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餘接·夥伴15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3125 字
我先前將「布塊」掛在嘴邊,以某種角度來看就像在鄙視人偶的定義,如今我受到報應了。像是氣球藝術般製作而成的唯唯惠人偶,居然自行「解開」並且躲在嬰兒牀上,這明明不算是什麼新奇的構想。
關於我欠缺顧慮的發言以及各種不足之處,改天我會好好寫一份和這本書差不多厚的反省文,不過經歷這種事態之後,阿良良木歷應該先寫的是警告文。
我並不是因爲被毛毯狠狠勒住脖子而懷恨這麼說……因爲,既然可以從三歲兒童的外型恣意變回平坦毛毯的形狀,就不需要刻意扳彎籠子逃獄吧?
只要從縫隙鑽出來就好。
解開形體變得扁平就好。
但是人偶沒有這麼做,原因在於當時做不到,這是最妥當的解釋……也就是說,人偶是在逃離之後獲得「毛毯化」的能力。
該說這是一種學習嗎?還是……一種成長?如同三歲兒童那樣。
這種成長速度,這種進步程度,以怪異來說的危險度超過S級。
雖說要加上兩個「前」,不過光是能這麼高明讓前怪異之王的前眷屬中計,只能說表現得非常亮眼。
若要解釋爲人偶設下陷阱,一直等待某個願意教它如何打開玄關大門的傢伙若無其事進屋,我覺得終究是想太多了。我自以爲有繃緊神經,卻完全缺乏危機意識。
所以我即使在這時候被勒斷頸骨也完全不奇怪,甚至可以說是極爲適度的報應。能像這樣丟臉說出敗者的想法,只能說是意料之外的幸運。
不知道說來是否驚人,我現在是在籠子裏細細品味這份幸運。沒錯,就是一開始監禁唯唯惠人偶的那個籠子。
我現在被關在裏面。
我就這麼被老舊的魔法毛毯勒着脖子扔進籠。在我即將昏迷時解開的毛毯,改爲層層纏在鐵欄被扳開的部位,然後軟化回覆爲原本的模樣。這大概也是從某處學習到的做法。
不知道是偶然還是蓄意,門閂的橫杆也在這時候一起被毛毯捲入,像是交纏在門上般扭曲變形,所以我無法離開籠子。
被關在籠子裏了。
順利成功讓獵物失去抵抗能力的毛毯,如今對我不理不睬,就這麼輕飄飄離開嬰兒房。
後來依照走廊傳來的聲音判斷,毛毯似乎打開玄關大門外出了……我害怕的事態輕易成真。
成爲飛天毛毯之後,身高問題就順利解決,看來這個結界是隻有鎖上大門的結界……也就是說,人偶不知道如何轉開門鎖而受困在屋內時,前來湮滅證據的我解開了這個封印。
我的天啊。
這個傻子接下來要做的事,和原本的目的完全相反——要使用工具破壞門。爲了讓人類生活變得豐裕而開發的技術,卻在後世被用爲戰爭兵器,這個現實和我的現狀相比似乎可以發人深思,總之這部分先擱在一旁。
話說回來,受虐人偶離家出走嗎……
即使如此也不能絕望,必須繼續行動。我像是受到焦躁感的驅使飛奔下樓。不是上樓時警戒防盜監視器的那種行爲,是等不及電梯抵達的急性子使然。光是沒有從三樓朝着停車場跳下去就還算理性了。
雖然兩者都不差,不過這兩個草案的共通缺點是「非常丟臉」……要是她們看見我被關在動物籠子的這副模樣,應該再也不會尊敬我這個主人或學長吧。
我進屋之後應該好好上鎖,甚至要掛上門鏈纔對……不,從這種學習速度來看,即使我沒來,唯唯惠人偶也遲早會跑出這個家吧。
肯定還沒有跑太遠。我抱着一絲期待從玄關衝到戶外,但是各處都看不見毛毯或人偶的影子。
我看看,特價兩千九百八十圓的這個工具箱裏……太好了,有線鋸!這樣就對了!我獨自喝采叫好,但可惜這是錯的。我開始動手才發現,用線鋸鋸斷鐵欄大概要五年的時間。
必須去追那條逃走的毛毯。
若是這樣,我只能說她報復的對象錯了,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能容許人偶對應該報復的對象進行報復。
這麼一來,現在的唯唯惠人偶不知道多麼亢奮……我不能老是沉浸在這種解脫感。
五分鐘後,我成功完成逃離密室的詭計。以結果來說,比起在白天叫忍起牀或是打電話給神原或阿扇,我花在逃獄的時間更短。
我不肯死心,從扶手探出上半身定睛注視,依然看不見隨風飛舞的毛毯……我姑且準備要在發現時大喊的「棉被飛走了」這句話,看來沒機會登場了。
然後,我就這麼沒決定目的地,準備跳上金龜車時……
上次被監禁是一年前的事。
甚至想把這份喜悅寫成歌。
接下來必須思考的事情多到令我嫌煩,但我也得先從這個籠子逃獄纔行……門閂變形卡住不動,(現在的)我也無法扳開鐵欄,真是的,沒想到我自己必須構思密室詭計。
草案一:叫醒忍。雖然太陽還高掛天空,不過正確來說不是吸血鬼而是吸血鬼渣滓的那個幼女,只要交涉得宜還是可以在白天活動。
依照計算,我被關在籠子裏的時間甚至不到半小時,即使如此,還是有種強烈的解脫感。
一輩子都會被她們瞧不起。
或者是被捨棄。
我驚叫之後停下腳步。
毛毯逃走,屋主現在失蹤。
「哇喔!」
而且並不是鋸斷一根就出得去,這是真正逃獄王的手法。
爲什麼脫到剩下內褲在別人家做這種事?如果冒出這種想法就輸了……不過這時候覺得大功告成還太早。
草案二:打電話給神原或阿扇。幸好手機這個文明利器沒被搶走,也沒被破壞。我已經向阿扇提過這棟公寓的事,只要向熟知怪異(現在她們好像也在搭檔進行某些詭異的活動)的那兩人求助,她們不只會幫我逃獄,今後也會協助我搜索唯唯惠人偶吧。
總覺得會陰錯陽差勉強撿回一條命,但我要是被關三天將會活生生餓死。
冒失沒搶走手機就把我關在籠子的十五分鐘後,確實奪走我行動力的這種判斷力……雖然目前不知道以何種方式判斷這輛金龜車是我的,不過那個三歲兒童的成長實在了得。
那就運用螺絲起子,從基礎拆掉這個籠子吧……沒有組裝說明書的話應該不容易就是了……想到這裏的時候,我靈機一動。
去年夏天,我曾經被剛開始交往的戰場原黑儀關在廢氣大樓。當時她姑且有幫我準備食物與水,不過這次無法期待這種東西。
並不是認爲大腿會因而變細,是要當成套繩。首先將褲子拿到籠外,穿出鐵欄縫隙的雙手抓住兩邊褲管,將褲子扔向工具箱。
工具箱底部有槌子。
DIY。
我從鐵欄縫隙伸手要拿工具箱,可惜構不到。腿只能向外伸到膝蓋部位。大腿就是因爲大才叫做「大腿」。所以我稍微動腦之後決定脫掉褲子。
不曾受虐的人永遠不知道受虐者的心情,這種過來人的說法時有耳聞,但我居然會和唯唯惠人偶經歷相同的處境……
應該說是慘遭爆胎吧……厚厚的橡膠被用力撕裂,輪圈幾乎完全外露。
不知道老天爺究竟是怎麼安排的,這間嬰兒房現在有一個裝滿假日木匠用具的工具箱。肯定是某個傻子爲了湮滅證據而拿來修門的工具吧。
我熱血沸騰興奮不已。
幸好我有兩個草案。
即使陷入此等絕望,脫口而出的卻不是悲嘆,而是感嘆的聲音。我愛車的四個輪子都爆胎了。
若要在重要的午睡時間,或是在重要的學姊學妹交流會進行時叫她們過來,至少我必須自行逃出這個籠子。
原本想說總之隨便去個地方尋找飛天毛毯的下落,但是這麼一來我去不了任何地方。真有你的,唯唯惠人偶。
或許各位會說「你這種無聊的尊嚴不關我的事」,但是如果沒有這份無聊的尊嚴,我無論如何都想把逃亡唯唯惠人偶抓回來的使命感也會消失。
難道連電梯的使用方式都學會了?還是從安全梯……不,既然是飛天毛毯,這部分的程序都可以跳過。玄關前方的走廊朝向天空,唯唯惠人偶從那裏飛出去就自由了。
重頭戲現在纔開始。
經歷地獄與惡夢,曾經穿越時光,消滅與拯救平行世界的我,如今居然絞盡腦汁思考如何逃出這個動物用的籠子……這終究只是鳥獸的牢籠,在偉大人類的智慧面前是無力的。然而被毛毯關在籠子裏的不是鳥獸,而是偉大的人類。總之我明明不是毫無勝算,在這個急迫的情境卻說不出虛張聲勢的話語。畢竟實際上我總是被忍看見更丟臉的一面……
Destroy It Yourself。
我必須成爲逃獄王。
現在這樣就很能理解這種心情,被關在這麼小的籠子裏,當然會想逃走吧?
這是蓄意的嗎?是以牙還牙嗎?
這傢伙的未來指日可待。
挑戰第三次的時候,褲襠順利勾住工具箱,再來只要拉過來就好。
真是的,我好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