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iod.32
《新約 魔法禁書目錄》 · 鐮池和馬 · 3206 字
那場暴風,就算是人在地面的雲川鞠亞也看得一清二楚。
堆積如山的蔬菜工廠貨櫃最上方的幾層被砍斷、砸碎,在那種破壞中不斷互相削蝕血肉的兩隻怪物。明顯跟一般的勝負概念不同,不存在所謂防禦。正如字面上的意義般互相廝殺,僅止於此的戰鬥。擊潰、壓扁、貫穿、砍走、削落、咬碎。濃縮了所有破壞行爲的那場戰鬥,如同滾雪球般,將他們兩人不斷逼進死亡中。
雲川鞠亞叫出其中一方的名字。
但男人沒有回答。
震天巨響傳來,天上的兩人開始出現變化。其中一方……外型輪廓彷彿人類女性被恐龍吞噬般的怪物滑了一跤。她不斷撞擊由貨櫃山形成的階梯,落向雲川鞠亞所在的地面。
「什…麼……」
一聲低語。
在雪地粉碎散開的恐龍,低聲說着某些話。
用柔美的女性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其實,我沒必要殺他。在這種…這種地方,竟然就有個最適合『讓他放棄』的人……」
近似於長頸龍的那東西直盯着雲川鞠亞。具有如同人類般排列整齊牙齒的血盆大口張開了。
一瞬間,她想起了一件事。
這種恐懼。
以前曾經感受過。
是跟以前在小學校門附近,被拿着刀的某人盯着瞧當時一樣的感覺。
但是,兇手的兇刀這次也沒有襲擊雲川鞠亞。
不是「這次沒有」,而是「這次也沒有」。
從正上方。
擺出要將右臂刺進恐龍頭上的姿勢,那名男子從貨櫃山上跳下。
男子已經失去左臂,上半身遍體鱗傷沾滿了鮮血。
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麼技術,但殘留的右手直到手肘一帶,全插入恐龍頭中。接着,勝負分曉。長頸龍發出慘叫想掙扎,但途中似乎連慘叫的力量都消耗殆盡。身體如同往一旁拋開般倒下,之後就不再動彈。身體變成了透明的白色,迅速融化在雪地中。
在那樣的世界中,正因爲在那樣的世界中,所以木原加羣畫下了一個句點,雲川鞠亞只能活在他遺留下來的世界中。
毫不留情的暴風雪,將靜止不動的人渲梁成一片雪白。
傷心不已的瑪莉安,選擇明確地面對。
對於甚至能改造活人,並將那個人變成自己武器的搗蛋鬼魔法師來說。
超越極限地消耗自己。
「開…玩笑……吧……?」
她充滿怨恨的聲音,就連魔神的話都能彈開。
從平常的她身上,可能完全想像不出現在這副動搖的模樣。
聽到了她的輕聲低語,貝魯西附近的好幾個人立刻回過頭來。但瑪莉安·史琳格奈亞無法細數人數。她纔不在乎其他那一大羣人。她眼中只看得見逐漸被白雪掩埋的那個男子。
在這個就算流淚也會結凍的世界中,雲川鞠亞微微俯下身子。
像這樣做到這種地步,直到最後一刻用盡全力擠出的一句話,正是贖罪之言。
「我一直認爲,你不是會因爲一些小事而死的人啊。應該說就是爲了避免讓你變成那樣,我才徹底對你教導我的技術啊。那是…怎樣?爲什麼?這樣…簡直…就像是爲了完成拼圖,一絲不苟地選擇了死亡!」
她緊握着,然後吶喊:
「這到底算什麼啊————————————————————————————————————————————————————————————————————————————————————————————————————————!」
她的聲音變成了吶喊,將至今累積的點點滴滴全部釋放出來。
而是收在劍鞘裏的一把劍。
「我會用的。不是早就決定要用了?難道你要說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然後就這樣退出?就這樣結束我哪受得了啊!實驗又怎樣?搗蛋鬼又算什麼?魔神程度又怎樣?你說啊!如果不把殺了貝魯西的巴蓋吉城所有人都挖出來解決掉,我怎麼能甘心啊——————!」
就連微微點頭也沒有。
歐提努斯。
爲它冠上此名,比誰都知道其危險性的製造者,毫不猶豫地握着劍鞘。
「對…不…起……」
即使如此也無法改變結果。
向他飛奔而去的雲川鞠亞喊的不是男子的名字,而是他以前的稱呼。男人倒在垃上,試圖以他那對失焦的雙眼追上聲音的來源。然而男子是否真的能分辨出雲川鞠亞都值得懷疑。他恐怕早就失去了事件發生前後的記憶,連回想出這裏是哪裏的能力都喪失了。
「歸根結底,事情會演變成這樣,還不是你捨不得出來的緣故?只要像你那樣的魔神現身,貝魯西就不會死了啊。我也一樣。」
即使如此,那名男子還是貫徹了自己的作風。
她低聲說道。
「可惡,你別一臉滿足的表情死去啊!小心我揍你哦!如果痛扁你一頓就會醒來,那我真的會把你揍成豬頭!你不是最討厭那樣嗎!所以,纔會徹底地貫徹自己的想法吧!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你卻這麼簡單地接受了自己的死啊!」
瑪莉安·史琳格奈亞發出吶喊,並將自己的手伸入吊帶褲中。
直到發覺男人的臉已經薄薄覆蓋住零下二十度的暴風雪時,她才終於低聲說道:
沒有回答。
瑪莉安的周圍,空無一物的空間產生了奇怪的聲響。
「……吵死了。」
爲了不白費讓他選擇捨棄人生,所救回來的性命。
男人的面貌、輪廓逐漸消失。
在北歐神話中,最終戰爭諸神黃昏的暗號之一。據說揮舞這把劍的王者所發起的戰爭,會持續到諸神的黃昏開始,是以人類之手可操控之物中,所能製造出最大規模災難的傳說魔劍。
「老師!」
從他口中說出這句話,表示長期以來一直折磨着他的東西,現在終於消失。
只不過這座城市中,還有另一個集團一息尚存。
不。
男子一定是爲了說這句話,才耗費了到目前爲止的所有人生。
拋棄一切。
他的確說出了這句話。
她雖然面對了他的死亡,卻無法接受。
失去全身力氣的男子微微動了動嘴脣。
其中一人。
「來弔唁吧。我要疊起你們數百萬人的頭蓋胥,來幫貝魯西蓋座墳墓!」
一度席捲巴蓋吉城的「木原」全部消失了。
「是我嗎?是我湊齊了所有拼圖的碎片……?不,不對,你不是那種人。即使我什麼都沒給你,你也會使用別的碎片來完成拼圖。你就是那種人啊。正是因爲你是那種人,所以我一直很想避免這樣的結局!我應該已經避掉了啊!」
面對「盟友」之死。
雖然男人仰望着雲川鞠亞的臉,卻彷彿在看着別人。
拖着一條腿移動,勉強以一大片紗布覆蓋着一隻眼睛的瑪莉安·史琳格奈亞站在蔬菜工廠的貨櫃山上,看着眼前的光景。木原加羣,不,以他們的語言來說是貝魯西的明確死亡。看着這個事實,瑪莉安身體搖搖晃晃地靠在貨櫃外牆上。
雲川鞠亞有好一段時間無法動彈。
「我一直在調查,所以我知道!老師爲了救我們所做的事,不希望我們崇拜一個殺人犯而默默消失,是『某人』準備了那個隨機殺人魔,還有老師一直對那件事耿耿於懷,這些事我都知道!我也知道老師現在其實是向誰道歉!」
「……我知道。」
「瑪莉安,不行!輸出功率太高了!再那樣繼續下去,先前的實驗都會功虧一簣!」
「戰亂之劍」。
「難道……你打算拿出那個?」
「這算…什麼…啊。」
「就連老師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你救回來的那些生命,現在都各自在屬於自己的道路上確實地前進!大家都很感謝你,也都很擔心你,你的犧牲並沒有白費。我不知道老師多麼憎恨自己的所作所爲,但那絕對不是毫無意義的事情!」
逐漸被白雪掩埋的男子臉上,只掛着內心感到滿足的勝者微笑。
北歐神話主神的別名。在搗蛋鬼中衆所皆知的魔神,所說的話傳了過來。
男人也被恐龍頭甩出去扔入雪地。雖然他身上的每個傷口都不是致命傷,但加總起來的出血量卻能確實奪走他的性命。而且從傷口的位置來看,甚至能感受到他正期望那種情況發生的想法。
搗蛋鬼。
她抽出來的不是黃金工具。
發生變化了。
但並非如此。
之後,男子就不動了。
她之所以能對很多人做出那種慘無人道的行爲,說穿了不過意味着,她想明確畫出區分敵我的那條界線。就算是敵人也會出手相助,即使是同伴也不惜背叛,她絕對不會做出那種曖昧不明的事。瑪莉安·史琳格奈亞是那種一旦她認定對方是盟友,就算爲了對方毀滅世界,也在所不惜的人。
吶喊、感嘆、號啕大哭。
她帶在身上的那支智慧型手機響起了電子音。雖然瑪莉安·史琳格奈亞沒接起電話,電話卻擅自切換成魔法通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