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當不成彌賽亞 Battle_of_Scotland.
《新約 魔法禁書目錄》 · 鐮池和馬 · 9724 字
1
風將某樣東西吹得啪噠啪噠作響。
一件破破爛爛的厚外套。幾張由厚紙做成的卡片宛如火星或花瓣一般隨風飄散。
「維斯考特、化妝舞會之主……」
低語聲響起。
話音消失在虛空中,沒有任何回應。
「……偉特、費爾金、布羅迪•伊涅斯。」
即使如此,山繆•李德•麥奎格•馬瑟斯依舊沒倒下。
這個男人甚至能因爲得不到任何回應而滿足。不需要多餘的戰力礙事。管他馬車隊還是什麼的,專心應付那邊就好。雖然說到「黃金」就會想到近似舞臺劇的集團魔法儀式,不過偶爾也會被人家扯後腿。
接下來是一對一。
獨演的對立。不折不扣的演技較量。
除此之外的發展絕無可能。
他相信敵人也這麼認爲。
「……」
這間連地圖上都沒記載的小教會有何意義,當然「黃金」的領袖也明白。
接着雙扇門敞開,銀色少女走了出來。
亞雷斯塔•克勞利。
恐怕是唯一一個不依靠塔羅牌,獨力走過這一世紀的「黃金」創設期魔法師。
事到如今已經不需要奇襲。
也不需要誇張的吼叫,或是規模大到愚蠢的超兵器。
銀色少女似乎有稍微包紮過,不過除了魔法之外也熟悉軍事的馬瑟斯能輕易看出她的狀況。衣服之下,重心與身軀有些不對勁,顯然是因爲傷口在痛。
是「那個」亞雷斯塔•克勞利。
亞雷斯塔與馬瑟斯在染上朝陽顏色的世界對峙。
因此──
也因爲馬瑟斯終究還是馬瑟斯。
他對於亞雷斯塔也有自己的理解。
說得實在太順。
卻又毫不留情地開門見山。
事情以自然、理所當然、非常平順的動作……
銀色少女握住的扭曲銀杖化爲棕櫚樹,並且無視體積與密度,靠着超重量在以火杖風劍接招的馬瑟斯腳下建構詭異的隕石坑。
一旦開始,發展就快了。
白與白。
轟!
看見這樣的馬瑟斯,讓她非常難過。
銀色少女手裏是一本老舊的聖經。
「隱匿的四文字,人之口無法振動的神聖四角。代表神的Y與H與V與H實在太過於遙遠,矮小的人類之身無從估量其本質。」
散開。
「……那麼,我也只能回應了。」
「INRI乃刻於始祖十字的四文字是也。其振動甚至能激勵死者。充實尚在發展之吾身吧,以神聖排列純化吾之肉體!」
「有件事我想先確認一下。」
原先環繞他身邊的四種象徵武器分解了。
「尋求最強君王而侍奉過惡魔的克里斯多福悔改了,其重量即世界的重量,無法完全承擔而沒入水中的聖者以一柄杖得見真正主人,亦即『神之子』!」
換句話說──
儘管聖經在手,描繪的卻是其外圍。
他們他們共學、暢談、一同歡笑,同時也互相憎恨、對立、廝殺。即使只拿「黃金」比較,兩人也算得上出類拔萃。他們鑽研的道路,別說常人,就連同爲「黃金」的魔法師也無法理解,甚至讓他們被烙上怪胎的標誌。若要把鑽石的尖角磨鈍,或許只能讓它和硬度一樣的鑽石相撞。
「其因油而受祝福。」
一直被稱爲馬瑟斯的男子也沒多做辯解。
想到這裏,亞雷斯塔緩緩搖頭。馬瑟斯是個可恨的敵人,可恨到殺幾次都不夠。即使布萊斯路之戰結束,心中的陰霾仍舊沒散去。
「老實說,世界的走向也好、自己的下場也罷,全都不重要。」
亞雷斯塔以最短距離衝向前去,馬瑟斯出手迎擊。
他即興這麼說道:
「和布萊斯路之戰一樣喔。想必那是你還沒見過的東西。」
說到這裏,銀色少女頓了一下。
回答非常乾脆。
用「大惡魔克倫佐很煩」交代又不夠精確。
然而──
亞雷斯塔不允許使用魔法時無序散播的犧牲。
兩名魔法師只是靜靜地面對面。
既沒有當成酸葡萄置之不理,也沒有像要反抗什麼似的沉迷於魔法研究,更沒有因爲神關注別處而哭得聲嘶力竭。
「米娜•馬瑟斯。那又怎麼樣?」
唯有看見與她相伴的馬瑟斯時,讓人不得不認同。說不定和那些粗淺的魔法相比,亞雷斯塔學到最多的反而是這部分,想成爲這樣的夫妻、想組成家庭──單純地對此感到羨慕。
東方的地平線,破曉之光宛如熊熊烈火般緩緩升起,拂拭幽暗的天色。
兩人爲何戰鬥?儘管講了許多,不過實際上或許沒什麼重大意義。
照理說,這是個出乎「黃金」領袖意料的發展。
然而這並非單純因爲亞雷斯塔與馬瑟斯的魔法。
「你看到了什麼,亞雷斯塔?」
以那一本爲中心,連向各式各樣衍生出來的傳說。
魔女帽之下,馬瑟斯的表情略有改變。
一陣白色閃光。
小孩子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開始。
「這是作業。或許並不是真的想做些什麼。翻譯成別的形式,也只是爲了壓倒還沒屈服的東西。無論這場『反抗』以什麼形式收場,決定結局的都會是本大爺。蘇格蘭那具遺體對我來說也是個有趣的玩具,你的執念根本不重要。」
要是別人把他們的腦袋丟到桌上,馬瑟斯大概會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就撥開吧。因爲他對輕鬆到手的結果沒興趣。
「你放着藏在愛丁堡城的屍體不管對吧。爲什麼?爲什麼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和我有個了斷?在王牌被控制住的情況下,像黑貓魔女一樣換個媒介明明比較有意義。」
世界染成黃金的時刻已然到來。
即使扯到愛呀戀的,也沒有半點猶豫和遲疑。而且就連大惡魔克倫佐準備的「黃金」中沒有妻子身影,眉頭也不皺一下。
「什麼事?」
因此,這些全都累積在自己體內。
這幅景象,愈是瞭解此人事蹟,恐怕就愈難以置信,「那個」亞雷斯塔根本不可能拿着十字教聖經宣揚三位一體之力。這個「人類」已經看開了。爲了保護背後的小小屋頂,她克服了自卑感與心靈創傷。她要保住沉睡在那裏的無形事物。
喔?馬瑟斯的眉毛微微一動。
理論上也沒辦法仰賴回覆魔法之類的手段。即使能救回別人的性命,亞雷斯塔本人的命依舊不行。因爲只要貫徹這種生存方式,使用回覆魔法相當於自己治療自己的身體,接着再讓副作用與反作用力傷害自己的身體,這種毀滅性的循環等於把肉體丟進巨大果汁機裏自取滅亡。
沒有任何信號。
兩陣狂風同時爆發。
馬瑟斯也用上了代表十字教「神之子」的詞語。簡直就像在說要連武器也配合對手讓條件平等,只靠純粹的實力擊潰敵人。馬瑟斯終究就是馬瑟斯。在文字連結領域上沒有任何魔法師能出其右。
「……一旦開始就停不住。無藥可救的孩子氣部分,是嗎?」

2
先開口的是亞雷斯塔。
「我們終究只是大惡魔克倫佐基於利害關係打造的防衛裝置。然而決定是否止步於此的不是他,而是本大爺的意志。過去建立『黃金』的魔法師也一樣。聽到人家說不要去就會想開門,聽到人家喊住手就會想做。」
「……你已經扭曲了呢。既然不是原版馬瑟斯,代表你我之間根本就沒什麼因緣。」
黑色外套內的東西露面。
黑暗遭到抹去。
持劍的存在、百合花相伴的存在、守護冒險者的存在、把守地獄之門的存在。
夜晚即將結束。
「但是人類尋求救贖。能以自身智慧理解的救贖。在此補足Sh,架起橋樑吧。神聖五文字,Y與H與Sh與V與H,亦即『神之子』,父與子與聖靈之複合,將使人類得以目睹救贖!」
並非因爲憎恨亞雷斯塔•克勞利。
換言之──
是以銀色少女將拚命蒐集的一切超常全部轉化成攻擊。這種宛如極尖銳長槍般的生存方式,馬瑟斯確實感受到了。重視生存方式更勝於性命的人,會成爲強敵。
「於主駕前目擊天使並非特別。亦即火、水、風、土四種大天使應理所當然降臨守護其身!」
但是這個男人很快就能看出該克服的問題。馬瑟斯果然是屬於天才範疇的人。畢竟早在亞雷斯塔還沒加入之前,他就已和維斯考特等人建立起最初期「黃金」的基礎。
因此,銀色少女不再猶豫。
銀色少女純化了。白翼加頭上的光環,散發百合花般的甜香,全身裹在淨化之光裏。
但是,馬瑟斯也不會乖乖讓世界的重量壓垮。
終究只是「設定」裏的詞語。
亞雷斯塔明白自己覺得很難過。
「你還記得摯愛的名字嗎?」
刻意選擇同系。
因爲亞雷斯塔畢竟是亞雷斯塔。
那個男人在笑。
即使如此──
具有翅膀的高次元生命突然出現四個。
即使個別來看,火力仍舊足以毀滅污穢至極的現世。就連單獨的「神之力(加百列)」都會被迫引發「天使墜落」導致整個世界瀕臨破裂,如此沉重的壓力帶來詭異的緊繃氣氛。
然而亞雷斯塔只是一個轉身。
棕櫚杖摩擦地面,迸出橘色火花,接着起火。
這一幕同樣並非出自聖經。
反倒是因爲聖經沒有記載,才能攀附被咎責的天使之名。
「『神之火(烏列爾)』乃受絕罰的天使,落入地底的惡魔。並非依照神的神話,而是因人類需要才被逐出光之座的七體之一。正典爲絕對。吾以匝加利亞之名在此粉碎天使信仰,破壞四角調和!」
首先,防護圓以銀色少女爲中心張開。
接着,前方一百八十度的範圍內爆出巨浪般的烈焰。
從地底噴出的地獄之火,否定守門者的屬性。彷彿將紅色照明打在紅色文字上一樣。只要瓦解一個,剩下的就會被拖着走。四天使有如虛假幻影般融化,就此形成熊熊大火撲向馬瑟斯,要將他燒得不留灰燼──
「主伸指。爲惡者當居豬羣之中。鬼的軍隊脫離男人身體進入豬驅,是故世間得以維持平穩。」
扭轉。
扭曲。
亞雷斯塔製造的熊熊大火集中於一點,形成如燈泡般發紅發燙的青銅豬像,就這麼衝向理應是擁有者的銀色少女。
杖一從正上方刺進去,火焰立刻爆開肆虐周遭。
單以火力而論,或許足以匹敵核武。
但是。
懷抱聖經,因此安心向外伸手獲取支援的亞雷斯塔開了口。得到一塊能繫上救生索的大石,會讓魔法師變得更爲強大。
「一切都是神的造物,縱使已經分道揚鑣在地底蠢動的諸力亦然。吾指觸『邪惡樹』以適當智慧從中取出之力不分善惡!」
至於亞雷斯塔,早已不會把注意力放在這種小把戲上面。
即使消耗到極限、上氣不接下氣、難看地求助,也都沒關係。
「傷口啊。」
嘎茲嘎茲嘎茲叩茲叩茲叩茲叩茲──!!!
這就是亞雷斯塔•克勞利對「黃金」的答案。
「花多少錢都買不到的東西,學力再優秀也得不出答案的東西,無論上山下海還是盛裝打扮都抓不住的東西,就是愛情。那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弄到手的至寶。可是馬瑟斯,你也沒掌握住永恆的光輝呢。羨慕到幾近瘋狂是個錯誤。」
「不用爲出身辛勞,孩提時代就家境寬裕,有父親的遺產可以享樂。但是我周圍連一個『理解者』都沒有!馬瑟斯,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你爲什麼能建立『黃金』?我到底缺少什麼!爲什麼你的周圍能夠聚集那麼多有才華的人!」
銀色少女亞雷斯塔•克勞利搖了搖頭。
「財產、學力、容貌、運動神經,以及魔法技巧。除了愛情之外什麼都有的你,無法理解這種膚淺的匱乏。」
馬瑟斯很肯定。
山繆•李德•麥奎格•馬瑟斯。
然而實際上,這並不代表馬瑟斯與死亡無緣。忘記愛德華•貝里吉的事了嗎?若要讓魔導書的防衛機能變質,讓它表現得像人一樣,需要隨時接收來自地脈龍脈的龐大能量。如果用足以匹敵的力量淹沒整個空間,隔絕大地與魔導書之間的傳遞,至少能夠讓魔導書無法維持人的形體與意識──也就是帶來馬瑟斯的死亡。
帶有威嚴的聲音說「冷且幹」。
「聖痕。被視爲聖人證明,不過說穿了就是肉體純化後和『神之子』同步時自然產生的,與兩千年前在十字架上所受的傷屬於同類。」
然後。
它們不過是些許特效罷了。真正的性命相搏就是這樣。如果現場有目擊者,或許光是看見就足以失魂落魄。
傷口數量並不代表離敗北有多近。
巨響迸發。
來自銀色少女的右掌。不,出血不只一處。左手也有、右腳也有、左腳也有。到處都在噴血,封住了亞雷斯塔的動作。相對地,馬瑟斯頂多就是右手腕一處。而且他的本質是塔羅,屬於無法破壞的魔導書,能夠無視眼睛可見的外傷。
洗清地面的洪水又怎樣?
「即使對抗命運,贏得布萊斯路之戰,到頭來我依舊永遠得不到。所以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原諒。爲什麼要踐踏它?爲什麼能把摯愛的性命擺到後頭!馬瑟斯──!」
「彼此彼此,虧你能讓身體適應。」
轟!強風以銀色少女爲中心形成龍捲。
儘管如此──
緊接着,兩人毫不留情地揮拳互毆。
「那爲什麼拋不下對於蘇格蘭的執着?有妻子等待的家當不成你的心靈避風港嗎?」
貨真價實,無法破壞的「原典」。
銀色少女與黃金領袖在極近距離對瞪。
打磨鑽石只能用同硬度的鑽石粉末。亞雷斯塔與馬瑟斯的互毆、死鬥、廝殺,將多餘的血肉遮蔽從彼此的靈魂上去除,暴露其本質。
(……他已經沒有那個時間和行動餘地。)
對於攻擊自己太陽穴的拳頭,他則是往正上方出拳,形成直角。目標是手腕。不僅是弱點,更要藉此奪走敵人的攻擊手段。
燒盡天空的烈焰又如何?
「……」
「住在倫敦的角落。總是爲金錢發愁。也讓妻子米娜受苦。爲什麼只有你?不必辛勞就能入手足以淹死人的財富,物資不虞匱乏,有這麼多錢財卻什麼都做不到!」
這場死鬥,包含了「短期決戰兼耐久決勝」這種矛盾的勝敗條件在內。
「我對米娜沒有不滿。」
「我以前很羨慕你,馬瑟斯。雖然對在這裏的你講或許也沒用。」
原本勝負只在一線間,到此突然迎來轉捩點。
「你不懂……」
這並非刻意而爲。雙腳受影響之前,地面已先一步崩塌。失去支撐而滑動的兩人距離略微拉開。
「更別說現在的你什麼都沒有。『黃金』?世界最大的魔法結社?那種東西有什麼價值。別笑死人了,馬瑟斯,所謂的力量不過是手段。沒有目標的力量跟丟在倉庫角落的生財道具沒兩樣。」
「……」
在互瞪的狀況下,銀色少女忿忿地說道:
馬瑟斯甩甩強行接合的右手,沒有半點感受到痛楚的模樣。
到了這個地步,不需要靠優雅與才智分高下。做不到。不去考慮什麼迴避,打算以快速連擊搶先打倒對手確保安全,爭取勝利──他們已經進入這種死鬥思維。
「那是什麼玩意兒,亞雷斯塔……」
亞雷斯塔背後的小小屋頂依然無恙。
「……我誤會你了。」
只有妻子米娜•馬瑟斯留到最後的最後。
失去盡情施展魔法的自由度會如何?顯而易見。
「什麼?」
本應燒盡世界的烈焰瞬間爆散,火星化爲大量散發甜香的白色花瓣。
「虧你用得了。」
噗嗤,又一聲。銀色少女的側腹一帶,紅色的傷口爆開。在雙手雙腳之後,連裝了諸多內臟的身軀也跟進。如此一來趨勢幾乎已定。亞雷斯塔與馬瑟斯雙方所受的創傷有決定性差距。
唯有不捨棄對於勝利的執着,才能克服冷酷的取捨選擇。
拳頭與拳頭正面揮出、交錯,鎖定彼此的顏面。
在魔女帽之下不悅地皺眉的卻是馬瑟斯。
那個溫柔的修女剛剛說了什麼?
他的性格本就難以控制。
然後。
「正因爲有大家支持,纔想建立容身處。米娜•馬瑟斯──想成爲能支持那個女人而且屹立不搖的存在……!然而,這些小事都算不上問題。」
亞雷斯塔並未因此搖晃。
如此自稱的某人以低得恐怖的嗓音下結語:
液體聲響起。
「……不拿自己和妻子比不甘心嗎,馬瑟斯?」
相對地。
「我不知道。那不是我造成的!」
「叫做馬瑟斯的男人大概也很羨慕你吧。」
很類似拳擊的快速搶攻。
他不清楚這與什麼有關、會如何發展。沒錯,儘管只是些小問題,不過連「那個」馬瑟斯都無法理解的的東西依舊冒了出來。
沉重的聲響爆出。
轟──!!!
毫髮無傷。
然後。
但是──
馬瑟斯微微一笑。
她所傾注的愛情,毫無疑問是真的。
趨勢明確地改變了。
「馬瑟斯沒有接受愛情。不,是無法收訊。實在是太愚蠢了,她明明總是待在飽受不安煎熬的你身邊,溫柔地包住整個世界。明明只要察覺這件事,就能得到無與倫比的安寧啊。」
有個刻意像是要區隔什麼似的回答。
宿敵之間只剩幾公分的距離。
想來只有實際毀掉一切的人,才能做出這種裁決。
亞雷斯塔以額頭接住馬瑟斯的拳頭,從側面打向對方肋骨。馬瑟斯弓起腿擋住,用往下揮的拳頭硬是重擊敵人頭頂。
「……如果你曉得家庭的溫暖,理解它的價值,把靈魂放在自己建立的安定寶座上,大概就不會動搖到那種程度吧。會忘記對於蘇格蘭的執着,也不會妄想什麼在『黃金』的地位受到威脅,更不會叫出大惡魔克倫佐那種東西,盯上我和我的家人。」
(四肢受重創失去自由度的亞雷斯塔施展不了那種大招。我要在這裏擊潰他,向前邁進。不講什麼道理。我非打倒這傢伙不可!)
而是昇天的倒數計時。
相對地。
「米娜有藝術才華。她家是在『表面』社會里哲學家輩出的菁英。朋友安妮很有錢、維斯考特有人望……那麼我呢?如果不自稱蘇格蘭貴族,不搬出魔法技巧誇耀,不就只能悲慘地蹲在角落嗎!」
人類的筋骨砸爛人類的血肉,不舒服的聲響接連不斷。
臉上那種憐憫般的表情和求饒相去甚遠。
他並未後退,沒有重整態勢,反倒是在曉得危險之後往前踏出一步。銀色少女回應似的將手探進黑外套裏。她收起聖經、放開手杖,給予雙手自由。
這是魔法的戰鬥。
「那都是一百年前在平凡家庭裏苦惱的馬瑟斯,和此刻在這裏的我無關。不要到處亂跑,要殺克倫佐的是本大爺。我要讓那傢伙在地底爲自己創造怪物而後悔。」
「你纔是。遭受虐待、爲了沒道理的事憤怒,飽受無力感折磨。爲什麼不追求『哪裏都找不到的地方』!」
缺乏自信,會連結到對他人的中傷與攻擊性。
同時拳頭也精準地打中銀色少女的太陽穴。
「你重視家人嗎,馬瑟斯?」
生自虛空的石樁從手肘刺向手腕,代替骨頭。
怪物的表情甚至顯得有些愉悅。
但是──
就連在「黃金」裏,有耐心奉陪的大概也就維斯考特和米娜。連找他建立魔法結社的維斯考特最後也與馬瑟斯分道揚鑣,形成對立的兩大派閥。
即使是超常的魔法,也不能無視肉體的制約。真要說起來,亞雷斯塔的拿手好戲乃是類似默劇的「靈式絆足」。即使拿起聖經引用其中智慧,接觸的骨架依舊不變。他們是將名爲「十字架」的枝條嫁接在叫做「魔法」的樹幹上,試圖藉此理解。
然而事到如今,斷個一兩根骨頭也不會讓情況有所改變,畢竟這裏的馬瑟斯嚴格說來連人類都不是。
照理說,兩位天才都用上多種源於「神之子」的術式,將肉體推向更高的次元。那麼爲何會產生差異呢?因爲亞雷斯塔會受傷,而馬瑟斯不會嗎?
沒錯,「神之子」從未無情而機械性地行使奇蹟。
根源若少了某個契機。
神話便無法成立。
渾身是血的少女公佈答案。
「所謂魔力乃是由生命力精製而成的力量,所謂魔法則是透過魔力成形的現象,所有的魔法都該以湧自生命最深處的始源之力支撐。」
恐怕不管是哪種魔導書,都沒記載這種言論。
累積百年鑽研,甚至超越原版「黃金」。魔法師亞雷斯塔•克勞利在此時此地弄懂了一項真理。
基礎中的基礎。
然而有些時候,不轉換言語的形式就無法讓別人明白。
「換言之,所謂魔法就是賦予『珍惜他人之心』形體的技術。有時醫治人、有時傷害人、有時接近人、有時遠離人,祝福與畏懼表裏結合方可化爲具有真正力量的術式。無情無心者啊,快快離去。你這種貨色沒有行使魔法的資格──!!!」
3
倒數結束。
罪人就此昇天。
說穿了,這和外表的傷口數量毫無關係。
龐大能量填滿整個空間,阻止地脈龍脈供給魔導書力量。藉此讓臨時的人類形體與意識煙消雲散,抹消個體的存在。
既然如此。
在只從肉體損傷評估戰局的人看來,結局來得實在太過突然、輕易,沒錯,不得不給予「太快了」這種評價。
不過,實際上。
對於從全世界能源總量觀察大局的人來說,這種收場或許是一個個結果的累積,是漫長無比的路途。或許就類似將手掌可握住的小石頭堆砌成巨塔,是一場需要莫大勞力與纖細平衡感的魔法戰。
仔細想想。
卡片散落的聲音響起,化妝舞會之主的信徒輕輕一笑。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他們是在有此認知的情況下感到不滿。
那一擊原本應該是朝馬瑟斯施放的。
一旦開始,後續發展就快了。遠處,已經變成豆大的車隊方向,也能看見無數塔羅牌飛散。那些看似紙片雨的東西,大概是想復原術式的化妝舞會之主與伊斯瑞•雷加第吧。他們已經完全崩解。
錯就錯在高速公路之戰退場後急着會合。
僅此一次的必殺技,光是餘波,就讓已經湧入蘇格蘭的「黃金」魔法師們一個個機能失調。
非常乾脆。
「加德納,既然隸屬於天體,代表你支持化妝舞會之主對吧。不過對方連那個馬瑟斯都打得倒喔,誰還閒着沒事正面挑戰啊?」
在露營車裏遵從青蛙臉醫生指示動作的西洋喪服淑女突然抬起頭來。
只能如此稱呼,卻不是一百年前那人的某人輕聲呢喃。
心有不滿。
「時候到了對吧,維斯考特?」
因爲實際生於那個時代,在布萊斯路之戰唱過反調,才能夠毫不猶豫地說出這種話,正可謂至理名言。
「……親愛的?」
「嗚。」
和是不是專家無關,死亡的恐懼會平等地施予衆生。
「……說的沒錯。」
「黃金」?世界最大的魔法結社?
4
但是──
「崩解……?不可能,除非找到藏起來的羊皮紙,否則照理說我的半不死性不可能解除!」
「光是餘波就這樣嗎,克勞利?要是直接命中就太恐怖了。與其去見那種怪物,還不如在這裏倒下。」
啪啦。
「怎麼……回事……?」
5
「原來如此。」
反饋。
換言之──
然而安妮只是輕笑着這麼回答:
不能允許這種事。
「這就是貨真價實的秩序破壞者……亞雷斯塔•克勞利嗎?」
只要讓能量充滿整個空間,就能截斷來自大地的供給。
6
最後,銀色少女笑着張開雙手接受一切。
裝扮神似黑衣法官的約翰•威廉•布羅迪•伊涅斯,以漆黑外套和純白禮服形成對比的羅勃特•威廉•費爾金。穿着厚長袖襯衫配輕便長褲這種舊式網球裝的弗雷德裏克•加德納,共同行動的三人也坐在高速公路外的草原上看着自己的下場。
「……畢竟是這種身體嘛,我也覺得遲早會撐不下去。」
「王室派」的馬車隊列已經駛入蘇格蘭,理論上很快就會抵達愛丁堡城。但是還來得及。此時給予致命一擊,應該還是能打爛車隊使其毀滅纔對。
她的輪廓也在崩解當中。
「如果米娜跟着受苦,搞不好我就算要毀掉世界也會阻止呢。」
「馬瑟斯大人被幹掉了嗎……」
巨大的力量集合體蠢蠢欲動。亞雷斯塔非常清楚。無論搬出怎樣的理由,仰賴魔法的那一刻都會察覺這件事。
一切都已結束,但是銀色少女並未放鬆戒備。
魔法師亞雷斯塔•克勞利是個連自己施放魔法都不允許反作用力殃及別人,擁有遠大視點的「人類」啊。
某種東西分解分散的聲音響起。
就是希望藉由這一句話解放靈魂。
7
要拯救大家,真的只有這種方法嗎?
「妳不怕嗎?」
即使無法毀滅魔導書的「原典」。
此刻身在這裏的馬瑟斯是魔導書「原典」種類之一──塔羅牌形式的存在,其他的「黃金」成員也一樣。因此,原本的目的是擺脫大惡魔克倫佐解放所有人,在世界上自由往來。
「……」
所以──
不過這個時候,她的確如此呢喃:
面對已經化爲純白閃光、光之集合體的亞雷斯塔,實際上,只能冒煙的馬瑟斯,什麼對抗手段都拿不出來。
不知不覺間,安妮•霍尼曼已經來到身邊。
「……來吧超自然,做到這種地步,我才終於能迎接勝利……」
手,放下了。
他確實在笑。
「黃金」的領袖只是看着白光逼近。
說不定……
這種東西有什麼價值。
「……──」
在「黃金」之中以半不死性著稱的魔法師。
「……」
他看向自己的手,於是被時速一百八十公里的世界丟下。他不由得停下腳步。一個人中斷,舞臺劇般的魔法便接連出錯失效。
人施展的魔法會壓迫世界與相位的相位,毫無規則地產生某種類似火花的東西。世界的扭曲將在因緣際會之下落到某人頭上。
「黃金」的領袖。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所以,這就是最後一瞬間。
閃光。
這場「變化」,每個人都注意到了。
實際上,她是一本亞雷斯塔•克勞利所創,並藉由愛華斯之手得到自由的魔導書。
畢竟就是爲了解決這個問題,亞雷斯塔纔會掀起戰爭。
嘎嘎──!!!
至少,會讓他們無法維持人的形體。
那對像貓的大耳朵,位於遙遠的埃及。
那道白色閃光,衝破大氣層烤焦宇宙的黑暗。
最先屏息的,是威廉•韋恩•維斯考特。
但是回到大前提,身爲「原典」的他們,一般來說無法破壞。亞雷斯塔並非破壞塔羅牌本身,而是以某種力量填滿空間,阻斷魔導書從地脈龍脈吸取力量的路徑,讓「形成人類樣貌的現象」消散。
以及吐血的聲音,進一步散播。
抖動。
然而──
確實也有無法接受的人。
「喂……?」
平凡無奇的四輪傳動車內。
他們慢了很多步才上高速公路,好不容易纔來到蘇格蘭邊界。反過來說,應該處於遠離危險的位置纔對。
在這種狀況下。
首先,狄翁•弗瓊看向自己的雙手,接着打量全身,簡直就像在確認有沒有泥巴濺到衣服上一樣。
「啪啦」聲響起。
實在太過不自然、不舒服、不協調的聲音。
「喂。」
聽到濱面仕上的呼喚,軟蓬蓬禮服少女微微一笑。
表情有些爲難。
具體來說發生了什麼,完全沒有解釋。
然後。
非常理所當然地。
甚至可以說,不這樣就無法讓世界迴歸自然狀態。
「喂──!??」
一名少女……
崩解、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