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變遷搖擺的世界 Ver_β.

1

「……啊？」

「上條」醒了。

這裏位於學園都市中。看起來是他平常上課的那間教室。

現場沒看見教師，同班同學們個個離開位子自由玩鬧，還有種很像來自便當的食物氣味撲鼻而來。

看樣子，自己似乎是於午休時間趴在座位上睡着了。

「上條」緩緩扭動頸部。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掌心滿是汗水。他伸手探向腋下，沒摸到任何刺傷的痕跡。左臂也沒骨折。

沒錯。

沒有錯。

就常識而言，那種充斥火焰與黑煙與瓦礫與流血的恐怖地獄，實際上根本不可能出現，不是嗎？即使明白這點，「上條」仍舊好一陣子無法正常呼吸。

他摸遍全身，確定連一點擦傷都沒有之後，這才安心地鬆了口氣。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上條當麻』？」

鄰近座位傳來滿是疑惑的聲音。

吹寄制理。

以黑色長髮和高額頭與豐滿胸部爲特徵的同班同學。

「吹寄，是你？」

「怎樣啦？」

「喂，身上的燒傷沒事了嗎？還有出血嗎？不包紮行嗎？」

「等、等等等一下你幹嘛到處亂碰……你在摸哪裏啊！」

「關東煮！我聽說日本的關東煮主要是魚漿，還是全世界屈指可數的健康火鍋。不管喫多少都不會喫壞身體！」

「……當麻？」

「呵呵，雖然每個人都夢想着總有一天要這麼做，不過除了阿上以外可沒人敢正面揉下去喔！」

趴在少女頭上的三色貓叫了一聲，顯得很悠哉。因爲夠這傢伙喫到下次入賬日的量早已安穩地收在紙箱裏了。

時間就此停擺。

「話又說回來，明明只有跟大家穿着相同制服的脖子以下部分，小萌老師卻立刻看出是阿上，這點比較讓人在意呢～」

「我是不曉得你在作什麼夢啦，可是你打算迷糊到什麼時候啊！」

「居然不是在擔心我！這個嘛，確實他在巴蓋吉城幫過我，但在情感方面來說可沒脫離一般所謂欠人情的範圍喔。我沒打算橫刀奪愛搶走你看上的人，不用三不五時就強行偵察一下也沒關係啦。」

「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我們學校某個刺蝟頭他家。」

順帶一提，根據繚亂家政女學校自行調査的結果，該校學生的家屬中不擅長做家事的比例似乎很高，把家務全交給女僕候補生的案例也不算罕見。看來寵小孩寵過頭還是不太好。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臉卡進天花板裏面的狀態下，他以兩隻手掌抵着天花板，然後用力把身體往下撐。

注意上方。

「從明天開始大約一星期三餐全都只有吐司邊跟快餐湯五倍稀的透明湯水，不過應該沒問題吧？畢竟一切都是爲了此刻的關東煮狂歡，這也無可奈何！」

「安心什麼？」

「你看，要說有或沒有，你顯然往『有』的方向稍微偏了一點就是！」

「笨蛋住手不要像個耍賴的小孩子一樣抓着別人的手賴着不動……嗚、嗚哇！你這個笨蛋不要突然放手……！」

「『上條』你很吵耶！你那吵死人的聲音把小貓都嚇壞了啦！」

藍髮耳環和土御門元春在此時探出身子，擋在兩人之間。

鞠亞心裏這麼想，並輕輕嘆了口氣。就在這時。

非常健康的「砰！」一聲響起，「上條」的身體滾了出去，撞翻好幾張桌椅。

「嘿呦～看我拿便當盒角落剩下的鮭魚鬆餵它☆」

一對姐妹走在放學後的通學路上。

「……難、難道你這人連關心一家之主跟照料一隻貓都不會嗎……」

雲川芹亞和雲川鞠亞。

「當麻！在喫關東煮之前我還有些事想問你！好比說聽到我考慮體重與健康會讓你驚訝成這種程度的根據！」

所謂操縱人心的專家，在談到自己的心情時似乎就另當別論。偶然從同班同學土御門舞夏處聽來那些學園都市第五名的「英勇事蹟」也是這種感覺。

「當麻！只有做好擺着的午飯讓我很不滿！既然如此，那我就要正式申請很久以前就提倡過的第二頓飯！」

接着聚集在教室角落的女生集團無情地說道：

唰——！

說穿了，從大多數的活動都會跟「喫飯」直接扯上關係這點，就能看出茵蒂克絲這名少女的戀愛偏差值有多糟糕。她內心那間校舍大概窗戶全都被打破，廁所隔板也全都被抽掉，走廊上還有改造機車奔馳吧。這已經不是什麼偏差值的問題了，整個世界觀都是世紀末。

很好，多謝兩位自願確認科學尚未證明的天堂是否存在……「上條」平板地這麼說完，隨即爬上桌子，從高處朝那兩位狐羣狗黨發動俯衝攻擊。

「不過這麼一來我倒是安心了就是。」

「這個嘛，因爲我考慮到『暴風車軸』所以穿了讓人看見也無妨的內褲，所以不用那麼擔心吧？」

2

「你們果然有『關係』嘛！說什麼欠人情，根本是要捕獲這名少年的第一步就是了！」

「前提是在我獨力找到你的『窩』之前那幾天，你沒把廚房流理臺周圍弄成那種能顛覆少女形象的慘狀。雖然你這個貴婦總是不住學生宿舍而愛住公寓大廈，不過租來的房子還是得多注意纔行。」

突然間，仰天而倒的「上條當麻」勢如怒濤地發動突襲，衝向雲川鞠亞那身蜜蜂女僕裝的雙腿之間。

「搞不懂你在說什麼就是了。我現在的表情十分冷靜。」

「那些東西一般來說叫做蒼蠅或蟑螂！難道我非得從把你的意識改造成聽到名字就會起雞皮疙瘩的階段開始不可嗎！」

「噗——！」

即使後頭有白衣修女拉着，「上條」前進的方向依舊不是常去的便宜超市而是站前的百貨公司，讓事情顯得更爲恐怖。照這樣下去，說不定真的要過一邊回味今晚這頓關東煮一邊啃吐司邊的生活了。

茵蒂克絲無法對這種舉動坐視不管。

「好啦好啦～下午第一堂課要開始嘍～」

這下糟了。

尖銳的叫聲響起，「上條當麻」頓時像被鬧鐘驚醒般連忙起身。

「什麼微不足道！我、我不會再讓你繼續前進嘍！」

3

「當麻，等一下當麻！我覺得你對待我的方式很有問題，還有不要趁我還沒生氣時自作主張！我們一個個解決吧？」

這對內在與外在都十分出色的姐妹並肩而行，而妹妹似乎正在質疑姐姐某些事情。

就在衆人鬧成一團時，明明鐘聲還沒響，小萌老師卻進了教室。

「當麻————！」

「今天我們要參考跟確立量子論法前就已實際存在的能力者·御船千鶴子有關的記錄證言……咿——————！爲、爲、爲什麼……『上條』的頭卡在教室天花板裏面，而且身體還在那邊晃來晃去啊——！」

「……」

雲川芹亞用拇指指向某處，那邊有個身穿潔白修道服的修女一步步接近，兩眼還閃着詭異的光芒。

「剛剛那……到底……怎麼回事啊？居然因爲睡迷糊而抓住吹寄的果實，你到底還要拿出多少新招啊，阿上！那種事我就算敢在心裏想，也沒有認真實行的勇氣……！我跟走在太陽底下的人就是差在這裏嗎！」

看樣子沒人會來幫忙，於是「上條」認命地自己採取行動。

「上條」不由得當場愣住。

「話說回來怎麼沒人對這名少年本身吐槽啊？這個地方這麼開放啊？」

雖然她一副「只要不完成以麪包跟米飯編織而成的新世界就不離開」的樣子，但午休接近尾聲的現在，學生餐廳跟合作社八成都已全滅。而且頭痛的人不是上條，而是小萌老師。下午第一堂課就此消失可能會讓班上同學很開心，但「上條」可不想當個賜予大家這種違規美夢的壞聖誕老人。

「斯芬克居然瞞着我確保新的食物！當、當麻，就是那樣，那完全體現了我提倡的第二頓飯的概念啊！」

「你把你的能幹留給姐妹。具體來說，就是你沒跑去男人家裏，這點讓姐姐放下了心頭大石。」

「很好，既然如此今天就來場毫不留情的關東煮狂歡吧！說實在的家裏的經濟狀況已經到了超勉強的狀況不過現在不是談這種事的時候！此時不慶祝更待何時啊該死！」

於是「上條」這麼提議。

一個是連學園都市統括理事會都認同的智囊，可以靠純粹的話術操縱人心。另一個則擁有「暴風車軸」這項操縱離心力的能力，是個爲了成爲超一流女僕而在繚亂家政女學校修行的女僕候補生（跟超能力女僕無關）。

「怪了？生氣的對象居然不是下手者而是我？你怎麼變得像希臘神話的赫拉一樣啊？」

謎般的「碰！」一聲傳來。

「……那、那是因爲你突然鬆開手吧！」

「呃，咦……夢？？？」

「茵蒂克絲小姐啊。」

「上條」喊得像個往詭異方向覺醒的變態一樣，同時將頭從天花板裏拔了出來。脫離束縛的他背向地面墜落，並於背部猛然撞上自己的桌子後痛得在地板上打滾。

正當他以爲是大家鬧過頭引來班導師月詠小萌時——

就在雲川姐妹一同「嗯？」地對後方聲音感到納悶時。

就這樣到了放學時間。

「我說啊！你又換了個『窩』對吧！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也沒打算深究，但搬家至少也該聯絡一下才像話不是嗎！」

「………………………………………………………………………………………………………………………………………………………………………………………………………………………………………………………………………………………………………………………………」

「那種事根本微不足道！現在乘着這個奇蹟般的趨勢去買關東煮的材料遠比那些問題重要多了！若要問爲什麼！那就是因爲我無法否定茵蒂克絲在回神瞬間扭曲向炸雞慶典的可能性！」

「當麻剛剛講了很重要的事耶！雖然你好像非常支持我的提議到了很詭異的程度，但還是先冷靜下來再好好研究吧！」

「上條當麻」鑽進了由少女雙足纖腰構成的拱形隧道，周邊一帶的相對論以他爲中心徹底崩潰。愛因斯坦大概會躲在某個地方哭吧。看見這某種意味上要說是稀鬆平常卻也未免太稀鬆平常的景象，姐姐雲川芹亞顫抖地說道：

「我管你什麼『既然如此』，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能讓你這種可疑人物光明正大地走進學校裏啊……哇！笨蛋住手你們兩個不要無言地把我丟向天花板最重要的是爲什麼光是你們兩個就能拋得這麼高嗚啊！」

「怎麼啦當麻先生！」

「當麻！總之快點從那裏出來啦！你現在就跟地震時躲在桌子底下一樣耶！」

提防我這個親妹妹，卻不去注意那個女孩嗎？雲川鞠亞開始思索起這個世界的種種不合理。就在此時——

藍髮耳環和土御門兩人聯手接住「上條」後，不知爲何就這麼在姿勢超不安定的情況下將他高高拋起開始歡呼。此時教室門「喀啦」一聲開啓。

「那些外送服務的餐具，放着不管自己就會變石油了吧？何況食物網裏頭也有分解者這一項……」

儘管「上條」如字面所示般奄奄一息，但白衣修女根本不會在意這種事。

「……現在就以半吊子的料理填飽肚子，或是現在先忍一下讓晚飯變豪華。你覺得哪一種比較好？」

「關於這點有別人負責就是了。」

「爲什麼人家不過輕輕戳一下這點就眼眶泛淚兩腳發抖啊？」

「沒想到通風管的入口居然會在那種地方呢……嗯？慢着。難、難道說他打算就這樣開始探索那誘人的『通往女子更衣室的漫長放學後迷宮』……？」

「……那麼我倒想問你，對於目前內褲正以現在進行時讓人一覽無遺的狀況有何感想？ 一般來說應該想盡快解除條件而做出『反射性地退開』之類的反應纔對就是了。」

「喂，我剛剛是看見奇蹟了嗎……那個食慾怪物居然還保有足夠讓她注意到健康和膽固醇的理性？」

「呼……啊。這個嘛，有很多原因啦。說實在的，不用那麼常跟家人聯絡也沒關係吧？一來我沒什麼嚴重的痼疾，二來不管搬去哪裏到頭來還是住在同個城市嘛。」

雖然茵蒂克絲難得地扮演負責踩剎車的角色，但「上條」一旦下定決心就會像腦袋裏抽了鋼筋一樣毫不動搖。

背後傳來一男一女的吵鬧聲。

「噗」的一聲，少年的頭頂毫不留情地撞上鞠亞隧道的天花板部分。

「咿……」

這實在是沒辦法。

即使是平常會穿着迷你裙女僕裝學人家跳卡波耶拉的雲川鞠亞，在這種狀況下依舊會變得面紅耳赤。

「呀啊————————————————————————————————————————————————————————————————————————————————！」

「等等、不妙、住手、噗喔！」

「上條」陷入混亂，後腦勺幾乎被隔着裙子布料揮來的鐵拳打到凹下去。姐姐雲川芹亞目睹這一切後，看向遠方。

「……啊，該說果然會這樣嗎？事情真的發展成我擔心的樣子了。我明明早就知道放着不管會變成這樣……！」

至於茵蒂克絲則是將犬齒咬得喀喀作響，而她身上開始散發的捕食者氣息，濃烈得甚至讓懷中那隻三色貓也不禁想起了動物的求生本能。

「……當麻。不用我多說，你應該也明白大致上的流程吧？」

「上條當麻」心中的小矮人們（負責防禦）嚷嚷着「不行不行！」並張開雙臂，試圖阻止對方前進。

無論如何都得避免後腦勺被咬爛——少年內在奮起的本能，以驚人速度找出極限解法。

那就是——

「哇！慢、慢着，你幹什麼啊！」

「把你舉起來啊！」

「上條」自暴自棄地喊道。迷你裙底下的他改變姿勢，以頭卡在雲川鞠亞兩腿之間的狀態雙腳使力，站起身來。

原先正準備往他後腦勺咬下去的茵蒂克絲滿臉驚愕，好不容易纔發覺事態有多嚴重。

「什、什麼！我本來想咬當麻的後腦勺，但不知不覺間卻被女孩子的屁股和大腿擋住，變得沒辦法攻擊了啦！」

「哼哼哼哈哈！你以爲我的頭皮到目前爲止傷過多少次啊，茵蒂克絲！呃，究竟是多少次啊？總而言之！我已經看穿你的行動模式了！差不多也該中斷這種流程了吧，小姑娘？」

「嗚哇好恐怖快住手快住手！晃來晃去的超恐怖啊！」

「……告訴我爲什麼會變成連我也得跟着同歸於盡……不，我什麼都沒說。」

你好，吐司邊。

「好啦好啦茵蒂克絲小姐！收起你的獠牙跟我締結和平條約吧？不然我就要這樣子去買關東煮的材料嘍！這樣也行嗎？」

就是這樣。

相對地，肉食少女（單純以滿腦子都是喫這點來看）茵蒂克絲則是雙手叉腰，靈巧地讓貓停在自己頭上並這麼問道：

就這樣穿着水手服一躍而起，接着雙腳併攏，對準「上條當麻」的後背毫不留情地來了一記飛踢。

儘管她幾乎是本能地夾緊大腿試圖保持平衡，但每當少女的柔嫩肌膚往內收緊，姐姐芹亞身上便會湧出負面怨念……呃，不是「腐」面。

「大概吧。如果揪住他的衣領猛搖，掉出來的甜點應該會堆得像山一樣高？」

「短髮，那個壞人有食物嗎？」

「最近我們學校的宿舍一直收到『請來試喫新產品』的傳單啦，還有人被塞滿傳單的信箱嚇到呢。對方似乎有點小看常盤臺這個名字，所以我打算直接把負責人揪出來算賬。」

而「上條當麻」雖然明白自己在地上滾了好幾圏，卻不曉得視野爲何突然一片黑暗。

①注：だるま落とし，一種將木塊垂直疊成好幾層的玩具，玩家要輪流拿槌子敲掉中間的木塊，將木塊堆弄倒者算輸

始終沒人注意他，就連看見他孤單地待在那裏，也不會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這時，某個熟人的聲音傳來。

看來光是得到貴族學校背書，就能讓高級百貨公司的營業額大幅提升。這已經不是什麼找藝人拍廣告等級的騷動了。彼此的世界實在相差太遠。

真開心呢，「上條當麻」心想。

「只要把鍋子……像這樣……在中間隔開，一半關東煮一半壽喜燒的話……」

審判之聲從天而降，傳入渾身發抖的「上條」耳裏。

「……」

於是話題再度回到關東煮。

雲川鞠亞慌慌張張地出聲。她已經半成爲人質，或者說被當成保護「上條當麻」頭部的人體頭盔。雖說只是一個人的高度，但在堅硬的道路上忽前忽後不規則地搖晃實在對心臟不好。

「得好好修理你纔行啊，當麻。」

明明是來高級百貨公司的食品賣場購物，她手邊卻沒有購物籃或購物車。

然而「上條當麻」的意志絕對不會改變。

「怎、怎麼……？難道你踢完自動販賣機之後開始偷東西了嗎……？」

4

「反正之後都要面對地獄，不如做得徹底點，放棄關東煮喫高級壽喜燒怎麼樣？我覺得這樣應該比較不會後悔！」

爲了避免晚餐變成可怕的黑暗火鍋，「上條」全力阻止茵蒂克絲。美琴似乎還想多聊一陣子，卻在用手機確認時間後嘆了口氣。她扭動脖子發出「喀喀」聲，朝業務用電梯走去。

「…………」

而在他正面的除了白衣修女外別無他人。

「呀——」的慘叫聲撼動了整個大樓。

「不是啦，我沒有要否定關東煮，今晚就喫關東煮吧。只不過……我在想，是不是買超市的特價組合就好啊～之類的……或者我們買兩三份便利商店的，把平常只有炒青菜烤魚白飯味噌湯的晚飯變得稍微豪華一點就好……」

「……」

「都已經來到這裏了，那就下手吧！我要把名字有『京風』這種怎麼看都很貴的東西塞進購物籃！我要讓你知道，我是個該做時絕對不會手軟的男人，茵蒂克絲！」

「……那就下手吧。」

「沒有第三次嘍！」

「呼……我總覺得我遲早會爲了滿足你的空腹而丟掉這條命耶，就像那些瘋狂的驚悚電影一樣！」

「好，決定了！當麻，我也要進迷宮深處探索！這是爲了世界、爲了人類！」

她一副嫌麻煩的樣子說道：

「上條」身旁的茵蒂克絲「嗯？」地歪頭表示疑惑。

沒錯。

少女說到做到。

「還有爲什麼騎在上頭的某人從剛剛起就一臉又害羞又開心的表情啊！」

在教室的最旁邊、最角落。

陷入暮色的教室一隅，一名少年坐在椅子上。

「這兩個東西沒辦法兼顧啊！別忘記其中一個結束後就有地獄般的吐司邊生活等着我們啦，你這個笨蛋！」

「咦？你在這裏幹嘛啊？」

聽到別名超電磁炮的少女這麼說，實在讓人笑不出來。畢竟以她的能力，只要找到適當的東西搭配，就算在學園都市正中央建立起一座和平用途的人體質量加速器也不足爲奇。

於是雲川芹亞某種東西斷掉的聲音響起。

於是。

眼前景象實在忍無可忍，讓她理智斷線。

她主動扔掉平常那種冷靜理智的學姐系形象

明天。

「等等這樣困擾的不是你而是我啊！關東煮？你打算就這樣把我搬去哪裏啊？」

少年的身體隨着青蛙被踩扁般的「咕哇————！」一聲，向前飛了出去；至於像達摩塔①一樣被留下的妹妹鞠亞，則由飛踢後仰天躺在地上的芹亞接個正着。

他的心早已深陷在某種不祥的念頭之中。沒錯，那就是「如果用了這麼不合常理的手段還是一如往常地被咬，這輩子是不是無論嘗試什麼方法都沒用？」的想法。

每天都開心得不得了。今後想必依舊是會扯進種種麻煩裏，還得在滿身泥濘的狀態下握緊拳頭吧。不過，正因爲像這樣的每一天會持續下去，自己才能排除萬難。正因爲有歸宿，才能踏進人跡未至的幽暗深處。

……應該說，由於茵蒂克絲的怒火始終無法平息，爲了確實讓她消氣，非得有關東煮這塊拼圖不可。

「把雲川鞠亞扛在肩上！」這招人體頭盔戰術徹底失敗，於是「上條」先是被茵蒂克絲捕食，接着全身關節慘遭使用「暴風車軸」的蜜蜂配色女僕候補生痛擊，最後不知爲何連姐姐雲川芹亞也跟着用皮靴的鞋跟猛踩。

「要是就那樣放着不管，那些業務員恐怕會提着保冷箱登門推銷。我打算在那之前做了斷……因爲我聽說這裏十二樓以上就是總部。本來這種糾紛是黑子負責的，不過她似乎也很忙。」

要麻煩你關照一陣子了，請多指教嘍。

就這樣「上條」他們告別了氣沖沖的雲川姐妹，走進平常無法輕易踏入的高級百貨公司地下區域。

「我一腳踹飛你喔！想去哪邊？月亮？火星？」

「上條」強行以單手抓了抓被咬的頭，低聲說道。

「問題又不是鍋子的數量，是超級貴啊！Understand？」

想必還是會過得這麼開心吧——「上條當麻」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至於「上條」本人，則完全沒空留意這對姐妹。

看見標價後，「上條當麻」恢復了神智。

戰戰兢兢的「上條」起先滿是疑惑，但他很快就曉得是怎麼回事。這個嘛，呃，該怎麼說呢，他再次靜靜地鑽進了某人的裙子底下。

「住手啊笨蛋，要是你走上那種高手之路我就應付不了啦！什麼嘛什麼嘛，到頭來最後魔王還是茵蒂克絲嗎！」

大概是這句破破爛爛的教科書英語激怒了這名純正的英國少女，肉食獸立刻朝「上條」的後腦勺發動攻擊。

「我已經找到最好的嘍！就算現在回頭，這股慾望也絕對不會消失！要是在這裏妥協，不管喫多少，我的『關東煮欲』都會持續高漲下去！這樣的話沒人能得救啊！」

「我可不是來買東西的。」

草食少年「上條當麻」將大概連少女頭上那隻三色貓都不會這麼想的擔憂說出口。

「就說這樣沒辦法滿足在我心中盤旋的『關東煮欲』嘛！而且都是當麻你多嘴說了壽喜燒，害我連『壽喜燒欲』都湧出來了啦！」

那人是御坂美琴。

「結果你打算怎麼辦？都來到這裏了，我可不會考慮放棄關東煮唷！」

「喂、喂。你該不會真的想就這樣上街吧？笨、笨蛋，不要一直搖頭，會摩擦到……」

「……這、呃……我們當作沒這回事吧，茵蒂克絲？」

大後天。

後天。

「也對……既然當麻有這種不惜把事情鬧大的心理準備，我也得進步纔行了呢。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鑽研利用手腳的技巧之類的！」

5

貨真價實的千金小姐豎起中指溫柔地提出警告。

因爲已經決定今晚要喫關東煮了！

「都已經到這裏了耶！」

即使今天結束。

「慢着茵蒂克絲，關東煮裏面可沒包括奶油蛋糕和蒙布朗！」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低語隨即轉爲吶喊。

6

看見茵蒂克絲就像某種陷阱般把牙齒咬得「喀喀喀！」作響，「上條」明白他已經無路可逃。於是他看向遠方，靜靜地這麼想。

「那麼果然是來偷……」

難道正牌的千金小姐會有「只要是掛着『高級』二字的地方就會晃過去」的習性嗎——雖然「上條」心裏這麼想，但美琴的樣子又讓他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勁。

不，嚴格說來——

他——

孤單的上條當麻渾身顫抖。

「……那、那是……怎麼回事……？」

某人位於圓圏的中心。

某個上條當麻不認識的人，自稱「上條當麻」。

形成圓圏的人們，沒有一個感到不對勁。

即使差異這麼大也一樣。

明明兩人長得完全不同，包含身高體重在內沒有一處相似，連五官和髮色都沒有任何可能看錯的地方，大家還是毫無知覺！

「沒什麼怎麼回事。」

少女的話音傳來。

聲音來自教室的講桌上。優雅地翹起腳的眼罩「魔神」就坐在那裏，姿態就跟那種只會出現在夢中的「女教師」差不多。

「這就是所謂『上條當麻』的日常吧？難道你沒印象嗎？」

「我講的不是這件事！」

「對那些傢伙來說，是誰都可以。」

歐提努斯這麼說道，口吻有如正在細心教導一個叛逆的學生。

她背後的黑板上頭，自行出現了以粉筆寫成的文字。

A和B。

就這兩個英文字母。

「你因爲過去邂逅一些人並替他們解決了問題，拓展了人際圏。儘管這些行爲以神的觀點來看無比可笑，但以人類的角度來說或許值得讚揚。」

「……」

「這樣啊。」

歐提努斯平靜地開口。

斷絕了。

她的眼神，就像看見原以爲已經用拖鞋打爛的害蟲還在動一樣。

「不過改變一下『觀點』，地獄就會輕易露面。如果你還要說那些漂亮話，那我也是可以奉陪，不過前面等着你的只有更燦爛的黑暗喔！反正你遲早會因爲自己走過的路崩潰。」

「我不是爲了得到什麼而戰。」

別人所認爲的「上條當麻」也好。

「在這裏悲慘地低頭傷心的你到底是誰？」

少年立刻回答。

「只要湊齊能夠解決問題的人物，他們的世界就會自己運轉。你居然認爲自己的性命能託付在這種關係上……真是個丟臉的傢伙。你的價值只有這點程度，和能量耗盡就會替換下來的電池一樣。沒人會在意電池的外表與個人特徵。而且說實在的，只有電池什麼也做不到。毫無用處。」

「……在捏爛你之前，我有件事想問。」

「不過，這些信賴說穿了全繫於『他們得到了幫助』對吧？『只要得到幫助』，不管來的人是誰都行吧？只要另外有某個人代替坐在這裏的你『伸出援手』，他們的信賴與好感就會轉向那人。任何人都能當「上條當麻」 ，即使那人是個肥胖大叔或枯乾老頭……怎麼啦？難不成你認爲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正版，這些過程除了你以外誰都畫不出來？」

「呵呵。雖然你講得很精彩，不過我安排了一個對你十分惡劣的詭計呢。不，畢竟我沒想到你會提出這樣的答案。這還真是尷尬。神向人認錯可是極爲稀奇的事喔，值得一輩子引以爲傲。」

「………………………………………………………………………………………………………………………………………………………………………………………………………………………………………………………………………………………………………………………………」

「還不死心嗎？」

凡人毫不在意，出言抵抗成神的少女。

「……否定又能怎樣。」

「沒有人會因爲你不在而困擾。」

一臉「裝置並未依照自己預期動作」似的表情。

「什麼也沒有。」

「我在等你絕望。」

一柄長槍宛如變戲法般出現在歐提努斯手裏。

「？」

以世界終結爲講題的女教師說道。

黑板的A上頭畫了個大大的×。

若是歐提努斯說給上條半個世界，或許他真能擁有自己的國家。跟全世界的男性結交，跟全世界的女性戀愛——像這種愚蠢的夢，或許也只要將「長槍」輕輕一揮就能實現。

歐提努斯轉起了食指。

沒有錯。在這種一團混亂的世界，在這種自己與他人的對人認知都已徹底崩潰的世界，爲什麼還能相信「人名」這種東西？

比因爲胡亂開發與環境破壞導致地表完全沙漠化的行星更爲寒冷。

就連活命所需的最底限行爲，也變得十分草率。

「所以，歐提努斯。如果你單方面說要『修正』離開這裏的一切……那我就會擋在你面前。這裏的一切都只會帶給我痛苦。但就算是這樣，也不該因爲個人理由擅自剷平他們！」

少女顯得十分愉悅。

「對過去發生的事絕望吧。將思緒放到今後吧。這麼一來，至少我會把那些傢伙修正成該有的樣子，讓他們取回一定程度的理性，曉得爲長眠於墳墓中的你哀悼。」

不能讓她說下去。

上條當麻低語。

「你剛纔說過了。你親口說，製造新的人偶毫無意義。不管那裏待起來多麼愜意，依舊什麼也沒有。如果全世界都是那種東西，別說實現心願了，根本只有空虛在等着而已。什麼也不剩。」

「……什麼意思？」

……上條當麻就連這種理所當然的惡寒都感受不到。

少年。

「你到底在說什麼？」

歐提努斯指向出口。

她的肩膀在顫抖。

依舊翹着腳坐在講桌上的歐提努斯，緩緩開口問道。

指向衆人離去的虛無空洞。

自己或許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這樣能讓你得到什麼？」

「沒錯。」

「不管誰說了什麼話，這裏依舊是我的世界。這是我保住的東西。對於人稱『魔神』的傢伙而言或許只是個小小的造景，對我來說卻很有價值。」

「這種東西，到底有什麼必要讓人執著到一再賭上性命？只要是可以幫助自己的東西，即使只是吐在路上的口香糖，也能讓他們機械性地膜拜。」

「還真能說呢。那麼，你的意思是這些景象沒有錯嘍？他們毫無修正的必要，而你就該這樣孤零零的一個人。」

彷彿在炫耀她引以爲傲的詭計。

明明應該是坐在椅子上，卻發現連自己的腳邊都變得不踏實。

「大家都叫消失在那裏的少年『上條當麻』。當事人對自己是『上條當麻』這點也深信不疑。而且這裏只有我跟你，在這種狀況下你的自我申報沒有意義，加上我說的那些話打從一開始就充滿惡意……既然如此，你不覺得應該會有個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疑問嗎？」

「很簡單。」

過了好一會兒。

如果是她。

上條當麻始終閉口不語。

呼吸變得凌亂。

「爲什麼？明明只要你想，新的『上條當麻』要做多少就有多少。」

B則被圏了起來。

讓人感受不到半點救贖或潤澤。

粉筆順着她的手指起舞。

「這種不幹不脆的傢伙，真的是大家認識的上條當麻嗎？」

「只要有這東西在，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是嗎？」

同樣是立刻回答。

或許用不着任何代價就能隨意改變世界。

「……」

他反應之快，令歐提努斯靜靜地皺起眉頭。

眼前景象顯得無比空虛。

金髮少女輕聲說道。

此時，歐提努斯就像要打斷上條似地開口。

「沒有人在看你。」

然後。

卻感受不到這麼做有何魅力。

世界好遙遠，實感飄忽不定。

沒錯。

「製造新的人偶有什麼意義？說穿了新人偶本身無罪吧？由我這個神所做的東西，無法附加『違逆我這個神』的罪過。」

「我被捨棄了。某個連長相都不知道的人奪走了我的一切……可是，這代表他們自由、有自己的價值觀，不會受到我這種人的意志左右，值得尊重。『無法影響他人』就是這麼一回事。要是一切都順着自己的意思，那纔會變得太過空虛。」

不行。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上條皺起眉頭。

可是……

某種強烈的厭惡感逐漸支配全身，彷彿從頭到腳每個地方都有噁心的蟲子在爬一樣。

「所以，我『之前』就說過了吧？」

「世界這種東西簡單得很。只要我出手便如你所見，重組一切就像數一二三後從帽子裏變出鴿子那麼輕鬆。因爲我就是神。」

「上條當麻」呆呆地坐在染成橘色的教室最角落。他的手腳無力地下垂，原先看着歐提努斯的眼睛，無神地望着有些偏差的世界。

「這樣啊。」

毛骨悚然。

少女的眉毛微微抽動。

話音響起的同時。

7

「你想說什麼？」

認知。

8

「何況就算暫時分別，只要有緣還是能重建友誼。也有些人際關係是從互相憎恨、互不理解開始的，最後大家還是變得能夠一同歡笑。這種情誼，遠比你所想象的更爲堅強。即使『上條當麻』的身份在我眼前被人奪走，也不代表我沒有以其他身份跟大家重拾聯繫的機會吧？」

他默默看着空蕩蕩的教室，看着變得陌生的桌椅行列。

毫不在意的歐提努斯以嘲弄口吻這麼說道：

她的獨眼中有着愉快的光芒。

「……」

「這樣沒意義啊，歐提努斯。」

上條原以爲她在壓抑怒火，但並非如此。她是在忍笑。

自己所認爲的「上條當麻」也罷。

人會輕易地遭到操控，表現得像個丑角一樣——剛剛不是已經親眼目睹了嗎？爲什麼會以爲這種現象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呢？

若是這樣。

我、我、我。

到底是什麼人？

直到剛剛都還對身爲「上條當麻」這點深信不疑的自己，到底是什麼人……？

「喂。」

戴着眼罩的金髮少女，彷彿在太陽系外聆聽一般。

輕巧的「咚」一聲響起。

原先站在講桌上的歐提努斯，跳到了空無一人的座位上。

「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吧。」

咚、咚、咚。

「魔神」宛如踩着自清流中探頭的岩石過河，不斷地從一張桌子跳往下一張桌子，逐漸接近少年。

簡單的作業。

歐提努斯抵達了少年的座位。

少女站在桌上，從天上俯視渺小的少年。

「我說啊，『上條當麻』。你本來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

「……」

「基於正義而憤慨，爲了朋友甚至不惜挑戰神明的你，周圍到底有些怎樣的人啊？你爲了保護別人，到底拋棄了誰？」

水聲響起。

它順着少女的身體緩緩飄落，輕巧地落在少女腳邊——上條的桌面。

感覺不出哪裏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就像覺得眼前的喜劇很無聊，於是起身離席一般。

「沒有摧毀什麼東西。」

只有嘴脣異常乾澀。

「以爲只有區區幾萬而已嗎？」

「就當是你陪我消磨時間的謝禮。只要說得出正確的名字，我就送你回原來的地方……朋友、戀人、家人。如果你找得到『真正的你』，我就讓你回去跟『真正的你』有關連的那些人身邊。」

「你就在那裏面。」

「別告訴我又是靠什麼沒根據的自信或放棄動腦的正面思考啊。」

「只要做出正確的選擇，我就會給你正確的答覆。包括你的世界、你的人生，以及你的存在。」

少年全身上下不分前胸後背，每個地方都冒出了令人不舒服的汗水。

就像要打斷少年一般。

「……」

「不過，你認爲我手上有多少張牌？」

「說啊。」

少年緩緩將目光轉向合照。

在他說完這句話後。

他平靜地回答。

歐提努斯彷彿讀出了「某人」的思考般插嘴。

要用沾滿鮮血的手將至今所累積的東西一點一滴地建構出來。

「你說的那些話成了提示。」

「從這數十人中選出一個就好。這種選擇題遠比轉地球儀簡單多了吧？」

「某人」。

「魔神」說道。

「雖然你說真正的我就在這裏面，卻沒說那是『上條當麻以外的我』。你期待我在能選出正確答案的狀況下犯錯。」

「應該有這種人纔對。雖然數量比不過那種誇張的後宮混蛋，但你應該還是有即使知道必須面對無法戰勝的對手，依然願意賭命保護的對象。而那個人現在怎樣了呢？就在你捨棄『真正的你』，主張自己是那個生活愜意的『上條當麻』時，那人在哪裏做些什麼？」

態度十分明確。

因爲心血來潮而釋出機會的「魔神」，大概一失去興致就會毫不留情地拋棄少年。

歐提努斯一副「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的表情。

她的聲音聽起來相當驚訝，就跟看見構造單純的生物在切下身體一部分後依然活蹦亂跳的人差不多。

在某個世界，會出現擺明了要追殺上條當麻的怪物；在某個世界，上條會遭人冤枉而上絞刑臺；在某個世界，上條會和熟人一同碰上山難，爲了活到救援抵達，衆人必須分食他的肉；在某個世界，他明明還有意識，卻不知爲何躺在醫院的病牀上動彈不得，就這樣直到葬禮舉行；在某個世界，他被活埋在腐葉土裏，只能眼睜睜看着身體從手腳尖端開始腐壞；在某個世界，地球已經完蛋，他於不知終點何在的情況下，被迫搭乘膠囊般的宇宙飛船讓人扔到無重力空間漂流；在某個世界，沒有人理會他，卻有巨大機器人和小行星自顧自地進行破壞。

歐提努斯面容扭曲，彷彿打從心底感到不悅。

「下一個」威脅。

每張笑臉都顯得十分平板，就像用印章蓋上去的。

緩緩說出一個名字。

而且，歐提努斯先前曾這麼說過。

雙眼感到刺痛。

「我說的話？」

少年緩緩抬起頭，歐提努斯依舊站在他面前。

「魔神」不知身在何處，唯有話音滑至少年耳邊。

「該說你讀出我的惡意了嗎？我原先還以爲這會是個有趣的人格崩潰實驗呢。」

歐提努斯沒說選錯會如何。

「該說你蠢過頭了嗎？不會煩惱也算是某種才能吧。你不會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安，這點我必須老實地表示佩服。」

「若要說提示，當然還是有。」

「……原來如此。」

雖然心靈這種東西沒有形體，上條卻清楚地感受到它正在崩潰。不是像用鐵錘砸或拿刀劈成兩半那種顯眼的破壞，而是有如遭白蟻啃蝕般緩慢但確實，察覺不對時已經太遲了……那種靜悄悄的破壞。

只能將整張照片看成一幅巨大的繪畫。

那是全班同學的合照。

「我是上條當麻。不是別人！」

一不小心就能聞到甜香的距離。

世界消失了。

「……」

上條所處的世界，無論是地面、天空、還是地平線的彼方，全都變成漆黑一片。

她嘖了一聲，帶着嘆息開口。

不知是因爲淚水，還是額前流下的汗水所致。

不用說，裏頭當然是「上條當麻」班上的同學們。數十個學生填滿了階梯狀的踏腳臺，班導師月詠小萌則站在稍遠處。

「你是其中一員。」

「不用在意時間，反正這是你最後的選擇。就算要煩惱到餓死也無妨喔？」

她完全掌握了主導權。

她想必不會猶豫。

他甚至有股寒意。凍徹心肺的惡寒裹住了他的身體。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上條依舊一點點、一點點地累積思考時間。

「你的外表只要用『長槍』就能動手腳，性別和年齡沒辦法當成找出原型的參考喔。」

即使如此，少年依舊將意識集中在男生的部分，儘可能地讓選項減半。然而……

「如果你真的只是要折磨我，就絕對不會給我合照這種提示。既然如此，代表你另外有讓我看這張照片的理由。對吧？」

接着。

「……」

那是到目前爲止她最讓人覺得「危險」的表情。

連結點的夾縫中

學生、教師。

既然不覺得讓別人擔任「上條」有意義，也就表示她折磨的對象正是本尊。

少年並不覺得熱。

即刻到來。

歐提努斯再度說道。

不知不覺間，少女已用食指和中指夾住了某張照片。

帶眼罩的金髮少女站在少年眼前。

男生、女生。

掃興。讓已經成神的少女這麼想，究竟會引來多兇猛的神威呢？

「所以你要說什麼？」

歐提努斯此時彈了一下手指。

就在金髮少女眼前。

「如果要你從地球六十億人口中找出來，範圍想必太廣了。我就適度地給你點提示吧，畢竟別人設計的娛樂沒勝算就太無聊了嘛。」

照片離手。

除了性別以外，她甚至還提到了年齡。

上條順着已經朦朧的意識低語。

「你……」

一陣沉默。

「你從哪裏發現的？」

「別想靠性別之類的東西來分唷。」

這麼一來，不就連站在稍遠處的小萌老師也得列入候選名單了嗎？

逆轉手段與解決方法不會突然浮現。

即使製造新的「上條當麻」也沒意義。

歐提努斯輕聲說道。

少年看了許多世界，看了許多絕望。

沒有任何能用來找出正解的可靠情報，也沒有共通的疤痕或習慣的站姿等參考特徵。到頭來，還是隻能閉着眼睛隨便選一個嗎？就連俄羅斯輪盤的死亡幾率也才六分之一，而這道題目更過分，猜得到才稀奇。

一會兒後。

「我是……」

「雖然我不曉得你怎麼辦到的，但即使不用雙手你依舊能動很多手腳，像是在黑板上寫字或是拿出照片等等。如果我說出別人的名字，你只要驚訝地拍手喝彩稱讚我就好，至於證明答案無誤的『證據』，事後你想怎麼捏造都行吧。」

世界成了模糊不清的大理石。

「『世界』這種東西，不可能有成萬上億個剛好都符合你的要求。這裏果然還是我們的世界。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東西移動過……包括我們……」

「講得好像你什麼都知道一樣呢。說起來，我可不記得自己提倡過平行世界說喔？」

上條不曉得原理爲何。

但是，這個世界的「觀點」改變了。歐提努斯更動設定，讓它看起來變得不同。因此，單以上條體驗的部分而言，就像旅行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歐提努斯無精打采地說道：

「你知道『相位』嗎？」

「……？」

「這個世界並非純粹無玷。十字教、佛教、凱爾特、印度、神道、印加阿茲特克、希臘羅馬……以及北歐。各式各樣的宗教，將各種『相位』有如帷幕或濾鏡般一層層地疊在世界上。天堂、地獄、冥府、淨土、黃泉、地底、奧林帕斯山、妖精島、龍宮、阿斯嘉特，還有其他很多很多。總而言之呢，截至目前爲止你們眼中的世界，全都是隔着各色玻璃紙所看見的景色。」

「……你不是毀了這副有色眼鏡嗎？」

即使連自這片模糊視野中的誰說話都顯得曖昧不清，上條仍舊持續動着嘴巴。

「因爲你在本質上……是『創造者』。即使你充滿惡意，是個會以『創造瓦礫堆』表現『摧毀建築』的糟糕傢伙……本質仍然不變。你依舊是『創造者』。」

「叫我神。還有，我做的事很單純。爲了讓世界看起來不同，我會隨時生產新濾鏡放在世界上，所以世界看起來纔會變了個樣子。畢竟這比一個個全都毀掉再一個個全都重建來得省事嘛。更何況，既然你的力量是將世界上的異物平均化，一旦改變世界本身，那隻右手也會難以發揮功效……話雖如此，但結果就是一切。到頭來，歷史依舊會這麼記載——『魔神』摧毀了世界又重建，週而復始，只爲了讓一名少年持續在深淵裏受苦。」

「………………………………………………………………………………………………………………………………………………………………………………………………………………………………………………………………………………………………………………………………」

「自稱『銀星』的男子等人，似乎想直接擺弄各式濾鏡後那個『純粹無玷的世界』……也就是不受宗教影響的科學世界……真是的，能遇上這種場面可是種幸福喔。就連歐洲那些在西藏作夢的『黃金』也碰不到邊呢。」

「這個」的價值有多高，上條無法估計。

如果茵蒂克絲看見「這個」，或許會有不同的感想。

可是。

（……那傢伙是「創造者」的極致。她能將多餘的齒輪和錯誤的齒輪強行塞進「世界」裏，讓人眼前的景色徹底改變。）

上條當麻右手使力。

她的聲音和緩、溫柔。

歐提努斯卻一臉明白上條正在想什麼似的表情插嘴。

歐提努斯口中的「濾鏡」，似乎是天堂、地獄，以及其他和這兩者相當的存在、概念。能否摧毀規模這麼龐大的東西，實在令人懷疑。說穿了，上條就連「碰觸天堂或地獄」代表怎樣的現象都無法想象。

接着她這麼說道。

歐雷爾斯不是說過嗎？

他再度緊握拳頭。

還有機會。

「我的意思是，擁有了希望、知道有勝算，有時也會成爲決定性的致命傷。」

「哎呀呀。」

「你很快就會懂，即使你不想懂也一樣。」

（照這樣看來，「幻想殺手」對這傢伙來說果然也是種特別的存在。破壞者……跟神所做的事剛好相反。抹消多餘存在的可能性，就在我的手裏。既然如此，要將出了問題的齒輪「恢復原狀」也……）

上條不懂她在說什麼。

當扭曲世界過頭帶來損害時，它就是能夠「恢復原狀」、「讓事情變成沒發生過」的基準點、修復點。

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卻伴隨着無比兇惡的笑容。

但歐提努斯好像只要看見少年的臉就能明白一切。

寄宿在這隻右手上的幻想殺手，是各家魔法師的夢想。

「你說……什麼？」

然而，可能性並不是零。

儘管如此。

連往茵蒂克絲和御坂美琴等人所在世界的細絲，不能斷絕。

「就這麼簡單地將手伸向那一絲希望，真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