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V.S.「揮舞槌子的全能神」Round_11.

1

伊埃斯科城堡。

由一萬根櫟木在廣大湖面組成基底，再建築於其上的磚瓦之城。

這座動用勞力難以估量的城郭，即使歷時五百年仍舊以觀光資源的身份，滋養奧登色等鄰近都市的財政。

不過，對於聚集在此的衆人而言，重要的並非城。

原初之湖。

早在這裏築起巨大城堡前，歐提努斯就利用這座湖做了「某件事」。由於在人們不知情的狀況下建起這座城，所以魔法師們直到今日依舊摸不着龐大儀式的痕跡，縱使是頂尖人才也一樣。

然而——

「唉，到頭來還是這樣嘍。」

同伴稱她爲赫爾的女性，在湖畔的白色地獄中咕噥。

「就算多國聯軍那些傢伙沒發現好了，但我們畢竟同樣是『搗蛋鬼』。即使無法抵達魔神的境界，她在想什麼大致上還是推測得到。」

接着是少年。名叫耶夢加得。

「幸好沒爲了整她而泄密。看樣子那些傢伙還沒發現呢，這下子我們就是第一了。」

再來是青年，名叫芬里爾。

他們是「搗蛋鬼」的實戰人員，而且個個都是能夠孤身對付軍隊的魔法師。而且不止他們三個，強風吹起的積雪簾幕彼方，隱約可見數十數百道身影。

「洛基那傢伙也來了嗎？」

「就算在場也會躲到人家背後吧。他就是這種人。」

「話又說回來，就連伊登、希芙這些後衛也到了，實在好笑。看來他們真的很火大。」

「搗蛋鬼」的成員們其實不清楚這座湖裏有什麼。

他們也不知道歐提努斯打算主動放棄力量。他們頂多只有「連我們這些正規成員也不知道的『真正計劃』關鍵，就藏在這座湖裏」的想法。

而且，單單這樣就已經稱得上是背叛。

「所以說，要怎麼辦？兩個一起上？還是先讓我和上條一對一？要怎樣都行，快點決定一下。」

另一位神祇閉上一隻眼睛。

「真的什麼都行嗎？」

緊接着。

「……決定了嗎，歐提努斯？」

說着，索爾張開雙手提議。

歐提努斯在極近距離盯着上條的側臉。

他做出回答：

歐提努斯還想說話，但上條平舉手臂制止了她。

「決定什麼？」

「……？」

上條垂下視線，從拳頭移向手臂，再由手臂移往肩膀，眼睛慢慢地追過去後，在終點見到索爾的臉。

「很簡單。如果你狀態萬全，根本就不會依靠上條吧？」

這麼一來就沒辦法攔便車了。兩人只是在風雪下的純白世界一步一步地走。

「一切結束之後，你要走怎樣的路。」

「你以爲我會說傳統啦權力啦人脈啦資金啦這些無聊的東西嗎？」

「不，我就是想問你。我真的……不管什麼夢都可以去追逐嗎……？」

「哈哈哈，解說辛苦啦。沒錯吧？她很愛說明。」

「……雷神索爾……？」

歐提努斯說完，索爾立刻回以空洞的掌聲。

「話說回來，這裏還真不簡單。全都是氣得要把歐提努斯那傢伙宰掉的人嗎？居然沒有半個人要站在她那邊，還是真悲哀呢。」

2

氣喘吁吁的兩人，好不容易抵達了湖畔。

上條當麻與歐提努斯都滿身是血。

「具體來說該怎麼決定？」

「事前解決了『投擲之槌』，代表現在索爾沒有槌輔助。這意味着他失去爲雷神的力量。」

「……這樣啊。」

「哈哈！果然就該這樣！我就想你一定會這麼說啊，上條！」

「我之前也說了吧，不管賣麪包還是賣花什麼都行……找到什麼想做的事了嗎……？」

歐提努斯說道。

在兩人互相扶持前進的狀態下，上條小聲地這麼說道。

白色雪花簾幕的彼方，有個巨大的階梯與王座。不，那個男人所坐的地方，並非階梯上頭的王座。

「爲什麼要問我啊？」

究竟過了多久呢？

有個新的人影踩着雪到來。

雷神笑着揚起一隻手。

索爾這名魔法師，在學園都市時不惜背叛歐提努斯也要救出芙羅蘭·克洛伊杜尼。儘管他應該也有他的盤算，但願意無償救出受困於悽慘環境中的女性，這種個性讓人無法否定。而且，若是以這樣的索爾角度看來，認爲「過去的」歐提努斯言行值得輕蔑也是理所當然。

「就來場實力決勝的肉搏戰決定吧。不管怎麼說，還是這樣最有意思。」

「讓我享受一下吧，寶貝。」

「到了嗎……不會變成在滿是陷阱的城堡中玩脫逃遊戲吧？」

索爾離開「搗蛋鬼」的王座，一邊笑一邊走下人體構成的階梯。

「既然如此，我也不會手下留情。這麼做不合禮儀，畢竟是難得的大舞臺。就讓你見識一下……所謂的全能神索爾。」

上條緩緩轉頭。

或許是大量失血與眼皮腫脹讓視野變得狹窄吧，上條沒注意到身旁歐提努斯的表情。就這樣，他很快地這麼回答：

聲音傳來。

「之後可不曉得要忍耐多久喔。所以說，什麼都行。適不適合，氣氛不對之類的無關緊要吧？找到你真的想做的事吧。這樣我替你加油打氣纔有意義嘛。」

就在這時。

「嗯，這回可是真貨喔。」

因風而起的積雪簾幕另一頭，能看見許多身影往兩側退開讓路。這個光明正大走在中央的人影，即使是芬里爾、耶夢加得、赫爾也不能無視其存在。

「說是這麼說，但你看起來沒打算讓路呢。」

「喔，這些全都是『搗蛋鬼』的正規成員。你問歐提努斯的話，她會一個一個替你解說喔，她雖然傲慢，卻喜歡高高在上地解說。大家似乎打着『圍毆』這種無聊的主意，所以我就快手把他們收拾掉了。嗯，拿不到什麼經驗值呢。」

「是啊，但我並不是因爲懷恨喔。只要能開心打一架就好。要說我對打倒她能獲得的經驗值完全沒興趣，可就是騙人的嘍。」

某人的拳頭陷入體內。

驚人的聲音響徹周遭一帶。

接着她說道：

歐提努斯動着顫抖的嘴脣說道。

在場的人全都爲了讓歐提努斯成爲魔神而持續奮戰，相對地則希望她替自己實現心願。不管多令人不齒的事，大家都肯做。然而歐提努斯讓這些人看見夢卻又奪走，所以他們來算這筆賬——就算要將少女的身體物理性大卸八塊也一樣。

總而言之，在這時追問也沒用。上條抱着「她遲早會說」的期待，繼續向前走。

這麼說道。

「那當然嘍，我又不是你們的同伴。說起來啊，反倒是當你們的敵人還比較有趣。就是這樣嘍，沒錯沒錯。上條啊，你果然還是該這樣纔有意思。在學園都市見面時你完全讓人提不起勁，但現在似乎能讓我好好享受。而且還有魔神歐提努斯這種怪物在，簡直完美。真是的，這樣經驗值到底會有多豐富啊？不開玩笑，這下子我可能會撐破肚子嘍。」

赫爾這麼質疑：

「當然可以嘍。」

聽到這句話，歐提努斯嘴角微微一揚。

索爾張開雙臂，自誇似的宣言。

「如果索爾依然是『雷神』，或許你還有打倒他的希望。」

代表。

拳頭的衝擊隨即傳遍全身，上條當麻的身體往側面飛了出去。

「怎樣，找到什麼夢想了嗎？」

「哈哈，這麼可愛的工作不適合我啦。」

「不過沒理由告訴你就是了。」

「……小心。」

歐提努斯輕聲說道。

被迫注意到一件事。

不知不覺間，雪花簾幕的彼方出現一個巨大的影子。

「一對一。」

他坐在不知由五十還一百人所堆成的人山之巔。

只有這句顯得特別冰冷。

人類。

「……伊埃斯科城堡……」

「……爲什麼你會判斷我無法施展完整的力量，認爲我缺乏戰力？」

聽到這個詞，全員都有了反應。

「你也是來殺她的吧。」

索爾隨口說着，同時緩緩從人山上起立。

他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實際上，城根本不重要。畢竟『眼睛』早在那玩意兒蓋起來之前就丟下去了。重要的是它周圍的湖，不過幸好大家都只盯着後來的城堡，一直沒人注意到『眼睛』……」

歐提努斯沉默片刻。

「……只是啊，要抱怨也行，但大家不先整合一下意見嗎？咱們來決定個代表吧。如果四面八方你一言我一語的講，那根本就聽不清楚，只會變成噪音洪流啦。不管再怎麼喊，歐提努斯都聽不到，這樣很無聊吧？」

他們注意到一件事。

「……？慢着，這跟弱化不一樣嗎？」

「索爾……」

在這之前，「搗蛋鬼」一直由歐提努斯這個絕對的領袖統治，這點有好也有壞。但領袖已經離去。這麼一來，往後該由誰整合組織？照規矩讓雷神來嗎？還是該爲他準備別的位子呢？

埋在雪中的雙腳已漸漸失去感覺。

上條將傷痕累累的臉轉過去時，歐提努斯的表情已恢復嚴肅。

「嗨。」

「但換成身爲『全能神』的索爾又另當別論，眼前的慘狀也是這麼來的吧。講單純點，區區『雷神』沒辦法造成這種破壞。」

「想做的事啊……」

3

倒在雪上。

暗紅色血塊取代了吐息。

「……嘎……啊……！」

上條倒在自己的血泊中，發出黏稠的呼吸聲。儘管知道自己的意識已經在閃爍，但他腦中同時也這麼想。

拳頭的威力還是人類程度。至少不像鑿岩機那麼殘暴。現在之所以吐血，多半也是因爲肋骨累積的創傷所致。

即使如此，也不代表沒有威脅性。

剛剛那是什麼？

到底發生什麼事……？

「空間移動……？」

「多用點想象力啦。」

索爾笑着晃了晃沾滿血的右手。

「再怎麼說，現在的我也叫做全能神喔。如果歐提努斯那傢伙不挖掉一隻眼睛，我會就這麼被推舉爲『搗蛋鬼』領袖。若要談論我，可得把視野放得寬廣一點纔行。」

那時，歐提努斯確實應該站在五米外才對。

但上條注意到的時候，頭髮已經被一把抓住。

原本要起身的少年，再度被打進雪中。

索爾的腳跟踢，接連落在胸部與腹部上。他就像要踢爛空罐似的，一下一下地壓迫上條的內臟。

「嘎……嗚！」

儘管將肺裏的氧氣全都吐了出來，上條依然勉強伸出手，試着抓住索爾的腳踝。

索爾的身體再度消失。

他的身體出現在一米高處。就這麼雙腳齊下，以全身體重踩向上條腹部。

說不定自己會是那個樣子的某人。

「不能容忍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勝利者是科學陣營……也只是表面上的主題，到頭來它只是衆多『願望』裏的一個。所謂的『搗蛋鬼』啊，是讓魔神歐提努斯完成，相對地要以這股力量實現願望的組織。所以呢，大家都氣瘋——氣歐提努斯不支付工作報酬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太慢啦。沒有提示也就算了，但你已經在學園都市的貨運碼頭見過了吧。而且和歐提努斯一起消失，就代表你見識過她深藏不露的『骨船』了嘛……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該稍微手下留情，表演得更神祕一點？大喊『哼哈哈我可以停止時間』之類的話。」

「……若是這樣，『搗蛋鬼』就沒理由找上芙羅蘭·克洛伊杜尼了。直接將一開始就在手邊的你納入計劃即可。」

回過神時，似乎已經離伊埃斯科城堡有段距離了，索爾心想。可能有數十米，甚至數百米吧。即使回頭望去，朦朧的白色風景也看不見伊埃斯科城堡。上條當麻想拉開距離，卻每次都慘遭揍飛並倒在雪上。當前的狀況，顯示這個循環一再重複。

就連他自己，對於這個假設也露出了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上條正搖搖晃晃地要後退，索爾便單手揪住他的領口，用力將他拉向前。同時，索爾更狠很以額頭撞下去。隨着沉重的撞擊聲，上條再度摔倒在雪地上。

索爾嘻嘻笑着，單手叉腰提問。

……確實，如果百分之百的全能神索爾和魔神歐提努斯正面衝突，恐怕不到一秒索爾就會被幹掉吧。支配區區一個世界的索爾，對上能無限創造世界的歐提努斯，兩者之間有極爲明顯且無可動搖的高牆。

……破壞成真夢想的人是上條當麻。讓世界還原的則是歐提努斯。

想到這裏，上條忿忿地說道：

這個拳頭打爛人類血肉的感觸，體驗多少次了？

「……移動的是『世界』。難道爲了將沉默不動的你運送到希望的位置，整個世界像輸送帶那樣扭曲了嗎……？」

若是那時在無限地獄中的魔神歐提努斯，想必能做到吧。

「我可是隻有這招喔，從頭到尾只有這一招。如果有『投擲之槌』的輔助，就能使用熔斷刀做些更像特技表演的事了。總之現在只能這樣。說明白點，這是個機會喔，幾乎沒有更好的機會了。」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指定什麼座標喔。真要說起來，對於隨時在膨脹的宇宙而言，紙上的座標根本沒什麼意義。」

「我完全無法想象你渴求任何東西的畫面。追根究底，你就連和『搗蛋鬼』會合的必要都沒有吧……？」

「算得上『似是而非』嘍。應該很接近歐雷爾斯和第七名的關係吧？也就是說我呢，就是科學陣營某人的近似值。能引發很相似的現象，卻不是同一種東西。畢竟實際上我是魔法師，超能力什麼的完全不懂。」

「每個人都懷抱着類似的不滿，卻個個爭先恐後地哇哇大叫，這也未免太難看了吧？所以呢，我就像這樣試着統一了。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會殺掉歐提努斯的。我對於在這裏和上條像運動一樣健康地互毆沒意見，但之後等着的可是確實的慘劇。」

將名爲全能神索爾的棋子放好，然後移動鋪在底下的世界地圖。

上條搖搖晃晃地從雪中起身，並試圖爲了拉開距離而蹣跚後退。索爾見狀輕輕嘆氣。

上條忘了覆蓋全身的劇痛，咕噥。

「『移動到必定勝利的位置』……這就是你的法術……？」

「移動的不是你……」

上條揮肘撞向正後方。

索爾甘冒危險也要救出芙羅蘭·克洛伊杜尼的理由，上條似乎有了些頭緒。

聽到索爾這句話，上條將手伸進雪中。他握住了積雪底下幾顆粗糙的石頭。

氣若游絲的上條，挪動滿是鮮血的嘴脣說道。

沉重的衝擊竄過上條胸口正中央。

索爾將拳頭輕輕打在張開的手掌上，笑了。

如果需要，世界會自行調整。只要是在地球上——在『控制於股掌間的行星』上，即使逃到球體的另外一邊，他依舊能立刻閃入懷裏。嚴格說來，是對方主動張開懷抱。

這是爲了得到更多的經驗值。爲了追求更刺激的戰鬥。

索爾已然消失。

「……有了這種程度的力量，你對歐提努斯還有什麼期待？」

但上條心裏對於將這種事化爲可能的技術也有底。

索爾的拳頭已經打在上條身上，看似陷進了少年的背骨。

「……」

霎時間，上條有種白色天空扭曲了的錯覺。

0;不止碰不到……同時還會出手還擊。這是一定會百分之一百精準發動交叉反擊一般的異能之力……？1;

雖然他也懷疑是意識模糊的關係，不過——

「什麼……？剛剛的……不是幻覺……」

扭曲的天空。讓人瞬間移動的方法。和在學園都市見到的空間移動不一樣。「搗蛋鬼」中的技術。上條見過的東西。他應該也體驗過纔對。歐提努斯是怎麼帶着他來到丹麥的？

呼吸停滯。

「我說過了吧，視野要放得寬廣一點。」

不，在那個「大家都幸福的完美世界」裏，願望應該已經實現了吧。

他沒有遠近和間距的概念。

仰天躺着的上條，搖搖晃晃地朝索爾的腳伸手。

解放全能神之力的現在，他感到無比空虛寂寥。這就像在跑步用健身器材上原地踏步，只有風景影像朝後流逝一樣，看起來是種非常不現實的努力。

儘管歐提努斯也失去了蹤影，但這對全能神而言不成問題。

「……」

「啊……哇……啊！」

全能神索爾踢足球似的將鞋尖刺進上條側腹，以腳力將他踢得翻了好幾圈。

與世界爲敵的人，不止歐提努斯一個。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站到了高處就會往更高處看，力量的追求永無止盡。我和其他的『搗蛋鬼』沒什麼差別，都是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而會合。僅此而已。」

所以，他們或許有資格憎恨擅自走下舞臺的歐提努斯。

「我可沒移動。」

「嘿，眼神還沒死啊？雖然那個女人的罪過不會因此抵消就是了。」

被全世界否定，冀求「魔神」這個唯一可能性而齊聚一堂的「搗蛋鬼」全員，縱使要揹負着脫離巨大齒輪的風險，依舊聽從她的命令戰鬥至今。

顯然在等上條調勻呼吸。

「……………………………………………………………………………………………………………………………………………………………………………………………………………………………………………………………………………………………………………………難道說……」

詭異的聲音在體內迴盪。

然而，目前問題不在這裏。

沒有命中的觸感，此時索爾已經站到了上條正面。全能神的膝蓋用力頂進了上條的腹部正中央。

4

光是揮手擺腳，就必能將位置和距離自動調整到讓他能漂亮一擊的魔法。將條件營造成對手攻擊完全無效，自己卻可以單方面攻擊的法術。

下一句話來自正後方。

似是而非的某人。

或許就因爲沒辦法將對方當成陌生人，索爾在那時纔會寧可與所有勢力爲敵，也要解救芙羅蘭·克洛伊杜尼。

「……規模太大。『讓整個世界偏移』這種誇張行爲，或許符合『全能』這點。不過，實際產生的等效現象應該和空間移動沒兩樣。光是移動世界，沒辦法做到這種精確度……」

這種行爲毫無意義。畢竟距離與方向會自動地重新調整。

上條又往後退了一步並說道。

「你們站在能制止她的立場吧？你們早在『搗蛋鬼』實際肇事之前，早在與整個世界爲敵之前，就已經認識歐提努斯這個人了吧！」

或許也是因此，纔會對猶豫着不敢向她伸出援手的上條表示憤怒。

要說異想天開確實也是異想天開。

只不過……

不是勝利，就是平手。

無論如何「絕對能避免敗北」的全能神索爾，即使是學園都市第一名那位超能力者也殺不了他吧。如果沒有魔神歐提努斯那種瞬間將世界徹底毀滅又整個重塑的技術，就殺不了這個男人。

「……你在開玩笑嗎？」

「……？」

犯規。

列車駛過鐵軌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嗡！」聲音產生了先後之分。

少年癱倒在深厚雪地上的模樣，看過多少次了？

「也不是『隨時都會待在你的死角』這種條件喔。那種東西在學園都市應該相當於強能力0;等級31;吧？不好意思，我可是號稱全能神。多用點想象力嘛。」

單單以這種不完全的力量，索爾就能一次對付一百名以上的「搗蛋鬼」正規成員，而且毫髮無傷地將他們全部擊破。雖說「搗蛋鬼」喜歡用奇招，他們終究還是把世界搞得天翻地覆，但索爾居然解決了將近全部的人。

「「「只是殺敵而已，我根本沒必要親自移動。」」」

「嗯·如果現在是晚上，或許會有更簡單易懂的提示呢。」

光是侷限在這個世界的索爾就已經「這樣」了，得到完全力量的歐提努斯眼中，世界究竟長什麼樣子呢？他心想。

索爾隨口說道，向前踏出一步。

方便。

「那可就猜錯了。知道理由嗎？」

一起丟出去。

不負「神祇所爲」這種形容詞的絕望級效果。

神死亡的時候，就是世界終結的時候。

痛楚竄過側腹。

眼前分出數個索爾，避開了所有丟出去的石頭。不，不對。這全都是號稱全能神的男人所留下的殘像.

全能神索爾是眼前的威脅。歐提努斯已無法使用力量。如果要通過這一關，非得靠渺小人類上條當麻的拳頭擊倒敵人不可。

「別啦，我可不值得那麼大的讚美。你見識過完成後的歐提努斯了吧？佔領這個世界大概就是我的極限了，但如果我計算的規格無誤，那傢伙的威能應該遠非我所能比較纔對。走到這一步之前，世界毀滅幾次了？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贏得了手裏有『長槍』的她啊……不，『只』是互毆得勝沒辦法將這個世界恢復原狀就是了。」

「答得好。不過嚴格說來是你們『世界』在移動就是了。」

「怎麼，已經結束啦？」

「……在巴蓋吉城的戰鬥中，也有確認整體論超能力者是否存在的實驗……爲了讓手掌噴出火焰，將好幾個遠方銀河全部摺疊在一起的愚蠢方法。你已經到那種境界了嗎……？」

確實，魔神歐提努斯是個可怕的人。

親手製造「長槍」。爲了不讓這個目的穿幫，她特地準備了假的製造計劃，在世界上引發大騷動，最後還破壞又重建世界數萬數億次。在至今見過的邪惡裏，她無疑是最大的那一個。

「我阻止歐提努斯嘍。雖然那不是能自豪地說『贏了！』的狀況，但我還是阻止了她。這並不是專屬於我的特權。只要想了解她，只要認真地這麼想，這種事誰都做得到！但是你們沒人這麼做！」

可是，不僅如此。

她不惜捨棄自己的夢想也要守護上條的夢，讓一切恢復成「原來的世界」。她明知自己會被全世界的人攻擊，依舊幫助了上條。在茵蒂克絲和美琴等人猛攻時，她同樣沒考慮防禦或迴避，只是正面讓對方打飛。

「你們從一開始就選擇放棄！放棄理解歐提努斯！因爲這麼做比較簡單，而且只要保持畏懼就能讓自己當受害者！所以你們沒有認真地面對，放棄與她交談！然後你們要用這招把責任全推給歐提努斯？放棄自己實現夢想，卻把自己的夢想強壓在別人身上，還無視這份重擔，只是責備人家的失敗，你跟我說這叫正確？開什麼玩笑！站在她身邊的人，原先根本不該是我。你們才該這麼做！集結了五十人，一百人，結果做到這種程度的連一個人都沒有！你還高高在上地講什麼鬼話！」

明明早在上條當麻面對歐提努斯前就已經接觸她，爲什麼不明白？

把人家當成記號還什麼的，歸納在「恐怖魔神形象」裏頭就滿意了？

爲什麼。

連她身上的一點良善都找不到。

甚至沒對找不到良善這點感到疑問。

「魔神歐提努斯是個無藥可救的壞蛋。」

上條這麼說道。

「但是，沒能阻止她是你們的責任！不要逃避自己的罪過，全能神索爾。這不是什麼夢話，我實際做到了！誰都做得到，但是過去誰都沒有做的事，我確實做到了！之前你們一直沒做，不是因爲它絕對不可能。單純是因爲你們捨棄了她！」

或許吧，索爾心想。

認爲那個歐提努斯會聽人類說話的正規成員，恐怕包含索爾在內連一個也沒有。就算她能理解語言，大概也沒人想過她能理解人類藏在話語中的思念吧。

就這方面來說，上條當麻做到了前無古人的豐功偉業。

大概是因爲少年比任何人都「堅強」吧。

可是。

「『那件事』跟『這件事』可是兩碼子事喔，上條。」

「最後的敵人不是我。無論是誰，只要稍微想一下都會知道吧？」

話雖如此……

5

口中喃喃自語。

可是。

「你的魔法是『移動世界好讓你能取得戰勝我的位置』吧。」

接着再投降，由「搗蛋鬼」，由歐提努斯引起的騷動就會落幕。

即使如此，事情依舊沒完。

他已遍體鱗傷，連分辨痛楚來自哪個傷口都辦不到。整個身軀都在膨脹，彷彿名爲痛楚的高熱已覆蓋了全身。他也不曉得體內究竟情況如何，不敢做精密檢査，甚至連骨頭與內臟是否齊全都沒自信。

少年露出戰士的眼神說道：

貨運列車下方——車廂底盤與地面之間的些微空間，傳來男子的聲音。

索爾腳下踩的並非銀色世界的雪原，而是堅硬的枕木——他站在列車的軌道上。至於遭他從後毆打，而身體應該已彎成弓形的上條，則回過頭看向他。上條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因爲如此，就將那名少年丟進憎恨的漩渦裏，這樣行嗎？

如果提問，想必會得到答案吧。上條當麻這個「理解者」，一定會說沒問題吧。不過，巴着他這句話不放好嗎？就這樣仰賴他，依靠他，單方面施加壓力……強行拖出這種聽似理所當然的話語，然後用「所以自己得救了」劃下句點，這樣好嗎？

上條厭煩地說道，但他似乎沒料到索爾會這麼回答。

「……？」

緊接着。

「……………………………………………………………………………………………………………………………………………………………………………………………………………………………………………………」

「怎麼，你還沒發現啊……？」

一切的關鍵就在手中。

索爾轉頭看着逼近眼前的鋼鐵巨塊，整個人完全僵住了。

就在這時。

「……那麼，『與這一戰無關的東西』不就沒辦法應付了嗎？」

這就是她的「眼睛。」

「……」

「追根究底，你們來這裏是要做什麼啊……？雖然猜得到歐提努斯將『某種東西』藏在這裏，但那到底是什麼我卻毫無頭緒呢。」

6

這對於歐提努斯而言無比沉重。

明明揹負着「如果全能神之力使用過度，地球的自轉與公轉情報會像一再翻拷的錄像帶那樣失準，變得無法修復」這種嚴重的風險，勝利卻連少如一粒沙的知識也無法帶來。

名爲索爾的男人之所以發瘋似的追求「戰鬥經驗值」，理由就在此。如果知道上條當麻在無限地獄中，藉由重複「死亡學習」對抗魔神歐提努斯，他說不定會鼓掌大笑。

只是將一切交給不容分說就賜予自己救贖的那名少年，真的好嗎？

這時，索爾終於發現了。

因爲，歐提努斯還沒贖任何罪，也還沒向任何人乞求原諒。

在換位結束0;換句話說，在第三者看來是消失不見1;的瞬間，攻擊已經結束。看見消失纔回避則太慢，消失前行動則毫無意義。

少年成了歐提努斯自身罪孽的擋箭牌，如字面所述邊吐着血邊持續奮戰。

不管怎麼樣，萬能神索爾總是能迴避各種攻擊。在「與上條當麻的戰鬥」中，整個世界會自行挪動位置，讓他能迴避所有攻擊，並從最有效率的方位和距離出手。這就像連打按鈕就能完美取勝的低能格鬥遊戲一樣，只要等時間過去就能確實贏得勝利。對手怎麼動根本沒有關係，只要連按就能全部打下來。

因爲目的不是擊敗全能神索爾。必須讓歐提努斯從湖中拾回「眼睛」放棄力量纔行。

所以。

十二節車廂的貨運列車高速穿越。

他已經確保了能戰勝上條當麻的位置。

可是。

……讓對手莫可奈何的無敵，同時卻也空虛至極。

正因爲一路逃到這種地方來，所以與其什麼都沒留下就結束，她寧可拿出成果再收場。這是她沒有半點虛假的真心話。

難道他在千鈞一髮之際，切換「目標」避開了正面衝突「逃」往正下方？

沉重的觸感透過索爾的拳頭傳來。

用跳關祕技直接通過非常非常辛苦的路途，只將不公平推給那名少年，這樣行嗎？

「啊……」

若說不想得救，那是騙人的。

可是。

萬能神索爾的身體消失了。

「……喔，沒啦，我可沒有繼續打下去的意思。剛剛是個不錯的經驗，包括『言語的互毆』在內。以我來說呢，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爽快的感覺了。」

7

發現得太遲了。

她有了個念頭。

明知今後也得持續扛起罪孽，卻只有自哉地得救，這樣行嗎？

「……喂。」

「索爾…………！」

夾在列車與地面之間的索爾雖然渾身是血，但看起來四肢健全。

0;我真的有資格得救嗎……？1;

因爲，歐提努斯成功的犧牲者是那名少年，歐提努斯什麼也沒做。

嘰嘰嘰嘰嘰！驚人的金屬摩擦聲迸出。將人碾過的貨運列車遲了一步才緊急剎車。軌道與金屬車輪之間散發橘色火花。

上條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沒有殺氣。可是，如果做到這一步對方還站得起來，自己就無能爲力了。就算是剛剛那樣的奇襲，多半也沒辦法奏效第二次。

列車從幾乎要勾到上條當麻衣服的位置猛然駛過。

除了能扭曲世界自由移動之外，索爾應該沒別的力量纔對。肉體強度也和普通人無異。既然如此，難道那班貨運列車沒有直接撞上他？

魔神歐提努斯腦中，這時突然閃過否定的話語。

0;……這樣好嗎？1;

這時。

「……原來如此，哎，真有你的風格呢，上條……不過，如果是這樣，那你還是動作快一點比較好吧……」

換個角度來看，這不就等於歐提努斯將自己得救的事實，隨波逐流的原因，有如無底沼澤般的依賴，全都歸咎那名少年嗎？

這麼一來，就能解救畏懼「絕大力量」的世界於混亂中。

雖然不知道還要「連按」幾次，但上條應該逃不掉了。發現自己勝券在握，讓索爾感到失望。不管做什麼都毫無收穫，讓他的眼神失去了生氣。

先前歐提努斯特地將身體的一部分獻祭泉水，藉此昇華爲魔法之神的特別肉體。這次則要將它納入眼罩下的眼窩，取回成爲魔神之前的肉體。

「還有誰在嗎？」

因爲，歐提努斯做出那麼多事，替很多人添了麻煩。

列車行使的聲音傳來。

0;如果是對上你，應該能脫離「那種」程度。1;

這樣的我，也有資格得救嗎？

他與曾是同伴的人們戰鬥，傷痕一道道增加，不知不覺已經變得要找沒受傷的地方還比較困難。

「？」

清脆的聲音響起。

0;對上完整的歐提努斯毫無用武之地，其他正規成員卻又太弱而什麼也得不到。不過你倒是在『適合的區間』裏啊，該死的傢伙！1;

魔神歐提努斯正孤身待在湖邊。她雙膝陷在雪中，以跪拜姿讓雙手接觸凍結的湖面。

她看見了滿身是血的少年。

即使贏得成千上萬次的勝利，也不會有任何收穫。

列車的聲音響起。

「她似乎是將『眼睛』投入泉水中，藉此獲得魔神的特殊力量。只要收回眼睛就能放棄力量。我們的目的就是讓她放棄後再投降。」

索爾慢動作揮了揮沾滿血的手，同時說道。

突然間，整座湖放出驚人的藍光。光芒迅速凝聚，縮至歐提努斯雙手捧起的冷水上頭。在她手裏有個乒乓球大小的球體。球體與人類的眼球差異很大，呈藍色且硬如寶石。不管用什麼方法保存人類的身體組織都不可能成爲這種顏色。看上去既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魔神，或許構造本身就有所不同。

一路看下來，讓魔神有了這種念頭。

上條當麻當場坐倒在地。

以雙手撈起的藍色寶石，落在少女腳邊。

「我還是做不到。」

歐提努斯用她因零度以下湖水而冷透的雙掌，捂住自己的臉。

她聽似呻吟卻明確地宣言。

「我沒辦法拯救我自己。」

8

驚人的震動平均地襲擊周遭一帶。

「……」

上條當麻戰戰兢兢地看向爆炸中心。

曾見過的絕望就在那裏。

宛如要遮盡世界的十道羽翼——看起來很像，但並非如此。那個無限延伸的複雜圖案，其實是魔神歐提努斯當成最後王牌的「弩」。即使是在那個無限地獄中勉強克服「長槍」的上條，也不明白該如何應付的終極兵器。

但是，現在的歐提努斯應該無力好好使用魔法纔對。

強行施展應該會影響她的姓名纔對。

「這是……怎麼回事……？我們應該是爲了拋棄那股力量纔來到這裏！是爲了捨棄魔神的力量纔來到這裏！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

「你還不懂嗎……」

某人從列車下方爬了出來。

是身上血跡之多不輸上條的索爾。

「……你是她的『理解者』吧。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來這裏之前有過怎樣的旅程，但你應該也和她同樣看在眼裏纔對。魔神歐提努斯不是孤單一人，她也有可靠的同伴，可是，歐提努斯愈是依賴，就愈是傷害自己珍視的人……」

「……」

「如果歐提努斯握着『長槍』一個人獲得幸福，或許她會面不改色吧。不過，現在的她已經不一樣了吧。你認識『搗蛋鬼』所不認識的歐提努斯吧？既然這樣，你應該明白纔對。她……現在的歐提努斯……」

這番話令人難以置信。

爲了百分之百確實地欄阻勢必會出面制止的上條當麻。

她無言地這麼表示。

決定性的一語，刺進上條的耳裏。

再次挑戰真神。

「……你打算怎樣？」

讓上條當麻斃命的武器。

這是上條的作業，因爲他當時沒能以期望的形式做個了斷。

「……避。」

他伸出拳頭。

接着，用力握緊右拳。

果然。

少年再一次地，與不折不扣的絕望對峙。他正對目標，握緊拳頭。

索爾說道。這招以死亡換來的強大攻擊，想必連全能神也躲不掉吧。他已經不成戰力。不，無論是誰都不能指望。

一點一點地接近。

他看着最後的敵人。

「那我就殺了這個幻想！！！」

他口中喊着，同時雙腳一步步在雪原上前進。

歐提努斯早已知道，繼續使用魔法會導致身體崩毀。

這是上條當麻與魔神歐提努斯的戰鬥。

渺小的人類少年這麼宣告：

站在十發「弩」源頭的少女，胸部中央有道閃閃發光的傷痕——某種形似木樁的物體貫穿了那裏。想必那就是「妖精化」法術吧。裂痕以胸口爲中心，朝全身各個部位擴散。令人難受的破裂聲不絕於耳，少女的身體此刻依然像泡過液態氮一般逐漸粉碎。

「不要逃避——！歐提努斯！！！」

像自己這樣的怪物，根本不該追求什麼救贖。

就算知道，她還是決定使用魔法。

「如果，她真的認爲自己死了比較好。如果她因爲那種無聊的念頭而逃避困難，卻誤以爲這樣能拯救上條當麻。」

先前，直到最後的最後依然沒贏過的必殺一擊。

「……不想得救。歐提努斯出於自身意志，拒絕讓你拯救。已經看多了『拯救魔神歐提努斯之罪』的她，拒絕讓你繼續揹負罪孽。她大概認爲，如果歐提努斯死在上條當麻手中，就能讓你功過相抵。」

爲了懲罰自己。

「你是個無藥可救的壞蛋！全世界都恨你！而你有特別的力量，要彈回一切的怨恨根本輕而易舉！你從出生時就特別，又將『眼睛』投入泉水而變得無法回頭，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你都既不『普通』也不『平凡』！在這種世界裏，你到哪邊都顯得格格不入，沒有容身之處！可是！」

少年使盡渾身的力氣大喊。上條當麻搖搖晃晃地從雪地起身，握起拳頭與十發威力強大的「弩」對峙，並且再度咆哮。

「即使如此，你依然決定要面對這樣的世界了吧，歐提努斯！你已經決定變得『普通』和『平凡』了吧！所以不要逃避。不要逃避贖罪，歐提努斯！不要放棄獲得幸福！你這麼做……這麼做既不是謙虛也不是正義。什麼救贖嘛，你只是逃避辛苦的路途而已吧！」

「那還用說。」

上條當麻明白歐提努斯的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