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话 抚子•迂回 019

「……咦？斧乃木小妹，等一下。」

我要求斧乃木小妹不带情感的叙事暂停。感觉接下来才是正题，但我想在这之前说一件事。

「听你这么说，贝木先生是不是死掉了？」

「死掉了喔，抚公。要是飞机坠落，正常来说，人们都会死掉。这就是飞机事故。嘲笑飞机恐惧症的飞机爱好者，也只有这一点屈居下风。人会死掉。无论是生病还是意外，是寿终正寝还是感染症，是饿死、渴死还是溺死，是被龟壳花咬还是被西表山猫吃，正常来说，人们都会死掉。」

「……咦？」

不。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因为，他是贝木泥舟耶？

是连神明时代的我都能成功阻止的专家耶？

「不用在意。那家伙原本就像是早就死掉了。就像是假装活着的人偶。只不过他不是尸体人偶。」

斧乃木小妹以平淡语气说。不带任何情感的平淡语气。

「你也十五岁了，差不多可以接触熟人的死了。」

「这，这这，这可不一定吧，感觉还有点早……」

「某些孩子就算年纪比你小，还是为了照顾家人而工作喔。」

「不可以把未成年照顾者说成悲剧，却也不可以说成佳话啦。」

「没人说才是最不可以的吧？」

「啊，我知道了，这是谎言对吧？贝木先生假装中了敌人的计谋死掉，想要欺骗洗人小姐对吧？欺敌先欺己……」

「你要这么想的话完全没问题，要像这样继续自欺欺人也没问题，不过生死的界线会变得模糊。或许这出乎意料是骗徒暨专家的贝木泥舟最后的谎言。」

斧乃木小妹始终不改这副毫不在乎的态度。从她没有表情的脸上果然看不出像是情感的情感。

「…………」

事实上，在这两周，我处于随时没命都不奇怪的状况，无论是十五岁还是几岁，总是一直感觉死亡近在身边，所以并不是听不懂斧乃木小妹的说法。这时候假装听不懂的话只是在装傻吧。

我听完松了一口气。

「我的工作还没结束。连一点都没有。都来到这里了，可不能没见到洗人迂路子一面就回去。贝木哥哥说洗人是卧烟小姐的亲女儿，我个人想要确认这句话是真是假。」

「虽然当时确实把你拖下神明宝座，不过贝木哥哥又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即使你就这么统治城镇，肯定也很幸福才对。」

「好了，快点过来给我背吧。我都已经在用闲聊打发时间了。还是说用抱的比较好？」

「钟乳石洞与洞窟都想看看，不过等到事情全部办完再观光吧。」

即使面无表情，语气平淡，表现得像是毫无情感，不过既然是使用尸体为材料，是仿造人类的人偶，就不可能和情感或心情完全无缘。这样的她并不是对贝木先生不抱持任何想法。我明白这一点。

「这也是参阅上集？」

挑战潜藏在秘境的邪恶巢穴，心情上是探险队。

希望她不要这么宠我。

「来吧，我特别背你一程。」

就像是假装一无所知，对月火或哭奈言听计从的那时候———明知被骗，却觉得被骗反而轻松得多的那时候。

「……那你呢？」

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听到这么沉重的要求。早知道就请病假了。我已经一丝不挂地过着称不上娱乐的各种活动，所以这次就郑重拒绝吧。不提这个……

虽说是离岛，西表岛却是仅次于冲绳本岛的第二大岛。岛屿面积其实有二百八十九平方公里。要是一个人类（是否可以称为人类，从我的立场实在不好说）躲在岛上，找出来的难度应该很高吧。因为西表岛有九成是丛林。

「……我想我大概是运气大好大坏的人，不过要是都以运气来解释，我觉得自己就永远无法成长了。」

既然这样，身为更彻底的专家，就这么安静休养才是我现在的工作吧。也就是所谓的「休息也是工作」。要主动休息。

说得也是。

却像是真的在说她不懂。

「那么，为了尽可能提高机率，就带你外出旅行取材吧。因为连这种事都无法如愿的时代，或许总有一天会来临。」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你不是要用『例外较多之规则』移动吧？不是因为用背的比较不会摔下去吧？」

如同以前那样。

九成……

「关……关于这方面，记得斧乃木小妹你也说得很难听……」

就像是西表山猫那样。

「不是运气，应该要当成机率。即使实现梦想的机率只有百分之一，只要一直死缠烂打，像是被诅咒的蛇不断反复尝试，梦想总有一天将会实现。」

如果即使如此依然感谢他，原谅他这件事，信赖他，或是对他抱持好感，那我做人也太好了吧。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没办法这么轻易放下。如同我再怎么想要好好面对或是悔改，也无法完全放下当年杀蛇的罪行。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让全身无力地趴在斧乃木小妹小小的背上。因为是尸体人偶，所以背部凉凉的非常舒服。

我露出苦笑……用尽力气撑起自己依然像是生锈铁皮般轧轧作响的上半身，感觉还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

「你说啥？」

「居然以这么温柔的话语做结论了。」

「就当成他在机上说了很多鄙视拒学儿童的发言，所以遭到天谴吧。」

斧乃木小妹应该是在暗示我吧。

听起来好像转蛋。斧乃木小妹说。

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一亿本我完全不敢想像……像我这种人，每一集卖一百万本就很够了。」

「听起来谦虚，口气却这么大。看样子不必担心你被称赞压垮了……虽然不识趣，不过我身为专家，起码还是确认一下以防万一，真的要去吗？这次你真的可能会死掉喔。虽说不是无人岛，但你在野外求生的这两周活下来，而且连血清都没有就撑过龟壳花毒素的原因，或许不是因为你是天选的主角，真的只是因为误打误撞喔。」

原来那位暴力阴阳师对我的评价很高吗？

斧乃木小妹耸了耸肩。对于我的宣言，她没有特别反对或阻止，就只是转身背对我。

「要习惯被称赞喔。如果将来你想卖一亿本的话。」

无法停止这么想。

包括我会像这样下定决心在内，肯定都是按照计划的诈骗计划吧。

「……要为贝木先生报仇？」

但是……贝木先生。

「因为是『衣服』的话题所以『服了我』是吧。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拜托在终章之前配合一下。」

「没错，接下来大约半年的房租与生活费，卧烟小姐应该会提供保障。你就尽情地画漫画吧。不然也可以为新时代做准备，打造数位绘图的环境。就去买大型液晶绘图板以及绘图软体吧。」

斧乃木小妹这么说。

误打误撞。

这么说来……明明以往都是让我抱住身体，这次却愿意用背的，不知道她的心境到底有什么样的变化。

当时将我拖下神明宝座，也不是为了我着想才那么做的。只是因为贝木先生有他自己的苦衷。

「那么，洗人小姐的藏身处不是钟乳石洞吗？既然这样，那她躲在这座西表岛的哪里……」

「斧乃木小妹，你要怎么做？」

「既然身为专家的工作结束，那么接下来就是身为漫画家的工作了。」

这点子不错耶。

「真讨厌的拜托……」

「是……是没错啦……」

因为我们是朋友。

（注：日文惯用语，依依不舍的意思。）

就算是吹牛也吹过头了吧，真是服了你。

「不懂的是我。」

「原来你打算观光啊……」

应该只是因为误打误撞，因为运气好吧。

仿佛前面的浏海垂下，后面的头发被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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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你想想，比方说隐藏在瀑布后面的藏宝洞窟之类的……」

「……身为专家，我完成了任务吧？」

内心无从平复，甚至不知道能否悲伤，我就这么怀着轻飘飘不稳定的心情问她。

我对她这么说。

身为专家……

「即使无知，只要有求知的意愿就不是罪过吧？」

「反倒是要逃离。要下山前往村落。」

下不为例，我就当作被骗，相信您这一次吧。

我有点意外就是了。

斧乃木小妹说。以平淡语气说。

虽然这么说，不过哭奈对我下的诅咒，追根究柢是贝木先生卖给她的；基于这个意义，那个人别说是恩人，反倒是仇人。

事不宜迟，我立刻开始取材。如果带着手机，我想在这时候开启录音功能。

无法接受。

「用不着特地提高死亡机率吧？身体状况不好的时候最好别搭飞机。以为我会觉得山路很难走吗？就这么徒步前往洗人迂路子的根据地吧。」

村落？

这正是我刚才在这个树洞也想过的事。我以这句话振奋了自己。如果我是被引导到巨树的树洞，中了陷阱之后被龟壳花咬，那么这段亲身经历———令背脊冻结的这段恐怖经历，我必须传承下去。

不保证取物的那种吗？

「……啊，啊啊！我还以为你是傻眼才会背对我……」

「这是特例喔。因为我连姐姐或鬼哥哥都没背过。」

「在这个时间点位于西表岛，却不做任何取材……这么缺乏好奇心的家伙当不成漫画家吧？」

斧乃木小妹疑惑般沉默不语。

好吧，我知道了。

「我在上集向鬼哥哥吹牛，说你穿上学校泳装或是赤裸只穿一条灯笼裤享受了各种娱乐活动。」

西表岛的……其余一成？

贝木先生。

「总之不用勉强没关系的，抚公。不用勉强理解。这终究是专家的领域。你不需要这么严肃看待。把粉身碎骨的我召唤到这座西表岛的时间点，卧烟小姐与贝木哥哥希望你尽到的职责，你就已经做到一百分满分的结果了。你已经回复意识，毒好像也排出体外了，所以就这么留在这里休息没关系喔。也可以在这里悼念孤独的骗徒。」

即使我漂流到西表岛的原因不是被洗人小姐引诱，而是单纯的好狗运……要是被冲上岸的时候就放弃一切，那我连这件事都无法察觉。

「洗人迂路子住在大原港旁边的度假饭店喔。」

是不去正视严苛的现实。

居然脱口这样乱说话……

「态度这么冲啊。」

「是没错啦，要成为漫画家，据说运气也很重要。正因如此，所以不要把运气浪费在这种地方，而是保留到将来，这也是另一种想法喔。」

「即使不是巨树的树洞，不过洗人小姐是躲在某个地方，比如说岛屿中央附近的钟乳石洞吗？」

「这不是你所喜欢，你所绘制的漫画。斧乃木余接不会做出这种情绪化的行为。身为专家，我只会好好完成我的工作。」

「说得也是。要是在这里漫无目的地上山狩猎，有可能会双重遇难。不过放心吧，抚公。并不是要上山狩猎，也不是要上山登顶。」

「说到傻眼，我一直都很傻眼。但也同时、同样地感到佩服喔。不提卧烟小姐，姐姐对你的评价这么高的原因，我觉得好像懂了。」

不过斧乃木小妹说，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

「…………」

「就是这么回事」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