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扇·明燈7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5238 字
命日子對我懷抱着非常純真的印象,我當然不想破壞到不必要的程度,所以明明在準備期末考卻離題的這段「閒聊」就此告一段落,不過實際上,我從高中時代一直專情交往到現在的女友戰場原黑儀,這次是第二次和我談分手。
爲了當成參考用的註釋,這裏也稍微說明第一次的原委吧,這隻能說是我的血統造的業,我的兒時玩伴揹負著名爲獎學金的債務流落街頭時,我效法當年的父母將她藏在自己家,惹得黑儀火冒三丈到嚇死人的程度。
或許算是和那個帥男友相反,老實說,我現在還是不知道這麼做哪裏錯了,不過這個事件到最後,是我父親拜託認識的房仲介紹免禮金免押金,幾乎是住進去就有錢拿的超廉價詭異房子給老倉,才勉強平息風波……大概是終究覺得自己也有責任,基本上不會做出利他行爲的老倉,後來拚命協助填補我和黑儀之間的裂痕,這一點姑且在此補充說明。那真的是非常稀奇的事。八成沒有第二次。
下輩子都不會有。
那次我與黑儀就這樣言歸於好,不過話說回來,這次是什麼時候的事……對了,是寒假即將結束,剛過年那時候的事。我們兩人原本預定一起去進行新年參拜。
這算是今年的第一次約會,畢竟在去年年初那時候,我們身處於不該奢望能去參拜的狀況。不只因爲是考生,更處於高中畢業之後就會被蛇神咒殺的緊急狀況,應該說是戰爭時期(考場如戰場這句話說得真好),所以這次兩人一起進行新年參拜,不只是今年的第一次約會,更可以說是開始交往至今首度成行的一種紀念日,這次肯定會順利互祝新年快樂,迎接新春的到來纔對。
即使是討厭紀念日的我,終究也會在過年的時候慶祝一下,對吧?
目的地當然是北白蛇神社。
昔日統治那座神社的是想咒殺我們的蛇神,現在卻是無害的小學五年級知心好友住在那裏,這一趟除了是新年參拜,同時也是要去向她拜年。
總之,在會合地點的時尚咖啡廳,黑儀穿着應該是租來的新年和服現身。
「阿良良木,我們分手吧。」
她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客氣的賀年話語,而是令我傷腦筋的休書。
不,可不能說什麼傷腦筋之類的。
說得有趣也沒用。
反倒是嚇死我也。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今天不是四月一日,是一月一日啊?我差點反射性地這麼吐槽(嚴格來說不是一月一日。那天我們全家一起慶祝元旦。我明明是大學生卻領了紅包),但是黑儀的表情很正經。與其說正經,應該說冷淡。
冷淡。
黑儀成爲女大學生之後完全擺脫樸素氣息,染了頭髮,塗了指甲油,化妝也更加用心。不過她現在這張毫無起伏的表情,令我想起昔日深閨大小姐的時代。
說起來,「阿良良木」這個稱呼方式就令我懷念。高中即將畢業的時候,我們改成以名字稱呼彼此,現在這樣不就像是時光倒轉嗎?
到了這時候還上演穿越戲碼?不不不,不是這樣。
黑儀是「真心」向我道歉。而且是「真心」要和我分手。
實際上,第一次的時候也是,她提分手之後,沒有任何欺騙或試探,千真萬確成爲和男友分手的女大學生,對於從高中時代就認識她的人們來說,只會覺得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沒用,深刻體驗到近似疲勞感或徒勞感的無力感(從國中時代就認識她的神原駿河應該也會同意這個說法),不過就算這麼說,被她提分手的我在這時候當然要堅持下去。
我知道她是認真提分手……畢竟是第二次。
如果是如同暴風雨般離去的記憶……就有吧?
好恐怖。
異世界也要有個限度吧?
黑儀像是終於不耐煩般這麼說。別說成年女性,她根本像是耍賴的孩子,不過面對和那天一樣死纏着不放的我,她不情不願地坦承了。
她說我其實知曉一切,但我就只是由衷覺得極度莫名其妙……怎麼回事,如果模仿她的說法,那麼我終於連一丁點都沒能理解戰場原黑儀這個女孩,就這麼無計可施落得和她分手嗎?
前面已經提過,我搬到老倉家隔壁。那棟詭異的公寓。
不是謊言,也不是玩笑話。
我好想穿越時光。
我沒能理解的這個女孩,就這麼像是勸誡般,朝着沉默的我繼續說下去。
看來,果然不是回覆爲深閨大小姐那麼簡單……並非往昔的個性重現。因爲在任何不同世界的戰場原黑儀之中,深閨大小姐時代都是最不會向人道歉的孤傲時代。即使表情或語氣和當時一樣冷淡,實際上可說是完全相反。
像是全身以自我肯定組成的這個女大學生,居然說出尋死的念頭,我對此難掩困惑。她應該不是在說謊或是開玩笑,不過老實說,我不覺得她理智正常。
「阿良良木,適可而止吧。你要像這樣繼續過度溺愛保護我多久?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已經不是女孩,不是少女,是成年女性了。」
初識。
重新聽她這麼說,我也不敢斷言了……但我至少沒有黑儀隨風而逝的記憶。
「無論如何,阿良良木,你今後去幫助別的女生吧。因爲我現在獨自一個人也沒問題了。完全沒問題。今後我會過着形單影隻的落魄人生。」
「呵呵。」
因爲我忍不住想起那個荒唐的傳說。任何人只要看見鐵血、熱血、冷血之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前身「國色天香姬」,都會因爲自己罪孽深重而想要自殺的傳說。
我偷偷瞥向自己的影子。
啊啊,不過,沒錯。
「即使只有一次,但是做出那種暴行,天理不容的這種女人,沒資格繼續當你的女友。雖然只是短暫的時光,不過光是這樣,我就應該慶幸自己做了一場好夢而感到幸福。我做了一個虛幻的美夢。」
即使升學還是改頭換面,這種個性基本上都不會改變。所以在這個狀況,要將她的話語解釋成字面上的意思纔對。
「首先說明原由吧。即使沒能悔改,也要重新說明清楚。如果是我做錯什麼事,我會好好道歉。如果是在說老倉的事,那個傢伙……」
坐在我正對面的黑儀這麼說。
既然以風趣的話語阻止我維持正經模式,看來黑儀……或者應該稱爲戰場原的她也未必失去理智,但是我可不能因而被她岔開話題。
不只無從立足,也無從着手。
她說出這樣的話。
不過,我以咖啡廳的間接照明映出的影子,當然不發一語毫無反應。
她像是再怎麼病也病不完般這麼說。
「我從來沒叫過妳『母豬』喔。」
「我這種人,沒資格被阿良良木……不對,是沒資格被任何人溫柔對待。回想起來,在我察覺這件事之前,大家都是溫暖守護着我。這麼想就覺得我能做的只有反省。反省到再怎麼後悔、懊悔也無從悔改的程度。」
比真正的地獄還要地獄。
只不過,基於這層意義,相較於家醜不可外揚,黑儀火冒三丈的第一次,這次她看起來明顯不同──截然不同。冷淡程度和平靜卻咄咄逼人的深閨大小姐時代並非完全一致,看起來也像是有點憔悴。即使是面臨生命危機的去年正月,黑儀都沒散發這麼強烈的急迫感。
再怎麼懊悔也不夠。
滿腦子認定會被責罵訓斥的我,對這段發言感到疑惑……資格?自以爲是?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爲什麼神原就免了?」
如同在懺悔自己的罪。
戰場原黑儀居然道歉?甚至連點頭致意都幾乎沒做過,感覺即使在新年參拜也只拍兩次手就了事的這個高傲女生,居然毫不結巴理所當然般脫口說出道歉的話語?
「妳的全名是戰場原思嘉嗎?」
「不不不,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如果沒有那一天……如果沒有五月八日那一天,我們現在就不會像這樣交往……」
不然至今的感情將會逐漸自然消滅。
「就說了,阿良良木,要道歉的是我。如果害你這麼認爲,我真的是很對不起你,無從立足。要說我深重的罪孽正逐漸被挖掘出來也不爲過。」
「阿良良木,你人真好。我沒察覺這份溫柔,至今不知道獲得你多少疼愛。光是想像這一點,我就覺得罪孽深重到好想死。」
若是這樣,那可不只是懷念這麼簡單,我想忘也不可能忘記。這簡直是阿良良木歷與戰場原黑儀的第一步……是起點。高中三年來,我從一年三班就一直和黑儀同班,但是我與她的物語,無疑是從那天的那時候開始。
從常識來想,這是匪夷所思的事態。
好壞兩方面都是直腸子個性。
說不定抽到大吉。
我原本猜測她嘴上說這麼多,其實是對於我搬到老倉隔壁心懷不滿,拐彎抹角以這種變化球出招,然而看來這不是深入解讀,是錯誤解讀……何況這傢伙並不是以這種奇妙方式表現情感的人。
「要是沒有那天的事件,我明明就可以光明正大,毫不害臊地一直和你交往下去……我再怎麼懊悔懊悔懊悔懊悔懊悔懊悔又懊悔也懊悔不盡。」
「對……對不起?妳說出這種話?」
在大學校內也是,明明不同學系,卻好像經常一起行動,從事各種活動,把我矇在鼓裏……(這麼說來,高中一年級那時候,老倉好像和深閨大小姐走得很近)然而原因不是我想的那樣。
這段分析當然只是在腦中某個角落進行的工作,新年剛開始就突然被要求分手的我,基本上完全驚慌失措。
依附在我身上的學妹可不會悶不吭聲喔。
「……難道,妳說的是最初一開始的那件事嗎?我接住從階梯摔下來的妳,因而得知妳祕密的那時候……」
把本名「黑儀」說成「配不上的稱呼」也不太對。
「說出這種話的傢伙,獨自一個人不可能沒問題吧?不準落魄。以妳這種狀況,我可沒辦法把妳放回這個世界。」
自己想想,這時候的我也說得這麼不負責任,連我都厭惡自己的輕率態度,但是黑儀沒有回應這句不像樣的邀請,無力搖了搖頭。
此時黑儀微笑了。
夢想的獨居生活。
被發現了嗎?
「這樣啊……」
「那時候……?哪時候?」
不過,現在完全不知道羽川翼正在世界的哪裏做什麼,想要把我放生到她身邊,實際上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所以這樣下去我將會回到老倉身邊。這將是那個春假無從相比的地獄。
「那麼今後就叫我『伊比利豬』吧。」
基於這層意義,這天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無法忘懷,肯定是比元旦更重要的紀念日,但是現在……
「妳連這個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獲得保送進入大學的?」
看來並不是對於被告知分手之後丟臉糾纏的男人失笑,是回憶起某些往事而笑。
不過之前已經做過類似的事了。
我猜錯了。
「難道說,黑儀,發生了什麼事嗎?儘管說吧,我會陪妳好好談。因爲我就是這種男人。」
「我要將你放生到老倉同學或是小翼身邊。」
如同把紀念日當成忌日。
「……嗯?咦,難道說……」
我只能做出欠缺個性的這個反應。缺乏幽默感。不過,若問我心裏是否完全沒有底,其實未必。畢竟已經是第二次……說穿了,就是我犯下和第一次大同小異的過錯。大學生活經過半年多的時候,我也終究感受到騎腳踏車通學的極限,開始一個人在外面住。
我讓跟蹤狂時代的神原依附在我身上,說着「暫時冷靜下來吧,黑儀」,從新年氣氛切換爲正經模式。
「如果真的要這樣二選一,可以的話我想去小翼那裏……」
「不,岔開話題的──好心岔開話題的是阿良良木你纔對。像是擁抱我那樣好心岔開話題。真是難能可貴,超乎想像的人品。其實知曉一切卻像這樣裝傻。沒關係的,事到如今不必對我這麼好了。我的渺小人格在你小心翼翼培育之下,終於達到了這個境界。好不容易纔勉強達到。」
「不過,要是你繼續對我好,我會成爲廢人。我不能就這麼一直當個被你寵愛的嬌嬌女。畢竟新的一年來臨了,我必須趁機做個了斷纔行。必須讓你從我這不上不下的傢伙身旁展翅高飛。我好歹還能以這種方式報恩。」
苦澀卻幸福的親身經歷。
「話說回來,這裏的『逝』是走掉還是死掉?」
絕對不是在前來這裏的途中,在別間神社抽籤並遵照神諭行事。比方說抽到「戀愛──分手吧」之類的籤。
雖說是「現在」,但她現在正要和我提分手……
這也是我的親身經歷。
「我討厭那一天。」
邀我一下好嗎?
「你又在假裝不記得了。我當時是隨風而逝的亂世佳人。」
居然說好想死。
完全相反──如同互爲表裏。
「可以不必再叫我『黑儀』了。我配不上這個稱呼。像我這種人,你就和以前那樣直接叫我『戰場原』或是『母豬』就好。」
難道是命日子的事?那傢伙最近改叫我「小歷」的這件事被發現了?
「聽到妳這麼說,我甚至希望新的一年不要來臨比較好……一輩子都留在去年比較好。」
這樣啊。
這應該是錯的。
「明明沒資格,卻仗着阿良良木慈悲爲懷趁虛而入,拖拖拉拉一直將這種不適當的關係維持到現在,我對此由衷感到歉意。對不起。」
「爲什麼在這時候提到高級豬?」
「妳……妳說分手……爲爲……爲什麼?」
「啊啊,回想起來,老倉同學與小翼也總是很照顧我……我也必須好好向她們兩位道歉纔行。神原的話……哎,神原就免了。」
雖然我不太懂箇中邏輯,不過只要我擔心老倉,黑儀就會生氣。相對的,黑儀與老倉交情還算不錯,真是不可思議的關係……她們兩人好像經常一起出遊。
這個世界現在究竟發生什麼事?在迎接新年的同時,我轉生到異世界了嗎?轉生到戰場原黑儀會道歉的驚奇世界?
「好懷念。那時候的你也是這樣,在我朝着孤獨離去的時候追了過來。」
「…………?」
老實說,不只是因爲騎腳踏車通學很累,我更擔心老倉開始獨居後的生活,所以找上父親有門路的那間房仲公司,想辦法搬到她家附近(不是靠近車站,而是超靠近她家),但我覺得這次搬家絕對會觸犯黑儀的逆鱗。老倉全身上下都是逆鱗,不過黑儀的逆鱗最近大多散佈在這附近。
「原來我沒資格和阿良良木交往。我也太自以爲是了。」
難道說,該不會,說不定,可能是?
「黑儀,如果是我誤會了,希望妳立刻回嘴糾正我的錯誤,但妳難道是……爲了那天那時候用釘書機釘我臉頰內側的那件事道歉?」
「不然還有哪件事?」
果不其然,戰場原黑儀露出比起一年八個月前黃金週結束那時候還要冷淡又平靜的表情,點頭向我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