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追憶>>正廳 Episode_"the_Girl".

1

如果要從頭回想整件事，那麼食蜂操祈和上條當麻的初次見面，恐怕被人評爲「飛躍」也不爲過。

現實往往就是這麼回事。

『哇！』

『抱……抱歉！』

蟬鳴擾人的炎炎夏日。

隨處可見的學區的，隨處可見的路口。

「啪啦啪啦啪啦！」的雜亂聲音響起——因爲無視人潮奔跑的刺蝟頭少年撞上了還在發育的嬌小少女食蜂操祈，使得兩人懷裏的東西灑了一地。升上國中新買的文具散落各處。

撞上她的少年，看起來比食蜂還年長兩三歲。

少年以近乎趴在地上的姿勢快手快腳地把東西撿回來，將它們塞給食蜂並說道：

『真的很抱歉，我在趕時間。應該沒有哪裏受傷吧。那我走啦！』

『咦……啊？等等……！』

連生氣的時間都沒有。

刺蝟頭少年抱着自己的東西快步離去，行人用交通號誌也已開始閃爍。順帶一提，連最近很有名的「民間」救護車——即刻救護服務的救護車也鳴響了警笛。

爲了回頭追趕那個不速之客而多等一次紅燈的時間，似乎有點蠢。這麼判斷後，食蜂操祈也迅速過了馬路。

『……怪了？』

但是，她懷裏多了一個沒見過的東西。

是一支廉價手機。

即使想知道持有者的名字，多半也會因爲屏幕被密碼鎖住而無法如願。何況根本沒必要偷看。畢竟不這麼做也能導出結論。

是剛剛那名少年的東西混進來了。

食蜂回過頭，但號誌切換使得車流阻斷了道路，朝彼方延伸的路上，也已不見刺蝟頭少年的身影了。

『啊？』

食蜂的拇指蠢動。

似乎還維持原狀。

『蛛網刺繡是怎樣啊？考慮一下，穿得符合你的年紀怎麼樣？那種東西真的能遮住重要的地方嗎？』

也不知是大意，或者是鬆懈。

『怎樣都好吧……』

要不是這樣，想必不會說出這種話。

『？？？我知道你覺得很丟臉，但這麼做不可能消除記憶吧？更何況，貧乳哪有什麼看頭啊？我不會告訴別人啦，快點起來。』

記憶。

而且。

『既然這樣就不關你的事吧？』

『那倒不是。』

2

準備發動能力。

「實際採取行動」是在路口相撞數天後的事。

接着一臉半夢半醒的表情這麼說道：

對方欲言又止，不幹不脆。

無法接受。

男性的聲音響起。

『？』

然而，想逃避無名重擔的念頭更爲強烈。

對於食蜂操祈來說，這甚至算不上「相遇」。

來到正圓型人工湖湖畔的她，就這樣裹着符合國中一年級身份的嶄新夏季制服仰躺在地。沒有別人在場正好，可以不在意短裙躺成大字形。

『不，這樣不太好吧。』

這一次，對於食蜂操祈與上條當麻來說才真的有意義。

雖說是便宜貨，但這東西終究不是什麼鉛筆橡皮擦，而是電子儀器，丟在這裏也讓人過意不去，因此食蜂只好把這隻手機帶在身上。

『這玩意兒該怎麼辦啊？』

大喊。

遙控器抵着太陽穴，只要用拇指單擊上頭的按鈕就好。光是這樣，史上最優秀的精神系能力「心理掌握」就會迅速生效，將食蜂操祈的記憶完全重置。儘管這樣不會讓時間倒流，也不會造成任何物理性改變，但就某方面來說，能將她變得「純潔」這點倒是毋庸置疑。

她沒義務送還失物，何況「找出物主」這種麻煩到不行的事她也沒打算做。

食蜂操祈嘀咕完後，也離開了路口。

『啊，嗯……不過，這樣還是不好啦。呃，雖然我沒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就是了……』

至於跟這件事有所關聯，原先生活在高隱匿性大樓的桃莉——××××，也在非己所願的情況下有了句點。在那之後所過的時間，也已長得足以奪走情感的熱度。

第二次邂逅。

像得了五月病般大意，鬆懈。

原本頭暈目眩即將失去平衡的少年，以右手摸着自己的頭，並緩緩扭動脖子。

想來，這次相遇實在太過飛躍，使得它根本毫無意義。

特地將這些話說出口，或許是食蜂試圖讓自己這麼認爲的儀式也說不定。

『乾脆，把腦袋裏的東西整個重置一次如何？那麼做的話，是不是就能清除掉這些沉重的東西呢……』

那是個蒸籠似的暑夜。少女在熟稔的學生街上閒晃，一步步走向無人的地方。朝着更安靜的地方，人煙更稀少的地方前進。就這樣，食蜂操祈跨出學區，遠離柏油水泥構成的風景，不知不覺踏進了幽暗的樹林與扭曲的山路里。第二十一學區。學園都市少數還保有自然景觀的山嶽地帶，有着天文臺以及水壩、人工湖等貴重水源。

現在，或許就是那個時候。

理應如此纔對。

對學園都市第五名而言，還有另一次意義重大的「相遇」。

回憶。

看着刺蝟頭慌張後退，食蜂顯得有點驚訝。話說回來，這張臉似乎有點眼熟。

對食蜂操祈意義重大的「爲了擴張××的巨大××」一事已經解決。

當前的問題全都已解決，而且又過了一段時間的現在。食蜂操祈就像戰戰兢兢的新生罹患了五月病那般，心靈陷入輕微的頹廢狀態。或許有人會認爲，這樣子實在不像「操縱人心的超能力者」，不過說實在的，食蜂操祈幾乎沒機會對自己的心使用能力。

『！消除——！』

或許是鬼迷心竅。

食蜂起初還以爲是地熱發電廠的作業員巡邏到此，但如果是這樣，這個少年般的聲音又太過年輕。想必是個跟自己一樣無視禁止告示擅入的學生吧——食蜂這麼判斷後，連起身對話的力氣都沒有。

即使如此，她的腳步仍未停下。

她持續前行，沒有停下腳步，在最後的最後抵達了某座山的山頂部分——直徑超過五十米的圓型人工湖。

她是學園都市兩百三十萬人口中僅有個位數存在的超能力者之一，理所當然地遭到大人們的利益與研究擺佈，牽扯進陰謀也算不上稀奇。在忙於應付陰謀的「火燒眉毛時間」裏，根本沒空想這種事。

食蜂操祈整張臉瞬間從鼻尖紅到耳根，但她身爲高貴優雅的一流千金，不能做出「驚慌地用雙手掩住裙子」這種丟臉的反應。

似乎有某種東西在攔阻她的手指。

『……路口的吐司撞人男。』

非常非常簡單。

瞬間。

『……順……順帶一問，我今天穿的是……？』

她宛如幽影般緩慢而安靜地坐起身，隨即將原先一直抵着自己太陽穴的電視遙控器指向稍遠處的少年臉龐。

『……怎麼說呢，這該叫做疲勞力嗎？感覺什麼都不想管了呢～』

拇指一動，刺蝟頭的腦袋跟着搖晃。精神系最強的「心理掌握」不會失敗。這麼一來，裙內的花園究竟是什麼顏色，也就永遠消失在黑暗中了。

大概是因爲這樣吧。

爲了保險起見，食蜂操祈這麼問道：

………………………………………………………………………………………………………………………………………………………………………………………………………………………………………………………………………………………………………………………………

上述一切。

『已經消除記憶三十八次了……你爲什麼會把我的內褲記得這麼清楚啊！你到底激發了什麼變態力啊！』

『不過啊，你躺成大字形，從這裏看過去會讓裙子裏面顯得很驚人喔。應該說，我希望你可以把下面遮好。』

『唉～』

不知怎地，自己不想遇見任何人。

『怎樣啦，難道你是什麼風紀委員嗎？』

『消除記憶！』

太陽早已落下，月亮高掛夜空。

『咦，你在這裏幹什麼啊？ 』

學生宿舍的門禁時間早已超過，舍監等人想必十分着急吧。

然而，即使重複動作也得不到什麼好結果。陷入了消除記憶→搖搖晃晃→右手摸頭→面帶驚色的循環。

要做的很簡單。

既然如此。

食蜂操祈把玩着從手提包裏拿出的電視遙控器，像西部片槍手那樣轉了起來。她在轉遙控器的同時，腦中的「靈機一動」愈滾愈大，宛如空氣中的塵埃碰上了凍結的水而形成雪花結晶一般。

看見原本保有絕對自信的「心理掌握」無效——或者該說看見少年對內褲的驚人執著，讓食蜂操祈忍不住拋開了千金靈氣大喊：

少女將轉着玩的電視遙控器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彷彿要用手槍自殺一樣。

那時的食蜂操祈要是看見現在的自己，或許會激動地抓住遙控器，不惜改造人格也要讓自己收回這種自甘墮落地否定人情羈絆的話語。

『嗯，怪了？該不會你真的有那種能力吧？爲了一條內褲就動手也太危險了吧！』

看樣子少年的記憶並未消失。

……就在那之前。

所以，這是「鬼迷心竅」。

這是新的搭訕法嗎？食蜂狐疑地想，但就在她起身打量對方的長相前，少年的下一句話已經到來。

……而食蜂操祈完全不想理會「這種事」。

『……如果是搭訕新招的話，這人可真厲害。』

正圓型湖泊中央有個狀似金屬高塔的物體，邊緣則全鋪上了水泥。這個從宇宙看或許會像個奇怪巨大遺蹟的東西，其實是個將一千米級輸熱長管垂直刺進地裏的實驗性地熱發電廠。

人際關係。

不過，待會兒還是有必要交給警衛或風紀委員吧？

或許從很久以前就已出現徵兆。然而，對於食蜂操祈來說，意義重大的應該還是那一天，那一刻。

『我可沒咬吐司。這麼說來，是你將我的手機交給警衛吧？託你的福，幫了個大忙。』

看見刺蝟頭從口袋掏出廉價手機晃了晃，食蜂操祈有些疑惑。

『果然全都是計劃好的新搭訕法嗎……？』

『原來如此，那件制服是名門常盤臺的吧。我也理解自己碰到自我意識過剩，搞不清楚狀況的大小姐嘍。』

3

「現在的」食蜂操祈不禁輕笑。

從內側撐起冬裝的豐滿胸部隨之微晃。

用完餐後，她準備回到在「學舍之園」那邊的學生宿舍，並且很自然地利用了充滿暖氣的地下街通路。

之所以喜歡地下街，或許是因爲這裏有如蛛網一般的通路，就像圖畫書中的迷宮那樣帶有非現實感。食蜂一邊享受「明明身在熟悉的街道里，卻不曉得自己走向何處站在哪裏」的縹緲感，一邊回想「當時的事」。

……那真是個糟糕的「相遇」。

不過，對於當時那種——現在想起來，實在天真得無藥可救，值得唾棄——自甘墮落的精神狀態而言，也算是一針滿分的強心劑。

照本宣科的名言錦句，也有得不到迴響的時候。

家長與教師的話語，也有造成強烈抗拒的時候。

大人們不知爲何得意地嘲諷「沒價值」、「沒意義」的搞笑漫畫與搞笑短劇，也有替軟弱心靈帶來活力的時候。此刻，食蜂操祈之所以能夠不動手「將所有記憶重置」而走到現在，想必也是因爲有過那段最糟的相遇吧。

只不過，無論從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來看，那都只是單純的「相遇」而已。

當時兩人還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認識對方。

他的存在正式闖進自己的人際關係，想必還是在這裏。

這個地下街，正是當時的舞臺。

4

……夏季都市預防水災課程。

『嗚嗚，這是怎樣啦……』

『叫我食蜂操祈大人！』

只不過——

『這把水槍好厲害！真的好厲害！你們看！』

『嗚惡！咳咳！』

戰戰棘棘。

『話說回來，既然不會游泳，別下來不就好了？爲什麼要賭氣朝地下街突擊啊？算了，如果真的覺得不舒服，我就幫你叫「民間」的即刻救護車，怎樣？』

『潛下去就知道！ 』

稍遠處，從背後撞上食蜂的孩子正和同伴們畏畏縮縮地看着兩人。食蜂確實應該是受害者，但這股強烈的罪惡感究竟是怎麼回事？

糟糕。

水裏到處都閃閃發亮，讓她連哪裏是水面都分不清。

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聲。

……除了少部分像食蜂操祈這樣的學生。

『呵……呵呵呵你到底在講什麼啊我就說了我正要餘力十足地前往流動泳池狀態的地下街不是嗎！』

（沒……）

『不管再怎麼平，女性的胸部依然是女性的胸部啊！』

激勵自己。

『唔……！』

食蜂爲了不讓旁人察覺而對腹部用力，小學生的吵鬧聲音傳到她耳邊。聲音的主人們輕而易舉地越過她奔下階梯，跳進迷宮般的泳池。

不過，無論在內心如何強調，她多半還是相當驚慌，因此漏了一件事。

『碰到了啦！你的胸部一直頂在我的手臂上啊！』

『咕……哇……！』

『你說什——噗喔！』

『我要走嘍！』

因此不能「讓人牽着雙手用腳打水」，而要「摟着男性的手優雅地在池裏前進」。

一團巨大的氣泡鑽到食蜂身邊，抓住她在水中掙扎的纖臂，就這麼一口氣將她拉上水面。

就算不進地下街，也能從街道的一頭移動到另一頭。

追過食蜂的那羣小孩，還有個落後的同伴嚷嚷着『等等我』。

學園都市第七學區。在這個可說是自家地盤的柏油水泥街道中，食蜂操祈穿着學校指定的競賽泳衣發愣。由於她才國中一年級，因此這件泳衣實際上幾乎等於全新。

換句話說。

暑假的某一天。她只是想出門買個東西就回宿舍，卻碰到了這種地獄。和其他興奮地抱着游泳圏或海灘球奔向地下街的少女們不同，食蜂的世界陰暗地彷彿只有她周圍打上了「反聚光燈」一般。

說得簡單點，這相當於整區一同舉行的防災訓練。

『這個給你！一起潛水一定很有趣！』

『食蜂……呃，還真是誇張的字呢。話說回來，你爲什麼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啊？迷路了嗎？』

她似乎聽到這樣的聲音。

（嗚嗚……我只是不想丟臉力全開地讓人知道自己都這個年紀了還不會游泳，纔不得不穿上泳衣……）

因此，學園都市將已經通過淨水設備的河水引來這裏，故意讓有如蛛網一般錯綜複雜的地下街……以及地面道路的一部分淹水。這就是活動的全貌。

吵吵鬧鬧的小孩子們四處奔跑。

『咦～？潛水艇的遙控器有什麼好玩的？ 』

『事到如今，我非得從變成流動泳池狀態的地下街通過不可，但是絕對不能丟臉地依賴泳圈，所以必須準備優雅的逞強方法纔行～！』

這下糟了……！

咚！

少女慌亂地揮動手腳，事情卻完全沒有好轉。她就像一隻在車輪型玩具裏奔跑的倉鼠。在掙扎的期間，體內氧氣不斷轉換成別的東西。一股不明所以的熱度頓時包住她的大腦。

這人正是刺蝟頭少年，上條當麻。

……說穿了，她奮發向上的目的就是「食蜂操祈小姐在水深連一米都不到的泳池裏溺水」這件事傳開以前，讓周圍觀衆看見她好好在水中前進的模樣，徹底封殺謠言。

她的手隨着陰沉的笑聲伸進手提包裏，從無數遙控器中抽出一支，見人就指。

『消除記憶！跟我丟臉力有關的記憶全～部都給我消除！』

食蜂操祈肩膀誇張地一震。

少女死也不想把因爲愛面子才穿泳衣出門這點說出口。但話又說回來，沒特殊理由就穿泳衣上街也未免太變態了。

上條當麻的發言則給了致命一擊。

『咦，爲什麼？走地下街就好了吧。那裏已經變成開着空調的泳池，冷到讓人驚叫出聲的程度耶。』

不開玩笑，足以令人喪命的危機來襲。

不過，都已經爲了面子而穿上泳衣，她實在不想搭電車或公交車。食蜂操祈並不想對世上的色狼們說歡迎光臨。

食蜂操祈豁出去了。

「……」

『所以說爲什麼會因此摟住我的手臂啊！』

（沒問題，畢竟那只是連小孩都能玩鬧的地方！不會游泳也沒關係！水又不會有五米深，正常地沿着通道走就能正常地前往出口，只要有平均程度的人類力就沒問題。）

但是，如果要避開等候時間長的紅綠燈和平交道走最短路線，還是利用地下街比較好。

食蜂操祈靜靜地咬緊牙關。

『你……你這也太霸道了吧！』

『……你想幹什麼？』

『你真的很囉唆耶！』

『？我是不知道你要挑戰什麼啦，不過要走就快點走啊。』

『哼，能在水裏浮起來那麼得意嗎？能像青蛙一樣遊蛙式有那麼了不起嗎？都是因爲創造了什麼讓陸生人類勉強在水中前進的技術，纔會逼我這樣的人不得不逞強啦！』

『說起來，既然不走地下街，那你爲什麼要穿泳衣在路上走啊？』

兩三名站在稍遠處的泳裝少女，看見這實在太過精準的一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很囉唆耶……』

『嗯？這什麼似曾相識的感覺……下滾水池之前的預備動作嗎……？』

從頭溼到腳的食蜂操祈紅着臉自暴自棄地大喊，接着就這麼摟住上條當麻的手臂。

『這裏的深度連一米都不到！你是不是那種會在兒童池溺水，給打工救生員找麻煩的人啊！』

不知怎地，常盤臺中學的千金小姐感到一股「如果現在不全力否定，今後一輩子都要背上奇怪綽號」的惡寒，於是立刻大聲反駁。

（氣溫三十八度……不會在回到宿舍前就像冰淇淋那樣融化吧。）

『啊，真是的！』

少女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只聽到自己臉頰突破水面的聲音。

『咦……？你癱在馬路中央幹什麼啊？該不會中暑了吧。』

咬牙切齒的食蜂之所以話只說一半，是因爲有顆海灘球正中了她的臉。

『……路口咬吐司撞人的山頂搭訕男。』

『……唉，又來啦？剛纔已經因爲沒注意後方的小孩給人家添了麻煩耶。連這種簡單易懂的正中直球都躲不掉，是你自己不好吧。難道你不但是旱鴨子，而且所有運動都……』

『啊～等等我啦～』

不管是海是河還是泳池，只要在酷暑時有大量的水，十來歲的學生們就會大爲興奮。或許是這項活動牢牢抓住了他們的心吧，幾乎聽不到什麼抱怨與不滿。

『你徹底把人家當笨蛋是吧！能不能別來煩我啊？光是想到接着必須在下午兩點的炎炎夏日裏走回宿舍，就讓人渾身無力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準備自殺的食蜂操祈氣勢洶洶地走向通往地下街的樓梯。途中，她不時戰戰兢兢地看向背後，但叫做上條當麻的神祕刺蝟頭只是一臉狐疑地望着她。或許應該怪自己的臀部太有魅力——食蜂操祈勉強擠出「我贏了靈氣」，沒有停下腳步。已經無法回頭了。

通往地下的方形入口。這道過了某條線就陷入水中的下樓階梯，看上去就像某種巨大怪物的嘴巴。

『真的真的要走嘍！』

『你真的有夠囉唆耶！現在沒空管那種事啦！』

緊接着，落後的那個小孩用力撞上了食蜂操祈的背。

瞬間，穿着競賽泳衣的少女，感到一股鮮明的惡寒從胯下直竄後頸。然而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她的超千金力不允許自己認輸。

他在極近距離朝泛着淚猛咳的美少女（斷言）大喊：

『我叫上條當麻，閃亮小妹。』

說穿了就是「街上的捷徑」全都化爲會流動的泳池，學生們則得將錢包與文具塞進防水包中游泳移動。

路上明明人來人往，但不知爲何這聲音刺激着食蜂的耳朵。

『嗯。』

這是檢查地下街的排水設備，確認緊急閘門是否頂得住水壓的大規模測試期。

更別說在這炎炎夏日裏，開了空調的地下街通路對於「食蜂操祈這樣的學生」來說，簡直就像都會中的綠洲。

順帶一提，目標裏雖然也包括了上條當麻，但他依舊在右手隨着腦袋搖晃而摸頭後，就打消了食蜂下達的命令。

得到了人體泳圏的食蜂操祈，反過來拖着傻眼的上條在流動泳池狀態的地下街裏前進。

『我是不是在事不關己的情況下扯進了天大的麻煩裏呀……』

『哼，擔任學園都市超能力者——「心理掌握」食蜂操祈大人的跟班，鐵定會成爲你平凡暑假中最值得一提的事！』

『等級5？』

『對啊。』

『心理掌握？』

『對啊！有什麼意見嗎？』

『騙……騙人……傳說中精神系最強的超能力者是個有魔鬼身材的大姐姐耶！』

『是大姐姐沒錯啊！我在班上可是隨時保持着成熟形象呢！』

但是，上條當麻不知爲何以溫柔的神情說道：

『食蜂同學，食蜂操祈同學。我呢，剛剛確實說過「不管再怎麼平，女性的胸部依然是女性的胸部」這種話。』

『怎……怎樣啦。』

『聽好，小妹妹。所謂的大姐姐呢，至少要有「會聆聽大家心事的學生宿舍舍監」那種程度的包容力，纔算得上大姐姐。就這方面來說，你實在是少了點東西。說到這裏，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小妹妹？』

完全不懂。

看見食蜂疑惑的眼神，刺蝟頭這麼表示：

『這種平凡的胸部沒資格提供大姐姐支援。去洗把臉重新來過。』

『你說什麼——』

5

「現在的」食蜂操祈不由得抱頭。

就讀女校的她跟男性接觸的機會，並未多到足以讓她瞭解何謂「平均程度的男性」……但就算是這樣，仔細一想，那個刺蝟頭的水平應該還是屬於相當低吧？

『哎呀，我也想試一次啊，只要一次！只要試一下就好！』

他朝着被這一拍嚇到的食蜂說：

『呃，那麼第一道命令。』

但另一方面來說，她也有這樣的念頭——剛剛這個刺蝟頭說「商量」，既然如此……

或許是土地有限吧，路上的建築基本上都是高樓，但偶爾還是會穿插些開闊場所。

（如果能靠這種東西操縱人，我就不用辛苦了啦！）

上條手裏拿着筆記，向在他身旁坐下的食蜂這麼說道：

他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食蜂的臉，接着側頭看向筆記。

「………………………………………………………………………………………………………………………………………………………………………………………………………………………………………………………………………………………………………………………………」

瞬間，國中生食蜂考慮要拋開一切正面給對方一拳，卻又想到在這時搞砸實在沒什麼意思，因此繼續演戲。她想看看得到「能自由操縱他人」特權的上條，究竟會對這樣的美少女（斷言）下什麼命令。

『比方說，脫掉內褲之類的。』

某一天。

她在大路上漫步了一陣子。

而且，食蜂還替自己定了一條「自我規則」——不用「心理掌握」窺探上條當麻的腦。

食蜂發誓，下次碰到那人時一定要用「心理掌握」操縱她，處以穿泳裝表演單人森巴嘉年華之刑——但現在該如何應付眼前狀況纔是重點。

這座公園也是一樣。

食蜂還以爲心臟會從自己嘴裏跳出來。

6

『啊？這話聽了就不爽！』

『怪了……沒照做耶。上頭明明寫着必須先測試這個纔行呀……』

食蜂挪動眼珠，偷偷瞄向上條放在膝上的筆記。

『……？』

「有了！我看看……緊急時的催眠解除方法。在某些情況下，催眠失敗會對，記憶與人格造成毀滅性的傷害，所以要緊急解除時不可猶豫。不過，光是大聲呼喚或拍打臉頰沒有用。要讓產生抗拒力量的「恥辱」感情膨脹到最大。」

比如說。

（「託你的福」，現在似乎變得太大了點呢☆）

（算了。）

想必那個「學姐」在上條找她商量時，就已經看穿整件事和食蜂有關。於是在嫉妒驅使下創作了這本胡說八道的手冊，並且交給上條。這種招數還真符合那個老女人的風格。

少女的提包一角正面砸在刺蝟頭的臉上。

食蜂腦中轉着那些光是回想都覺得蠢的話語，並且朝下看去。

（這……這家……這傢伙……纔剛以爲成功而安心，居然立刻暴露出自己濃厚的慾望？）

（啊？意思是我在努力提高那個老女人的股價嗎！）

然而，如果步驟會嚇到人可就沒用了。

十一月底的空氣寒意刺骨，絲毫感受不到那個夏季的影子。

啪！上條在她臉前雙手一拍。順帶一提，確實是有藉由意料外動作讓人進入催眠狀態的方法。好比說，讓人凝視手指動作，同時輕撫對象的背等等。

爲什麼會下這種決定呢？

或許是從偶遇中找到了特別的價值也說不定。

『……成功了嗎？請……請你放輕鬆～』

『這個嘛，解除反應、增進記憶、自我催眠……也有將這些當成啓動條件或安全裝置的人喔。不過，至少那應該不是什麼在線上綁物體搖晃的東西喔。』

食蜂操祈把真心話吞回去，試着依照指示讓兩眼變得無神，並且放鬆肩膀的力道。與其說他是刺蝟頭，不如說是笨蛋，他又是呼喚，又是在少女面前揮手測試反應，過了一會兒後似乎真的相信自己的力量了。

『倒也不是不行，但成功的話要換手喔。我也要對你做同樣的事。』

……如果全部知情還能裝出受害者的模樣，那他就是個不得了的騙子，但那個少年多半沒這種本事。

少女登上階梯，走出地下街。

上條在這麼想的食蜂眼前，亮出狀似網購靈石的單擺。

就連那麼吵鬧的蟬鳴也充耳不聞。

（嗯……該不會是爲了配合我的話題，才特地去學習心理學相關的知識吧……？）

『可是，學園都市的課程不也有用到催眠暗示嗎？』

滿是熒光筆記號的頁面上特別強調這點。

（……咦，等一下——）

『……！』

瑣碎的記憶殘渣，倒是隨處可見。

食蜂操祈發現刺蝟頭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他似乎討厭大太陽，而選擇坐在不知有沒有避暑效果的樹蔭下。他正在讀書……但看上去又有些不一樣。刺蝟頭在看的東西雖然像是筆記本，手上卻沒拿文具。

食蜂遵照指示，儘可能不讓思緒寫在臉上。

啪啦啦啦啦！食蜂雖然因爲上條不斷翻頁而感到不爽，卻發現問題不止這樣。

『確實成功了……真厲害，「學姐」的筆記果然是真的！居然連我這種外行人都能做到，「學姐」真的很不簡單呢。高中女生什麼都做得到，好成熟啊！』

理由很單純。

原因就在讓上條停手的那一頁。

說起來，這個唬爛筆記不管怎麼看，都會把焦點帶往下流的方向。

於是，依舊盯着「雲川芹亞的催眠☆筆記」的當事者上條。

（喂——既然要操縱人家的心和身體，你至少也把整本看完再試吧～！）

只要先這麼警告，應該因爲會害怕兇狠的報復而不敢下什麼怪命令吧。

如果這東西是「真貨」打算怎麼辦啊？

儘管上條所做的完全無濟於事，卻也不必貶低他的努力。

不，錯不在他。

（那個女人……！居然全力寫這麼隨便的東西……！）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過這下糟了……催眠明明失敗了人卻愣在那裏，這不是糟糕了嗎！啊，該死，停止催眠的部分在哪裏……解除法在哪一頁啊……？』

錯的是那個老女人，刺蝟頭少年應該只是上當而已。

『「學姐」果然很厲害，高中女生什麼都會呢！能騎機車、能打工，而且不管商量什麼都能冷靜回答。從國中生變成高中生果然不簡單，好成熟啊！』

食蜂突然駐足，望向由欄杆把守，不讓汽車進入的入口。

少女微微顫抖，但上條似乎沒注意到她的變化。

『你現在立刻站起來，而且變得想用雙手掀起自己的裙子。』

沒錯。

食蜂以渾身的力氣剋制想要抱頭的衝動。

感到在意的食蜂試着搭話後，上條這麼回答：

『催眠術啊！據說只要有了這玩意兒，不管說什麼人家都會聽！』

『……』

想必也是因爲從中找到了特別的價值吧。

對於今年才邁入國一階段的食蜂來說，這論點實在不怎麼有趣。讓人有種跟不上時代的感覺。

褐色枯葉也嫌寒冷的公園。或許這裏是食蜂操祈與那名少年日常生活圈重疊的地方吧，除了那件事之外，兩人還有些共同的回憶。

（……如果真的這樣就能操縱人心，那還真可怕呢。就像讓別人憑直覺動手術……）

這時——

『要開始嘍。呃……上面說，首先請盯着這個單擺看……』

7

大概是終於忍不住了吧。

開口說道：

『出其不意地轟！』

『「恥辱」是表現人類抵抗力的重要指標。爲了確認對方是否處於控制之下，必須先以會帶來強烈「恥辱」的命令進行測試。比方說，要求對方自己掀起裙子之類的。』

『催眠術？』

兩人事後雖然又在街上相遇數次，卻很不可思議地沒有交換電話號碼。

……那傢伙在幹什麼啊？

他沒看食蜂的臉，目光放在筆記本上頭。

8

兩團看似會發出奇妙效果音的物體，從內側將冬裝撐得老高。

公園入口。

夏季某日。

食蜂操祈全身上下都是鴿子。

『……』

『哇……哇——！』

刺蝟頭少年慌忙地揮舞書包，驅趕總數多達五十隻以上的鴿子。

厚紙容器中的爆玉米花早已全數消滅。食蜂喫進嘴裏的實際上只有區區兩三個。

『我不過想喝飲料而稍微離開一下就變這樣！你到底做了什麼事啊？』

『剛……剛剛那不是我的錯吧～！我可是被公園鴿子襲擊的那邊耶！』

『……你啊，這已經不只是不擅長長運動了呢。』

『什麼？』

『該怎麼說呢，這種親切感……該不會，你也和我一樣是不幸體質吧……』

『才……纔不是呢。無論什麼狀況都是完美女王的食蜂操祈，狀態畫面上不可能會出現那種負面特性吧！』

但少年卻以同情的眼神翻起書包。

他拿出裝在透明袋子裏的銀色哨子，交給夏服與頭髮上還沾着鴿子羽毛的嬌弱少女。這應該是將足球比賽等場合使用的哨子，加工成防災用的版本吧。主要是在遇難或遭活埋時，用來向周遭告知自己的所在地點。

『好啦，這是參加某個訓練拿到的，拿去吧。你得隨時準備好這種東西纔行，不然會讓我很擔心。』

『什麼嘛……』

『一旦事情不妙就用這玩意兒，說不定能增加得救的機會。』

從嘴上抱怨卻因爲「既然是這傢伙說的就照做吧」而接過哨子這點看來，自己大概已經被馴服得差不多了——食蜂操祈心裏這麼想。但她絕對不會說出口就是了。

（……真是的，又不是在貓的脖子上掛鈴鐺。）

她將防災哨子從透明袋中取出一看，發現這東西雖然閃着銀色光芒，但材質似乎是塑料一類的東西，只是外頭上了層塗料的便宜貨。儘管單價大概連一百圓都不到，但反正是學校發給全校學生的，只要能派上用場就算賺到——如果從這個角度想，或許還算得上有意義也說不定。

將「用力搖晃過的碳酸飲料罐開啓聲」膨脹成數十倍一般的巨響炸裂。白色的蒸汽狀物質包住了那件貼身的「篡奪之槍」裝束。大概是某種不可燃氣體吧。

她任由冬服的短裙飛舞，穿過寒意驅人的冷清公園由其他出入口離去。

到頭來，似乎還是留有些許遺憾，讓人無法割捨一切的聯繫。

就連出手的上條也傻在原地。

「現在的」食蜂操祈吐了口氣。

不僅如此，背上還有兩具直徑約二十釐米，長約五十五釐米的超小型噴射引擎。

方纔那塊立牌上的文字閃過腦海。

話雖如此，但她並沒打算將遙控器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9

突然，她在某個窄巷前止步。

而且。

嚴格說來，被盯上的人是食蜂。

鏗！全罩安全帽一撞上遙控器，原先貼在牆上打算直線貫穿食蜂軀體的騎士裝，頓時失去了平衡。「追兵」原本有如在隱形軌道上奔走的雲霄飛車，失控後頓時變得極爲脆弱。

嘰——！車輪在地上烙印的聲音響徹周遭。

發生殺人案。

更何況，對方還扛着狀似火箭筒的……炸藥啓動式打樁機。

光是以這種速度撞上來，就能讓人的體重化爲致命衝擊。

果然間接接吻就是間接接吻。

這麼說才正確。

御坂美琴。

（難道說，那個頭盔一確認到腦波的異常力，就會將整套裝束切爲程序控制嗎！）

他所做的，可不是「蹬地」那種常識範圍內的行爲。

隨着車輪刮削地面的惹人厭「嘰嘰嘰嘰」聲響起，他們的前方、後方，甚至是上方全都被堵住了。

與其說彼此是勁敵，不如說兩人有天壤之別。

繼續走在高樓林立的街道上。

或者可以說，這段過去也與御坂美琴和那名少年的共同經歷相似。

或許是「民間」的即刻救護服務從馬路上通過吧，帶有都普勒效應的警鈴聲縈繞耳畔，令人聯想到討厭的死亡與暴力。

上條握着食蜂的手，忿忿地喊道：

他的推測或許沒錯。

而少數能讓她老實承認這點的場面之一，就有那名少年的存在。

蹬的是牆。

原本沒多想的食蜂正準備試吹，動作卻突然停住了。

……彼此和那名少年之間經歷過的事，處處相似。甚至讓人懷疑，要不是因爲有「記憶的問題」，在那邊的人說不定會是自己。

無論如何，雙方見面總是會吵起來，不過……

（……哎呀？這算是中古力……應該說，這不就成了間接接吻嗎？）

只不過，「追兵」的性能遠遠超出食蜂與上條的預期。

他們似乎姑且還是有最低限度的對策。

沒錯，就是這裏。

這種話雖然對誰都能說，但期望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之間，不管怎麼樣都會有所牴觸。

儘管覺得有些彆扭，卻也讓人安心了。於是少女銜起哨子。

10

『墜落時的衝擊毀了噴射引擎？那些傢伙爲什麼要把命交給那麼危險的東西啊！』

嗶咻嚕——嚴重扭曲的哨音在公園中響起。

就在這時，迸發了「砰！」的爆炸聲與橘色閃光。

說得簡單點。

回過神的上條原本正想跑過去替威脅兩人性命的殺手急救，卻因爲其他理由停步。

而她與那名少年共同面對。

即使是位於精神系頂點的「心理掌握」，也無法對純粹的機械與非人類的動物生效。對方那套裝備顯然是專門針對食蜂而來。

雖然沒機會使用，卻也沒什麼丟掉的理由。

暑夜的學園都市裏，上條當麻一邊奔跑，一邊如激昂的野狗般猛喘氣。

響應他的是個男性聲音。

再加上就算「來得及瞄準」，也無法完全停下對方的動作。

食蜂操祈與上條當麻的回憶，並非總是讓人開心。也有些與暗巷彼方的危險氣氛相符。

想到這裏，食蜂咬牙切齒。此時腳下沒停的上條，從她手中搶走了遙控器。

「真沒辦法……」

一旦擦身而過就會一擊斃命。

同樣是常盤臺中學的學生。身爲學園都市第三名的超能力者。

『他好歹也算是你們的同伴吧！你們一點也不擔心他嗎！』

更多的「篡奪之槍」登場。

對手反覆用眼睛難以捕捉的高速移動，實在很難瞄準。

「追兵」以競速滑冰般的前傾姿勢朝兩人衝來。

他以不知道是否有效的「抗精神攻擊」安全帽遮住容貌，挑釁似的以啓動式打樁機指着兩人。

「追兵」的真面目，是個全身鮮紅騎士裝，還戴着全罩安全帽的少年。只不過，這人全身上下……從腳底到膝蓋、手肘、肩膀、手腕、腰、背、胸口，至少五十處以上裝有像直排輪鞋那樣的小車輪。

雖然這就像不扣扳機直接把槍丟出去一樣浪費，卻有了效果。

整套武裝的名稱叫「篡奪之槍（Queen Diver）」。正如給人的第一印象，它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粉碎食蜂所組的武裝系統。以壓倒性的速度在被操縱前突擊，是一種抱着自毀決心收拾超能力者的概念。

他整個人翻了過來。

食蜂操祈碰上了不是超能力者就不會碰到的事件。

『騙人的吧……』

大樓與大樓之間，有數道與昏暗連在一起的窄巷。

『以那些傢伙的速度來看，寬廣的馬路反而危險！既然跑那麼快，轉彎應該不怎麼靈活纔對！』

還來不及抗議，刺蝟頭少年就已對準紅色騎士裝用力丟出遙控器。

實際上，「追兵」身陷火焰之中的時間恐怕連十秒都沒有。

摔在地面上。

「等——」

食蜂也覺得自己就是放不下。

在寒意驅人的冷清公園中，食蜂突然想起一名少女的臉。

食蜂下意識地舉起遙控器，但她有個弱點——爲了讓太過強大的「心理掌握」之力變得易於使用，她定了弱化力量的「自我規則」。而她的「自我規則」，就是必須用遙控器對準目標。

不僅如此，他還以時速兩百公里的高速掃開地面的一切，越過食蜂與上條，把散置在巷子裏的破爛自行車與垃圾桶全部拖下水。

較爲年長的男生與常盤臺的大小姐。

時速超過兩百公里。對方仗着能匹敵雲霄飛車的驚人速度，暫時性地將牆壁甚至天花板都化爲自己的領域。

自傲的能力完全起不用。

來者同樣一身紅色騎士服配全罩安全帽，但如果身體曲線無誤，代表裏頭有男有女。從肩寬與身高看來，年齡層似乎也分佈得相當廣。

不開玩笑，一個不小心，說不定這次受害者會換成自己，食蜂心想。

基於種種原因，那支防災哨目前還在她的手提包裏。

「忘記一切」這個選項，她早已扔了。

『天曉得。不過比直接慘叫來得不傷喉嚨喔。我試過一次，聲音相當吵呢。』

少年並非孤身一人。他還牽着身穿嶄新夏服的食蜂操祈。

風力發電的柱子根部立有發生殺人案的牌子。兩人從立牌旁穿過，轉彎，離開大馬路。

『怎麼能讓即刻救護那些人插手。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得處理。』

即使如此，航空燃料的燃燒溫度依舊高得誇張。雖然不曉得那套緊身衣是什麼材質，但在最糟的情況下，衣服可能會像融化的起司一樣黏在皮膚上。

「該死！」

『等……等一下！爲什麼要特地跑進沒有人氣力的巷子裏啊！』

（問題不是強度，而是相剋得太嚴重。這種眼花繚亂的狀況，根本沒空切換「那個」的限制。居然特地製作那種除了殺我以外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東西！）

間接接吻。

『這種東西有什麼用嗎？』

（不管怎麼樣都會看她不順眼的原因，或許也跟這方面的「回憶」有關呢。）

『呼……呼！』

食蜂瞬間滿面通紅，相對地上條則悠哉地打了個呵欠。食蜂頓時有種把他揍飛的衝動，但很快就打消了主意。特地放進透明袋子裏就這麼交給食蜂，想必是在防災訓練上領到後連用都沒用就收起來了吧。這不就等於把人當成垃圾桶嗎？

（這麼說來……）

『殺了超能力者。』

亮武器聲形成的洪流，圍住了上條與食蜂。

比兇器更可怕的人類惡意化爲牢籠。

『殺了超能力者。』

宛如某種詭異的邪教儀式。

怨懟聲令見聞者難以招架，卻奔走在預測錯誤的道路上。

『殺了剝奪我們一切的超能力者。』

11

「現在的」食蜂操祈，一邊望着寒風吹過的巷口一邊回想。

儘管整件事似乎荒誕無稽，然而將整套騎士裝安上輪子在坡道上滑行的表演，或者將滑冰結合背後的噴射引擎成爲時速超過一百公里的狂飆特製服裝，這些程度的東西就算在城市的「外頭」也不難找。

他們想必就是把這些東西湊在一起，再用電子控制系統確保安定性與操縱性，催生了名爲「篡奪之槍」的兵器。

從這裏，她又聯想到了紅色騎士們一衆的名稱。

死結（Deadlock）。

這些人用意味着走投無路，束手無策的英文單字爲名，說穿了就是「因爲某種理由導致能力開發陷入瓶頸的學生們」。

學校與學年毫無一致性。

從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到不良少年都有。

讓他們組成死結的思想單純得讓人傻眼，實際採取的行動則超越了傻眼的範疇。

少女久違地試着踏入這條巷子。

儘管平常絕對不會來這種地方（而且也絕對不能讓常盤臺的學生們知道自己惶恐不安的模樣），今天卻不知怎地想這麼做。

那時棄置的自行車與垃圾桶等等當然都已消失，但位置基本上沒什麼改變。

她在途中停下腳步。

食蜂操祈並不是聖人君子。

自己的力量毀了某人一輩子？

兩人越過了一棟棟公寓。

死結拋出的質疑，就是在說這件事。

語氣無比真摯。

對於使用自己的能力操縱別人的心，她沒有什麼強烈的排斥感。頂多只有「隨心所欲使用自己的東西有何不可」之類的想法。

『還要繼續？』

如果是「心理掌握」，究竟會下意識地將怎樣的能力向外釋放呢？

不是相識十年的青梅竹馬，不是血濃於水的兄妹，也不是交往中的戀人，彼此的關係沒有這麼密切。既然如此，爲什麼答得這麼幹脆？究竟是什麼東西驅使他這麼做？

能力者下意識散發的微小力量。若是發火能力則爲熱，念動能力則爲壓力，發電能力則是電能……散發的東西因人而異，微弱到必須使用顯微鏡或精密儀器才能勉強觀測。

12

然後，食蜂操祈的能力是什麼呢？

『零啦，無能力者（等級0）……就算這樣，有些事依舊不能不管。既然如此，握拳參戰也沒關係吧。』

「……」

從屋頂跳到下一個屋頂。

而且，最關鍵的一點是。

富裕的家境、能力的成長，都是犧牲某些東西換來的，你難道沒想過這件事嗎？

不僅如此，甚至讓別人因此喪命？

她對半途經過的門沒興趣。

而且，周圍還有鏽蝕斑駁的逃生梯，彷彿要進一步侵蝕這片有限的天空。

沒錯。

『你不覺得奇怪嗎？』

「篡奪之槍」並未因此嘲笑上條。

仰望正上方。

你難道沒想過，自己的人生過得太順心了嗎？

儘管就連食蜂操祈都面臨絕境。

如果事情已經如此，她卻依然主張自己的所作所爲都在安全範圍內……

「不惜扭曲世界，量產不幸與悲劇以追求自身利益的人，卻沒有這種自覺。」

它們確實會釋放出來。

「現在的」食蜂操祈，正在混居公寓的方形屋頂上吹着冷風。

少女一步步走向食蜂操祈與上條當麻共同奔跑的終點。

刺蝟頭少年的話語，依舊將停滯的空氣一刀兩斷。

目的地是這棟小型混居公寓的屋頂。

一階又一階，食蜂踏着哪邊踩出個洞都不奇怪的鏽蝕逃生梯往上走。

所以，食蜂操祈宛如被過去的自己丟下一般，留在原地讓思緒奔馳。

她終究沒有打算在屋頂與屋頂之間跳躍。一來很清楚自己目前的運動能力，二來冬季制服的裙子很短。

疑念喚來不安。

他反倒因此收起了一切的輕視。就某方面來說，與無能力者少年對峙，要比和超能力者少女對峙更爲沉重。那句話給人這種感覺。

巷口那塊「發生殺人案」的立牌浮現腦海。「民間」的即刻救護服務警鈴聲一再回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騎士服舉起一隻手攔住其他衝動的同伴，這麼說道：

「沒錯沒錯，的確是這裏呢。」

13

『沒那麼了不起啦。』

『原來如此，是同類啊。』

就跟那天爲了食蜂操祈而豁出性命的上條當麻一樣。

騎士服似乎也有同樣的疑問。

就是因爲這傢伙基於個人利益扭曲了世界的平等，才讓許多人被迫面對種種不合理。

渾身鮮紅的「篡奪之槍」成員之一，對着上條說道：

這是讓步，意思是「如果願意罷手就放過你」。

然而。

不安喚來恐懼。

不過，再怎麼微弱，力量依然是力量。

但是，帶着夏季制服短裙飄揚的食蜂操祈，對上條當麻來說必然是個很大的負擔。就老實承認吧，自己的體能確實很差。今年四月舉行體能測驗時，就因爲結果太慘烈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操作了別人的記憶。自己光是要跳過寬度連一米都不到的「斷崖」，就得一再地痛苦地下定決心助跑起跳，當然會沒兩下就被身穿特殊裝備「篡奪之槍」的死結追上。

身爲精神系最強的超能力者，連自己的心都無法控制，只能不斷吶喊。

『將自己的失敗推給別人很快樂嗎？論點愈是難以驗證，別人就愈難反駁。你們只是先創造自己可以失敗的理由，然後安心地懈怠而已……你們明明曉得，自己碰到挫折的原因根本不在她身上。』

叫做死結的少年團體專門找超能力者下手，甚至採取同歸於盡的捨身戰術也要消滅她，動機就在於此。

不知不覺間。

實際上，對他們來說或許就是這樣沒錯。

已無法控制。

儘管口氣不善，少年依舊答得乾脆。

如果，這種東西毫無意義呢？

在混居公寓屋頂上遭到衆多「篡奪之槍」圍困，但依舊躲在少年背後的食蜂操祈，不禁發出這樣的聲音。

如果，食蜂操縱的某人因此而死，或者殺了其他人，到時候身爲主使者的她就必須接受審判。這點程度的覺悟與堅持她還是有。

儘管如此。

14

食蜂操祈打量周圍。

兩人畢竟只是萍水相逢。

或許他們有透過電話或什麼方式聯絡吧，透過各種路線趕來的騎士服增加了。集結在屋頂的人數已經超過三十，就算食蜂用遙控器讓他們起內訌，就算上條握緊右拳……如果這些人懷着用噴射引擎爆炸拖人下水的決心一起衝上來，想必無法倖免於難。

正因爲沒有自覺，所以讓步和交涉都不可能，不是當事人說放棄就能放棄，爲了讓世界迴歸平等，只剩消滅他們一途。

這人多半是個強大的能力者，而且理所當然應該立於頂點。

『當然要啊。』

如果說，她早已在不知情的狀態下操縱了很多人，因此產生許多以不期望的形式放棄財富，封閉未來，失去性命的案例，又該如何？

立刻回答。

所有人都穿戴着同樣款式的紅色騎士服與全罩式安全帽。如果奪走這些人的人生，代表連他們懷抱自信露臉的可能性都被搶來當成自己成功的養分，那麼名爲食蜂操祈的生物，究竟是種該如何形容的存在？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所以錯不在我。說出這種話，又能帶來什麼救贖？

有個名詞叫AIM擴散力場。

前方就是最後的地點。

『就這話聽來，你的能力應該相當強？不過可別瞧不起我們這些仰賴道具的人喔。我們這邊的人裏頭，也有不少大能力者（等級4）。』

『鬧劇一場。』

對方並未做出什麼沒意義的沉重表演。

「篡奪之槍」以最短路徑直指核心。

『全部。』

至少她有想過，這股力量必須在食蜂操祈的管理下正確地使用。

有人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扭曲這個世界。

『難道你沒想過，決定在這種走投無路的狀況下爲食蜂操祈而戰，代表你已經在「心理掌握」的操縱之下嗎？』

『啊……』

食蜂操祈雖然受到上條當麻保護，卻不懂這名少年在說什麼。

樓梯口雖然有格子狀小門，但只要不介意短裙走光，要跨過去並不難。

然而——

『什麼？』

能望見切出狹窄巷弄形狀的天空。

四面八方圍得水泄不通。

『或許吧。』

一身紅的「篡奪之槍」這麼說道。

他並未激動，相當冷靜。

『我自己也想過，這麼做真的對嗎？每當想要攻擊名爲食蜂操祈的超能力者時，我內在近似良心的東西就在隱隱作痛。或許全都是我們軟弱內心產生的怪物所致，跟食蜂操祈這種外在因素毫無關係。不過……』

他話鋒一轉。

爲了否定前面說的一切。

『難道你不覺得，就是因爲這樣才奇怪嗎？』

『……』

『這股我認爲是良心的痛楚，本身就是基於某人利益而產生的東西——這種可能性也無法否定吧？』

在一般情況下，這只是妄想。

無法整理自己內心的人，纔會這樣胡說八道。

不過，若是她就做得到。只要有「心理掌握」，然後再拿出「下意識釋放的力量」這種議題，只能基於自身意識面對世界的食蜂本人，根本無法提出任何保證。

『所以，我不會說這股怒氣有錯。』

騎士服小心翼翼地將炸藥啓動式打樁機扛在肩上。就說話口氣聽起來，儘管明確地將上條當麻當成敵人，但他依然認爲上條的態度合乎人性。

『所以，既然認爲憤怒是對的，就該研究爲什麼會產生這種感情。你不該因爲這種理由喪命。明明知道這點，卻還是爲了食蜂操祈站出來送死，不管怎麼想都不合理。那麼，是什麼扭曲了你的邏輯？是誰，爲了什麼讓你挺身而出？』

沒救了。

食蜂操祈這麼想。

這時不管再怎麼喊冤枉，上條當麻想必還是聽不進去。就連食蜂自己都無法完全拭去疑念，她說的話當然打動不了任何人。

一旦上條拋棄她，就全都完蛋了。

食蜂能用遙控器操縱「篡奪之槍」們。可是，如果時速兩百公里的物體從三十個不同方位同時衝過來，光靠兩隻手揮舞遙控器能全部處理掉嗎？就算要讓他們自相殘殺也很難。對方甚至能在遭到操控的瞬間切換爲程式控制。

「現在的」食蜂操祈，輕輕嘆了口氣。

同時還說了這句話。

爲了保護一個名叫食蜂操祈的少女，即使聽到紅色騎士服男性的勸說，他依舊連一步都沒動過。即使遭到無數兇器圍困，他依舊堅定地握緊右拳。就算明白無法應付這麼大的數量差距，依舊如此。

『當然。你們纔是，抱着必死決心放馬過來吧。』

那裏確實有座地熱發電設施。

「我的記憶出錯了……？我和上條當麻的回憶根本不存在……？」

她彎着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拼命地調勻呼吸。精疲力竭的食蜂，用「沒關係，這樣感覺纔會跟『那時』差不多，不如說反而更好」來勉強讓自己打起精神。

「……既然要走，就全部走一遍吧。」

因爲這不可能。

她戰戰兢兢地試着說出口，卻因爲恐懼而顫抖。就像粗魯地將撲克牌金字塔最底層抽掉一張那樣，「從這裏開始」的一連串溫馨記憶，一起崩塌。

打量前方——

既然如此，這又是怎麼回事？

『呵。』

（不知道爲什麼，有點感傷呢……）

這裏可說是與少女和少年之間一切的起點，對於食蜂操祈的整個人格也有重大意義。

認同對手的氣度，但還是要下殺手。

食蜂操祈這名少女心中，某個決定性的齒輪開始轉動。

（真是的，我明明非常清楚，事到如今就算這麼做也不會改變什麼……）

起先，食蜂操祈還以爲那是她軟弱內心所產生的幻聽。

（發電設施拆掉重建過嗎……？）

接着，少女總算抬起頭。

乍看之下，現場的氣氛柔和得像是大團圓。

「啊，真是的！爲什麼要疲勞力全開到這種地步啊！以前的我居然會垂頭喪氣地走到這種地方？」

那個少年親手交給她的東西。

就像古代兩軍交戰時，知名將領之間的單打獨鬥那樣。

食蜂獨自在蜿蜒的山路上，輕聲咕噥。

她想起某件事，連忙翻找起掛在肩上的手提包。除了用來控制能力的種種遙控器之外，還有個上了銀色塗料的廉價防災哨。

山頂上那座地熱發電廠的一部分，正圓形人工湖。

轟！

食蜂不禁發出沙啞的疑問聲。

正因爲是沒有形體的記憶，才難以劃下句點，提出結論。

理應如此。

死結爲了擊敗「心理掌握」，不惜同歸於盡。

第二十一學區。

儘管希望如此，食蜂操祈卻自己否定了自己的希望。

不管是用時速兩百公里正面撞爛自己，還是用JP5規格的航空燃料外泄引發大爆炸，只要能擊敗超能力者就有價值——他們真的這麼認爲。

15

『……那種東西根本不重要。』

仔細地。

「我記錯了……？」

少年並未回頭。

不是炸藥啓動式打樁機扭斷她的身體，就是航空燃料爆炸把她變成焦炭。無論如何，一旦上條當麻放棄，就代表活下來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都沒有。

食蜂操祈呆愣在原地。

聲音很小。

現實偏離了。

「呼……」

「……………………………………………………………………………………………咦？」

（……如果這東西和虛僞的記憶一樣，來自不知道長相、姓名的第三者呢？若是這樣，這支防災哨就不能當成「證物」了……）

但是，外型和食蜂操祈記憶中完全不一樣。

『……啊……？』

若要說沒有遺憾，那是騙人的。

苦惱持續。

讓人連重力都感受不到的混亂來襲。

生死相搏就在這裏。

但就食蜂所知，整個都市從來沒有爲了解決水質污濁問題而大規模限水。

『做好心理準備了吧，該死的小丑。』

她發現。

大概就是在這一刻，在操縱人心方面最強的能力者，得知自己心中還保有這種感情。

追根究底，山頂只有一個。不管走哪條路都會抵達這裏，不可能有錯。

『一旦事情不妙就用這玩意兒，說不定能增加得救的機會。』

換言之——

當她抵達山頂時，已經是夜晚時分。

『站在保護傷心女孩的那一邊，正合我意。』

這場回憶巡禮雖然開始得沒什麼理由，但到了這裏還回頭卻又讓人感到有些缺憾。就像利用遙控器的能力控制技術那樣，少女總是讓「自我規則」拖着走。於是她懷着自暴自棄的心情在山路上步行。

究竟出了什麼差錯，纔會連接到這樣的景色？

接着，將各種可能性刪掉後，只剩下「最能簡單解釋」的意見。

她列出可能性，但是應該說不通。拆除規模這麼大的設施，需要進行包含爆破在內的大型工程。在這段期間，位於同座山上的水壩與電波望遠鏡也會因震動等原因產生障礙。一旦沉積在水壩底的泥沙、污物因震動揚起，一般的淨水方式八成無法處理。

於是，一切都結束了。

之所以會留到最後，多半是因爲她不願意這麼想吧。

扛着啓動式打樁機的死結成員不分男女，從周圍三十個不同的方向同時殺來。

食蜂操祈離開混居公寓的屋頂，走在學園都市的街道上。她在半途轉往地鐵站，搭乘列車跨越學區。目的地已經決定——方纔的回憶中，自己尚未前往的場所。

就連躲在少年背後的食蜂，也看得出他的肩膀在震動。

不對。

既不是嘲笑，也不是輕蔑。

湖的尺寸也大得多。聳立在湖中的塔別說是顏色了，連高度和形狀都不同。但是，蜿蜒的山道只有一條，不會在途中迷路。

上條有如受到感染一般，也微微一笑。

想必就是在這一刻。

自己的背脊，不知怎地有種非常非常討厭……跟「惡寒」等詞彙完全不同，難以言喻的感覺。

或許是遮蔽月光的雲層散去了吧，習慣黑暗的眼睛逐漸看清眼前景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算第一次的飛躍，這裏算是和上條當麻相識的美好地點。

他認同上條當麻這個人。

既然這支防災哨還在，代表自己的記憶果然沒錯。

這種不適合優雅千金的行爲，讓她香汗淋漓。

『跟什麼莫名其妙的陰謀論連一點關係都沒有。聽好，小流氓。不管這種念頭是發自內心也好，是超能力者以外力造成也好，是我的本意也好，是受騙被人操縱的結果也好……』

「篡奪之槍」打破了這種冷靜一想就會發現不自然到極點的氣氛，冷酷地說道：

（可是。）

問她能否接受也沒有意義。

少女有自覺。

之後又經過了一些事，兩人各分東西。

不是這樣。

她的回憶之地。

但她並未抗拒體內產生的衝動。

（弄錯地方了嗎……？）

少年活在死結無法模仿的可能性之中。怨恨超能力者的紅色騎士服，或許是從他身上找到了與這股恨意不同的憧憬。

然而。

相對地，紅色騎士服男子笑了。

就結果來說，既然食蜂操祈與上條當麻都活到現在，那麼與少年團體死結之間的勝負，也就不必多說了。

所以，這麼一來就完蛋了。

男人以他的背影這麼說道。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

實際上有這種可能嗎？

從外側操縱她的記憶，還讓她在漫長的期間內都沒發現。

食蜂操祈是精神系最強的超能力者「心理掌握」，在人心方面就如字面所示，沒人比她更行。居然玩弄她的記憶，還讓她長期以來都沒注意到異狀——絕不能容許讓人就這樣爬到她頭上。

而且，而且。

居然還玩弄她最珍貴、最溫柔的……那段記憶。

（可是。）

自己的記憶，以及實際出現在眼前的風景。

兩者之間的差異令少女大爲動搖，但她依舊選擇和疑惑戰鬥。

（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這種事……）

表示對方用了相當厲害的奇招。

沒錯，這和此刻已經連是否存在都令人懷疑的那個少年團體「死結」不同。就食蜂操祈所知，這個都市最深沉的黑暗就是和軍用量產××××有關的「桃莉」，以及將某超能力者的腦髓肥大化的××××計劃，不過……就算跟這些東西有所牽扯的人，應該也沒辦法這麼漂亮地將食蜂玩弄於股掌之間。

「……我的……」

若是這樣。

如果，這裏的風景真的沒問題，錯的是食蜂的記憶。

表示那個神不知鬼不覺地陷害她的某人，擁有更爲強大的力量。

「我的記憶……」

食蜂操祈一隻手按着頭，她感覺心裏有某種東西爆發了。

那是憤怒。

最珍惜的一切遭人踐踏、蹂躪所產生的激昂。

在這麼做的時候，刺蝟頭少年的笑臉依然在食蜂操祈腦海中閃爍。

笑容愈是溫暖，她的意志就愈是強烈動搖。

但是，從觸碰的護欄上讀不出任何情報。

少女脫下覆住指尖的手套。

那一天、那一刻……究竟出了什麼事？

「你對我的記憶作了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物質讀心（類別044）從右手觸碰的物質中抽出一年以內的記憶。』

即使動用讀心能力也沒有浮現任何東西。

這段記憶，是真是假？

受懊惱折磨的第五名超能力者「心理掌握」，即將開始戰鬥。

爲了抓住看不見的敵人，以及掌握唯一的真相。

這是她曾走過的路。

「你對……我的記憶……」

她拿出錄像機用的遙控器，抵住自己的太陽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