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彷徨野獸與牢籠之外 Dead_Girl.
《新約 魔法禁書目錄》 · 鐮池和馬 · 3.6萬 字
1
講句實在話。
說不焦躁是騙人的,當時他真的這麼想。
土御門元春是個年幼時就能取得「陰陽博士」稱號的魔法師。表面上魔法是一門「讓無能者超越有能者的重大學問」,因此當事人實在不喜歡這種說法……即使如此,他依舊是名足以讓人評爲「天才」的人物。
於是,潛入學園都市的任務落到他頭上。
既然要以學生身份潛入,就得接受科學方的超能力開發。「超能力者不能使用魔法」這個簡單的事實,不需要閱讀雪莉·克倫威爾、艾利絲·渥利亞等人碰上的「重大事故」報告書也能得知。說穿了,這就等於要他爲了所屬的英國清教捨棄魔法。
爲什麼是自己?這樣的疑問與憤恨當然有。若是棒打出頭鳥般的整人手段,土御門自然會笑
一笑脫離組織;之所以笑不出來,則是因爲沒有比他更擅長潛入任務的人才。
若土御門元春拒絕,魔法與科學的平衡顯然會崩潰。
某種令人不得不這麼判斷的計劃,正在臺面下進行。
「要僞裝成學生,就得安排相稱的人際關係。」
聳着肩這麼說的人是美秋。
「換句話說-要有個家庭。」
土御門元春、土御門美秋、土御門冬頭。
……後面兩人並未潛入學園都市,只負責出借名字扮演住在學園都市外的家人。不過他們得爲此捨棄原姓卜部和蘆屋,所以也不是什麼能一笑置之的事。
土御門元春輕輕咂舌,這麼回答:
「這種僞裝只要半天就會穿幫。」
「那就在謊言中夾雜真實。」
美秋立刻給了個輕描淡寫的回覆。輕描淡寫只是表面,實際上她應該早已做好了萬全準備。「到日本後就去育幼院轉轉,隨便……嗯,隨便找個小女孩收養吧。找個貨真價實不曉得魔法也不懂科學的小女孩。她的存在,想必能妨礙學園都市的情報部門分析情勢。『儘管把你當成敵人比較好,但敵人實在不該做出這種不合理的行爲』——就讓他們去這麼想。」
這不是什麼輕鬆的提議。
當然了,因爲這是命令土御門把普通人拖下水。
不願龍造打開側面印着巨大字樣的大型油罐車駕駛座車門,跳到柏油路上。他往人行道旁的
瞬間。
但他的眼裏沒有笑意。
接着,少年將手伸向不願弓起的中指。
他只不過是個設計師。無論顧客要的東西安全或危險,他都會將設計圖從頭畫好再用網絡送出去。拜最近個人影像服務充實所賜,優秀的防拷措施與檔案限時消滅式的網絡租借功能也變得容易使用,想避免「無法控制的數據擴散」,只讓委託人收到所需檔案並不困難。
「具體說來是什麼?」
砰!
「這樣啊。那就算了。」
不願的身體被恐龍咬住般痙攣,這一下痛得甚至讓他懷疑起自己爲什麼沒吐血。儘管他的肋骨可能出了問題,但突然出現的襲擊者毫不在意。對方將不願的雙手拉到背後銬住,隨即抓住衣服將不願轉了一百八十度,讓他的背撞在駕駛座的側面上。
口氣無比干脆。
「但錄一段偵訊影片倒是不錯啦。還是該說實況轉播?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能表演鮪魚肢解秀的人,也能在你還有呼吸時讓你看看還在跳動的心臟。知道嗎?要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取出心臟相當困難。」
「……」
「你覺得是爲什麼?」
「我……我不知道啊。那只是你的猜測吧?何、何況你根本沒有證……」
實際上,土御門沒那個閒工夫悠哉地拷問。如果突然冒出個普通人通報警衛就完了。而且對方再怎麼說,也是個跟暗部有關的軍火商,區區小打小踹應該沒辦法讓他在數分鐘內乖乖招認。痛楚並非等價。
不願龍造說到一半就打住了。
「如果真的有那種門票,應該讓給更需要的人吧——」
土御門元春並非單純隸屬於科學方——學園都市。
「——呼——呼,爲、爲什麼——?」
領口被抓着的不願龍造搖搖頭。
「……說、說實在的,那是個失敗。」
2
工作用與私人用的訊息提示音不同,而這是工作用的。他皺眉拿出手機,發現來了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委託,使得他整張臉皺成一團。
殺蟲劑大利松/有毒。
果汁自動販賣機塞了好幾張鈔票,對着寶特瓶綠茶按鈕連按。車裏雖然放了旅館和病房等處會有的小冰箱,但裏面已經清得一乾二淨,所以也無可奈何。
所以——
「沒辦法追蹤啊!雖然我跟很多可疑的案件有關,但被對方甩得這麼幹淨利落還是第一次。雖然不曉得對方的長相,但我知道是個難搞的傢伙。這是要我『別多管閒事』的信號。我可不想被那種規模的怪物盯上!拜託你相信我,其它的事我真的不曉得!」
「你以爲我會像偵訊室那樣拿出豬排飯?還是你覺得我會拿出放在透明塑料袋中的證物?」
「噗……嗚——!」
「看來你倒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啊。」
因爲土御門突然鬆開抓住他領口的手。不願坐倒在地,猛烈地咳嗽。
這什麼……不願正想詢問,卻發覺狀況有異。
「我在擊破名人報告上公開了金庫的祕密。五到十分鐘後,土狼羣就會集中到這裏。」
「我說!我說就是了!要從那邊開始說起?」
「只要你不對目前的處境有任何疑問,我會盡可能滿足你的要求。」
「那名少女」笑着這麼說了下去。
「如果半途被人看到而中斷,我就當場宰了你。你最好在有人來之前全招喔!」
襲擊者瞄了別處一眼。希望儘可能多弄到些情報的不願,在領口被抓住的情況下拼命地順着對方目光看去。半開的駕駛座車門另一頭,有個導航用的小屏幕。那東西有行動數字電視功能,因此也能收看電視新聞。
……土御門元春之所以選上「那名少女」成爲家中一分子,理由極爲單純。她的條件便於僞造文書,如此而已。
「你是頂尖的軍火商吧?看你似乎賺了不少錢的樣子。」
然後他看見了。
相對地,當然不可能理解眼前狀況的「那名少女」,微偏着頭如此回答:「什麼都可以?」
土御門隨口說着,同時將操作完畢的手機輕輕扔給不願。雙手銬在背後的不願沒辦法接,因此手機命中他的胸口後掉在柏油路上。他看着手機的小屏幕,瞪大了眼睛。
「有毒殺蟲劑的原液。只要寫上這樣的警告標示,就算碰到盤問查驗,警衛也不會想打開蓋子調查內容物;即使不經意地打開,一聞到臭味也會立刻退後。不會有人想一探究竟,而這麼顯眼的車也不會有人想偷。金塊很重對吧?身爲不相信網絡銀行防火牆的軍火商,應該會很想要一個能把積蓄全部帶着走的附車輪超大金庫。」
土御門元春微微一笑。
「嗚、嗚!我、我知……住、住---」
那是最低限度的契約。
「拜託,我求求你。對方很麻煩,我不想與那種勢力爲敵。即使是現在,我也跟站在懸崖旁邊沒兩樣!你的熟人遇上了一場災難。但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想跟你一起自殺!」
穿着時髦外套的少年,拿出了副駕駛座底下的工具箱。
他是土御門元春。
剛纔播出那則常見的「僞裝成那樣」的火災新聞。
工作服口袋傳來清脆的「叮咚叮咚」聲。
「說謊。」
「身爲軍火商的你會在這種時候遇襲,你覺得是爲什麼?」
「先等一下!爲什要把扳手跟鐵撬擺在路上!」
「慢着,先等一下!我跟『那件事』無關。說穿了我只是賣圖,這麼做可是我爲了在暗處活動又不弄髒自己的手,而特別調整後的結果喔?你覺得我會特地去做那種惹毛你的事嗎!」
腦中轉着這些念頭的他打開駕駛座車門,探出身子先將寶特瓶放到座位上。
「圖是你賣的,你連圖上的武器在哪裏製造又交到誰手裏都不曉得?」
他想到的線索只有一個。
「慢、慢着……」
少年在不願耳邊緩緩說道:
不願的身體與其說在顫抖,倒不如說是痙攣。土御門重新抓住軍火商的領口,再次用力讓他靠上油罐車側面。
不願他並非軍火商。
「……訂自動裝填式迫擊炮是想幹嘛?要把這玩意兒裝在救災機器人上頭製造混亂?」
意料之外的回答。
土御門元春放開抓住不願龍造領口的手,接着搶走不願的業務用手機,並以拇指操作起來。
「我是設計師。只不過接到的委託偏向某方面。」
這在完全捨棄魔法師身份的土御門元春心中,掀起一陣柔和的漣漪。
簡訊上雖然沒有任何直接的舉字,但隨着一個個的隱喻和符號解開,就能看出裏面藏了偏離現實的「商品」訂單。
「先等一下……」
起初應該只是個充滿謊言,沒有半點親情的「家庭」。
「……這種拖延手段頂多只能撐三天,我實在不覺得有什麼意義。」
在帶着「那名少女」前往學園都市的路上,土御門元春這麼告訴她:
一次的暴力能給對方多少恐懼,重點在於事前準備。包含中世紀的獵殺魔女在內,專門處理這類工作的房間往往黴味特別重,也會保留詭異的污漬,更會擺出許多根本用不到的噁心收集品,這些做法都能帶給對方恐懼。
「……」
「我都在這圈子裏混了這麼久,根本不該有奇怪的正義感。我瞄到了不能看的東西。」
不願嚇得要放聲大叫,但土御門一隻手搗住他的嘴,並開始用另一隻手摺他的小指。
「……」
事情就是這樣。
他不甘心地低語:
來者染了一頭與平常不同的茶色短髮,是個戴薄片眼鏡的少年。
不願的聲音很微弱。
「不要!住手啊!我、我說就是了……!」
無名指。
土御門虛握拳頭,輕輕敲了敲大型車輛後頭的槽體。
某人一腳踹掉了駕駛座的車門,而不願龍造就夾在腳與門中間。
(……算啦,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反正纔剛解決一個大案子,暫時沒有冒險的必要。畢竟「只有相信自己嗅覺的人才能活下來」乃是這行的常理。)
「可是——」
就在這時。
土御門低聲說道:
事先爲了「專家將外行人拖下水」這點表示謝罪。
美秋髮下豪語。
同樣的痛楚,也有價值的差異。
「一個害怕危險武器設計圖擴散,因此特地使用網絡租借格式的人,有可能把東西賣出去就放着不管嗎?你一定會監視對方,確認自己的作品是否只用在『委託範圍內』。」
「潛入科學方的之城後,在情報部門找上門前拿出成果。如果你成了他們不可或缺的人才,應該就能『緊攀上去』而不會被沖走。」
「————!」
「三天就能改變世界。」
他同時也屬於魔法方專精異端審問的英國清教,是這方面的專家。
「有範圍就是了。」
不願抱着大量寶特瓶走向油罐車,同時考慮是否該接下這次的委託。他的第一印象是八比二偏否定。這類工作通常沒有所謂的「定價」,但對方提的金額卻很有問題。不是太便宜,而是太高了。有可能是不習慣業界的新人,或是警衛在釣魚查案。
「啊、啊……」
「既然你不招,我就找別人。反正總額高達七十億,土狼中也會有些消息靈通的狠角色吧。我會去找那種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願放聲大叫,接着以腳跟用力往地上一踏。
然而,在鞋裏的奇襲用機關露臉之前,土御門就已經揪住他工作服的領口,直接把他扔下人行道。
「嗚、嗚啊……!」
「……我不會在這裏殺你。要殺你很簡單,但我沒這麼做。知道理由嗎?」
土御門蹲下身子,緩緩開口。
鏡片後的眼神依舊冰冷。
「因爲這麼做的效果才『顯著』。站不起來的草食動物癱在地上任憑土狼獵食——那幅景象可是很悽慘的。我建議你立刻躲進角落發抖到風暴過去。」
說完,土御門毫不猶豫地用力一踩。倒在地上呼吸困難的不願龍造,右膝當場碎裂。
慘叫隨着關節粉碎的沉重聲音迸出。
「啊……啊嗚啊!啊嗚嗚啊!」
「記住,混賬東西。你準備的圖,造就了害死我妹妹的現實。『與我無關』這種蠢話是沒用的。」
「可惡!該死!我的手被銬住了耶!現在連腳都完蛋了,我要怎麼逃啊!」
「誰管你。如果被土狼發現,你的人生可就要收攤囉。爬着逃吧,這樣才適合你。」
土御門罔顧拼命掙扎的設計師,走向油罐車後方。
雙手銬在背後加上一邊膝蓋粉碎,不願只能坐以待斃。他不管自己紊亂的呼吸,大聲問道:
「……好痛……是什麼?你不惜做到這種程度,究竟是要找什麼!」
身穿外套的少年並未回頭,只是這麼回答:
「咦?哪裏有穿迷你裙的長鬍子老頭?」
少年先將這兩名倒地的土狼同夥扔進廢屋中,這也有防範奇襲的功效。
「沒錯沒錯。如果在這裏開槍,警衛馬上就會趕來。金塊很重對吧?變成那樣,就得放棄好不容易到手的寶物囉。」
3
「……呃,芙蕾梅亞?」
「有幾個『棋子』的工作明明是由我管理,卻脫離我的管轄擅自行動……不過,我只能追到這裏。要深究不是不行,但對『棋子』下手後,也有可能扯進比『人力資源』更危險的計劃。」
切換模式後,下方街景出現好幾條發出藍白光芒的線。它們看上去就像隨機在迷宮中移動形成的路徑一樣,大致上都是直線,但途中彎折了許多次。不用說,這是土狼們帶着金塊逃走的路線。不願所存放的金塊上,沾有特殊的「氣味」。
儘管這樣下去,將演變爲只會帶來悲哀的爭執連鎖,但這場各說各話的論戰還是得分個勝負,於是班上的書蟲(眼鏡女)這麼提議——到圖書館調查不就曉得哪邊正確了嗎?
土御門待在鄰近大樓的屋頂上。
「該死……上頭有『氣味』嗎!」
土御門笑道:
他整張臉皺在一起。
厭倦戰事的數名男生,開始去煩正在閱讀由於裏頭艱深黑話過多,以致絕對無法出翻譯版的科幻小說(私人物品)的管理員姐姐(巨乳)。
「喵喵!這個世界上絕對、絕對有聖誕老人!喵!」
……所以,就算在放學後的圖書館中展開沒什麼秩序的叫囂,管理員姐姐也不會出面制止。或許她認爲,雖然此處原本是個要求秩序與沉默的場所,但這樣總比「因爲沒人想讀書,所以冷清而寂靜」要來得好。何況附近還有整合了博物館與圖書館等功能的複合設施「博覽百科Learning Core」,爲了生存下去有必要妥協。
他以能調整倍率的數字式雙筒望遠鏡確認狀況。土狼之中大概有人負責用秒錶控制時間,七分鐘一到他們就先後撤離。又過了兩分鐘後,警衛的特殊車輛才響着警笛趕到,但已經太遲了。
……不過,從書蟲(眼鏡女)挖出的書裏,發現以彈道飛彈守備聞名的北美防空司令部有持續用雷達與衛星追蹤聖誕老人,使得場面極爲混亂。
「?」
做了個深呼吸後,土御門操作起雙筒望遠鏡側面的數個按鈕。
將土御門舞夏逼上絕路的極有可能是其中某一個,或是他們所有人。
這兩人似乎沒注意到自己周圍有許多堅硬的東西,因此土御門敲擊他們的頭使其昏迷。
她畏畏縮縮地這麼說:
接着她說:
這時,吵鬧不休的芙蕾梅亞等人,似乎也有了新的動靜。
「畢竟現在是個網絡發達的時代。或許有人看穿了我們的算盤,最近也有些棘手的工作會略過中介,直接委託『棋子』。雖然我覺得這種選擇跟自殺沒兩樣就是了。」
土御門確認完名字後,就把紙吞了下去。
「嘖。你想要什麼?」
「……或許就算得放棄金塊,我也該在這裏殺了你是吧?」
「『人力資源』計劃……有誰會爲了這個字眼殺人?」
「別說了,我已經沒以前那麼能幹,現在後悔得很。我甚至認真地考慮是否要退休了。」
「……應該至少先炸一下再灑點鹽的。」
「芙蕾梅亞,如果真的有聖誕老人……」
土御門笑着對氣到可能會罔顧狀況,拿起手槍亂射的「蜘蛛女王」比了箇中指,隨即離開廢棄的投幣式洗衣店。
「這倒沒錯。那些傢伙不顧我的斡旋擅自接下工作,某種意義上也算是背叛。要怎麼料理隨你便,用油炸過後再灑點鹽如何?」
4
「雖然我不知道,可是『雷達』就是『雷達』啦!」
「……有沒有可能不曉得名字就接下委託?」
「喵!基本上『雷達』是什麼啊?」
小學與中學不同,準備入學考試的需求不大(……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因此小學附近的圖書館沒有「供人安靜唸書的空間」這種設施專屬特色。利用圖書館的人裏頭,恐怕也有人納悶這幢建築到底是爲何而蓋;然而退一步看,或許會有這種感覺——簡直是託兒所。
「……話又說回來,真沒想到會追到『蜘蛛女王』身上。這不是質量有保證的『中介』嗎?業界裏甚至還傳說你是個沒有實體的人——呢。」
年輕女子憤恨地說道,並踹起一臺髒兮兮的烘乾機。靠牆並排的洗衣機與烘乾機殘骸……這就是指定給那些土狼的保險櫃吧。只要指明是「上下哪一層、左右算起哪一臺烘乾機」,土狼就會一個個乖乖將金塊放進櫃子裏。就連隔壁櫃子放了其它土狼的金塊都不曉得。
「喵!看-這裏明明就寫了!基本上,聖誕老人是存在的!」
那些土狼的集合地點,是間位於第七學區的投幣式洗衣店。嚴格說來,應該是洗衣店的廢墟。沒人會蠢到就這麼抱着偷來的金塊不放,必須先「洗乾淨」,也就是把它融掉後弄成別的樣子。處理大量金塊需要有大規模設備,因此土狼們先將金塊放在洗衣店,之後由專門業者前來接收——大概是這麼安排。
順帶一提,擁有者不願龍造似乎躲在油罐車的正下方。雖然這是因爲難以移動而使用的苦肉計,但只要有個人往車底一瞧,他大概就得送命了。
「嗨。」
「不過,『下面』的軍隊應該管得動。畢竟張網操縱別人,可是你的拿手好戲。」
騷動中心是金髮碧眼的小學生芙蕾梅亞·塞維倫。他們班上討論起「到底有沒有聖誕老人」的話題,並分成有聖誕老人派(主要是女生)和沒有聖誕老人派(主要是男生)呈現半爭論狀態。每當芙蕾梅亞激動起來,掛在紅書包上的白色獨角仙鑰匙圈就會晃來晃去。
「清單給我……我也沒打算華麗地指出犯人。反正全部過濾一遍,只要其中有答案就好。」
她似乎愈來愈不耐煩,伸手抓了抓頭:
「無法否定。然而就算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接了委託,至少合作時也該聽過這個字眼。啊,『棋子』看見不該看的東西時,要讓他們做『事後報告』這點,原本也是條必須隱瞞的禁忌。」
這只是表象,率領土狼的「大人物」就是用這種方法躲在幕後。
契機是書蟲(眼鏡女)。
「希望我告訴你用了哪種香水嗎?要是不知道會很頭痛吧?因爲這樣就洗不掉了。畢竟這世界上也是有擺在足以融化純金的高溫之下,依舊去不掉的氣味。」
從土狼們一見面就彼此交火看來,他們並非互助合作。當然,隸屬的組織不同,逃走路線應該也不同。
「大姐姐,世界上到底有沒有聖誕老人啊?」
土御門躲在廢棄的投幣式洗衣店附近,等待土狼們離去。他繼續監視空無一人的建築,不一會兒就出現了新的人影。確認到有一名開着道路清掃車的年輕女子進入廢屋後,少年朝該處前進。廢屋出入口有兩個人在把風,但他們提防的是武器與能力。
土御門聳肩答道:
道路清掃車、欄杆、道路標誌、柏油路。
……當然。
叫杏美的少女猶豫着該不該把話說出口,但她最後還是說了:
聽到這句話,土御門差點爆笑出聲。
放學後的圖書館陷入恐慌。
土御門輕嘆一口氣道:
「不、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
「姐姐對於宗教棒球政治以及日本最美味的拉麪店等話題,都貫徹不予置評主義喔——」
「蜘蛛女王」重重嘆了口氣。
「我把所知道的全告訴你了……灑在金塊上的香水是幾號?」
「聽說也有穿迷你裙的聖誕老人,是真的嗎?」
「喵!怎樣啦,基本上連杏美都想說這世界上沒有聖誕老人嗎!」
「那也無妨。」
「雖然這麼回答可能會遭到拷問,但我不曉得。我不記得自己接過有關什麼『人力資源』的工作,也不記得曾派人去處理過那類的事。」
「『人力資源』計劃。」
「別傻了,聖誕老人絕對不存在---」
土御門記下了地點,隨即離開大樓樓頂。
然而,就土御門持續在屋頂上觀察所見,乍看四散竄逃的他們,最後都朝同一個地點移動。(如我所料,有個與基層個別取得聯繫的大人物,躲在後面統領那些土狼。)
明明是自己恣意利用別人,遭到背叛時卻是這種反應。雖然不做到這種程度,可能就沒辦法在「暗處」生存。
「有辨別的方法嗎?」
「克蕾雅農場的1056號。」
「蜘蛛女王」從上衣口袋取出筆記本並寫了幾個名字,接着撕下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向土御門。「這是用玉米澱粉做的紙,筆的墨水是巧克力,喫下去就會消化掉。懂我的意思吧?」
比方說,圖書館。
這擺明了是謊言。同時也是他預期中的回答。
(……接下來……)
「不過——」此時「蜘蛛女王」加了個但書。
要是再讓他浪費一次時間,他就要利用因應的「快捷方式」——少年在心中如此記下。
「……就算是這樣也有範圍。我的線只能連到以中介身份接洽過的人身上。」
「混賬!這不是三百度就能去掉的便宜貨嗎!」
「……」
「……聽說德國有會把壞孩子抓走的黑色聖誕老人,那也是真的存在嗎?」新議題出現。
吞下肚子的筆記上,寫了十個名字。
一如預期,軍火商不願龍造的油罐車數分鐘後就遇襲了。那景象就像在蟻窩旁放了方糖。一開始有數個集團打起來,但或許是顧慮到若有人通報警衛就會賠了夫人又折兵吧,衆人發現利害一致後,立刻拿出噴火槍與高壓水刀等工具,將後頭的槽體拆得七零八落,帶走大量金塊。
(事情這麼巧,反而讓人懷疑是不是陷阱啊。)
於是——
那麼,將他妹妹扔進火海的人,必然也跟這項計劃有關。
「雖然那是行規,但這樣不合邏輯。你應該是個偏好在周遭一帶佈網,掌握整個戰場的人。既然如此,想要的情報就不會僅止於自己人……反正不管是敵人、自己人、無關的人,還是其它『中介』管理的數據,你都會想辦法偷看吧。」
穿着貼身上衣與長裙的年輕女子連忙轉身並把手伸向背後——卻在此時僵住了。
所謂的學術設施,仰賴公家資金的部分很重。因此,即使是某種程度無法獲利的設備,也不至於淹沒在時代的洪流中。
「……你當我能把『上面』在想什麼摸得一清二楚?若是這樣,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只要跟這玩意兒扯上關係,都會倒大黴。
「這個嘛,要是把這種情報泄漏出去當然該殺囉。如果是我,就會先裝死然後衝去美容整形。反正剛好手上不缺資金。」
「笨蛋,那是圖畫書吧!日本的天空有『雷達』守着,雪橇之類的東西一飛過來馬上就會被發現!」
「喵?」
5
恐怖!黑色聖誕老人到底是什麼?
正式名稱爲柯內西特·魯普雷希特①,是個常出現於德國的怪人。普通聖誕老人會送禮物給乖小孩,而可怕的黑色聖誕老人則會穿了一身黑造訪壞小孩的家。他們會將壞小孩裝進大袋子裏,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知道壞小孩的下落。
①注:Knecht Ruprecht,原指德國民間傳說中聖尼古拉的隨從
「喵、喵……」
「放心啦!本來就沒有什麼聖誕老人!這一點也不科學!什麼紅的黑的都沒有啦!」
「不,真的有聖誕老人!基本上,我知道真相!」
「那也有黑色聖誕老人囉!他應該會去你家吧?」
「嗚哇——!」
第十三學區,黃昏時分的通學道路。芙蕾梅亞等人渾身發抖地走向學生宿舍。這個集合衆多小學的學區裏,學生宿舍提供的照顧相當周到。而這麼一來-像是「既然學校跟宿舍都有妥善管理,爲什麼唯獨中間的通學道路沒人負責?全都由大人接送不就好了?」這種意見當然也會出現。不過,基於讓學童以身體牢記交通規則、避免學童運動不足、培養學童的方向感、空間掌握能力、地圖解讀能力等諸多原因,上頭很重視「徒步移動」這點。
不過。
既然如此,放學後的通學路自然就有了鬼故事介入的餘地。
警衛聽到神祕怪人的目擊情報而趕來,卻發現那人是正在調查傳聞源頭與擴散機制的社會學者或民俗學者——像這種事經常發生。
書蟲(眼鏡女)杏美畏畏縮縮地開口:
「呃…那個……可是黑色聖誕老人只會帶走壞小孩喔。」
「喵。所以呢?」
「就算真有黑色聖誕老人好了,只要當個乖小孩,他就不會來找我們啦?」
……儘管德國的母親們就是出於這種理由才讓故事傳開,但芙蕾梅亞她們的腦袋,並沒有想到那裏。
「喵、喵……說得也對。那就沒問題了!喵!」
「你也算得上乖小孩啊?」
「喵!基本上,就算黑色聖誕老人要來,應該也會先去找你!」
「……唔唔……夢好好喫……喫了不虧的情報……」
所以她總是把第一讓給她人,總是想把東西分給大家。
爲了迅速鎮壓美術館、火藥庫等不能對非目標造成二次災害的地方,所開發的兵器。說得簡單點,就是利用噪音讓肺臟從內部破裂的兵器。若直接命中會讓目標於自己的血液中溺死,是種品味惡劣的玩具。
到頭來,走偏的人其實是想着要「拯救土御門舞夏」的土御門元春自己。
第一人,安生悠花。
「真是瘋了……」
(然而倉促之下做判斷依舊能迴避,可見殺傷範圍很窄。爲什麼要刻意用那種東西?)
根據土御門元春的分析,少女心底應該抱有「不想被拋棄」這種陰暗的情感。
砰!土御門在大樓的屋頂之間跳躍。
雖然不曉得下手者是誰,但可以知道是個相當有能耐的專家。一分一秒的差距,就能明確左右關係者的生死。
如果疏通得慢了點,恐怕會就此遭到暗殺。
「嘎……嗚……!」
前方貿然認定剛剛那招能收拾追兵的男子,再度準備逃走。他慌張地更換粗大的彈匣,並在看見某個標示後一臉苦澀。接着他打開榴彈發射器的防塵蓋,拿出冷卻噴霧打算往裏頭噴。
……
另一方面,在大樓屋頂之間移動的「暗部」居民——同時也有一部分算是改造人的黑夜海鳥皺起眉頭。她除了分成上下兩截的黑色貼身皮衣褲外,還以只戴着兜帽的狀態披了件白色大衣。
反過來看,就變成了「這麼做是因爲不想被拋棄」。
黑夜海鳥再度嘀咕,接着迅速地離開那裏。
6
從那天起,土御門元春就從「魔法方派到科學方的間諜」這種單方面的立場轉型,被迫走上「將情報透露給科學與魔法雙方的多重間諜」之路。雖說這正如預料,但英國清教和學園都市當然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必須提高警覺,以免哪天背後不小心捱上一刀。
他是以「人心必定藏有另一面」爲前提去分析舞夏這個人。所以他的解讀纔會完全錯誤,所以他纔沒辦法給舞夏想要的東西。
不自然的白色蒸汽狀物質籠罩了男子的雙腳。他趴倒在地,瞪大了眼,猶豫着是否該碰觸自己那雙已變得像冷凍魚貨一樣的腳。
他真的存在。
男子死命地逃,同時從懷裏掏出某物。
「好現象。」
卡片翻開到這種程度後,土御門元春才終於發現問題所在。
目標男子的背影,就在前方約十五米處。
這一刻,土御門元春默默立下了真心保護妹妹的誓言。
獵物發出了驚訝聲,但土御門無動於衷。
第三人,今川志熊。
第二人,黑松高尾。
「濱……濱面有危險了!」
對方並非瞄準土御門,而是要佈置成狹小的「面」讓他無處可逃。
看見某物隨着「轟!」的發射音畫出弧線飛來,土御門連忙滾向旁邊。
「可以幫助人們面帶笑容生活,應該沒有比這更棒的夢想了吧——」
書蟲(眼鏡女)杏美輕聲說道。
「別動。」
於第十五學區鬧街的暗巷發現,咽喉被口香糖堵住。
「啊……」
(讓你跑掉還得了!這麼一來先前的努力等於全都白費了!)
(引信是時限式。大約三到五秒!)
因爲少女教會他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是他真正的「家人」。
美秋隔着電話笑道。
「?」
「……算了,不重要。工作工作……嗚哇?」
確實的成果與惡劣興趣的巧思融合。
跟尋常的爆炸不一樣。
「……是啊。」
跟土御門舞夏生活在不同的學生宿舍,讓兩人的關係逐漸有了變化。
「!」
土御門將手伸向外套背後拔出全自動手槍。他連仔細瞄準的時間都沒有,直接扣下扳機擊落空中的榴彈。
這是以前的事了。
7
這跟看到大量作業就下意識地開始打掃房間一樣,只是逃避罷了。想來他只是爲了逃離「科學方與魔術方不知何時會派出刺客」的沉重壓力,纔會想要「在精神層面上拯救義妹」這個額外目標吧。
……
所以——這次一定要做到。
是舞夏讓他明白了這個簡單的道理。
……
(……超音波內爆兵器!)
緊接着,罐裝咖啡般的物體又射來第二、三發。
她想幫助別人。
第一槍射穿了男子的肩膀。
土御門元春依照原先的目標,成功潛入了學園都市。
所謂的「家人」——
若要說是衝鋒槍,相當於槍身的部分實在太粗——那是攜帶式榴彈發射器。
只不過,當初土御門元春所預期的「三天」是個相當天真的判斷,實際上三十六個小時後,他是英國清教間諜這件事就已穿幫。
從舞夏身上能觀察到一項特徵——她總是想與他人分享自己的東西。之所以喜歡餅乾和巧克力,是因爲容易掰開來分。之所以早早寫完作業,是爲了隔天讓同班同學看。講好聽點是樂於助人,但對於身爲諜報活動專家的土御門元春而言,少女的原動力何在顯而易見。
她說出這件事的時候,差不多到了考慮就讀哪所中學的年齡吧。
由於只有一瞬間所以不清楚細節,但她確實有看見黑影拿着某個像大塊白布的東西。「是黑色聖誕老人……」
爭論再度開始。掛在紅書包上的白色獨角仙鑰匙圈,也配合着少女的動作搖晃。
而且,黑色聖誕老人似乎是來抓壞小孩的。一想到這裏,芙蕾梅亞便倒抽一口氣。
少年彷彿要衝破崩潰陣型的破口,一口氣往前衝。
不是那種非得判讀出對方言行含意,並且先下手爲強的關係。
於流經第十八學區的河川發現,腹部朝下浮在水面上。
可能與殺害土御門舞夏有關的十名「執行人員」。
第十五學區。在這個學園都市最大規模鬧區上演的追蹤劇始於地下街,隨後轉爲在大樓之間往來移動的空戰。
原本他是個職業間諜。有時還得假裝成不經意的樣子接近目標,並在十五分鐘內成爲對方的好友。即使是這樣的他,依舊失敗了。眼睛所看的位置、口氣的強弱、嘴脣的顫抖、纖細指尖的動作。他應該已經從這些外在生理反應中,正確地抽出土御門舞夏的情報了,那些殘局棋般的對話劇卻往往白忙一場。
「……」
那傢伙是唯一的生還者。
不過——她接着這麼說:
這一下爆出了有如汽笛般尖銳的巨響。
要想知道逼死義妹的「大黑幕」是什麼人,他很可能是最後線索。
土御門元春簡單地調查了一下,發現其中有九人已經死亡。他們不可能是自然死亡。殺害土御門舞夏後,這些已經沒用的人就得埋葬於黑暗中。沒有比這更簡單易懂的單程車票。
在哀嚎迸出前,第二槍轟爛了吊在目標腳邊的冷卻噴霧。
想幫助別人。而且希望是以自己的勞動力來達到目的。
但土御門元春失敗了。
「哇啊!嘎!嗚嗚,我的腳……啊!」
「我跟你說喔——聽說第七學區有培養女僕的學校耶——」
土御門舞夏不是諜報活動的「敵人」。
地上似乎有人在哇哇大叫,難道出了什麼事嗎(……話又說回來,以她的作風就算有事也不會出手相助)?
書蟲(眼鏡女)杏美拉了拉芙蕾梅亞的衣服。一臉詫異的芙蕾梅亞發現杏美盯着遠方某處僵着不動。少女的視線上揚,似乎是在看道路兩旁的某幢大廈樓頂。
截至目前爲止的所有受害者,全都像約好了一樣死於窒息。就連狀似吊死的第二人,也爲了讓他死於呼吸困難而刻意調整了繩子的長度,只要踮起腳尖就能勉強勾着地面。
於第二十一學區的山中發現,頸部套了繩子吊在樹上。
她瞄到了某種像黑影的東西。
(休想逃!)
就在此時。
「該死!」
黑夜隨口嘀咕了兩句就打算回頭工作,卻驚訝地叫出聲來。建築屋頂上有個身穿白色連身裙少女,似乎正抱着同色獨角仙形狀的抱枕午睡,黑夜差點就踩到了她。附近還有隻窩成一團的雞也在睡覺,也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
……當時的土御門元春,將「抹去這股恐懼和不安」設定爲目標之一。既然以「家庭」這個框架利用土御門舞夏,就該把「家庭」的恩惠完整地給她,這樣纔算得上專業僞裝。
土御門兜了個圈子,繞過白色蒸汽接近男子。
他將手槍插回腰帶上,同時這麼說道:
「憑現在的技術應該能安全解凍,雖然救護車運送時多少得留心一下。不過一旦碎掉可就回不去,建議你別隨便刺激傷處比較好喔。」
男子喊了聲:「該死!」,一拳往水泥地槌了下去。
雖然他氣得咬牙切齒,但應該也曉得自己逃不掉了。
「……你想知道什麼?」
「在這數小時內你的同類已經死了九個人,你是最後一個。心裏有數嗎?」
「……」
見男子沉默不語,土御門輕輕將鞋底放在他結凍的腳掌上。放在比餅乾還脆弱的腳掌上。
男子連忙搖頭。
「慢着!等一下!」
「把你知道的全說出來。」
「其實我是……『破壞分子』!」
「……」
「只要有大型計劃,我就會以基層人員身份潛入,接着故意製造問題偷偷收拾同夥。這麼一來,無論如何都想讓計劃成功的傢伙,就會提供更爲優渥的報酬,畢竟他們也不想讓狀況再糟下去。這算是爲了抬高小卒身價的小智慧吧。」
(這麼一來……)
土御門腦中閃過先前自己調查過的九個死者。
執行人員的下場。
之所以對他們下手,並不是企圖殺害舞夏的黑幕想湮滅證據……
「嘿,很不得了的打擊吧?」
「……」
中彈男子似乎連按住自己的頸部都辦不到了。他攤開的雙臂劇烈痙攣,不斷撞擊水泥。
「有、有救了……?」
在土御門爬出大型空調室外機後方前,對方應該會等上數小時,甚是數十小時。
死因跟先前那九人一樣。
一般來說這是不可能的。厚重的水泥地板,可不是空手就能破壞的東西。他雖然接受了學園都市的能力開發,但獲得的能力就只有「替破裂血管包上一層膜抑制出血」這種程度,跟破壞毫無關係。
那個後有羽毛、前端帶針的東西,是用在麻醉彈上頭的發射式藥盒。不過,裏面裝的似乎不是麻藥,產生的效果截然不同。
—點都不留。
「住手!慢着!別過來!我叫你住手啊!」
已經不只是右半邊了。明明一拳都沒打下去,男子的臉卻已經變得連哪邊是前哪邊是後都無法分辨。
緊接着。
「追根究底,黑幕究竟是誰?」
然而。
多半是黑幕。
「是蟻酸嗎!」
土御門從看起來跟便當所附醬汁容器差不多的小型軟管中,按照本來的用途將牙膏擠在牙刷上,同時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救……命……」
「你覺得呢?」
「能用腳換的情報就到這裏了!要動手就來吧!與其真的惹火那個僱主,我寧可一輩子坐輪椅!」
「是啊,動作快!你猶豫半天是想死嗎?」
(……可惡。)
「得了吧。早在踏上這條路的時候,你應該就已經明白自己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了。」
既然都免不了一死,土御門元春所能給的東西就只有一樣。那就是儘早將他從痛苦和恐怖之中解脫。
「……我真的、真的、很感謝你……」
男子開始不自然地喘氣。
男子大叫的聲音突然中斷。
一旦稍微探出頭,就會跟那名男子一樣遭人用蜂毒狙擊。
他轉頭看着土御門。
男子的頸側,刺進了一支像飛鏢的東西。
「你想碎左腳還是右腳?」
他認得掙扎男子的症狀。
雖然代價是體內血管可能會因此碎裂。
(……又是超乎想象的尖端科學?還是與能力並用?不管是哪種,大概都不是能正面應付的對手。)
(可惡!)
牙膏中所含的碳酸鎂,沒有半點方纔說明的功效。
「不過事情出乎我意料,我原本以爲殺了九個人就不會有人放火了。參與的人似乎比我想象
「救、救……」
雖然男子原本就因爲雙腳結凍而難以自由活動,但這回更要讓他連手指都動彈不得。
下手的人明白「誰手中的情報比較危險」、「先擊破誰才能切斷連往黑幕的細線」。
「你、你想……?」
一切的元兇。
他拿出了一支便利商店就有賣的過夜用輕便牙刷。
土御門壓低聲音問道。
這本來應該只是僞裝成蟲毒等自然死法的手段。
土御門不想聽。
居然特地選擇這個「破壞分子」所用的手段。
原本就已呼吸困難的狀況下,還讓膏狀物通過咽喉填滿所剩的些許空隙,會發生什麼事再明白不過。
看着慘叫打滾的男子,土御門不由得嘖了一聲。
確實也有兵器是像棒球的遠投那樣,先射向空中再落到目標頭上。但那基本上都是投擲爆裂物——絕不會用來從事精密狙擊。
「我救不了你。想留死亡訊息只能趁現在囉。你要讓他們就此高枕無憂?還是要在臨終前報一箭之仇?自己決定!」
「這樣啊。」
「……喂?」男子不安地搭話,但土御門沒理會,而是將手伸進上衣內側。
咳咳!男子全身比先前更爲劇烈地痙攣。他一讓牙膏流進口中,立刻變成這副德行。
蜜蜂毒液等物質中所含的成分。想必打進他體內的量不少,所以立刻出現了變化。照那個樣子看,「腫脹」甚至會影響身體內部,膨脹的肌肉應該會壓迫到氣管。
對方做到這種程度,可以看出其病態的堅持。
「嗖!」的一聲響起。
「我、不想……死……」
(只能……穿過地板了。)
「如果使用容量或方法有誤,就連身經百戰的傭兵也會哭得跟嬰兒一樣……你覺得這隻常見的牙刷,要怎麼用才能變得無比殘酷?提示是黏膜。」
而且——
土御門無能爲力。
(是怎麼狙擊的?不會是普通的狙擊步槍。那傢伙瞄準了倒地目標的脖子,一般射擊做不到這種事。除非子彈是「由上方掉落」,否則不可能狙擊仰天而倒的目標!)
(話又說回來,這也太狠了。雖然終究免不了一死,但這玩意兒卻會折磨目標至少十五分鐘才讓人斷氣啊!)
(怎麼回事?飛鏢是從空中垂直掉落嗎?)
趴在地上的男子拼命移動指頭,去勾牙膏的軟管並握住。中途雖然差點滑落,但他依舊勉強保住了軟管,接着以極爲緩慢卻已使盡全力的動作,將軟管拿到嘴邊。
「……謝謝你……」
土御門連忙撲到大型空調室外機底下。但是,他馬上就發現這樣還不夠。
「!」
土御門刻意不把話說清楚並一步步接近,向對方施加神祕的沉重壓力。
「是啊。」
男子動着嘴巴說了些什麼。
目標兩秒就上鉤了。
是來自遠處的狙擊。
「啊——啊?嘎嗚嘎啊——————————————!? ?」
「那傢伙是誰?」
「混賬東西……」
「……我只能說到這裏。」
土御門認爲雖然「破壞分子」這一回殺了九人,但這他們的親友來報仇的可能性很低。
(……是想諷刺他嗎?)
不能在這種地方被拖住腳步。
土御門嘖了一聲,開口道:
「……救、命……我不想、死……」
無能爲力。
土御門元春趴在大型空調室外機與水泥地板之間的些許空間,咬牙切齒。
「牙膏。」
這並不是什麼少見的景象。
從那看不出是否張開的眼睛中,滑下了某種透明的水滴。然後,男子告訴土御門一個名字。他最想要的情報。
少年將尺寸跟便當所附醬汁容器差不多的小型軟管,彈到男子手邊。
儘管臉腫得連眼睛在哪裏都看不出來,男子依舊盯着土御門的臉。雖說這人已經無法露出正常的表情,卻能輕易明白支配他的情感爲何。
雖然不曉得狙擊手身在何處、用什麼方式狙擊目標,但對方不可能不曉得土御門的存在。而且土御門身在現場,可能已經入手應封鎖的情報,狙擊手應該也不會就此放過他。
他的皮膚以頸部中彈處爲中心逐漸變爲紅紫色,而且沒多久就開始膨脹,宛如用火烤塑料袋錶面所出現的變化。他的皮膚從內側鼓脹,右半邊臉腫得幾乎連臉部辨識程序都認不出來。
「……」
他還有另一種可說是王牌的力量。
「唔……噗?」
換言之,他會因爲缺氧窒息而死。
感情自土御門的眼睛與聲音中消失。
拘泥於窒息死的專家就是這傢伙。推估的死亡時間也不完美。實際上他們顯然是死於襲擊舞夏之前。
「裏面的碳酸鎂有微弱的肌肉鬆弛效果。一口氣吞下去!這麼一來就能確保氣管暢通!」
堅硬的「鏗、鏗」聲響不規則地出現。
中還多。因此大計劃就這麼進行下去,而我也落得『沒工作所以沒酬勞』的下場。」
可以聽見「咕啾咕啾」的聲音。
明明帶着榴彈發射器這種危險的東西,裝的卻是殺傷範圍狹窄的超音波內爆兵器,原因也在這裏。
「真的、有救……?」
「那麼,我就給你一個更糟糕的下場。」
躲進室外機與水泥之間的些許空隙,讓他總算有了點餘地,能在緊張中仔細觀察對象。
(……雖然我也不曉得這張王牌還能用幾次,但現在也只能用了!)
魔法。
那個男人死前說的話。
有讓人拿命挑戰這場豪賭的價值。
那就是——
(統括理事會的……)
8
土御門以魔法破壞大樓屋頂後躲進建築內,藉此避開狙擊手。他全身上下都響起了討厭的喀啦聲,衣服處處滲血。每呼吸一次,口中就會有股血腥味。
(可惡……第一發就丟出了最爛的數字!)
「咳、咳!」
傷到了粗的血管。
儘管有這樣的自覺,他卻沒時間叫救護車。
狙擊手很快就會察覺土御門跑了。這麼一來狙擊手的「上層」……實行「人力資源」計劃的黑幕接到聯絡、提高警覺的可能性就會增加。如果對方因此躲起來,就抓不到逼死舞夏的元兇了。土御門強迫自己調勻呼吸,接着爲了保險起見,利用地下道在鬧區中移動。
從男子口中聽到「名字」時,他就已經決定了目的地。
第十三學區。
這個學區集合了衆多小學,也投注了較多預算來維持治安。同時,爲了因應意外狀況,還有好幾間大型大學附設醫院以「飛地」形式建在這裏。
在此之中——
有一間雖然冠上「大學附設」的名字,實際上卻是「只爲了一名患者」而集中運用的特殊醫院。儘管這間醫院每天會接納五百人以上的患者,但他們全都只是以「餘力」來處理的小事。
「醫生。」
「有——」
被年輕護士叫住的三十來歲女性緩緩轉身。雖然這人也穿着白袍,卻和護士服有所不同,是醫生或學者那種。這名塗了指甲油且放任長髮捲曲的女性,就衛生層面而言應該不適合醫院工作,然而沒有人在意這點。
土御門輕輕搖晃樣本容器。
聽到沉重的「咚!」一聲後,「醫師」再度板起了臉。
電子儀器也一樣,沒有重新啓動的必要。
「不過,這麼一來你就得不到真相。」
「嗚、咳咳……」
「是那個『人力資源』計劃?還是爲了牽制追查該計劃的你,因而在某個學生宿舍放火這件事?」
「王牌球菌,好危險的稱號啊。」
「若只是要闖進來倒簡單,但我找不到能逃出去又不會被發現的好方法。所以我改變主意,自己弄響警鈴吸引警備人員注意,然後請你幫忙介紹爲了你這個VIP準備的安全快捷方式。」
「……」
就在身穿白袍的「醫生」對面無表情的戀查苦笑後。
「這裏好歹是醫院,電子儀器的輸出功率別調太大。」
「戀查,你是護士喔,是護士。護士是怎樣的職業?」
「……你該不會要用那個細菌來『交涉』……?」
「下次可就不只是『一瞬間』了。我會讓你在電椅上坐到雙眼沸騰爲止。」
「藥味久子。十二名VIP之一,在醫療領域影響力特別大的老人。我有事找這傢伙。」
「殲滅吧。」
她剛纔正看着手機的屏幕提出報告。
「……」
「我都說過別講綽號啦,戀查……不過你說得沒錯,高危險性病原菌樣本保管庫最危險。那就拜託囉,戀查,帶士兵去也無妨。」
「先、先等一下。你誤會了,這間醫院……」
「爲了保險起見暫時避難去女手冊上是這樣寫的喔。」
「呃,我希望你能解釋一下,就整體來說是怎麼回事。」
學園都市的電力是由衆多風力發電扇葉提供,因此就算有部分遭受攻擊也不容易立刻爆發大停電。而且,爲了預防那種事真的發生,這間醫院還準備了兩套地下發電裝置。
藥味望向超高頻治療室出口那扇門。
正如剛纔所見,走廊的照明連一秒都沒中斷。
「統括理事會。」
它的感染途徑也很複雜——會躲進其它雜菌中移動、增殖,所以透過空氣傳染、血液傳染、口腔傳染、皮膚感染等各種途徑均可。如果跟香港腳黴菌或乳酸菌之類隨處可見的細菌結合,危險程度會更進一步增加。
「醫生」隨便在臉邊揮了揮手,隨即打開附近的門,踏入沒人在的超高頻治療室。她反手將門鎖上,粗暴地將寫着「注意高壓電」的金屬箱狀器材推到一旁。牆上有道小門,開啓後直接連到業務用電梯井。只要沿着作業用梯子爬下去,就能直線前往地下停車場。
「……能接觸這麼機密的情報,心裏應該有底。現在的我,要殺人可不會有半點猶豫。」
「醫生」往自己的額頭拍了一掌。
那並非闖入設施所產生的變化。
「醫生,字彙重複了。」
「那爲什麼……」
說着,土御門將手伸進褲袋。
喀啦。
自言自語有了回應。
戀查沉默不語,雙拳輕輕在胸前互碰。
土御門輕輕嘆了口氣後回答。
「……」
「有什麼事嗎?」
「是啊,我明白。這裏是對付恐怖活動用的陷阱設施,根本沒有統括理事會的重鎮。至少投身於『黑暗』的人不會特地襲擊這種危險的地方……乍看之下是如此,但其實真的有統括理事會成員住在這裏!說穿了,如果這裏真是陷阱設施,就不可能有那些明目張膽的謠言。我說錯了嗎?」
依舊倒在地上的藥味挪動仍在顫抖的身體,舉起雙手笑道:
「再怎麼樣都不能忽視這玩意兒吧?」
土御門冷冷地說道。
「啊啊,該死。」
「醫生」吐出黏稠的唾液並開口說話。
「醫生」嘆了口氣。
「已經設定爲飛航模式,所以目前不會收發電波。」
藥味久子看見他隨手拿出的東西后,臉色一僵。
就算如此,敵人依舊特地冒險攻擊電源。
「捜尋完畢。最優先恢復目標,是地下五樓的黏答答冷凍庫。」
「醫生」沉默了一下,隨即往電梯井撲去。然而土御門快了一步。他揪住目標的衣領,將對方拽回來摔在寫着「注意高壓電」的箱狀器材上。然後,少年抓住了帶着電纜自天花板垂下的控制箱。
「……不過,會特地來這裏找麻煩的人,應該也曉得這種事吧。」
「醫院內部已經成了迷宮囉,我清楚的部分也不見得有三分之一。那種老婆婆到底睡在哪一層——」
「我就是在說你啊,藥味。」
「電源已經切換成緊急備用系統。」
「砰!」的一聲響起。
話雖如此,拜緊急備用電源所賜,沒有什麼明顯的損失。
「醫生」的身體不自然地震了一下,隨即倒地不起。
「醫生」愣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頭打量周圍。她正懷疑對方躲在哪裏時,就發現有個渾身是血的少年背靠在鄰近的牆壁上。這人正是土御門元春。
「嘿——嘿嘿——」
——正好相反。作業已經結束了。
土御門元春的拳頭,發出了刺耳的聲響。
「戀查,拜託你講點其它的話吧,拜託。」
「殲滅吧。」
「看來是啊。」
看樣子沒人會來。更何況鎖上門的就是藥味自己。
「想殺我就請便。」
醫院中會有連維持生命都很困難的患者與新生兒,因此電源遭到攻擊可說是攸關生死的大事。話雖如此,「醫師」的聲音卻沒有絲毫變化。
「也就是說,這代表對方還有其它意圖。」
「那傢伙跟你不一樣,沒有半點足跡可循。所以爲了登上懸崖,我只好自己製造需要的立足點。」
「對了,戀查。」
這也證明了,此處並非普通醫院。
護士把頭一歪。
「那還真是抱歉。」
「肉體勞動可真累啊。」
藥味久子想起前往地下五樓「黏答答冷凍庫」的戀查。
「推動那個計劃的人雖然是統括理事會成員之一,但不是你,藥味久子。而是別人。」
「既然在醫療領域的人脈很廣,要做抗老化療程想必輕而易舉,你的實際年齡超過七十歲這點我也曉得。乖乖把內幕招出來吧。」
那是個跟小指差不多大的圓筒狀玻璃容器。土御門將貼在上頭的標籤內容隱了出來。
被稱作醫生的白袍女性,轉着食指繼續說道:
「……既然曉得人家是老太婆,幹嘛還要用電擊伺候啊。」
「這是爲了確認哪個房間優先恢復啊!雖然整幢樓恢復不用一秒,但還是會從『遭到攻擊就麻煩了』的設備開始依序恢復供電!我好不容易纔用迷宮和隱藏房間弄了很多障眼法,這下子不都白費力氣了?」
「……我知道。」
「骨頭跟內臟都比我還健康的人,說這什麼蠢話。」
不,藥味久子的眼神變了。
那是毒性極強的殺人細菌。·
……這麼一來,表示電源攻擊有「讓醫院停電」以外的目的。若說「將學園都市的一般電源切換成醫院直屬的地下電源設施」會有什麼收穫……
敵人似乎打算讓醫院停電,而發動了電源攻擊。
嵌在天花板裏的日光燈光線突然晃了一下。與其說是閃爍,不如說光稍微減弱了一下後,立刻又恢復原狀。
假如敵人還有腦子,就該曉得會這樣。
「瞭解。醫生——」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老化恐懼症的檢查結果出來了。還有,這是『我會胖都是炸雞的陰謀』的醫療時程,還有『潔癖公主』對醫院餐表示抗議,請確認。」
「你的正題是?」
她的手腳還在痙攣,連起身都辦不到。
「……我說戀查啊,替患者取親暱綽號我是不反對,但這種稱呼麻煩留在護士站就好。」
土御門以手指輕輕戳了戳從天花板垂下的控制箱。
在粉紅色護士服上披了件毛衣的護士,面無表情地繼續說下去:
「……」
嘰喀……
「都這種時候了還在乎這個?」
「而要是讓他們爭取時間去確認真假,我也會很麻煩。所以就請你幫忙準備『說服力』囉。」
「……?」
「統括理事會應該有專用的聯絡手段,像是用來跟其它成員直接聯絡的信箱。把那玩意兒交出來。如果襲擊通知來自藥味久子的地址,想必對方馬上就會相信。」
藥味試着以顫抖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衣服,卻因爲痙攣而難以如願。土御門蹲下檢查她的身體後,取出一支粉紅色智能型手機。
藥味忿忿地說道:
「……密碼7071。所以呢?你曉得對方是誰嗎?」
「再清楚不過。」
土御門元春以拇指輸入短文,然後將通訊簿其中一條貼上去並送出訊息。
「貝積。貝積繼敏……這混賬本身只是個普通老人,卻養了個名叫雲川芹亞的怪物當智囊。」
9
「你怎麼看?」
「情況不妙啊。」
第三學區。在某幢高樓大廈一角,雲川芹亞老實地回答了貝積繼敏的問題。這間辦公室用上了整整一層樓,以陳年木材爲主的內裝色調頗爲高雅,空間中更流瀉着柔和的古典樂,然而這些東西並未沒產生絲毫舒緩作用。
少女倒在原本該屬於房間主人的真皮椅之中,同時把收到的報告書扔到大桌上。
「……懂我的意思吧?這『並非』針對王牌球菌出現在臺面上所做的評價就是。」
「我非常清楚。」
老人的口氣十分苦澀。
「人力資源」計劃的動向。應該正在追査此計劃的個人、組織概略圖。還有學生宿舍那場可疑火災,以及將加害者、受害者都包含在內的所有事件關係人清單。桌上擺着抵達這次事件真相所需的一切情報。
同時——
「得到了所有情報」意味着什麼,也非常清楚。
「話又說回來,這下可麻煩了。」
她簡潔地回答。
她也不擅長槍械或暗殺技巧。
「……『人力資源』計劃就那麼重要?」
躲在貝積繼敏藏身大樓附近的土御門元春,關掉了器材的開關。他雖然利用集音麥克風和以窗戶爲對象的雷射式竊聽器來觀察,卻始終探查不到任何聲音。
少年將右手往後一伸,拔出可以連發的全自動手槍對準樓上的雲川。他扣下扳機——砰砰砰砰砰!尖銳的槍聲接連不斷。
雲川芹亞。
「沒錯,甚至該讓普通的警備人員撤離。只要把森林中的樹全部砍倒,樹就沒有藏匿的地方就是。」
「我就知道是這條路。」
土御門低語道。
「戲法裏的機關再多,也不過就分成兩種。一種能享受到真相揭穿爲止,一種就算揭穿也不會失去價值。哪一種比較高明,應該不用我說就是。」
同時走下樓梯。
他們有一項非得成功的龐大「計劃」。要是每出老套的復仇戲碼都奉陪,「高層」的腦袋就得半天換一次了。沒有那種時間。
雖然這人跟他們本來的「計劃」無關,卻不能就這麼擱置不管。如今就算得暫時放下正事,也必須迎擊土御門。
「若是加強戒備,這傢伙想必會混進增援的人手裏吧。如果想離開,他就會攻擊毫無防備的逃走車輛。就算把這傢伙引進無人大樓裏後炸掉整幢建築,他也會先裝死,再出其不意地下手就間諜的恐怖之處並非能與好萊塢動作明星媲美的重火力,也不是靈活敏捷的機動力。眼前的情報究竟是真是假?誰是敵、誰是友?自己究竟是否勝利了……能像這樣擾亂情報,纔是間諜真正厲害之處。
有個女性的聲音,彷彿要填滿這個足有籃球場大小的空間般在室內迴盪。
大人的世界並不單純。
理由在於別處。
那道與其說是移動用,不如說本身就像裝飾品的和緩樓梯,將一樓與二樓連在一起,而且二樓那端還站了一名身穿冬季水手服的黑髮女性。
那看似手槍的東西,其實是設計成手槍造型的手榴彈……說得更正確點,它是以通電處理將彈匣內剩餘子彈的炸藥同時引爆,藉此讓手槍從內側炸開,使尖銳的碎片灑向周圍一帶。
雲川芹亞在學園都市提倡的能力開發領域中,並不是多有價值的人物。
「……」
「我想也是。」
彷彿在說「彌補委託人的缺失乃是智囊的本分」。
爲了自己的目的,必須儘快收拾對方。
10
雲川芹亞微微一笑。
雲川如嘲笑般質疑:
土御門老實地認了。
「你根本沒打算把那種危險的細菌帶到戰場上。或許該說沒那個膽量吧?一來你沒將裝了活細菌的樣本容器塞進口袋,二來你也不可能感染了危險細菌之後才站到我面前就是……如果不這麼想,我豈會不準備防毒面具和防護衣就出現在你面前。」
「我有義務回答你嗎?」
「到頭來還是一樣啊。既然是以人手操作,就會顯露出人心。而這麼一來就會產生介入的空隙。槍彈雖然強大,有效範圍卻只有九毫米。只要離筆直的射線九毫米遠,子彈無法命中就是。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爲了避免「渾水摸魚」和便於確認死亡是吧?裏頭大概會有無聊的傢伙等着我。)
緊接着。
「嘖!」
她視線前方有張照片,上頭是燒得慘不忍睹的學生宿舍房間。雲川也認識土御門元春的「妹妹」,但就算回想起少女的容顏,雲川心中湧出的情緒依舊是「無奈」。
「沒什麼好說了。」
雲川無奈地說道。
當前最大的瘋狗。
「重要到足以逼死我妹妹?」
他咬牙切齒,將強烈得似乎能物質化的憤怒壓抑在體內,如此說下去:
「可是,我實在不覺得能靠對話擺平。」
「……你弄出個誇張的舞臺設定,卻搞錯自己該站的位置啦。」
土御門輕聲說完,將礙事的竊聽器材扔進路上的垃圾桶,開始移動。少年腦中浮現建築出入口的數量和位置,但貝積那邊若是準備了應付入侵者的對策,則走哪邊都一樣危險。於是他堂堂正正從大樓正門走進去。
即使如此,她依舊能在「黑暗」之中支配他人,甚至站穩統括理事會的位置。
「因爲『說服力』。若想用最有效率的方法說服他人,只要實際散佈王牌球菌就好。但你沒這麼做。用特殊信箱傳訊通知實在是太蠢了。這彷彿在說『我不想實驗,但希望你們相信那東西真的在我手上』就是。」
「意思是,我們只能坐着等?」
然而——
「……所以你讀不透。雖然你的計算全都正確,但只要參考數據有所缺漏,就毫無用處。」「你有發現自己會這麼想,正是受到引導的結果嗎?」
土御門元春和雲川芹亞,同時下了結論。
「站在那裏是躲不過子彈的。即使往兩邊跳,遮蔽物依舊離你很遠喔。」
「由我直接出馬。這是那種傢伙最討厭的方法。」
「那個王牌球菌是吧,到底在哪裏?」
想來應該與土御門舞夏之死關係密切的「黑幕」之一。
「儘可能排除任何能讓他利用的東西,然後正面迎擊。把路線調整到讓他除了正面突破之外別無選擇,藉此做個了斷就是。」
「住嘴。我應該這麼說過了就是——『我就知道是這條路』。大樓的出入口大大小小共有九個,而你踏進了我的首選……你怎麼沒發現自己在這個時間點,就已經落入我的『掌握』之中?」
雲川的速度沒有特別快,也沒展現蹬牆踢柱等特技動作。她反而慢條斯理地行動,僅僅像鑽過人羣前進般,左右搖晃着身體邊步下樓梯。
「……」
土御門靜靜地淡然說道。
如果貝積還想保命,不太可能以汽車或直升機逃離大樓——因爲只要一發可攜式飛彈就能搞定。在這種前提下,依舊讓防衛部隊撤離大樓代表……
王牌球菌威力強大,但只要有夠強的紫外線就能輕易殺菌。正因爲它兼具這種便利性,才成了「有兵器化危險的細菌」。雖然真正的樣本容器在口袋裏,但土御門途中去了一趟日光浴沙龍,因此內容物早已全數死光。
就算有陷阱也沒關係。只要知道目標在那裏就好。
「難道你忘了我有生物兵器……?」
(……他們讓部隊撤出大樓了。是在引誘我嗎?)
「需要強大的個體戰力啊,有人選嗎?」
「覺得很老套就是。」
他順勢拔出了L形的手槍,但動作並未就此停下。
「有。」
他判斷並非「大批部隊隱藏了氣息」或者「防竊聽對策完善」這種程度的問題。
不過,子彈並未命中。
「那就到此爲止。我跟你——」
「事前應該料想得到就是。」
至於雲川芹亞,則是看着自己同校學弟的臉,嫌麻煩似地嘆了口氣。
對象。
復仇的——
土御門咂嘴,將左手也向後伸。
先行動的是土御門。
東西並非不小心滑出去。
「你以爲全自動射擊,就能抹消自己的『心』?」
土御門元春。
「所以說,你早在實際跟我見面以前就分析完了?」
土御門揚起視線。
眼前的傢伙很礙事。
「你是那種會刻意將『普通』與『黑暗』區分開來的人。這是這行裏常見的敬業精神……也可以說你擁有『想借此得到赦免』的脆弱心靈就是。因此,儘管你在來這裏的路上把各種人給拖下水,但他們應該全都是跟『黑暗』有牽扯的傢伙。換言之,你不可能真的使用無法選擇目標的王牌球菌就是。」
她說中了。
與右手所持武器同樣外型的手槍,描繪出大弧度的拋物線朝雲川的頭落下。
建築的一樓挑高至三樓,內部甚至爲了妝點無數水路,而設置瀑布與南國的觀葉植物。正面有半圓形的接待櫃檯,櫃檯左右則有金屬偵測器兼便門,但看不見任何接待員或警備人員。
不管怎樣,都得收拾掉逼死舞夏的元兇。
「轟——!」一聲爆出,驚人的衝擊波隨之擴散。
「……走吧。」
貝積繼敏的智囊。或許並非助手,而是握有實質主導權的人物。
集結正規兵力加上正規戰術雖能成爲強大戰力,這回卻派不上用場。認爲一切背後都有詐比較好。
說着,貝積以食指指向其中一張文件。
「那麼,我的痛苦你也能解讀?」
那就是「掌握」人心……而且她並未使用特殊能力或藥物,完全是以說話技巧控制對方。她的言談已經達到了能與槍彈刀械匹敵的程度。
他的指尖,彷彿要射穿照片中人物般放在上頭。
「你爲什麼能斷定?」
「這是預期中最糟的狀況。之後要怎麼辦?」
然後,他露出殘忍的笑容。
「考慮到我們的所作所爲,這也是理所當然。」
雖然無法否定一踏進去,就會隨着整幢大樓一起炸爛的可能性,但對方並不曉得王牌球菌的樣本容器在哪裏。若他們的腦袋還想得到土御門可能在臨死前將殺人細菌散佈出來,就不該在行政、外交的重鎮第三學區使用這麼大膽的策略。
致命範圍是半徑三米,有效殺傷範圍則是半徑十米。
照理來說,沒什麼特殊能力的雲川芹亞逃不出這個範圍,灰色煙塵的另一邊應該已成了五彩繽紛的地獄……
「……就能抹消嗎……?」
話聲乍響。
來自灰色煙塵的另一邊。
「你以爲用爆裂物,就能抹消自己的『心』?」
「可惡!」
土御門大吼一聲,短暫連發右手中的全自動手槍同時,朝樓梯奔去。
這麼做不是爲了殺死對手,而是要將她釘在原地。土御門已經失去武裝上的優勢,甚至讓粉塵之壁奪走了蒐集情報的能力,給了雲川出手反擊的空隙。
不管要逃要殺。
接下來,輪到她了。
11
首先有個大前提——雲川芹亞無法瞬間移動,她的身體也沒強壯到能承受槍彈或爆裂物的直接攻擊。
如此的她,面對落下的爆裂物時到底如何保護自己?
背後的機關,說起來其實根本沒什麼。
(……既然我什麼也不能做,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
雲川在粉塵中緩步前進,同時於腦中思考。
(那就是土御門自己搞砸了。爆裂物的目標地點,其實比那傢伙所想的還要前面。我背後的牆壁以大理石爲主要材質,整片都是白色,有助於擾亂視覺上的距離感。)
當然,如果花時間瞄準並慎重地投擲,多半就不會出現這種最基本的失誤。
事前「遊刃有餘」地迴避子彈,也造成了心理上的壓迫效果。
雲川打從一開始就想到會碰上「具有手榴彈威力的炸彈攻擊」。土御門這種手下不留情的人,在面對操縱心靈的對手時會想什麼、用什麼,這些早已被她看穿。
雲川玩弄的終究是騙術。面對土御門鍛鍊多年的感覺,能騙到的時間極短。光是可以成功一次,就已經值得誇讚了。
依舊單手搗着臉的雲川,靠在迴廊欄杆上。重力的感覺、上下的方向變得曖昧不清。她無法確定行動終端裝置是否傳出了貝積的聲音,甚至不曉得行動終端裝置是否還握在自己手中。
「吾以鐵與釘向主祈願(混賬東西們,討厭的工作世界到了)。」
「哈哈!這就是最佳解答啊,土御門!」
經常被當成談判場地的第三學區,同時也是個重視建築美觀的學區。由知名建築師從頭開始設計的摩天樓,無論如何都會產生單純功能性以外的要素。機會就在這裏。如果只是棟平滑的長方體大樓,那就無計可施了。
「……結束囉。我把掙脫項圈的瘋狗收拾掉了就是。」
想必他認爲槍彈已派不上用場,因此選擇用能讓手牌更爲多變的空手格鬥以擊倒雲川。
「……你本來是個會慢慢品嚐、享受復仇的人。你的復仇戲碼原先應該如此。然而,當你打算儘快排除我這個威脅時,就該想到自己已經踏上我安排的道路就是。」
有種類別叫做「感染」,或者說「傳染」。
混賬東西們——討厭的工作時間到了
雲川芹亞發出呻吟。
緊接着。
正面突破粉塵,主動捨棄優勢,藉此給予對手更爲沉重的心理壓力。
「轟!」的一聲。
土御門元春已無法動彈。
雲川確定自己會勝利。
這是……
通話對象是在大廈高樓層待命的統括理事會成員之一,貝積繼敏。
而最可怕之處,在於無論敵人是有勇無謀還是其它原因,他都已經站在雲川芹亞的預測之「外」。
(……這像是暗示系的假藥攻擊,但又不太一樣……這是什麼?我根本不認識這種東西啊……)
但是——!
土御門踏着搖搖晃晃的腳步,準備前往樓上。
但是。
他走向入口大廳,打量該處的擺設之一——這幢大樓的模型。說得更正確點,他是在確認整幢大樓的構造與輪廓。
「嗚……」
某處傳來了吐血般的液體聲,以及沉重物體倒下的聲音。
儘管他並未大意到打算使用電梯,但電梯似乎也沒在運作。從逃生梯走雖然比較好,但誰都會這麼想,所以很可能有陷阱。畢竟這條路等於是一直線。
將目標成功失能化。
若能挖出一顆眼珠,就能繼續給予雲川芹亞致命攻擊。
她總算發現自己倒在大廈二樓的迴廊上。
雲川芹亞不擅長使用槍械。
雲川雖然有稍微考慮過那種可能性,但途中三十樓的展望臺比其它樓層還要向外突出一圈,通常光靠攀巖技巧過不了這一關,所以她把這件事擺在一邊,不過……
(發生了……什麼事……?應該……不是……得、救吧……)
(肌肉完全緊繃使得速度減慢,爲了對抗恐懼反而失去思考的彈性。你完了,土御門。現在的你,已經弱得跟我這個尋常高中女生差不多了。)
(……不過陷阱會是貝積自己設的?不,不可能。那傢伙無法參加實戰。這麼一來……貝積應該也不曉得部下設陷阱的位置。換句話說,他只能窩在巢裏。爲了保護自己,卻陷入動彈不得的狀態。)
少女和身穿時髦外套的刺客,視線在極近距離交錯。
悠然地——
沒錯。
這是將魔法粗略分爲「感染」或「共感」兩大類時的其中之一,施展時會利用毛髮、指甲等物。「以特殊步驟破壞目標的一部分,藉此從遠處攻擊目標的肉體」這種常見咒術也歸類於此。
喀咚!驚人的衝擊聲爆出,但云川已在遭受攻擊前縮回右腳。攻擊落空。然而正如先前所述,憑雲川芹亞的身體能力,不可能跟得上土御門元春集各種格鬥技中犯規招式於一身而成的體技「死突殺斷」。
「我知……馬上……安……」
「好痛……嗚……!所以才說你天真……」
這是。
第二次施展魔法。
土御門元春已逼近眼前。
他得先出去一趟。
土御門嘆了口氣。
只要能安全上樓,不管花多少時間都沒關係。
雲川原本這麼以爲,但立刻發覺事情不對。
但是!
土御門完成咒語後,隨即對奪來的眼球輕輕一吻。
「以外行女孩的身手能打倒那個怪物,一隻眼睛不過是小意思。」
溼答答的「撲哧!」聲迸出。不知不覺間,土御門元春已將右臂伸了過來。然後,雲川的眼窩深處傳來一股不舒服的異物入侵感。
(……怎麼…回事。耳朵……?)
確認大略的路線後,土御門走向九個出入口的其中一個。
異變原因似乎在於雲川的身體。胸口有股討厭的壓迫感。她也想過是不是嚴重出血的影響,狀況不太對勁。
不知是否訊號變差了,貝積的聲音變得很模糊。
當土御門察覺對方的根據何在之際,狀況已到了最後階段。雲川不顧右眼深處傳來的生理嫌惡感,甩動右手。一把只裝了兩發子彈且體積比撲克牌還小的手槍,從少女的衣袖中露面。
「呼……嘎!咳!咳咳!」
左側腹開了一個暗紅色洞孔的土御門發出呻吟。他向後倒下,因此看起來就像帶着雲川的眼球一起上路;敞開眼窩流出的鮮血滑過雲川的臉,但依然掛着笑容。
「仇敵象徵已在吾手。以此血肉追咒其主(這不過是產線作業!給我把子彈打進那王八蛋的胸瞠)!」
在這種局面下,雲川臉上依舊掛着笑容。
戳眼。
(該死……去翻那傢伙的垃圾桶找鼻毛是不是比較快啊……?)
土御門元春沒有追擊。
不,拇指與食指刺進眼窩後彎了起來,想來是打算挖出眼珠。
「……?」
「……」
若是尋常同行設的陷阱,那麼他不會看漏。然而這回卻是雲川芹亞留下的禮物,即使在萬全狀態下花時間仔細調查,也無法保證能找到並拆除所有陷阱。
(終究逃不過我的預料。連實時進行細微的修正都不需要就是。趕快想點辦法,土御門。你趕快想點辦法吧。你那老套的復仇戲碼上哪兒去了?這樣下去不用三十步棋,你就要喪命囉。)死神持續進軍。

就在雲川芹亞走下階梯並穿越粉塵之後。
「把我預先分散在的零件準備好……雖然我靠着自我暗示分散了痛楚,但做得不夠完美。趕緊把欠缺的部分補足應該比較快就是。」
抵在臉上的手掌變得溼滑。整張臉也開始有種討厭的熱度,雲川甚至有種頭部膨脹了一圈的錯覺。
此刻少女的意識依舊模糊,而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眼睛—旦閉上,或許就再也睜不開了。
(需要能隨時以三點支撐體重的環境,凸起本身不大也無妨,應該只要有一點五釐米左右就夠了。)
通往樓上的路徑,沒有任何發動陷阱的痕跡。雲川早已安排好,只要有陷阱啓動,就會自動傳訊到她的行動終端裝置。
這是爲了在沒有安全繩的狀況下,徒手攀登約五十層樓高的牆壁。
此處的最佳解答只有一個。
黏稠的血液差點堵住咽喉,少年好不容易纔將血塊全吐出來確保氣管暢通。接着他緩緩站了起來。
單手搗臉的雲川離開了現場。她走在挑空區域中,有如迴廊般開闊的二樓通道上,拿出行動終端裝置,接着執行有網絡電話功能的應用程序聯絡別人。
如此判斷的土御門將十指張開又合上,確認自己是否還有握力。
「……我說過了。你只有我在科學方面的情報。缺少了魔法方面的情報,哪可能正確地分析啊……」
土御門全身的血管都在哀嚎。他用力一咳,確認到自己的唾液已經染成鮮紅色。
(……也就是說,外面?該死,那個不要命的傢伙……!)
雲川把槍收回水手服袖中,彷彿要填補失去的眼球般以手搗住臉。她靜靜地低頭看着倒在樓梯上的土御門。
「砰!」的一聲,震撼腹部的槍聲傳開。
那像夥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艱難的路。
(兼具暗殺術與兵器的負傷野獸步步進逼時,即使是脆弱的軍師型人物,多半也會試着用武器抵抗——如果是一般人就會先想到這點。但你受困於眼前的恐懼,連這麼簡單的事實都忘了。)
「你的聲音聽起來並不輕鬆啊。出了什麼事嗎?」
第—步,攻擊顏面……但只是假動作,他宛如打樁機般朝雲川的右腳大拇指用力一踩。
所以——
話又說回來,這道術式是將連小孩都知道的儀式「丑時參拜」重新建構而成,重點由原來的人偶改爲毛髮,相當普遍。雖然這招能從遠處攻擊目標,但專業的魔法師早在前兆出現時就會採取對策。換言之它只對「不知道的人」有用。
仰天倒在樓梯上的土御門元春,動着沾滿鮮血的嘴脣他在口中低語着某些字句。
這道粉塵帷幕也一樣,如果想趁敵人無法確保視野時,發動奇襲或逃亡之類的「下一步」,那可就大錯特錯。
同時,仰躺在地的土御門也因大量出血而不停顫抖。他手中的眼球從指縫間落下。
她絕不會拼命奔跑,或是像動作片那樣撲向地板來個前滾翻。這會亮出自己的底限。維持高深莫測的狀態——在掌握人心時,這麼做最能有效地帶給對方恐懼,讓目標遭到自己製造的恐懼感束縛,失去原本應有的能力,可說是最佳的攻擊手段。最嚴重的情況下,目標甚至可能因此自己停止呼吸。
(空調管路、電梯井內的作業用梯子、垃圾滑槽,全都不行吧。把通常能想得到的路都當成有陷阱比較好。)
即使如此,迴避依舊成功了。
但她獲得了連「外行人」也能確實命中的距離與時機。
「嘎、嗚……!」
少女想撐起身子,卻只有手指與腳趾在顫抖。
要起身十分困難。
行動終端裝置就在手中,所以可以操作它。然而把危機通知貝積毫無意義,說穿了那個老人根本沒戰力。這跟要戰要逃無關,一旦貝積現身,就註定了己方的敗北。
要聯絡就得找別人。
所幸土御門元春選擇了「徒手攀登將近五十樓高的牆壁」這種瘋狂的選項。換言之,他要抵達貝積身邊還得花不少時間。即使從學園都市的角落找人過來,應該也能趕在土御門的魔手碰到貝積前,趕到這幢大樓。
此時,出現在這裏最具效果的人物。
此時,雲川芹亞既認識又能取得聯繫的人物。
此時,想必一通電話就能確實呼喚來到此地的人物。
少女曉得這麼做很危險,但她不能讓那頭瘋狗殺害統括理事會成員。
她以拇指叫出通訊簿。雲川絞盡此刻自己的每一分體力,卻連區區五十字的短文都無法輸入,氣得她咬牙切齒。最後雲川補上了個能辨識行動電話用電波,讓陷阱自動解除的檔案,並以虛弱的動作按下發送鈕。
(——不對。)
按下去之後,她突然有個念頭。
……有種討厭的感覺。雲川連這個主意是否真的出於自我意志都沒信心。與土御門之間的激戰,就像撞球般讓她產生了新的想法。
(……難道……?)
但已經太遲了。「發送完畢」的字樣出現在畫面上
「……嗚……」
「喀啷」一聲。
行動終端裝置從雲川手中滑落。
12
這個老人平時滴酒不沾。
「對什麼都不曉得的妹妹來說,這些技術確實很殘酷。」
土御門稍微瞇起眼睛。
要不然,失去目標後還是會繼續受到憎恨支配,將永不間斷地追求新獵物,墮落成怨靈。
這時。
說得更嚴格點,室內雖然流瀉着和緩的古典樂,但那種東西早已從兩人之間消失。讚美人類誕生的歌聲,已無法帶給土御門和貝積任何感慨。
「我依舊殺了她。」
「你遲早會知道……」
「鋼筆!指甲剪!感冒藥!在這個電子郵件盛行的時代居然還寫信?那就把拆信刀、口紅膠、郵票也用上吧!有了這麼多東西,你覺得能帶來多少痛苦與恐怖?我馬上就告訴你。可別以爲能簡單地休克而死喔,只要將感冒藥的成分分離,就能應付那方面的問題。我說過了吧?這是條漫長而痛苦的死亡旅程。詳細內容敬請期待,但我可以先說,你最後會像大王花那樣活着綻放。活到老學到老,你就儘量學學這些人類帶着陰暗笑容,建構出來的負面技術吧!」
貝積緩緩吐了口氣答道。
薄鏡片後方的眼眸,依舊閃耀着捕食者(Predator)的色彩。
「來了嗎。」
「我不會輕易了結你。接下來要開始的,將是一場漫長而痛苦的死亡旅程。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的理由嗎?」
「……原來如此。」
一片寂靜。
「然而這跟你先前的活動模式有很大的差異。你向來都是躲在舞臺背後活動吧。追根究底,委託你查清『人力資源』計劃的人又是誰?中間或許夾了很多人,但中介者應該不希望你的動作如此顯眼。」
「你所參與的只是單純的殺人行爲。就跟我一樣。」
真皮椅正後方的整面強化玻璃猛然粉碎。貝積並未起身,而是將椅子轉了一圈確認後方。太陽已然西下,嗜血的野獸將五光十色的夜景置之背後,不理會猛烈的狂風,以緩慢的腳步踏入辦公室。
可是,他的眉毛卻略微抽動了一下。如果對上專家雲川芹亞,這點動靜可說是足以完整描繪出土御門內心思緒的重大情報。
「我所說的,可不是你調查『人力資源』計劃使令妹犧牲這件事。」
「那種事啊,根本無所謂啦。真的,怎樣都沒差。」
「我一清二楚。我不是笨蛋,擁有的力量也不小,更有了解狀況的機會。事情其實很簡單。」
「那就表示這出復仇戲碼是場天大的鬧劇。明明沒人喪命,你卻設定了衆多以死償命的對象!這出復仇劇是爲了什麼?你佯裝成嗜血怪人,是想借此將妹妹的死深植『黑暗』之中嗎!」
少年全力剋制想立刻將這個老人劈成兩半的衝動。光是這樣還不夠。只是「殺了他」無法消除這份憎恨。
「即使那只是書面上的僞裝,其實沒有任何人死亡;即使她只是突然在女僕學校的要求下打掃陌生建築,疑惑地動着拖把;即使她依舊四肢健全活蹦亂跳,完全不知道宿舍失火、不曉得自己被當成死人;即使她工作完畢回到宿舍時,房間裝潢日用品等一切全都修復得跟原來一樣——」能打擊貝積的精神之物,並非簡單明瞭的刀刃或槍械。
憎恨就該用報復清算。
「唉……」
「然而現在的你,應該聽不進我的話吧。那也沒關係。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事情不會在此結束……看樣子是成功了。儘管狀況非常悽慘,但在最後關頭,似乎還是有了好結果。」
「什麼很簡單?」
彷彿要將衆所周知的不重要常識,重新再說明一遍。
自己不習慣的酒精似乎有了點用處。
土御門發出低語,隨即踏出一大步。
「可是,你真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嗎?」
貝積平靜地說道:
「你這元兇還鬼扯些什麼。」
信條的空殼。
「第一件案子。你復仇的契機。」
身體陷入大型皮椅靠背的貝積繼敏回答。
「你懂嗎,貝積!你明白嗎!你……不,你們!你們徹底毀了我的齒輪!你覺得我還能維持合理性與正當性多久?我已經不行了,不行也沒關係。我遲早會連怎麼用雙腳站立都忘記,但從殺了妹妹那一刻起,就已決定要在這之前,把跟『這種事』有關的傢伙儘可能全拖下水!」
「那當然。」
就在杯底撞上厚重桌面的下一刻。
「……?」
「……」
貝積坐在椅子上嘆氣。
土御門如呻吟般開了口。
貝積輕輕地笑了。
「正確說來,你判斷因調查『人力資源』計劃而白熱化的情報戰攻防過程中,會出現許多集團危害家人,因此先讓義妹『死亡』——奪走她的身份、在她房間放火、竄改官方紀錄。你爲了保護妹妹而殺了她。這就是這次事件的真相。」
接着,他彷彿要告白決定性的罪行般,斬釘截鐵地說:
土御門元春已被血染紅。他的側腹有暗紅色的槍傷,除此之外,衣服也處處滲出鮮血。想必那上頭不但有他自己的血,也有他人濺回的血。或許是不用安全繩徒手攀登高樓外牆的代價,少年的十根手指不停顫抖,而且變成了藍色。
土御門忿忿地瞪着貝積。
「我對『人力資源』究竟是什麼早就沒興趣了。我的目的,就只是對逼死舞夏的人與一切元兇復仇。所有稍微推上一把的人,我要全部殺光。你只不過是在獵場上響起的『狩獵信號』,一個晾在衆人面前的犧牲者。」
「……」
然後。
他有自覺,自己離怨靈只差一步。
「那當然。」
土御門踩着玻璃碎片說道:
「再怎麼說,我也是個龐大計劃的領導者-更明白這關係到許多人的人生。打從坐上這張椅子時,我就已經有所覺悟了。」
統括理事會成員之一貝積繼敏,說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那又怎樣?」
「在土御門舞夏的宿舍放火,殺害你義妹舞夏的人就是你自己吧?」
土御門鏡片後的雙眼並未動搖。
「就算我不『殺』舞夏,她遲早也會死在其它組織手下。這種意義是很直截了當,無法挽救。這樣就夠了。光是『有人想要她的命』就會讓我超越沸點。我有必須戰鬥的理由。」
他一隻手將擺在厚重大桌上的衆多報告書掃開,隨即用力拉出抽屜。接着他宛如炫耀般把抽屜裏的東西一樣樣扔到桌面上。
就像信賴會因爲背叛而轉爲憎恨,正因爲這根柱子堅實,所以破壞時的失控也會發揮其堅固的特質,不會輕易崩潰。
老人已不年輕,不會用「這是爲了正義」當藉口催眠自己。他所累積的東西實在太多,也不會因爲—句「邪惡」就動搖。貝積繼敏最害怕的就是思考與感性變得遲鈍,實際上他的坐姿,卻安穩到連自己都感到不快。
貝積老實地認賬。
「你想假裝自己冷感?」
而是眼前這名毀滅者周身特有的氣氛。
「……貝積。我呢,可是以該在『黑暗』裏使用的技術、該徹底躲在影子裏使用的技術,對自己的妹妹出手囉。我明白,我全都明白。我一直在欺騙她,一直在對她撒謊。這是我擅自訂下的規矩,對其他人並不適用。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畫下了界線啊!唯有她絕對不能跟這種骯髒的世界扯上關係!但你們破壞了這個規矩!是你們這些人!逼得我!非得親自做這種絕不可爲之事!」
土御門不悅地說道。
「沒錯。」
「我就給你一個建議吧。『人力資源』計劃比你想象中還要深沉。牽扯到這種地步,想必你也無法回頭了。所以我要這麼對你說……覺悟吧。從今以後,狀況將會愈來愈嚴酷。」
老人下定決心,握住杯子,有如遭敵軍圍城的古代貴族飲下毒酒般,一口氣將酒倒入喉中。熱流先於頸子一帶產生,接着傳至整顆頭。貝積心想:這就像脖子被勒住一樣。
他並非以節制或清貧爲信條。他喜歡音樂、戲劇、古董、藝術品……還買過馬,也曾看着火車時刻表或歷史年表的數字想象應有的情景。在興趣與嗜好這方面,可以說他沉溺得比普通人還深。只不過酒和煙之類的東西會讓感官與思考變得遲鈍(老人如此認爲),他判斷碰這些東西反而會減少生活樂趣。在漫長的人生中,要以最大限度利用有限的享樂時間——這或許可說是老人所奉行的理念。
話說出口同時——
儘管臉上滿是緊張的神色,老人依舊微微一笑。
「真相啊。」
「別開玩笑。」
「……既然如此——」
少年頓了一下。
「你就是黑幕吧!難道你想說這玩意兒帶來的利益實在太大,因此出現了連自己也無法控制的甜甜圈狀外圍團體嗎!還是你想說已經建構出就算你死了,依然會有人繼承的後備措施?」
酒只是他逃避現實的工具。
聲音意外地平穩。
「那麼,復仇劇會隨着你的死一起落幕嗎?」
貝積繼敏的臉上,浮現了單純喜怒哀樂無法表達的複雜表情。但土御門並未發現。他指着老人的鼻尖,以不知是否在彈劾某人罪行的口氣喊叫:
也許,這聲音屬於失去了關鍵核心時人,屬於一切情感暴跌的人。
「貝積。我啊……殺了自己的妹妹。」
他抓住真皮椅扶手的手,浮出了許多汗珠。
「對一切元兇復仇……是吧?」
「只要想盡辦法殺了我,就能成就你的復仇。先不管令妹是否會開心,你無疑能得到滿足。然而這麼一來,你的復仇就這麼結束囉。你沒有抓住一絲一毫真相,但已經心滿意足了。」
「……你有覺悟了?」
土御門忿忿地說道:
對方沒有任何響應,但貝積依舊說下去:
即使如此。
貝積繼敏,從櫃子裏拿出待客用的愛爾蘭威士忌。他將褐色液體倒入小水晶杯中,盯着液體的表面。旁人會說他的臉有如岩石般堅定,然而貝積自己卻認爲這表情很丟臉。
土御門元春說出口的事,要比室內流瀉的古典樂更爲冷淡,只是單純的「字句」。
「……那又怎樣?」
老人只在不順心時飲酒。
「你以爲……以爲我還能一如往常冷靜地工作?唉,你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懂?你的腦袋鏽到非得要我從頭到尾一五一十地解釋?那我就告訴你吧。」
而這樣的老人——
理想的殘骸。
他以悠哉的口氣問道:
「……」
土御門無言地揮拳。
他以鐵絲將老人隨着打擊聲沉默的手足,固定在椅子上。
首先是閃閃發光的拆信刀。
這東西沒有開鋒所以缺乏純粹的殺傷力,但也因此能用來折磨人。土御門抓住了刀。
「我會留下臉。」
他以比刀刃更銳利的言詞宣告:
「這不是溫情。而是因爲感官大半集中在那裏。然而,我會讓你親眼看着我徹底破壞其它地方。自己的身體逐漸走樣,應該能帶給你超乎預期的衝擊。這是第一步。你就戰慄着接受『做到這種程度卻只是第一步』這件事吧。」
「那可不成。」
貝積嘴角流出了血,但他依舊筆直地望向土御門的臉。
「恐怕沒那種時間了。」
「你應該無棋可用了。雲川芹亞已經倒下。如果她設了陷阱,尋常士兵是找不到的,只會掉進自己人張開的網子裏。所以你才無法呼叫援軍吧?」
「來者是哪邊的戰力無關緊要。」
「你是想說在這種局面下,還會有事不關己的正義英雄跑來?如果世界這麼巧,『黑暗』這種東西根本就不會留到今天。」
「會來。」
貝積斬釘截鐵地說道:
「英雄會來。然而那不是『善意的偶然』那種廉價的東西。想必你會因此抓住真相的一角。如果要比喻,大概就像特殊的撞球吧。再不然就是自相殘殺。無論如何,你應該曉得自己一路以來,究竟跟怎樣的人扯上了怎樣的關係。」
「什麼……?」
就在土御門元春詫異地皺起眉頭的下一刻。
「當」的一聲,輕柔的電子音響起。
辦公室雖然是隔音間,但電梯似乎連接到了室內的擴音器,一旦抵達就會有所通知。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啊,混蛋!這樣還算是你嗎!還算是『土御門元春』這個人嗎!不,你不該是這副德行。無論受了多重的傷,無論原因有多少!你……!也不是會輸給我這種人的弱者吧!」
假如接下來要上演的是最終決戰,而這一切都是預先設好的局,是某處的某人爲了讓球確實入袋,而讓土御門元春這顆球去撞擊其它的球……
更因此弄得遍體鱗傷,體力耗盡。
上條扭動上半身,避開了猛然揮來的手臂。他做到了。不論是對準眼睛插來的手指,還是爲了定住腳步而踩下的鞋底。上條不是順利避開,就是成功地擋下。
之所以編出「明王之壇」的事把上條關進「學舍之園」,就是因爲不想讓他看見這一幕。然而他無法相信在「這裏」的一切,全都出於土御門的惡意。這並非單純出於「想相信朋友」這種性善說的感情。該怎麼說呢……這不像土御門。眼前的一切,看起來就像「一氣之下用菸灰缸K頭」那類行爲的延伸。若是他認識的那個土御門,就算動用暴力也不該採取這麼膚淺的方法。即使遇上了絕對無法原諒的事,他也該冷靜沉着地以完全勝利爲目標。既然如此,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被綁在椅子上的老人似乎察覺了什麼,臉色大變。
上條當麻所認識的土御門,不但熟知各式各樣的犯規技術,更能爲了目的而毫不猶豫地使用這些招數。這人明白自己的攻擊會帶來多大的痛苦,即使如此,他依舊壓抑自己、咬緊牙關、承受一場又一場的悲劇,進而阻止更大的慘劇。他應該是這樣的人。
沉重的「砰!」聲迸出。
少年希望剛纔的狀況只是玩耍,對方只用一招必殺技就將局勢徹底翻盤。
土御門的犯規技巧並未命中上條。剛好相反。區區一個外行人使盡渾身力氣揮出的拳頭,卻令人不舒服地被土御門的下巴吸了過去。
自己會想徒手攀登五十樓高,原因在於敵人是雲川芹亞。如果面對其它敵人、其它的球,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但這人想必會與你爲敵吧……該死,爲什麼我到現在才發現。那些傢伙並不是要讓你我兩敗倶傷。那些傢伙的目標根本不是我!真正的目的是讓你跟那個『別人』兩敗倶傷!這件事從一開始,從最初的開端,就是爲了要排除你!從找上你妹妹那時起,目的就一直連在一起!答案明明就掛在眼前啊!」
「回答我……」
少年希望對方冷冷說出專家和外行的差異,隨即傲慢地宣佈「接下來的事全都交給我」。然而。
上條疑惑地開口。
上條頓時渾身僵硬,但意外地並未聽到響亮的槍聲。只有「咖嘰咖嘰」的細小金屬碰撞聲不絕於耳。
這就像刻意避開障礙球,並以正確的角度撞擊目標球將它送進袋中。
土御門元春的腦中滿是疑問。
不管怎麼想,這狀況都不尋常。
「不會……吧……?」
土御門忿忿地說道:
土御門元春不是應該最害怕「這種可能性」嗎?
遍體鱗傷的他將昏迷的老人擺在一邊,瞪着上條。
「怎麼會這樣……」
土御門用力往地板一蹬,猛然撲向上條懷中。
自己找錯了復仇對象。
「……阿上,你知道多少?」
這拳明明打個正着,上條內心卻沒湧出絲毫感慨。
上條當麻踏進了第三學區某棟摩天大樓的辦公室。
「這可是最讓人頭痛的回答啊。聽起來沒法當成判斷的參考。」
然而。
「你在幹什麼啊!」
「要是你我都完蛋,就沒人能阻止『人力資源』計劃了。這是最糟糕的發展!如果能逃就快點逃。快想辦法!有沒有至少能讓你安全脫身的方法?」
這些動作毫無意義。
上條所看見的,只是單純的現象。單純的運動。單純的移動。如此而已。那東西簡直像是「土御門元春」這個人所剩下的單薄空殼。就連說是殘骸都不夠格,只是團蠕動的渣滓。
他都是個上條絕對無法戰勝的對手。
上條踏入了「若是普通度日,想必不會跟這裏扯上關係」的寬敞辦公室。
假如有種能在任意時間地點自由創造對戰卡片,讓雙方自相殘殺的機關。
不,儘管土御門傷得這麼重,若純論速度,此刻他依舊凌駕上條。
英雄與英雄。
彷彿在暗示「沒時間了」。
「但從臉色看來,你至少該曉得我妹妹已死的事吧。我必須復仇。儘管不知出於偶然還是刻意,使我一度走錯方向,但我的方針不會因此改變。這條跟阿上絕對無法兼容的路,我會繼續走下去!」
「這算什麼?」
驚人的「嘎咚!」一聲響起。土御門元春的身體終於倒下。上條騎了上去。在不斷揮拳同時,上條眼角也浮現了淚水。
「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土御門,我……」
13
仇!怎麼能在這種地方——!」
「慢着……難道他也只是顆靜止的球?這麼一來就糟了。敵人操縱的球是你啊,土御門!對方的下一步還未確定,只要你停下腳步,就不會再有球相撞……!」
土御門的身體搖搖晃晃。
(這場撞球,到底是誰在哪裏出杆,瞄準的球袋又在哪裏?就連我跟雲川、貝積的衝突都不是結果,只是過程。若真是這樣,那我到底叫來了誰?)
所以。
在他眼前,沉重的雙扇門緩緩開啓。
他看着走進房間內的人物,以顫抖的聲音說:
然而另一方面,這狀況本身卻讓人有種強烈的突兀感。
此刻,跟土御門元春一樣被推上臺面的某人,已爲了收拾他來到這層樓。
「……這也是跟雲川槓上的結果?真是了不起的撞球啊。」
土御門嘖了一聲,隨手把槍扔掉。
土御門對着被鐵絲固定在椅子上的老人喊道:
這種近似無路可走的情緒,就好像打撞球時,不管將母球往哪裏打,都會將不能入袋的球送進球袋一樣。
「看來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這是怎麼回事……?」
這裏明明位於五十樓,強化玻璃窗卻碎了滿地,室內充斥着散亂的文件。看似房間主人的老者,手足被鐵絲固定在椅子上,土御門則站在一旁。少年與平常不同,頭髮染成茶色,帶着薄片眼鏡,身穿時髦外套,最重要的是他全身沾滿了鮮血。
他大聲喊道,並且毫不猶豫地將手槍對準上條。
少年希望對方否認。
然而。
貝積問道。
「你打算怎麼辦……?」
「回答我!你跟『人力資源』計劃到底有什麼關係?從你的口氣聽來,該不會……?」
互毆開始了。
就算是這樣。
「我是要擊潰『人力資源』計劃的那一邊。我跟你一樣,對主謀而言是某種程度上的威脅。所以我才以爲對方是想一舉兩得,讓你我兩敗倶傷。既然無法阻止計劃,我判斷繼續咬着你妹妹的死不放也沒用。只要之後你能毀了那個計劃就沒關係……不管怎麼樣,就算跟剛到這裏時的你說出真相,你大概也會嗤之以鼻吧。」
只不過,待他察覺時已然走投無路,想來無法逆轉局勢了。
他沒有以前用壓倒性力量制伏上條時,那種身處懸崖峭壁般的壓迫感。
貝積的口氣跟先前不同,又急又快。
得知有人來訪,令土御門全身竄過觸電般的緊繃感。奇怪。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電梯能正常使用、雲川芹亞安排的陷阱沒啓動、確實如貝積所言有人介入。他所產生的情緒,並非呼應這些事實。
(什麼意思……?)
而現在。
仔細一想,來這裏的路上一直碰到怪事。起先是上了土御門元春的當,被扔進「學舍之園」。接着在裏面推測有關那些「明王之壇」的話都是謊言,並看見土御門妹妹舞夏死亡的新聞。然後在學園都市第五名——食蜂操祈所操縱的女學生協助下,好不容易脫離「學舍之園」。纔剛打開原先爲了防止追蹤而關掉的手機電源,這回又有某人以匿名郵件送來看似土御門所在之處的情報。於是又順着指示前往第三學區,搭上電梯。
負傷的土御門踏步進逼,上條也只好用拳打腳踢應戰。每一拳每一腳,全都打在土御門身上。結結實實地命中。每挨一下,土御門就會隨之搖擺。踉踉蹌蹌、搖搖欲墜。這不是上條認識的土御門。少年彷彿看見過去在電視中成爲英雄的摔角王者,如今因爲酗酒而倒在骯髒的暗巷裏,壓倒性的絕望感持續地在上條心中擴散。
可是。
「這種場面可不需要言語啊。」
「……你在幹什麼啊!」
「聽好。現在來的人是誰,連我也不知道。或許,那個人並沒有任何罪狀或惡行。」
「從傷勢的嚴重程度看來,我沒空長篇大論。而不清楚狀況的阿上,也無法建構足以說服我的材料……這是某人爲了讓你我都入袋所造成的結果。我們之間,只剩下『暴力』了!」
與其說自我激勵,更接近自暴自棄而勉強爲身體注入活力的土御門,話說到一半就停了。少年睜大了眼睛。
原因不只是土御門的速度慢了下來。
「慢着,土御門!可惡!」
氣勢。似乎光靠這個字眼,他就能繼續以雙腳站立。
土御門的上半身爲之搖晃。
「我既不曉得來者是誰,也沒辦法判斷這人是善是惡。但是,我豈能死在這裏!我有我的復
「機會」全掌握在敵人手中。
人與人。
土御門調勻紊亂的呼吸,做出決定。
但是,仔細一想…
打倒敵人會產生新敵人。但眼前並非單純的復仇劇。若用撞球比喻,復仇劇不過是筆直出杆擊球后,撞上了前方的另一顆球。但現在情況不同,動作更爲複雜,是種近似於跳過障礙球,以撞擊目標球的技術球。
就像撞球一樣。貝積是這麼說的。
連罵人的時間都沒有。
土御門取出手槍彈匣,往對他呼喊的老人腦後一敲。
正因爲土御門元春和雲川芹亞衝突並擊敗了她,才使得「別人」來到這裏。就像球杆只要撞擊一次,檯面上的球就會先後碰撞,導致只有目標球正確地入袋……
「土御門……」
問題可以變得更簡單。
無論是比單純的戰鬥技巧,還是個人的理念信條。
連抵達貝積辦公室之前就身負重傷也一樣。
沒那種東西。
上條取得了勝利,卻感到無比褻瀆。
就像百年難得一見的作曲家嘔心瀝血之作被擺在一邊,以十指在鋼琴鍵上惡作劇敲出的雜音,卻得到拍手喝彩大受好評一樣。
「……」
即使重心完全受制,土御門依舊用力將混了血液的唾沫吐向上條的臉。他大概是想攻擊眼睛,或是想讓對方因爲喫驚而失去平衡。可是,上條以手掌擋下了這微弱的奇襲。攻擊被擋下了。
大概是無計可施了。
兩眼無神的土御門元春,後腦勺「咚」一聲撞上地面。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這種勝利有什麼意義?
上條不曉得原因、不明白結果,戰鬥在他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就結束了。不管是意志與意志的衝突,還是即使燃燒生命也要達成目標的意念,對方原本跟自己是同一類的人,假如某顆齒輪改變,說不定能站在同一個地方的感慨也好……上條腦中什麼也沒浮現。
只是單純地。
結束了。
「開什麼玩笑……」
滴答。
透明的水滴,從上條當麻眼中落下。
「開什麼玩笑啊,混蛋。」
這是世界上味道最苦澀、最難以忍受的淚水。
他直覺地瞭解到,所謂的屈辱想必就是這種滋味。
「不管用什麼方法,我都不可能贏你啊……一定有什麼機關,有我所不知道的機關!可惡,怎麼能就這樣結束!這麼一來我連自己贏了誰,帶來勝利的又是誰全都不曉得啊!土御門,你到底在跟誰戰鬥?我不可能是你最後的目標吧?說到底爲什麼你非得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沒有回應。
已經無所謂了?
學園都市統括理事會成員。終極VIP之一。
土御門所追查的東西,似乎叫「人力資源」計劃。紙上寫着推動該計劃的核心人物之名。
辦公室所在樓層相當高,強化玻璃窗又碎了滿地,因此強風吹進室內,散落在地上的大量資料隨之飛舞。資料上寫了許多東西。「人力資源」計劃以及關係人士。追查該計劃的人員清單。學生宿舍的火災,以及將受害、加害者全數包含在內的人際關係。此外還有片段的行動紀錄,似乎是這數小時內土御門元春的所作所爲。
藥味久子。
無論排了多少張骨牌,只要放上一面厚重的牆壁,就無法繼續前進。上條並不瞭解整副骨牌的樣貌,只是以牆壁身份登上臺面。
上條伸手抓住其中一張。
土御門似乎已沒打算回答。上條抬起頭,打量周圍。椅子上雖然坐着被鐵絲固定住的老人,但他好像也已失去意識,沒有半點用處。
「爲什麼要對我這種人說謊?這裏發生了什麼事?這到底是怎樣的事件?你……你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
土御門元春放着不明就裏的上條不管,擅自畫下了句點。
「回答我,土御門!回答我!可惡,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