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變遷搖擺的世界 Ver_α.

1

「……啊！」

上條醒了。

接着他面臨不知身在何處、前後記憶曖昧不清的狀態。自己躺在便宜的鋼管牀上，周圍景色沒有印象。雖然不曉得這裏具體來說是什麼地方，但應該是建商蓋在住宅區的房子吧？ 一個看似小間寢室的方形空間，牆邊架子上還擺有小型的企鵝玩偶。

用疑問句是有原因的。

說穿了，這裏根本沒有屋頂。

四方牆壁中朝向街道那一面已徹底崩塌。

瓦礫散落的室內，有股焦臭味撲鼻而來。

從頭上星空閃爍這點看來，目前應該是晚上，然而崩毀牆壁另一側的景色卻亮得詭異。地平線彼端隱約流瀉出橘色光芒，彷彿太陽正要下山一樣。

（剛剛那個「一片漆黑的世界」到底怎麼回事……？是夢嗎……？？？）

沒辦法確定。

毫無信心。

就連「睡在損毀的屋子裏」這個狀況也沒有現實感。如果問上條「先前發生的事」以及「身在此地的自己」哪個是夢，他無法回答。

（說起來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搗蛋鬼」呢？「海上墳場」呢？這裏似乎不是一堆學生宿舍的學園都市，難道是二十三區內的某處……？）

他想得到的可能性，大概就是自己在東京灣的「海上墳場」與魔神歐提努斯爆發衝突，並因此失去意識。

雖然沒有記憶，但眼前情況實在不能期待有什麼戰果。

茵蒂克絲、御坂美琴、蕾莎、柏德蔚。恐怕是這些一同前往「海上墳場」的同伴，攙扶昏迷的上條撤退到某處了吧。如果是這樣，把上條帶來的人應該就在附近纔對。與其隨便亂跑，不如留在這裏等人來會合比較好。

………………………………………………………………………………這麼想行嗎？

上條的臉浮出令他不舒服的汗珠。

他不可能一個人從東京灣來到這個住宅區。敵對的「搗蛋鬼」也沒理由讓失去意識的上條躺在牀上。與上條無關的人突然插手也沒意義……既然如此，當成某位同行夥伴的安排應該最爲自然纔對。沒什麼質疑的空間。

話雖如此。

然而，這點只限於此刻闖進別人家裏的「瘋子集團」嗎？

明明不可能沒聽到，上條依舊忍不住喃喃自語。

儘管這一切就像個惡劣的玩笑，但他聞到了焦臭味。

『在日本首都東京，爲了掃蕩潛伏于都內的上條當麻，多國聯軍的綜合侵略作戰依然持續不斷。儘管情報指出都內二十三區已有七成化爲瓦礫，但也有人擔心這場大規模的破壞行動反而會讓上條當麻下落不明……』

完全不明白。

「這怎麼……回事……？」

魔女風格的帽子和斗篷、束縛身體的皮革衣裝、遮住一隻眼睛的眼罩。以這些東西將外型記號化的人物。

這間殘破寢室雖然大概是在二樓，但即使留在這裏，依舊聽得見他人闖進屋內的聲音。而且那不是什麼「將門把轉得喀啦喀啦響」或「直接把門踹開」這種誰都猜得到的狀況。

（出口是門……以及垮掉的牆壁嗎？）

這就像在埋了生鏽未爆彈的地方搭帳篷，然後說這裏很安全要他好好休息一樣。

「……不對。」

不，將她歸類爲「人」真的好嗎？

嘰嘰！某種聽似噪聲的聲音響起。

他已經。

「……」

………………………………………………………………………………………………………………………………………………………………………………………………………………………………………………………………………………………………………………………………

別的節目裏，英國女王坐在宮殿的會客室與電視臺的人對話。

「唷。」

上條轉動僵硬的脖子，重新將目光從殘破的寢室牆壁轉往夜晚的街道。

「儘管這是個極爲特殊的案例，但既然是爲了榮譽而戰，我們自然會響應。話說回來，這年頭能邪惡到這種程度也算是相當稀奇，近來連黑手黨與幫派分子都提倡行善了呢。能在這樣的時代擔任故事書與童話中的屠龍英雄，實在是無比光榮。」

女主播的聲音總算傳入上條耳裏。

上條轉頭一看，那裏有個切成四邊形的光源。

「世界的氣氛炒得很熱絡嘛。」

不知什麼原因，它似乎會自行開啓電源。

「喂喂喂，難道你懷疑是我威脅那些傢伙要他們通緝你嗎？這種不講理的要求，那些傢伙不可能答應，一定會當場拒絕然後慘死在我的手裏。這點你很清楚吧？」

眼前四處延燒的東西，乃是爲了焚殺人類所散播的莫大火焰。

大爲震驚的上條轉過頭去，發現一名少女抱胸倚牆而立。

常識無法套用在對方身上。

上條全身冷汗直冒。

「不對，這是！不對……！」

儘管此刻相當於待在一條逐漸下沉的船上，而且誰都能一眼看出非得馬上堵好船底的破洞不可，但破洞的數量實在太多了。現在就連思考「照順序一個個地堵住」這種事的時間都沒有，只能束手無策地愣在毀滅的景象前。

靠着牆的魔神聳聳肩說道。

上條勉強活動顫抖的嘴脣說道。

來人毫不猶豫地砸破玻璃，尖銳的聲音刺進上條的鼓膜。

（這是情報戰的一環嗎……？比方說要欺騙「搗蛋鬼」將他們引誘到某處之類的。要不是這樣，沒道理散播這種錯誤情報……）

「……你動了什麼手腳？」

不曉得是否附近有人下廚失敗，屋內瀰漫着一股奇妙的焦臭味。在微暗的空間中，白光隱隱約約地從旁浮現。

「魔神……歐提努斯……！」

即使人們瘋了、時代瘋了，上條也不認爲那種會隨便打破別人家玻璃入內的傢伙能好好溝通。何況不知道魔神歐提努斯動了什麼手腳，連電視上那些人的樣子都很奇怪。雖然不曉得來者何人，但在這種地方撞上大概不會有什麼好事吧。

一股討厭的感覺從十指尖端竄向體內深處，讓他不寒而慄。

他就像發現一個只要將圖顛倒就會有不同意義的視覺陷阱般，察覺了影像的「真身」。

「喂，確實有聽到電視的聲音耶。而且那不是緊急時刻用的Iseg①。爲了讓電池能撐久一點，那種東西應該會設定成無法調大音量纔對。」

（躲到牀底下？或是衣櫃裏？這也不行。愈安全的地方就愈容易先搜。若要反向思考，就得挑那種只有一線之隔的地方。比方說門後面那種幾乎跟自殺沒兩樣的位置。這種地方反而會超出他們的預測範圍，能躲進心理上的死角。）

「可是，這一帶已經全部斷電了。大型電視之類的東西應該沒辦法用吧？」

認得的臉孔，正以沒見過的表情發表某種宣言。

上條刻意忽視「本質」，強行推翻前提試着讓自己的心安定下來。

似乎是強力手電筒。

不曉得該從哪裏着手了。

他切換思考模式。

站在「神」這個領域的少女，手裏把玩着電視遙控器，隨意地切換頻道。這舉動就像是在打發晚飯後的閒暇時間，但接連出現於畫面上的影像卻都讓人震驚得心臟幾乎停止。

①注：日本國內以移動電話等行動裝置爲接收對象的數字電視服務）

「表示另外有方法。搞不好有人躲在這裏也說不定。去看看吧，如果是『那傢伙』就成了大新聞啦。」

是液晶電視。

根據蕾薇妮雅·柏德蔚所言，爲了對「搗蛋鬼」根據地發動總攻擊，英國清教、羅馬正教、美利堅合衆國、法國等諸多勢力組成聯軍等候「時機」到來。既然真正的「海上墳場」確定在日本的東京灣，他們或許也已經和魔神歐提努斯交戰過了。

街道在燃燒這點已經十分異常。

雖然外頭閃着橘色光芒，但那絕對不是什麼夜景。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

薄薄地板的另一邊，傳來啪噠啪噠的聲響。

那裏似乎是某個記者會現場，大量閃光燈照向站在中心點的人物。

此時上條喃喃自語。

奇怪的是，同步口譯的聲音跟總統的表情和語調相比極爲平淡，就像在唸接下來要槍決的名單一樣。

取而代之的，則是外頭傳來幾個人粗魯的說話聲。

茲喀！刺眼的光線自外頭照了進來。

『我就省掉多餘的說明吧，畢竟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沒有討論的餘地。日本政府不僅認可上條當麻的潛伏與停留，更長期隱瞞這項事實。對於超越了國家框架冀求國際社會安定平穩的人民來說，這是個徹底的侮辱。』

『即使此刻大家對這件事評價兩極，但百年後的歷史學者們必定會爲我等鼓掌喝彩吧。如果不在這裏逮住上條當麻，讓他再度躲到遼闊世界的某個角落，百年後只會剩下廢墟跟屍體！此時此刻，我等遵從地球人類的善性，一定會確實地除掉他！』

上條茫然看着似乎比「某個遙遠國家的戰爭」來得更加遠離現實的電視新聞。

玻璃。

可是，那又要怎麼連結到這種新聞？

『這次行動替日本的各位，特別是實際住在都內的人們添了很多麻煩。這點雖然毋庸置疑，但我等在明確而確實地確認到上條當麻死亡之前，絕對不會停手。提倡和平主義的各位應該也很清楚纔對。爲了真正的和平，非得在我們這一代、在這個瞬間剷除那個惡魔不可！』

「引擎的暖氣總算停了嗎？整個世界都沸騰嘍。畢竟現在已經能讓人『感受』到，除非從瓦礫堆裏找出上條當麻的首級，否則這場脫繮狂歡不會停止。不過在這種絕境之下居然還沒人動用核武，這點倒是令我很驚訝。或許這也是爲了確實地確認死亡吧。」

一切都要等平安度過這一關再說。

『……請大家爲這個日子祈禱吧。神雖然尊重人類的自由意志，卻不會縱容錯誤。錯誤非得改正不可。錯誤——名爲上條當麻的存在，反過來利用神賜予人類的自由而生，是種近似淤泥的東西。神在考驗我們的自淨作用。』

話音隨即轉爲喊叫聲。

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

轉播畫面切到了別處。

上條本能地看向殘破寢室的門。由於這裏是屋內，因此沒有什麼鎖頭一類的東西。雖然能用屋裏的椅子等物擋住門，但這樣只會適得其反。闖進來的傢伙想必會把每個房間都檢査一遍，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一扇不自然地堵住的門會產生什麼念頭，連想都不用想。

某個節目裏，有一名俄羅斯成教重要人物在莊嚴大聖堂前對聽衆講道。

爲了活下去而適應情況。

這種「總統演說」令世界爲之狂熱的景象，上條的腦袋實在跟不上。他懷疑只要貼上那類標籤，就算人家說「雞蛋一盒九十八圓每人限購一盒」都會讓這些傢伙熱淚盈眶。

如雷掌聲響起。

有點眼花的上條重新打量殘破的寢室，發現歐提努斯已經消失無蹤。

新的說話聲滑進牆壁倒塌的寢室中。

「……！」

（……如果屋子小就只會有一道樓梯。要是正常地沿着路走出去，八成會在途中碰到他們。以最短最快的路徑往外逃會帶來反效果。就算想逃也得先撐過這一關。只能這麼做。）

「說實在的，什麼『世界的連續性』早已無關緊要。世界已經徹底結束一次嘍。唉……我明明特地讓你親眼見證過，難道你要說你忘了嗎？這不是遲早會醒的夢境，也不是沒價值的幻覺。這就是現在的世界，是我這個神安排的。要逃避是無妨，但你如果不好好應付那個叫『現實』的玩意兒，只會有一個下場。」

畫面上好像是電視新聞。

上條緩緩吐了口氣，試着壓抑莫大的緊張感。

上條卻猛烈地排斥往這種簡單的方向去思考。

突然間。

而且，這是間屋頂與牆壁都已損壞的奇妙獨棟住宅。

「再這樣下去，你百分之百會死。」

彷彿漏了什麼絕對不能錯過的大前提一般……

說起來，這間屋子本來的主人在哪裏？丟下這間殘破寢室的企鵝玩偶主人還平安嗎？

「你到底對他們動了什麼手腳！一般來說，他們不可能將矛頭從你身上移開！」

最後。

美國總統羅伯特·卡崔挺起胸膛這麼說道：

大片街道都已停電。

一名看似派往海外的日本女主播，正在報告某個遙遠國家的戰況。越過她穿着西裝外套的肩膀看過的夜間街道已完全停電，沒有半點像夜景的夜景。在這種情況下之所以建築的輪廓還會隱約浮現，乃是因爲到處都噴出了猛烈的橘色火焰。

「……」

他小心地朝牆邊靠近，儘量避免發出腳步聲。那邊與其說開了個大洞，不如說整面牆都沒了。原先似乎是以金屬材質的陽臺連接數個房間……不過陽臺也和外牆一樣，整個都跟着柱子離開了原位。本來應該是庭院的荒地上，能看見化爲鐵屑的陽臺殘骸。

下方是土。雖然從二樓的高度往下跳也不會死，牆壁與陽臺的殘骸卻很礙事。一旦着地時扭到腳，在屋內徘徊的傢伙便很可能追上自己。

（當繩子的東西……窗簾的殘骸應該行吧。等躲過那些傢伙後，就趁他們搜索二樓的時候從陽臺下庭院。只要他們身上沒有十字弓或槍支一類的東西，應該就能通過這關纔對。）

只訂下大綱的上條，爲了躲到敞開的房門後頭而靠向牆壁。

（總之誰都行。茵蒂克絲也好、御坂也好……得跟應該曉得事情經過的人會合……）

他原先這麼打算。

但是太天真了。

上條之所以會發現苗頭不對，是因爲「一樓傳來的腳步聲」跟預期的不同，始終沒走上二樓。

同時，他聞到一股燒焦味。

儘管本來就能隱約聞到這種氣味，但這回的濃度明顯不同。

聽到某種東西迸發的「啪嘰啪嘰」聲時，上條總算清楚地察覺危機迫在眉睫。

（那、那些傢伙！他們不是爲了搜索才闖進來，是要點火把屋裏的人逼出來……！）

預測毫無意義。

這種行爲理所當然地在世界上蔓延。

繼續留在這裏會被烤熟。邊咳邊往外衝也會立刻被捕。

根本沒有什麼「正當的解決方法」。

要活下去。

爲了明白爲什麼變成這樣。

只好訴諸更不講理的方法。

2

現在無暇思考什麼保險措施或平安逃脫的方法。

少年不禁咕噥。

他們已經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了。

喉嚨抽痛。

他原以爲這些都是所謂「最近的年輕人」——那種只在電視上見過的怪胎們乾的好事。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比拍打布匹聲還要大了幾十倍的巨響直衝雲霄。

相對地，他在瓦礫中發現了好幾個人影。

雖然原先住在圍牆裏的學園都市也有影響，但主因還是眼前景象偏離太遠。

『嘰嘰嘰嘰嘰……！沙沙沙……！嘎嘎……！噗茲！』

上條正想揮拳，「魔神」卻又像陣煙似地帶着交通工具消失了。

要抓住這個「時機」。

摔在路邊的上條一明白這代表什麼，全身登時冷汗直冒。

沒有高於十五米的建築。

只不過。

受夠了。

「你做了什麼……你到底做了什麼！」

但實際上是警察。

「而且似乎還沒結束。」

「難道這裏就是電視上的澀谷街道嗎……？」

「通過最初的試煉啦？」

她像陣煙霧般消失了。

一喊之下，對方立刻用槍聲響應，中間磚牆上鑿坑打洞的詭異聲音接連而來。上條頭也不回地跑，在有如棋盤的住宅區左彎右拐地逃竄。沿路建築幾乎都已損壞，還保有原型的反倒顯得稀少。街道多處冒出黑煙，有些地方甚至疑似傷到了瓦斯管而噴出巨大火柱，消防車卻完全沒有要過來的樣子。

已經沒空擔心對方了。上條行動時毫不猶豫，只想着要癱瘓對手的他，朝三四個人組成的集團中央墜落。

（這……是「搗蛋鬼」乾的嗎……？還是多國聯軍乾的……？）

極近距離也爆出了哀嚎。

『埼玉、橫須賀、靜岡、甲府似乎也開始精準轟炸了。這下子完蛋啦，看來聯軍沒打算讓他們離開關東。在這裏勸告各位乖孩子！如果不希望自己生長的故鄉被炸爛，就別讓那些傢伙踏進來！迎接疏散的人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喔寶貝！』

上條不由得遠離電線杆並大喊：

毫無實感。

「騙人的吧。」

然而，現在沒那個閒工夫確認身體的狀況。

說到日本這個國家裏最常持有、而且容許持有這種東西的職業……

走了一陣子後，上條總算得到了讓他能知道所在地的提示。

似乎在暗示「外界」是以怎樣的眼光看這件事。

『學園都市似乎積極地將學生們往外疏散，但多國聯軍可沒允許。他們對疏散地點進行徹底轟炸，要將負面可能性的嫩芽清得一點不剩。真可怕，世界還是和平比較好。』

轟炸對象是從學園都市逃出來的學生們。

他試着讀出來，一股寒意跟着竄過背脊。

內容似乎是將海外新聞翻譯成日語……

要直接從正上方壓垮走出燃燒房屋的暴徒們。

嚴格說起來，它們都已崩塌、斷折，化成了瓦礫堆。高架鐵路也斷得亂七八糟。在這裏的，只有遭壓倒性力量粉碎的街道，以及承受致命性打擊後依然勉強保住底部的大樓。

早已不留原型的建築，就在上條眼前徹底倒塌。

「難道他們是警察嗎！」

這不止意味對方擁有能殺傷人的遠程兇器。

連讓人臥倒的空隙都沒有。

歐提努斯出現在上條身旁，而且騎着一輛不曉得從哪裏撿來的雙輪電動平衡車。

「啊、嗚……哇！咳、咳……！」

「……」

「……澀谷？」

閃光。

上條離開現場，走在住宅區的街道上。似乎有什麼非常重的東西從路上輾過，整條路到處都是裂痕與坑洞。

……如果裏面躲了很多活人……

「不是我喔。」

閃光緊接着趕到，衝擊波以粉塵壁的形式可視化後朝全方位擴散。明明那些巡弋飛彈是瞄準距離一百米以上的車站，上條的身體仍舊飛上半空。後腦勺也不知撞上什麼東西，一股沉重的痛楚爆開。

明明是撞到頭，卻有股作嘔感從胃部湧上。

某種東西折斷似的沉重聲音響起。

不禁愣在原地仰望火紅夜空的上條，看見以探照燈對地面打上強光的直升機。他不清楚詳情，但那應該是軍用機吧。

遭到疼痛支配的腦袋裏，浮現好幾張熟悉的臉孔。

一個口氣高高在上的少女聲響起。

這個瓦礫堆是澀谷……？

「如果事情都跟你所想的一樣就好嘍。」

帶着眼罩的金髮少女淺笑着回答。

（手槍……！）

這些人……是餓死的。

燒燬。

命中。

僅僅一眨眼的時間，歐提努斯已經消失無蹤。上條試着在附近尋找，卻看不見半個形似少女的身影。

某隻狀似枯枝的手依舊抓着緊急時刻用的隨身收音機，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從中傳來。

氣喘吁吁的上條，將身體靠在學園都市見不到的電線杆上。

可能是受到衝擊波影響，擴音器只剩下噪聲。而它剛纔曾傳出這樣的聲音——

一直線劃過天空的軍用直升機將燈光照向瓦礫山，似乎找到了什麼東西。隨着「轟隆隆隆隆隆！」的巨響傳出，煙火般的曳光彈列如雨灑下。

剛剛的直升機與暴徒化警察那種一目瞭然的暴力痕跡，已經不見蹤影。眼前乾枯得有如木乃伊的身體，即使不是專業法醫也能大致明白狀況。

理應徹底斷電的街上，店裏的有線廣播擴音器傳來一個開朗的聲音。

他不管昏沉的腦袋，徑自朝車站的方向奔跑。隨着距離縮短，皮膚也有種刺痛感。不一會兒他就發現是空氣溫度太高的關係。

聲音源自玻璃粉碎、名牌商品幾乎被洗劫一空的商店。眼罩少女在一面大鏡子前轉圏。

有光。

這些人從事最該遵守規律與秩序的行業，卻只因爲聽到電視聲音這種理由就成羣結隊地闖進別人家放火……如果這是「基準」，那普通人又會採取怎樣的行動？

「我什麼都沒做。」

少女的聲音響起。

話音傳來。

（不對，不對！聽說澀谷車站就像個深達數十米的大洞，構造非常奇特。如果有意識到要「避難」，絕對能逃到地下。只是地表的車站倒塌而已，人們不見得已經全……！）

『其實根本沒必要開戰就是了。戰後的日本被設計成放着不管就會自己枯竭而亡，跟套上項圈沒兩樣。不過呢，那個國家爲了求生大概連樹根和人肉都不會放過，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得這麼做。』

『根據聯合國決議，斷絕一切與日本的邦交、貿易、糧食支持等等。該國的糧食自給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平均每兩人至少會有一人死亡。』

巨響。

看樣子，上條似乎是從住宅區走到了商業區。

如果是這樣……

「誰知道呢？」

開朗的聲音實況轉播。

緩衝物無法完全吸收衝擊，使得上條滾進了滿地雜物的庭院，背部接連撞上陽臺殘骸與牆壁碎塊。即使如此，他依舊拼命地爬起來，探出身子往磚牆外翻。

「！」

即使是隻因爲「聽到電視的聲音」就放火燒屋的瘋子，也不會想跟屋子同歸於盡吧。

一提到澀谷，或許會讓人聯想到「流行的起源地」、「商業設施聚落」、「名牌專賣店集中地區」等形象。然而，實際上只要從車站走個幾百米就有幽靜的住宅區與居酒屋（當然，房價也高得會讓人以爲是在開玩笑）。

這並非單純因爲奔跑而感到疲憊。整個環境都瀰漫着不祥的氣息。

『嘿，又有個燙手的情報來嘍！據說這回是澀谷！那我們就來進行除害的倒數計時吧，十、九、八、七……新世紀快樂！咻～！』

上條當麻採取的行動非常單純。他從崩塌牆壁的大洞往外跳。

「開什麼玩笑啊，混蛋！」

光點看似流星，但以流星來說數量實在太多了。

有個彎成了銳角的金屬製路牌。大概是遇上火焰或高溫了吧，路牌幾乎都燻黑了，害得他費了一番工夫才辨識出地名。

「只不過改變了『觀點』而已。」

「魔神」優雅地翹着腳坐在電線杆頂端。

「砰！」的一聲炸裂。

二三十道閃光掠過上條頭頂，直線衝向車站等核心建築。

當他抵達車站時，皮膚已經痛得像就像站在盛夏的海灘上一樣。最詭異的是，跟裸露在外的臉頰相比，理應有鞋子保護的腳底反而最痛。搞不好地面就跟受熱的平底鍋差不多。雖然應該不至於完全不能坐下來休息，但他實在不太想這麼做。

（出入口在……）

上條四處張望。

車站本身已經成了瓦礫山，就連要推測哪裏是哪個部分都很難。水泥塊堆得紮紮實實，到處都看不見能讓人進去的空間。

（該死，到底從哪裏進去纔好？這樣下去，裏面的人遲早會因爲缺氧……！）

就在這時。

沉重石塊滾落似的「喀啦」聲傳來。

於是上條找到了。

出入口。

以外的東西。

「吹……寄……？」

他的聲音在顫抖。

上條總算遇上了熟人。儘管認爲非得儘快救出他們不可，卻又不希望他們出現在這裏的同班同學之一。

「吹寄————————————————————————————————————————————————————————————————————————————————！」

留着露出額頭的黑色長髮，而且胸部很大的女孩子。

她倒在瓦礫山的山麓上。倒在那熱度彷彿會刺進鞋裏一般的熾熱石塊上。

少年連忙跑過去抱起女孩。

黑髮遮住了臉龐，看不清女孩傷得多重。

不過，她還有微弱的呼吸。

現在還來得及！

她低聲嘀咕。

顯示鐵路交通情報的液晶屏幕有光。

光與聲音的洪流。

讓上條有實感的是第二下。

這是個錯誤。

「唔……啊……？」

這個詞，將同班同學的話語變得彷彿要徹底擊潰靈魂般淒厲。

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痛……」

「啊……」

「……還沒完嗎。」

沒錯，因爲澀谷車站是棟往地下深處擴張的奇特建築。

吹寄制理不在此地。

接着她說道：

力量自身體末端流逝。

上條並未在意。

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兩位數的飛彈似乎全落在化成瓦礫山的車站另一頭。在這一片白色的世界裏，只有黑色的巨大山狀輪廓浮出。

在那之後……在「海上墳場」跟歐提努斯衝突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即使高舉的鈍器就在眼前，上條依舊無法動彈。

少年一試着挪動身子，劇痛便從腹部竄向全身。沒錯，腹部被吹寄刺的傷還在，而且她扭動手腕在裏面翻攪，讓傷口擴大。這完全是蓄意殺人。上條再次伸手探向傷口，發現地板上的鮮血流得比自己想象中還多。

從未見過的表情出現在眼前。

「嘎啊！嘔惡！咳咳！」

女孩裂開的嘴脣微微地動了。

「現在別說話。急救要緊，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裏。」

曾與衆多魔法師和能力者交戰，甚至替第三次世界大戰劃下句點的少年，即將乾脆地死在區區同班同學的手裏。

就算足足有數十米的建築整個塌陷成了巨大縱坑，應該也不至於墜落這麼久吧。

「……啊……」

最重要的是。

就在思考這些事的時候。

沉重的衝擊令上條當麻清醒。

「這裏是『觀點』不同的世界。」

他承受不住這股吐意。

外行人看不出情況如何，但想來得先處理灼燒傷吧。在沒電的城市裏要確保冰塊或許很困難，不過可能還找得到水。

斷電讓周遭一片黑，不過這裏似乎是車站的地下區域，而且離地表不遠。躺着向上望，能發現天花板有誇張的破洞，另一邊可以看見外頭崩毀的街景。光線就是從那裏射進來的。

他打量周圍。

他懷裏的同班同學，有了微弱的動靜。

戴眼罩的金髮少女就像與持續墜落的上條同行般，在倒栽蔥落下的同時對他搭話。

少女嘲弄似地笑了。

就在下手的前一刻。

「你還沒弄懂嗎？」

灑在地上的並非嘔吐物，而是鮮紅色的液體。他想了一下這些東西是從自己體內的哪裏沿着什麼管道湧出，這才明白事態有多嚴重。

在現實與體感時間曖昧不清的情狀下，上條聽到少女的聲音。

小小的「噗茲」聲傳來。

「什麼……？你說這世界對什麼東西的『觀點』變了？」

她的身軀十分柔軟。

「咦、嗚！嗄啊！呃啊……！」

「上條當麻，如果你沒做出那種事，不就沒有人會死了嗎！」

然而，這不代表上條安然無恙。

上條伸手攔住她。

這一刻。

「嗚、咕啊……！」

她就像扭轉手腕一般，用力轉動刺進少年體內的玻璃片。

怨恨。

創造出上條當麻的學園都市，表示補給線已遭外圍設置的複數核地雷切斷。儘管該城市以空中菜園等措施讓市內糧食自給率異常地高，但似乎依舊無法在完全無補給的狀態下維持既有體制——WNP通信。』

吹寄的身體失去支撐，摔在滾燙的步地道磚上。

（……先找個能讓她躺下的地方。然後是水跟毛巾……冰塊或許弄不到，但罐裝的冷卻噴霧可能還有。在澀谷找運動用品店應該不難……）

少年雙手伸向染成鮮紅色的玻璃片。堅硬的觸感讓人毛骨悚然，但上條仍舊一口氣拔出了碎片，接着再度吐血。他已經無法估算這種行爲會對自己造成多大的傷害。

是魔神歐提努斯。

然而，去強求些得不到的東西也於事無補。一來沒人會主動替他叫救護車，二來很難保證救護車還有辦法行駛。此外大概也不能指望會恰巧有醫生經過。

『～主題·學園都市實質崩潰～

某種布料拖地的「嘶……」聲響起。

他似乎十分混亂，連痛楚都感覺不到。

「對你的『觀點』呀。」

少年還沒搞懂發生了什麼事。

上條搖搖晃晃地退後。

3

它們淹沒了一切。

上條擠出不知還剩下多少的力氣，勉強起身。

『聯軍跟着發動了第二波、第三波來自海上的巡弋飛彈轟炸。請看，那邊閃耀的光列，應該就是飛彈。飛彈……命中！』

驚人的高溫漩渦席捲而來。斷折倒地的行道樹上頭葉子，隨着「啪哩啪哩」的聲音逐漸變色。上條拼命地閉眼屏住呼吸，緊緊闔上的嘴脣卻有種奇妙的觸感

少女以手裏的尖銳玻璃碎片，刺進上條腹部。

上條暗叫不妙。

連要用雙手按住傷口都忘了的上條，呆呆地看着「她」繼續。

埋在瓦礫中的液晶電視，不知爲何亮了起來。

這句話有如沉重的一擊。

「……什麼嘛……」

摔在路上的吹寄緩緩爬起。

「懂了嗎？」

然而，上條當麻搞不懂。

上條拼命以搖晃的視線追逐文字列。

他姑且先脫下外衣並揉成一團，用來壓住傷口。

不停墜落。

看樣子，她似乎沒跟着跌下來。

有線廣播說，聯軍是瞄準從學園都市疏散的學生轟炸。如果以班級、學年、學校爲單位行動，或許還有其他熟人也在澀谷。儘管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但此時還是以吹寄的身體狀況優先。

「可惡，你沒事吧？可惡！我這就想辦法，一定會救你！」

隨着「喀啷……」的金屬聲，少女從瓦礫中拔出一根狀似燒焦鋼筋的物體。

吹寄制理。不用想也應該是自己人的她，挪動顫抖的手。

或者，自己在爆炸瞬間就失去了意識，這裏是夢境或別的世界也說不定。

感覺就像在抱一團頗有分量的橡膠。

已經不是外行人纏纏繃帶就能了事的程度了。

理應十分堅固的結實地面突然崩塌。

「什麼『我會救你』嘛……」

頂多只能勉強把臉別開。

強烈的痛楚，透過脊椎襲擊整個上半身。

想到這裏，上條抱着吹寄站起身。

墜落。

雖然還有許多事完全搞不清楚，但他至少已經曉得似乎世界上大多數人都處於「憎恨上條當麻」的狀態。還有，只要跟他有些許關連的人、組織、設施，都會遭受無差別攻擊。

然而，上條找不到原因。

還有……他隨即發覺現在不是什麼思考原因的場合。

「……對了。」

如果，上條當麻被當成絕對的邪惡。

要是跟自己有任何關連的人都會遭受攻擊……

「爸爸跟媽媽他們現在怎樣了？」

屏幕再度陣亡。

但周遭並未變回黑暗。刺眼的光芒換班似地「茲喀！」一聲從前方照來。看樣子，那似乎是高亮度手電筒一類的物品。

某人正在接近。

無論對方是誰都不能掉以輕心，這點腹部的重傷已經證明過了。

「阿上……」

這聲音果然屬於同班同學。

這令上條苦着一張臉。

暴徒化的警察放火時，孤身一人讓他極爲不安。但他完全沒想過與熟人重逢會帶來這麼大的恐懼感。

上條低聲道出對方的名字。

「……藍髮耳環……」

「你還真有種……竟敢在這種地方露臉呢。不，我真的很佩服你。途中你沒被圍剿簡直不可思議。不開玩笑，現在的阿上就算在廣場上被五馬分屍，大家也只會拍手叫好吧。」

對於這股尖銳的惡意，上條不由得緩緩搖頭。

果然無法對話。

藍髮耳環的話語。

在地上打轉的手電筒將光圏四處亂灑，使得上條與藍髮耳環的表情都隱沒在黑暗中。

少女的聲音響起。

跳到相當於腰部的高度。

「……？」

上條也明白自己的弱點。

儘管原本就不認爲彼此能好好對話，沒想過對方能把自己說的話聽進去……上條當麻依舊搖了搖頭。

同時，他將頭往後揚起，然後用力向前撞下去。

上條以還能動的右手往背後探去，碰到了一個比預期還要大得多的粗柄。既然光是刀柄就有這種尺寸，想必是比水果刀還要大上許多的菜刀吧。

「……小萌……老……師……」

話音響起。

不管往哪裏看都只有黑暗。

（即使如此……）

正好來到藍髮耳環的臉附近。

「我沒有編造什麼原先不存在的東西。剛剛說過了吧？只是改變對你的『觀點』而已。換句話說，你本來就做了足以讓人這麼看待的事；只不過到今天爲止，包括你在內沒有人察覺這點。」

「既然那麼想絕望就隨便你……」

他只想着要保住右手。

背後少女的氣息、體溫，突然消失得一乾二淨。

該怎麼說。

噗滋……一陣利刃穿破柔軟肉體的觸感傳來。

他離開藍髮耳環，然後就這樣轉身跑開。

上條受到巡弋飛彈爆炸餘波衝擊又被同班女生刺傷腹部，身軀理應已經殘破不堪，此時體內卻湧出了反擊的活力。隨着話語出口，力量也確實地增強。

決定性的一句話。

「你總是一頭栽進事件裏並且用拳頭打倒敵人，最後保護了某人與他的小小世界。這一點一點的累積讓第三次世界大戰得以終結。你被當成某種英雄，正向的那一面讓人們印象深刻——以上就是過去你所知道的世界。」

「……你還在期待啊。」

「……！」

「你現在能分心嗎？」

依舊倒吊的歐提努斯微笑道：

所以他蹬往腳邊壘球大小的水泥碎塊，就這麼一躍而起。

因爲疑問產生，變得稍微遲了點。

「……」

手電燈的光大幅度晃動。藍髮耳環改變了拿法。他利用厚實堅硬的外殼與裏頭的數顆電池重量，將照明器具化爲類似警棒的鈍器。

魔神歐提努斯依然在少年背後。

黑暗中響起踩踏地板的聲音。

「不過，想親眼確認倒也無妨就是了。」

「袖手旁觀『那種事』發生，也絕對不會是正確答案。」

沉重的聲音響起。

上條儘可能不去想這件事。他以剩下的右手抓住眼前藍髮耳環的領子，在手電筒第二次揮來之前用力將對方扯向自己。

上條猛然轉身，但那裏空無一人。

再加上週圍一片黑暗。

同班同學（……至少本來是）藍髮耳環，一副完全沒看見剛纔對話的樣子這麼說道：

「要做就到地球的另一邊去做！不，乾脆去月球的另一邊或是火星的另一邊！我不懂我們爲什麼會有這種下場！明明你安分地什麼也別做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彷彿在說自己已經受夠了。

「我一定會想辦法。如果變成『這樣』真的是我害的，我絕對會想辦法。所以，讓開。拜託……咳……把路讓開……」

慢慢地。

「……」

咚！

這時。

「……藍髮耳環，這樣不行。」

「喀啷」一聲響起。

決心。

「你還真有毅力呢。」

「還有。」

戴眼罩的金髮少女，有如蝙蝠般自天花板倒吊而下。

少女語調輕柔。

「即使是因爲我纔會變成這樣；即使只是因爲認識我，就讓你們失去了歸宿……」

上條明白。

注意到這點時，對方已高舉手中的金屬製鈍器。

上條當麻清楚地聽到了同班同學的低語。

看向來自後方的襲擊者。

當他用左臂保護頭部的瞬間，手電筒毫不留情地砸下。隨着令人不舒服的「啪」一聲，手臂深處爆出劇痛，比鑽蛀牙還要痛上好幾倍。

「雖然阿上你應該也有你的理由，但爲什麼偏偏要在我們附近動手呢？」

「嘎、啊……！」

（無論如何，都得確認爸媽是不是平安。否則……）

彷彿承載生命的容器破了個決定性的大洞一般。少年可以感受到驅動身體的力量逐漸流逝，就連自己還能靠雙腳站立多久他也不曉得。

不是裂開，就是斷了。

「抱歉，藍髮耳環。」

儘管如此，他依舊說道：

少年的反應。

上條打從心底不希望在這種場面湧出這股力量。

堅硬的額頭命中鼻樑，直接震撼了同班同學的腦袋。

沒人知道要往哪裏跑纔有出口。

這一擊來自正後方。

想到這裏，上條停下動作。

全都因此煙消雲散。他的身體朝側面傾斜，就這樣貼着牆壁往下滑落，坐倒在地。

這並非下意識的動作，而是出於明確的意志。

身心都殘破不堪的上條，已經連看清對方動作再回避都做不到。

上條擠出所有殘餘的力氣，拼命地抬頭。

聽到聲響的同時，上條立即抓住藍髮耳環的頭髮，接着腳下一絆，就這麼用單手把站不穩的同班同學過肩摔出去。咳嗽聲傳來。上條舉起腳，瞄準藍髮耳環的心窩。只要帶着體重用力踹下去，至少應該能讓對方昏迷纔對。

轟！兩人交錯。

「有些事……我無論如何都要親眼確認。我想知道爸爸媽媽他們怎樣了。所以，我不能在這種地方倒下……！」

自然下垂的左手已經使不上力。儘管痛楚就如同腫脹從內側鼓起般不斷增強，上條卻毫不在意地擠出話語：

上條以手抵着牆支撐自己無力的身軀，同時不停喘氣。每一口氣都帶着鐵鏽味。

意志。

彷彿愈是前進，就會跌得愈深……

「反正你已經沒地方可去了！連我們都已經一無所有，要是元兇得救還有天理嗎！」

「……嗚……」

歐提努斯並未義正辭嚴，而是輕聲細語。

試着認出這名雙手染血的刺客是什麼人。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做出洗腦一類的事喔。」

爲了確實解決掉只剩一隻手能用的上條，藍髮耳環就像要抱住對手似地撲過來，大概是要騎在上條身上吧。一旦雙腳被封住就沒戲唱了。

「反正……」

腹部的傷勢很嚴重。左臂無力地下垂。刺痛遍及全身，跟竄過背脊的寒意結合。

歐提努斯靜悄悄地貼來，跟上條背靠着背。

這一次，真的、真的不行了。

從背後刺來。

藍髮耳環扔下了能當成鈍器使用的手電筒。

骨頭。

「我也不覺得有辦法跟你討論！」

「……然而，一旦改變了『觀點』會如何？看不順眼的傢伙全都不放過，稍微看得上眼的女性就橫刀奪愛，遇到抵抗就毫不留情地揮拳逼對方接受。這也是上條當麻這個人的其中一面吧？你選擇用拳頭解決問題。雖然這比刀劍槍炮可愛，但沿路的累積終究左右了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結局，看見這種暴力化身還能默默接受纔是不可思議。你恐怕比獨裁者還要令人厭惡吧。」

感覺糟透了。

「上條……」

身高一三五釐米，外表看起來跟小孩子沒兩樣的班導師。她應該不會做出這種事纔對。她跟一開始見到的警察們一樣嗎？鐵定是因爲這個時代、這個世界，已經崩潰到讓她這種人會做出這種事了。

「對不起，上條……」

背上爆出滾燙的痛楚。

那雙小手似乎拔出了菜刀。當然，這多半不是爲了治療。下一擊馬上會到來。即使明白這點，也沒有力氣反應。原先靠牆坐着的上條，這回終於完全倒地。

「但是，老師親眼看見了……班上同學們的慘狀。不管怎麼樣、不管怎麼樣，都不應該發生那種事。老師非得做個了斷不可……」

「……」

嘴巴也已無法動彈。

上條只能滴溜溜地轉動眼球，試着在倒地的狀態下取得情報。

就在這時。

由黑暗支配的地下室，突然亮起了許多道刺眼的光芒。

那是設置在各個地方的液晶屏幕與電視。

『確實，當麻是我與內人的孩子。這點毋庸置疑。』

耳熟的聲音，使得原已下沉的意識浮起。

這個令染血菜刀閃閃發亮的光源，似乎是某座建築內部的景象。看起來很像電視劇裏的法院。然而，那是真正的法庭嗎？或者，那並非日本的法院，而是在海外？

出現在畫面中央的臉，已再也碰不着。

產下「上條當麻」這個存在，成了重罪。害得他們必須接受審判，自己卻倒在這裏無法伸出援手。少年將這一切引以爲恥，在心裏不停地道歉。

藍髮耳環剛剛所喊的就是這件事。

歐提努斯以愉悅口吻暢談的未來，也是同一件事。

沾上飛濺鮮血的小萌老師逐漸接近。她背對天花板附近那個液晶屏幕的四邊形光芒，將兇器菜刀握在手裏。儘管她眼淚滾滾而下，步伐卻像在表示沒有辯解的餘地。

歐提努斯所說的改變「觀點」，或許對這個世界造成了具體的影響。

或許他就是創造出這種世界的元兇。

在只剩眼球能動的上條面前，月詠小萌緩緩高舉大菜刀。

彷彿巨大齒輪朝向光明的未來轉動一般。

時間彷彿停滯了一般。

彷彿是在確認某件事。

比方說，這可能是白日夢或走馬燈。

質疑沒得到回答。

歐提努斯輕笑。

人稱魔神的少女，只是裝腔作勢地彈着手指。

一定。

緊接着。

「到頭來，有誰真正看清你這個人嗎？」

他親眼看見了重見天日的人們。

他聽到了。

然而，自己只看見事情的一角。光是這樣，就已大受打擊。

「我以『長槍』整束身爲『魔神』的力量，創造了『觀點』不同的世界。你的某一面是英雄，另一面則是破壞的化身……然而，那又如何？如果能對你這個人有正確的認知，或許會有人來救你也說不定。」

「……你想做什麼……？」

上條不停地對着影像道歉。

世界報以熱烈的鼓掌喝彩與祝福話語。

聽到這句話。

「這一切有足以賭命保護的價值嗎？你們終究只是不同的個體罷了。」

笑容陰暗而深沉。

「……」

啊啊……所謂真正的絕望，想必不在人所能預測的範圍內。

彷彿是在重新確認一件早已無比清楚的事。

『但我們發現一件事！爲了消滅上條當麻這個絕對的邪惡，可能需要熟悉他的人幫忙！審判我們沒關係，但希望等一切都結束再這麼做！此刻，請給我們改正過錯的機會！』

不管遭受多少個悲劇的打擊，只要還有重新站起來的機會就好。即使是關係扭曲、憎恨交織，認定自己絕對無法踏上幸福之路的人，應該也有讓他解開這一道道難題的選擇。

時間恢復正常，月詠小萌用力揮下手中的菜刀。

接着。

沒道理不行。

「……有。」

能恢復原狀。

不，或許是歐提努斯所在的「這裏」偏離了時間。

「你似乎是個就算扔進鍋子裏煮，也不會察覺水有多熱的愚蠢食材……我原先以爲最大的敵人是『右手』的不變性，看來還有其他障礙呢——雖然這實在無聊透頂，讓人覺得認真面對未免太愚蠢。既然這樣，我就換個方式享受吧。」

她蹲在倒地的上條身旁，俯視少年的臉龐，就像個發現稀有昆蟲正在爬行的孩子。

只不過，這回輪到上條掙扎了。

「不管再多人圍着你，依舊沒人肯仔細地打量你。只是從『上條當麻』這個名字、這個外殼，以及行動的經歷，擅自認定『想必他就是這樣的人物吧』而已。所以我才能簡單地操縱印象，擺弄『觀點』的方向性。」

不知爲何。

讓倒地的上條微微動了眼球。

他取回了將話語送出嘴脣的力量。

然而，只要承受、彌補這一切，做好向前邁步的覺悟。

（真的……很抱歉……）

（抱歉……）

「我說啊，真的有必要做這種事嗎？」

上條平靜地想。

「……即使如此，這一切依然有足以守護的價值。」

上條不曉得究竟出了什麼事。

「原來如此。」

「？」

歐提努斯沒理會舉起菜刀的小萌老師，接着說下去。

然後，歐提努斯以愉悅的口氣低語。

無法阻擋。

雙親的影像，有如背光般出現在殺人者背後。

上條當麻就這樣跨越了諸多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