經滅亡,因此沒有可以傳染之國民喔。」
「那麼,暫且採用你的腹案,假設我們安全出境前往海外,在移動的過程中沒造成任何人的困擾。這絕對不是不可能的事。回國之後必須自主隔離的兩週生活,我想想,就在小扇打造得像是一年三班的神祕空間低調度過吧……不過,就算這種像是走鋼索的計劃成功,肯定也會惹得臥煙小姐火冒三丈吧。」
不可以打破砂鍋問到底。
與其說是自虐,應該說是自白。
「我覺得這個罪過,光是經過五百七十幾年還不足以既往不咎……」
得好好思考纔行。
即使偷偷出去再偷偷回來,我也實在不認爲瞞得過那位「無所不知的大姐姐」的眼睛。不可能這麼認爲。感覺她甚至早就料到我們正在擬定這種計劃。
「你說發生了某件事……具體來說呢?」
雖然說得沒什麼自信,語氣卻堅定不移。由此就知道直覺爲何叫做直覺。
應該累積了很多話想說吧。好幾個世紀的份。
「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出事了。」
這種幫腔方式真是另類。
就算這麼說,我這邊也沒有準備什麼替代方案。逼不得已,有什麼問題就只能逐一解決了。
真是驚人的國家興亡記。
總之,開始見機行事吧。
找出好機,找出壞機。
我想想,整理現況如下———「前往亡國的交通工具」、「全球大流行的感染症對策」、「回國後的生命安全確保」這三點,是迫在眉睫必須先解決的課題。
其中的「感染症對策」,即使提心吊膽也暫且交給忍負責。「交通工具」與「安全確保」可不是簡單的事。
前者要面對的是公家機關,後者要面對的是令我抬不起頭的大姐姐。兩者都太棘手了。別說劈頭就認輸,即使拿出我的磕頭絕活,我也不認爲臥煙會爽快送我們出國……不提怪異之類的問題,身爲大人的她,對於我在這種狀況的輕舉妄動,應該會好好罵我一頓。即使沒罵,感覺也會明言禁止。
比起打疫苗更難獲得許可。
要是基於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聯絡,卻害得整個計劃本身泡湯,那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還虧了死馬……就算這麼說,我也毫無膽量當面強硬違抗那個人……
「………………」
當面強硬違抗。
即使是臥煙直屬的學弟忍野或是貝木,都不敢對臥煙做出這種蠻橫的行爲。不過這麼說來,只有一個人做得到。
行爲只有蠻橫可言的那位專家。
差點忘了,這麼說來在我的世界觀,也有一個人的暴力程度匹敵哀川潤……啊啊,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我的天啊。
只要委託那名暴力陰陽師,由我負責的這兩個問題或許會同時解決。雖然肯定是危險的賭博……卻是勝算不輸給喪命機率的賭博。不知道該說幸還是不幸,雖然和臥煙斷絕往來,但是那個人的聯絡方式還留在我的手機通訊錄。
從高中三年級的那個冬天至今。
我提不起勁……
這麼說來,在我開口拜託的時間點,也可能立刻當場被除掉,這位交涉對象就是恐怖到這種程度。不過既然已經靈光乍現,就不能不嘗試這個選項。
即使是比出國還要危險的嘗試。
不知道旅行的目的地將是海外還是黃泉。
「這趟是要去拯救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以自殺行爲當成開端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爲了和暴力陰陽師影縫餘弦對峙,我必須成爲武者。
這麼嚴重?
至今目擊數種感染症蔓延的幼女,說起這種話的分量就是不一樣。我不禁覺得自己或許依然缺乏危機意識而顫抖,但是必須將其轉變爲武者出征前的顫抖。
「誠然。何況地球上已經沒有安全之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