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認同，或者否定 Continue.

「……啊！」

上條醒了。

說他剛纔「睡着了」或許有點奇怪。他站得直直的。雖然人會不會站着昏迷這點有待商榷，不過既然已經醒了，便當成是那樣吧。

所在之處既不是一片漆黑也不是幸福的世界，而是某個由無數船隻殘骸堆積而成的巨大島嶼。

「海上墳場」。

一想起這個名字，上條的意識便迅速回到現實。

（這是哪裏……？應歐提努斯需要而打造的理想國度？不，不太一樣，這簡直就像是歐提努斯那傢伙……！）

足以令心跳變得詭異的衝擊。

（回來了……？時光倒流？可是爲什麼？我誕生的「這裏」，應該跟歐提努斯的世界不太一樣纔對！）

他驚訝地環顧周圍，看見了幾張熟悉的面孔。抱着三色貓的茵蒂克絲、御坂美琴、蕾莎、蕾薇妮雅·柏德蔚。水邊還停了一艘看似隸屬於自衛隊的漆黑橡皮艇。

有種感覺。

在意識的角落，有種不同於單純重逢之喜的異樣感。

現在安心還太早。還有重大的機關在後頭。他知道這個警告並非出自理性，而是內心更深處的本能。

於是。

上條看見了。

「歐提……努斯……？」

戴着眼罩的金髮少女站在橫切斷裂船隻的甲板上，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條比較了一下雙方所站的位置，這才發現原因何在。

少女手中沒有「長槍」。

可是，這種狀況簡直……

（世界被摧毀之前？可是，成爲時代勝利者的歐提努斯根本沒必要倒帶回這種場面。若要問有什麼理由……難道她選擇把機會讓給我嗎？）

「歐提努斯！你在哪裏，歐提努斯！」

少年屏住了呼吸。

「哎，趕快讓我把事情搞定吧。儘管屬於魔法陣營，卻不代表我們希望跟科學世界打仗打個沒完。說實話，你們『搗蛋鬼』的胡鬧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耶。」

只有她的時間沒倒流。證據就在於，如今歐提努斯手中已經沒了原本應該是力量象徵的「長槍」。

少年沒跟上時間的流動。他的意識沒趕上這個堪稱最終決戰的場面。

只是單純的自作自受。自己是接受理所當然的懲罰。

不僅如此，她或許還真的能取得勝利。這跟有沒有「長槍」無關。

世界曾一度終結，然後又恢復原狀。

歐提努斯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實在利用了太多東西。她激怒了全世界的相關機構，讓不知道魔法的一般民衆也陷入恐慌，甚至踐踏了「搗蛋鬼」成員們的協助。「搗蛋鬼」成員們如果知道她個人的目的，大概也會表示「自己並非爲了這種小事拼命」，然後起身反抗。

上條回到原來的世界意味着什麼。

可是，她變了。

事情發生在一瞬之間。

這部分絕對是靠魔神歐提努斯的協助。

接着，美琴、蕾莎、柏德蔚也先後開口。

幾乎要流下淚來的上條輕聲嘀咕。

以身軀承受壓倒性的暴力後，悽慘地飛了出去。

要打倒她？

這幾句話激動得不像平常的茵蒂克絲，聲音中更充滿了敵意。

可是，臉上笑容顯得傲慢而邪惡的歐提努斯，跟剛纔不太一樣。

少女嬌小的身軀，隨着某種爆炸般的詭異聲響飛上半空中。

究竟是受到上條當麻的哪句話影響，就連說出口的本人也無法判斷。可是她變了。想必她已經失去了戰意，不打算毀掉上條當麻生活的「這個世界」。是上條讓她變成這樣的。是上條折斷了她的獠牙，然後就這樣把人家丟回戰場！

「……用那種東西可是殺不了神的喔，人類。雖然早就料到會這樣，不過這下子好像會拖得跟用銼刀砍下骨頭一樣久……」

在那裏的是……

模糊的視野裏，有着幾乎遮住了整片天空的大量閃光。

是否有什麼範本呢？

她怎麼了？

只要有那個意思，歐提努斯應該就算孤身一人也能和世界對抗。

沒有證據。

都是基於「歐提努斯自己體驗過的痛苦回憶」之類的。

「開什麼玩笑啊，混蛋！歐提努斯，你早就知道會這樣了嗎！你明明知道救了我會變成這樣還……！」

修女直直瞪着脾睨一切的歐提努斯開口：

不管往哪裏走都沒有未來。

「東京都內的騒動，似乎已經找到了解決的方法。我們已收到情報，多國聯軍剛剛開始攻擊該犯罪組織的根據地。那是……那是什麼？飛彈？不，這、這裏能看見某種數量龐大的流星狀物體，正在朝東京灣的中央接近！」

要集結各路的正義夥伴，用「爲和平而戰」當理由追逐她……？

跟「下一個世界」相較之後，歐提努斯認爲即使只有一瞬間，這個選擇依舊不壞，於是做出了決定。

痛苦想必會持續很久吧。

瞬間。

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實在不怎麼想拿你當硏究對象。老實說吧，你不符合我的喜好。像你這樣的人呢，就該在逃去別處躲起來以前趕快收拾掉。」

雖說事情是她惹出來的，但最後收拾一切讓上條回到這裏的人，無疑也是她。如果上條猜的沒錯，她爲了這麼做而放棄自己的目的。既然如此，還是該道聲謝纔對吧。

周圍人們並未將上條所說的話聽進去。

就只是一個纖細的女孩子。

從廉價的緊急用隨身收音機中，傳來女記者的聲音。上條似乎曾在那個噩夢世界裏見過同樣的東西。還是說，這纔是原來的情景呢？

在破壞鋒芒的終點，歐提努斯似乎露出了微笑。

雖然擁有能夠飛翔的羽翼，卻得讓地上的螻蟻一點一點地啃食。

瞬間，少年不知該如何向她搭話。

背後同伴的聲音，已經傳不進他耳裏。

「真拿你們沒辦法呢。」

……直到這一刻之前，上條當麻始終沒有真正明白，要歐提努斯奉陪他的任性究竟有多麼胡來。

「雖然不曉得怎麼回事，但畢竟連我媽媽也被拖下水了嘛！抱歉，我可沒有閒工夫能手下留情！」

「等一下，你要幹什麼啊！」

少年只能旁觀。

歐提努斯仰天倒着。

也別說迴避。

上條呆呆地咕噥。

「不會……吧……」

聲音隨即變爲叫喊。

不知道上條的話語起了多少作用。也不知道她的心境究竟有了怎樣的變化。

提示很多——就是那些用來迷惑上條、在精神上將他逼入絕境而重組的惡劣世界。遭到多國聯軍追緝、某人取代了自己的地位、自己的存在消失使得世界充滿笑容與和平……除此之外，上條還目睹了許多連列出來都會讓人無比難受的絕望和地獄。

他拼命地奔跑在大量船隻殘骸構成的陸地上，同時咒罵自己的愚蠢。只要想一下就知道是理所當然。在「原來的世界」歐提努斯是威脅世界的「搗蛋鬼」領袖，時間點則是多國聯軍發動總攻擊前夕。在這種時候、這種場面說想回來，就該事先想到會把她丟在一個怎樣的世界纔對……！

這個只有一丁點兒大的畫面，看起來——

儘管上條這麼想，但在他行動之前，身旁的茵蒂克絲便已搶先一步。

回到這裏時，她就已十分清楚。

光靠上條一個人，不可能回得來這裏。

「不對……不是這樣，先等一下！事情已經不一樣了！所以別出手！」

「……英國清教、羅馬正教、俄羅斯成教。哼……沒想到他們會要好地攜手合作呢。」

實際上，他自己也無法好好解釋。

根本沒有能冷靜而客觀地證明這點的物證……！

沒人對這點感到疑問。

……她就連一點動作也沒有。

歐提努斯飛向後方。由於斷成兩截的巨大船隻高聳如懸崖，因此少女嬌小的身軀完全消失在上條的視野裏。

原本她即使與這個世界的一切爲敵，甚至不惜利用自己召集到的「搗蛋鬼」，依舊要回去原來的地方。然而她捨棄唯一的方法，拯救了同樣迷失在世界中上條。雖然不知她的心境有什麼變化，但結果說明了一切。想必是一切結束後，在上條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

御坂美琴的劉海發出火花迸散的兇惡聲響。蕾莎與柏德蔚也分別拿出「靈裝」詠唱起某種咒語。兇暴的雷電與紅蓮之火交纏在一起，直線撲向歐提努斯。爲了不讓對方施展防禦法術，茵蒂克絲跟着唱起了某種詭異的歌。

這點她非常明白。

是她讓出來的。

某種東西從船隻殘骸的邊緣垂下。

歐提努斯將機會讓給上條當麻。

不用說防禦。

好比說。

要跟已萌生某種意志的她再次交手？

可是。

如果只是要勝利倒還做得到，畢竟她原本打算毀了這種世界。但是，歐提努斯不曉得該如何維持這個世界又贏得勝利。而且，如果做不到這點，那麼特地回來就沒意義。之後就只是被逼進死衚衕而已。

而歐提努斯奉陪他又意味着什麼。

沒錯。

「……開什麼玩笑……」

總之少年到處搜索。

「咦，呃……當麻？」

這幅景象。

上條當麻的嘴脣顫抖不已。在他心中，這確實是一件天大的錯事。

上條緩緩抬起頭。

躺在地上的歐提努斯瞪着頭上閃爍的大量星光，輕聲說道：

「難道說！大喊着受夠了這種地方的我，爲了想逃出噩夢的世界，就這樣直接原封不動地把它全部推給你了嗎！難道你此刻就在體驗我放棄的世界嗎！」

「……可惡。」

能聽到某種噪聲般的「沙沙沙沙沙沙！」聲。

「你就是歐提努斯吧！居然把東京搞得亂七八糟，讓大家困擾！我不會再讓你繼續放肆下去了！」

回過神時，上條已經拔腿狂奔。

如果是這樣。

那真的只是歐提努斯心血來潮創造出來的嗎？

這就是即使只能保有一瞬間，也要得到「理解者」的代價。

「……」

少女微微一笑。

星空墜落。

就在那之前。

某人擋在前面。

背影的主人爲了保護歐提努斯而朝天高舉右手。他就像一把堅固的傘一樣，從傾注而下的羣星中堅守住一塊地方。

孤單的少女睜大僅剩的獨眼，彷彿看見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景象。

依然瞪着天空的少年這麼說道：

「……你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麼？」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你明明已經擊敗所有對手贏得了勝利，能夠隨心所欲地打造世界，卻不知爲什麼決定把機會讓給我。你早就已經明白，捨棄自己的理想救我，相對地你就得遭到全世界折磨！而你隱瞞了這件事，選擇救我！」

……那又怎麼樣？歐提努斯輕聲說道。

她自嘲地笑着表示：

「反正不管怎麼樣，我都撐不久了。」

「你說什麼？」

「原本，我打算藉由完成『長槍』來控制身上的魔神之力。這時歐雷爾斯那傢伙把叫做『妖精化』的祕密武器法術打在我身上……起先我連這點也加以利用，靠着百分之百失敗的理論控制魔神之力，試着反過來另闢蹊徑。而我成功了……不過只有一開始。」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種即興的應用技巧不可能保證安全吧？裂痕逐漸在我身體內蔓延。因爲『長槍』與『妖精化』這兩種方法根本不能同時使用。所以——」

上條不由得看向歐提努斯的胸口。

在那個漆黑世界的最後階段，歐提努斯利用「妖精化」的傷痕讓另一個「魔神」的可能性開花。

如果折磨她的是那個。

的確，或許這是源於她的自作自受，或許這是因果報應正確運作導致的慘劇；然而，上條當麻實在不願看見「正義」這個詞以這種形式折磨他人。

無處可逃。

「……沒用了。」

「這樣的話，你該怎麼辦……」

然而，這並不是因爲他不瞭解其中價值。

依然沒起身的她輕蔑地說道。

「……既然如此。」

如果那是某種法術，而且能用右手的力量消除。

已經沒救了。

「……你真傻。把我關進牢裏又能怎樣？就算現在投降好了，『搗蛋鬼』的正規成員們也不可能原諒我。不管牢籠有多堅固他們都會破壞掉，然後再度奉我爲象徵。而期望混亂終止的一衆世界統治者們，也不會希望這種事重演。既然知道會被綁走，不如打從一開始就別把我關起來。把我殺了換來『安心』比較確實。」

無處可安居。

回到「那裏」。

躺在地上的歐提努斯靜地說道。

她改變了。

大家帶着笑容接受少女的慘死，和平地生活下去——他無法接受這樣的未來。

失去力量的她，遲早會遭到全世界的善意與正義啃食殆盡。

有個獨自扛起全世界的少女。

答覆傳來。

爲了守護一名少女的性命與笑容，握緊右拳吧。

已經沒地方可躲了。

孤單的她被逼向死亡深淵。

「現在的你已經不一樣了！你非得贖罪不可。或許那會花上很長的時間也說不定。但不該是現在這樣。現在的你，感覺不到那種非得二話不說就殺掉的邪惡！」

而是真正地——

「你們引以爲傲的多國聯軍，馬上就要照預定發動總攻擊嘍。魔神的力量也在消散中。處在這種遭到全世界通緝的狀態下，我遲早會在某個地方凋零吧。你沒必要奉陪。否則，你回來這裏就沒意義了。」

他們大概會在沒有歐提努斯的世界裏，一同歡笑度日吧。

身爲「理解者」的少年，以彷彿在說自己無法忍受這種事的聲音這麼接下去：

「……快走。」

令少女不甘心的是，這聲音正屬於那個足以讓她放棄夢想的「理解者」。

已經沒地方可逃了。

既然找不到立刻證明這點並終結戰鬥的方法，也只能暫時跟衆人交戰了。

這就是結局。一切都已結束，而歐提努斯本人也已接受。人類將在今天奪去歐提努斯的性命，並且爲此事歡天喜地，甚至訂立紀念和平到來的新紀念日吧。

有個只有上條當麻與歐提努斯知道的時間斷層。

畢竟整個世界都憎恨歐提努斯。畢竟她若無其事地做了許多足以讓人這麼對待的事。

少年再度背對那裏。

此時，上條當麻彷彿要打斷歐提努斯的思緒般插嘴。

原本想念得不得了，就算得跟全世界的笑容訣別也要回歸的地方。

來，戰鬥吧。

只不過，時機錯了。

「它在我體內四處亂竄。就算你用右手消除那根樁，痛楚也不會消失。我不會那麼幸運地變回普通人。」

「既然如此，我就會幫你。就算要與全世界戰鬥也在所不惜！」

不是英國清教，不是俄羅斯成教，也不是羅馬正教。不是美利堅合衆國，不是法國，也不是學園都市。不是歐雷爾斯或右方之火，也不是柏德蔚或蕾莎或御坂美琴或茵蒂克絲，並不是某人懷着惡意營造這種狀況。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上條當麻握起右拳，當着遍體鱗傷的少女，一個人靜靜地下定決心。

……不能以非必要的流血踐踏茵蒂克絲等人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