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忍‧芥末11

「汝這位大爺是否對吾有所隱瞞？」

金髮金眼的幼女。

吸血鬼的末路、吸血鬼的渣滓──昔日身爲鐵血、熱血、冷血之吸血鬼受人敬畏的怪異之王，將近六百歲的怪異中之怪異，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變化到最後成爲現在這副模樣的忍野忍，在阿良良木家的歷房間裏提出這個疑問。

「喂喂喂，小忍，怎麼劈頭就講這種話？妳這樣懷疑我，看來我們相依爲命的關係也就此結束了。」

「哪能結束，分亦分不開了。吾正如所見，如同被釘上釘子般牢固束縛於汝之影子喔。」

「好了好了。小忍妳看，我準備很多妳愛喫的甜甜圈喔。黃金巧克力喔。」

「吾之主，就是這一點可疑至極喔。不準發出肉麻聲。汝劈頭即想隱瞞某些事吧？」

真是敏銳的傢伙。銳如利牙。

十七歲的春天，朝我的脖子一口咬下，將我化爲奴隸的傳說吸血鬼，後來被成爲吸血鬼的我反咬，反而化爲奴隸──化爲傳說的奴隸。

只不過，嘴裏說「吾之主」卻完全不聽我命令的這個奴隸，對於我有條有理無懈可擊的態度似乎完全無法接受，反倒明顯更懷疑我。

可惡，臥煙真是強人所難。對忍隱瞞事情，比對父母隱瞞事情還難。

因爲這傢伙和我是切也切不斷，異體同心的關係。

如果和十七歲的春假一樣面對吸血鬼接連展開激戰或許比較簡單，不過一旦由和平主義的專家暨穩健派的戰略家發號施令，果然不會演變成這種王道劇情。

拖住忍直到天亮。

我不懂爲什麼非得這麼做。我白天詢問「關於這次的事件要怎麼告訴忍」，臥煙一邊睡一邊回答的作戰是這次不請忍協助，反倒要讓忍遠離這個事件。

這傢伙真的被排擠了。

雖然不是在說女子籃球社，不過魑魅魍魎之間也有霸凌嗎……哎，真可憐。

「不準以暗藏同情之眼神看吾。不準投以滿滿的憐憫之情。白天究竟發生何事？究竟見過何人？」

「喂喂喂，忍，妳覺得我會和別人見面嗎？」

「覺得。好歹跟別人見個面好嗎？」

對了，這麼一來，我也無疑遺漏了一件事……

「如果那時候我沒成功化爲吸血鬼，究竟會變成怎樣？說起來，對於吸血之主來說，化爲吸血鬼失敗具備什麼意義？」

忍皺眉這麼說，但我不敢說我是剛纔爲了拖延時間纔想到這個問題。

「從結論來說，汝這位大爺當時若是沒成功化爲吾之眷屬、吾之奴隸，應該會化爲失去思考能力之喪屍吧。想想，汝忘了嗎？曾幾何時，吾等曾經在不同之時間軸看過活屍羣。」

還有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第一個眷屬──死屍累生死郎……

「打造吾，爲吾取名之血親，決死、必死、萬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吾述說其事蹟之刻終於來臨了。」

在當時的狀況，我看見的不死之身是又軟又滑，充滿水氣的腐爛肉塊，這樣的印象比較強烈，所以沒連結到這次的木乃伊。不過聽忍這麼說，我纔想到自己已經知道前例。

實際上是一邊哭一邊說。

反過來說，若要防止眷屬無意義地增殖就不能喫剩……這是消化不良嗎？

她剛纔說了什麼？

說到和忍有關，即使沒有直接的交集，但我還掌握另一隻吸血鬼的存在吧？

對於吸血鬼來說，人類的血液是養分，既然沒成功將吸血對象化爲吸血鬼，也同時表示沒成功攝取營養嗎？

吸血鬼吸血之後，任何人毫不例外都會成爲吸血鬼。沒有取捨的選擇，差別只在於喫光或喫剩。

我努力得了嗎……

「我在那個春假被妳吸血，成爲不死的吸血鬼對吧？妳記得嗎？妳像是隨時會消滅的時候，我說『這種死法很像我的風格，還不錯』，掛着空虛的笑容，主動獻出我的脖子……」

這次事件的吸血鬼也是自暴自棄嗎？基於自暴自棄而暴飲暴食……像是亂髮脾氣般大鬧人界，和克己的行事心態或精明的生活意義沾不上邊。

如果是單純要攝取營養的食慾，那麼留下皮包骨的木乃伊也不奇怪；如果是想增加眷屬，那就是過於丟臉的連環失敗。這個吸血鬼究竟想做什麼？

不誇張，甚至無須形容，我敢說如果沒有那隻吸血鬼，就不會有現在的我。因爲──

這麼一來，我突然好奇一件事。

「吾之主成長了耶。慢着，不老不死的話不會成長吧！」

檢驗過三具女高中生木乃伊的現在，我強烈感受到這個事實，連背脊都發涼。

她這麼說。

「汝之記性怎麼了？準備考大學那時候用盡了嗎？」

即使是暫定，我也想要一條輔助線。

即使是備受關照的臥煙委託我這麼做，我也不想做出影響我和忍今後關係的舉動。

先不提是哭是笑，總之當時我化爲吸血鬼……不過臥煙在病房說過，這段過程也很可能失敗。吸血鬼製作眷屬的失敗案例反而比較多。

到頭來，女高中生們的木乃伊化，究竟是成功還是失敗？對於製作者來說，她們是不值得留下簽名的失敗作品嗎？目前難以確認。

「汝這位大爺，即使講這種話要轉移話題……咦？一半是蜜糖波堤，一半是歐菲香？這是什麼夢幻甜甜圈？有夠扯！」

對喔。

而且在這種狀況，命名爲忍野忍的前身──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將會繼續在鬼門關前徘徊，無法繼續活下去嗎？

「啊啊……確實發生過這種事。」

我曾經是吸血鬼的時期（雖然對我來說堪稱永遠）只有短短兩週左右，不把這樣的我算在內，首先要提的就是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

忍重複和剛纔一樣的表現方式，暴露她其實沒什麼料。

這時候可不能遺漏。

「對了，忍。自從和妳留下難忘回憶的那個春假，我就一直想問一件事。」

四人啊。他們不是人類，所以應該說四隻？無論如何，樣本數量太少，即使想分析本次案件吸血鬼的行爲模式也無從參考……哎，一般人一輩子遇見一次吸血鬼就很夠了，阿良良木歷卻在一年多的時間接近四隻（加上這次是五隻）吸血鬼，光是這樣就可以說我的吸血鬼人生多采多姿吧。

「彆氣彆氣。來，Mister Donut，這是半半圈喔。」

沒見過就是了。

「不準自己搞笑加吐槽。讓我成長好嗎？何況我不是不老不死了。妳這一年讓我看見哪門子的成長啊？」

總之，既然從美麗的妖女變成可愛的幼女，這傢伙千真萬確正在退化……不過我問這個問題不只是單純要拖延時間。

我斜眼看着一口口享用的幼女，計算明天天亮前的剩餘時間。現在是晚上十點，所以距離日出還有大約七小時。

不過全都和忍有關就是了──唔……不，等一下。

「忍，這麼說來，我還沒問過將妳化爲吸血鬼的吸血鬼，對我來說算是根源的吸血鬼是誰。」

獵殺同類的吸血鬼獵人，爲了追殺怪異之王而來到日本的巨漢專家德拉曼茲路基……同爲吸血鬼獵人，身穿白色學生服的專家艾比所特，嚴格來說是混血的吸血鬼，不過半吸血鬼應該可以算進來吧。

「既然想了長達一年半，爲何不更早點問……？」

即使是那種強烈而且印象深刻的體驗，從不同角度聯想的時候依然會意外地遺漏。那麼，假設失去思考能力和失去意識大同小異，那些喪屍是失敗案例，而且是大量的失敗案例……那麼在那條時間軸的「不同路線的忍野忍」，說穿了是一種自暴自棄，沒有目的與動機。

那個暑假，怪異之王確實是這麼說的。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但我知道。

分也分不開的關係，正是我想維持的關係。

如果那時候沒成功化爲吸血鬼，我也會變成像是木乃伊那樣嗎？

別說成長，甚至還退化。

「咯咯，述說此事之刻終於來臨了嗎？」

「咯咯！述說此事之時刻終於來臨了嗎？」

不過，我認識的吸血鬼不多，不足以將各方面樣板化……和我高中時代的朋友人數一樣，單手就數得完。

包括半半圈，忍將我準備的所有甜甜圈一掃而空，然後不可一世般一屁股坐下。慢着，我可沒要接觸這麼重要的祕密。

極端來說，忍封印在我的影子，所以只要我堅持不移動，就可以一直監禁這個幼女，不過逼她原地待命也不太對。

就是這件事。

臥煙正在追捕的吸血鬼，究竟是基於什麼目的（或是動機）找上直江津高中的女子籃球社社員吸血？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可以設定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