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黃金」A.D.1900_Invisible_War.

1

這回沒有立刻抵達霧世界。

頭下腳上的上條，無止盡地品嚐讓人心臟爲之緊縮的墜落感觸。一個女性的聲音，輕輕滑進他耳裏。

『你明白了嗎？』

「明白什麼啊！」

現實與幻影又混淆了嗎？上條在倒栽蔥墜落的狀態下摸向右肩，但「理解者」的身影並未出現。

『「墜落」是典型的催眠導入法之一。不用講到那麼專業也行，比方說，你在日常生活中曾經夢到「墜落」然後突然驚醒嗎？』

「催……眠？」

『嗯，類似這樣。實際上就像混合了動物磁場與催眠療法那樣虛實夾雜，機制相當複雜就是了。』

到頭來究竟怎麼回事啊？倒栽蔥墜落的身影多了一個，靠向滿腦子疑問的上條。

西洋喪服，加上遮住容貌的半透明面紗。是一名即使隔着漆黑衣裳也看得出動人曲線的妙齡美女。

……應該是吧？偶爾像碰到沙暴般竄過噪聲時，便會混進形似黑貓的影像。

他仔細打量對方——與其說想要弄清真相，不如說是把注意力從墜落的恐懼上移開——一會兒後，兩個影像終於疊合。

「這怎麼回事？美女大姐姐的頭上長出貓耳了耶……？」

『那是你心中最適合的外貌吧。我是米娜，馬瑟斯夫人，別名黑貓魔女。也有人稱我爲異端畫師或創始人的理解者，不過那些都只是我的一部分。』

事到如今，無論聽到什麼她的形象都不會改變。實際上，她的臀部還冒出了看似尾巴的東西，變得愈來愈像貓。

「超級不協調……該怎麼講，感覺就像看見留着雙馬尾的女老師。」

『照理說會自動調整爲你最能接受的外表纔對。』

面紗女子神色自若。

大概是受到她的影響吧。明明想不出辦法就會當場摔死，上條內心的恐懼卻不知爲何漸漸淡去。能夠這麼冷靜，搞不好已經有什麼安全網、果凍池之類的安全措施……或許就類似在車上戴起VR裝置欣賞壯麗景色，同時朝着懸崖將油門踩到底。

『亞雷斯塔·克勞利在自家城堡裏塑造出我的理由顯而易見。這點事你應該曉得吧？』

震驚不已的上條，雙腳確實捕捉到了地面的觸感。周圍三百六十度白霧瀰漫，但是和剛剛不同，不至於看不清前方。轉眼間，景色已遭覆蓋，一個有如老電影的世界出現在眼前。

「黑貓魔女意外地廉價啊！」

「換句話說就是……咦？但這裏是那個叫『沒有窗戶的大樓』的根據地……」

「歐提努斯？」

「哇！」

白而混濁的蒸汽與煙霧，在磚石打造的街道上流動。有些年代的瓦斯燈，驅散夜晚的黑暗。揉成一團的紙屑，在潮溼的風推動下滾過來，就像西部片的枯草一樣。腳步不穩的上條踩到了它。上面這麼寫着。

『亞雷斯塔·克勞利沒打算克服自己完美重現的心靈創傷，而且他認爲就算失敗受挫也無妨。所以他沒有把自己創造的小世界設計成能讓自己控制。我像這樣找你搭話，也是設計的一環。』

『也就是亞雷斯塔·克勞利正面對上山繆·李德·麥奎格·馬瑟斯，向「黃金」的主流派宣戰，這是現實歷史也有記載的魔法師武力衝突喔。』

「和任性追求自由的『魔神』不同類型呢……」

「可惡，腦袋裏只想到一臉得意的大姐姐！可是這種像OL時尚雜誌的模特兒那樣早已定案的畫面又有什麼意義？就連在妄想裏都要捧陌生人也未免太沒道理了吧！要讓人覺得丟臉就該輪到完全不適合的草莓內褲出場，燃燒吧我的青春期！」

上條抬起頭，打量各處的廣告牌，但還是看不懂意思。他勉強找到了看似導覽板的東西。上面的字母是這樣。

「嗯？」

「喂，這是偷跑喔解說員。不要在人家說話前回答。」

「怎麼回事？意思是我還沒脫離嗎！啊？這邊和那邊，到底哪邊纔是正確的世界啊！」

「……也是？」

『我也是美術圈子的人，說不定是被畫材或油的氣味勾來就是了。』

倫敦震驚時報。

「布……布萊茲……布萊茲？這是什麼啊？」

（土御門他……在亞雷斯塔的攻擊之下保護大家，但我們還是被轟飛了……呃，到底怎麼回事？他現在怎麼樣了？）

……到底要怎麼活，才能讓生理上的嫌惡拓展到這種地步啊？有些情景一旦看見，就會無條件地引發人類特定的情緒。舉例來說，就像衰弱的小鳥或淋雨的小貓。即使如此，這些依舊與亞雷斯塔·克勞利無關。他一視同仁地憎恨一切。而且沒有個別找出理由，單純只是這些東西映入眼簾造成的生理反應。

「你這個貓耳老太婆既然是解說員就給我負起責任啊！」

上條徹底遭到看似大姐姐的女子玩弄，但現在並非進行高層次精神戰（？）的時候。

回過神時，黑貓魔女已經貼近到讓人喫驚的地步。鼻子有股異樣感。雖然無法給予明確的解釋，但或許是隱約嗅到了什麼氣味也說不定。

……這麼說可以嗎？總之，他重新認知到緊貼「沒有窗戶的大樓」牆壁的階梯。這也是個無限往上延伸的亞空間異次元。即使問哪一邊纔是現實，也無法明確地回答。

『靈魂位階低的你，總是受困於物質世界的觀點吧。那道鎖鍊是對人類罪業下手的山之魔性，是束縛人類思考逼人攀登的力量，想必在你背後有股強大的推力吧。』

想來主要目的是拖住追捕對象土御門的腳步，現狀是否和設定爲襲擊起點的舞夏不在這裏有關呢？

持續接觸強烈心靈創傷磨耗靈魂的亞雷斯塔·克勞利，大概認爲這種憎恨與嫌惡愈強愈能成爲自己邁進的動力吧。包含米娜在內的「黃金」魔法師，對他而言就等於無條件帶來生理性排斥感的蟑螂……？

有人在。

『許多的階梯與梯子，是以都市材料暗喻登山吧。因爲他會反覆以魔法、藥物、瑜珈、登山等各式各樣的方法測試自身極限。』

身影斬釘截鐵地說道。

「亞雷斯塔這個人到底想做什麼啊……？」

『世界就只是世界。不屬於任何人。』

此時上條清醒了。

『真是的看樣子完全沒有跟上，不過我們繼續說下去吧。』

即使碰到上條當麻尖銳的質疑，面紗美女依然神色自若。

『不過只要曲解這些東西，就可能超越、擴張自己的極限喔。』

2

『人討厭蟑螂。但「討厭」這種意念，也會強到推動殺蟲劑與膠帶的開發。就是這麼一回事。』

『換句話說，我掀。』

『他信奉力量，但是沒有善、惡、正、負、成、敗的區別。行汝所欲爲，其將成汝之律法。即使是所有人都定位成惡或負的力量，只要最終能達成目的，他就會毫不猶豫地伸手。亞雷斯塔·克勞利就是這樣的「人類」。』

『不需要鄭重其事地用「某人」這種說法。那就是亞雷斯塔·克勞利。』

身穿西洋喪服的美女，腳邊有大量黑貓聚在一起蠢動，看起來就像影子一樣。帶着不祥象徵的馬瑟斯夫人輕聲這麼說道。

『以赫密斯學、薔薇十字的基因爲底，集結世界頂尖的頭腦，不斷做出大規模發現與實踐的最大規模魔法結社。以維斯考特、馬瑟斯等三位創始人爲首，讓偉特、雷加第、貝內特這些人齊聚一堂的奇蹟般組織。同時也是——』

突然間。

『一個畫面就能固定、捕捉印象，奪走它的自由度。藉由這種來往封住對方的牌，將對方的思緒逼進死巷，也是魔法戰的一環。瞧，你已經看不見性感內衣之外的路了。你只能見到優雅而上流的生活……』

「所以說！不是搞這種禪問的時候……！」

即使呼喚名字也沒有人回應。

『漢默史密斯，布萊斯路三十六號。對於魔法研究者來說，是個不能不知道的安靜歷史轉折點喔。』

『這是種非常哲學性的說法，但在本質上沒有區別的必要。不需要拿出以七根蠟燭呈現的四界範例，世界向來是多重疊合的存在。』

「……給我個簡單易懂的例子。」

一九〇〇年四月。由於已經沾水破損，所以看不出是幾日。

就算摸向右肩，也沒有「理解者」的觸感。

西洋喪服加上貓的耳朵與尾巴。帶着大批黑貓代替影子，以畫材與油墨味讓人鼻尖感受到異樣的妙齡美女。

……真要說起來，就連那麼兇狠的齒輪手銬怪物搭檔，以及擬態成不該出現在裏面的第三隻怪物的「某人」，也都已消失無蹤。

「茵蒂克絲？」

照理說只存在於幻影中的米娜·馬瑟斯，居然光明正大站在面前？

儘管她總是像放煙幕彈一樣只給些觀念性回應而沒有具體答案，但不知爲何這個詞語卻讓上條十分介意。

雖然這圈子兜得很遠，不過說穿了就是看着自己設計的心靈創傷然後自己掙扎吧？就像有尖銳物恐懼症的人主動躲進鐵處女裏頭一樣……

「還真是直接呢。」

整個世界。

「……一九〇〇年，倫敦……？」

不。

「話說，根本不該管什麼草莓內褲了啦！到頭來土御門他怎樣了？茵蒂克絲、歐提努斯、舞夏都不見了，她們沒事吧？是他們消失還是我迷失？又不是我的什麼奇怪妄想實體化，這個輕飄飄的世界到底屬於什麼人啊？」

字體比現在模糊許多的報紙。上頭排列着許多細小的英文字母，因此上條無法連內容都解讀清楚。

『畢竟人家稱我黑貓魔女嘛。』

蒸汽與煙霧瀰漫，怪人囂張橫行的霧都。某人無聲地從彼方現形。

「什麼什麼什麼？麻煩一個一個來。馬瑟斯？雷加第？一堆讓人聽不懂的外文，這些傢伙是誰啊？就算突然冒出什麼莫札特還貝多芬的熟人也進不了腦袋裏啦，我正頭下腳上朝地面墜落耶，Just now！」

「喂，可不可以不要講得好像人家知道一樣啊？你絕對不是這麼想的吧，解說員！」

『黃金。』

『並非如此。』

事情不僅如此。因爲附近一個人也沒有。

突然有人在耳邊吹氣，嚇得上條忘了自己待在高處的階梯上，當場跌坐在地。

『哎呀？這種精神活動多少能得到些通往較高階層的方向呢。如果有這種妄想力，真理幻視之類的或許還碰得到也說不定。』

「總之至少我知道你在耍我。」

「？一九〇〇年……發生過什麼事啊？應該不是什麼第一次世界大戰吧……」

『亞雷斯塔·克勞利憎恨的對象規模更加龐大喔，大到能讓他對一整個行星表示憤怒、恐懼、嘲諷、泣訴。』

『高階精神活動的攻防，意外地簡單。』

「……唔！」

『當然，也不屬於亞雷斯塔·克勞利。』

「？」

「不要小看兇猛的青春期啊貓耳老太婆！要我在腦中把你剝光嗎！」

從路旁的石頭到天上最閃耀的一顆星都包含在內。

黑貓魔女宛如慶祝電影主角登場似的，這麼宣告：

『這裏是某場戰爭的舞臺。』

墜落的感覺消失。

『那就是——布萊斯路之戰。』

腦袋恢復運作，上條的焦躁也隨之加速。沒錯，這裏完全看不見那位留金髮戴太陽眼鏡的豬朋狗友。

『亞雷斯塔·克勞利破壞一切後歸於塵土的魔法結社。正因如此，包含我在內的全員，對他來說都是敗北與挫折的心靈創傷。』

「一直挖開自己瘡疤……？」

「居然是黑色吊襪帶！」

『當然。畢竟他追求的不是那些，終究還是停留在「人類」的範疇之內。』

『不是馬瑟斯或維斯考特，而是選上我的理由，大概是在亞雷斯塔·克勞利的主觀認知裏，我的言論相對穩健而且比較合乎常識吧。根據我的推測，他是判斷由我當主持人整合偉特和雷加第等風格強烈的人物會比較適合。』

解說員沒有對象就無法滿足欲求，說不定這位美女十分寂寞。上條讓這種沒用的妄想在腦中打轉，試着壓下怒氣。

『對於亞雷斯塔·克勞利而言，我——應該說包含我在內的全員，就等於是他的天敵，是心靈創傷，也是挫折的象徵。不過可能就因爲如此，爲了維持自己的純度，他硬是選了會一直挖開自己瘡疤的選項。我就是爲此而存在。』

『沒錯，換言之這就是幻視的第一步。初學者首先得通過這一關。』

「？」

有人。

「？」

『雖然可能是克倫佐那次失敗讓他放棄跨越「深淵」，不過更重要的應該是他對於繼續當個「人類」有所堅持吧。』

儘管對方又是洋洋得意地丟出一堆說明不足的術語，但上條並未強行讓思緒推進，而是停下思考。

（……對於繼續當個「人類」有所堅持？）

『是的。因爲他無論到了幾歲，都還是有些孩子氣的部分。』

「不要打岔！還是說這裏幾乎都是用我腦袋創造的妄想世界，所以你能對我的內心話有反應？既然這樣就變成穿着不合年齡草莓內褲的大姐姐吧～！」

沒有任何變化。

全力吶喊的上條當場被擊倒。他雙手摀着臉就地蹲下。

『……因爲男性不管到了幾歲，都還是會有些孩子氣的部分。』

「範圍變廣了是吧，還擴張到我這裏啦——！」

總而言之。

『繼續待在這裏也不會有收穫，不是嗎？畢竟你也沒練到只要冥想，答案就會從天而降的程度吧。』

「怎麼感覺這話拐彎抹角啊？我可是知道你在諷刺我喔。」

上條仰望有如無邊黑暗的天空。

「……哎，也只能前進了是吧。畢竟如果不在這裏，很可能就在其他地方。話說回來，那個混帳讓我爬山是想要我幹什麼啊？」

『和真正的登山一樣，如果看錯路就會普通地死亡，這點請務必注意。還有，亞雷斯塔充其量只是想讓亞雷斯塔膨脹吧。』

當然，除非真相是「消失的不是大家而是上條」。這論點看似荒誕，然而在這樣切換來切換去的情況下，自己的主觀實在不可靠。應該說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就算和茵蒂克絲及舞夏等人會合，或許還得先確認對方是不是本人。

『他攀登超過八千米的K2之所以會失敗，是因爲雖然訂定了攻略路線，卻遭到同登山隊其他人的強烈反對而死心。換言之，若要達成難關，就必須擴展自己的存在，膨脹到足以吞噬他人。你們不過是部分因素罷了。』

「雖然聽不懂，不過算了。」

山路漫長。一步又一步，踩着階梯往上爬。

然而，美琴依舊無法接受。

好啦，接下來纔是重點。

「將每一個零件都徹底分解調查。」

「……普通女孩子和裙子底下裝備短褲的御坂同學不一樣，很辛苦的～」

「爲什麼要折成兩半啊！」

御坂美琴再次來到這裏。

他抓住了某人雙丘的其中一邊。

「不要用手指去弄啦捏住那裏也不會變暖吧！」

事情變成這樣。

「火槍是由葡萄牙的漂流者帶來這個國家。爲了闡明機制以建立產線，當時的人做了什麼呢？」

美琴將手掌放上去，集中意識，感受到先前從未注意到的東西。

看見雙腿內八，雙手抵在嘴邊，不時吐出白色氣息的食蜂操祈，走在前面的御坂美琴終於露出無奈的表情。

『不是這個意思。』

整道貼着牆壁的階梯，都像碰到火烤的糖制工藝品般彎折。到這個地步已經很明白了。墜落，就等於「那個」的信號。上條的動作則和在VR環境裏墜崖時不由自主揮手一樣。即使心裏的某個角落知道沒用，依舊會爲了想抓住什麼東西而擺動手臂。

「不不不，御坂同學的體溫上升我也會感到開心呀～話說回來御坂同學居然不是穿運動胸罩呢。」

3

「吁吁，呼呼。」

「御坂同學。我現在要得意地替你說明連小學生都懂的事，不要笑出來喔？」

而且不是在路上做這種事的時候。

「別說蠢話了，快點走啦。只要運動就能讓身體暖和起……」

「不是你的妄想力太豐富嗎？」

「你明明看起來皮下脂肪很多。」

「……？」

「明明手套和襪子都是特製的，穿這麼多還不夠啊？」

「唉，怎麼會問青春期的女孩子這種問題啊？」

接下來只要讓能力流通就好。

「反過來說就是很清楚男孩子的心情對吧？」

「而且電路的功用也不只是讓電流通過。也會反過來用在捕捉訊號……比方說，天線不就有許多形狀嗎？爲了能更有效率地接受電波，它們在不同場合有不同模樣，有像蚊香那樣繞成一圈一圈的，也有弄成拋物面像盤子一樣的。要是讓一無所知的古代人看見，搞不好會以爲是神祕的魔法陣呀～」

「嗯？你該不會是在說『這是接近那個人感性的好機會』吧？我看看，『那個人』的世界長什麼樣子啊？」

「換句話說不是全部對吧？不要放棄無法逆向工程的部分，再試一次吧。」

嘰嘰。

話雖如此，她們終究沒辦法拿十二月的寒意怎麼樣。

讓魔法滅絕者的裝備（Anti-Art Attachment）。

小型喇叭響起聽似微小噪聲的聲音。

少女身處寒冷的戶外。

「不管那是什麼，既然設計成電路，也就代表是以轉換爲電子訊號爲前提力嘍？御坂同學，難道不能用你的能力連接這堆破銅爛鐵讀取它嗎？」

他完全不曉得實際上是如何，「墜落的導入」一直持續下去……

「？你果然是在等人嗎？」

「……這個嘛，我自認爲在製作自己用的A.A.A.時，已經大致把它弄懂就是了。」

這些東西在多次猛烈暴力的招呼之下，早已破破爛爛。事到如今雖然應該不需要顧慮，但美琴還是先以自己的能力去除靜電後，才面對樣本資料。

「太不講理啦！真要說起來你有什麼實體嗎！」

「哼～這東西跟『那個人』的世界有什麼關連呀？」

「你！啊！你這傢伙，是不是真的想讓我浪費電力呀……嗚！」

A.A.A.確實就在眼前。但是「這玩意兒」具體來說到底是什麼？御坂美琴雖然曾參考原版組出自己用的改裝版，卻還沒掌握核心部分，以及用在上頭的理論精髓。

基本上由美琴下指示。她們拆掉外殼取出內容物，將東西排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左手偶然地有股非～常柔軟的觸感。

「……果……果然我們不管怎麼樣都合不來。」

這麼一來——

黑盒子以外的部分已經大致分析完畢。或許能連上某處的某種東西，或許能讓這玩意兒通電恢復功能。

抗魔法式驅動鎧甲……的原版。

「充滿纖細力的女孩子手腳末梢很脆弱喔。雖然粗枝大葉的御坂同學可能不瞭解這種煩惱就是了。」

這裏是霧都倫敦。

「……看起來只是破銅爛鐵耶？就算是廢汽車也會維持得更完整一點吧？」

「你多做點運動如何？」

美琴輕輕舉起手，破爛凹凸的金屬物體便像生物般蠢動。這不是磁力或勞倫茲力或凡得瓦爾力。不過已死的機械（？）確實揚起頭認證持有者。

「這樣就行了。」

「這麼說來，最近似乎變得會莫名其妙流鼻血啊。」

A.A.A.。

啪嘰！兩人之間爆出神祕的火花幻象。

美琴把排得像夾心酥和刀鋒服務器的電路板拆下來放到地上，同時這麼說道。看起來不容易，但純以動作來說就跟換冷氣濾網很像。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食蜂傻眼地看着金屬堆成的山。

「你毫無自覺這點，實在讓人不敢恭維啊！」

「不是喘氣，是太冷啦！」

「可是換成眼睛看不見的『場』又會如何？我記得，只要有電流，就會在周圍產生磁場對吧？只不過，一般而言似乎不會強到能夠測量出來就是了。」

「不過，這個叫A.A.A.的東西，到底是連去哪裏啊？」

食蜂立刻要求訂正。

「講得好像人家不普通一樣！」

突如其來的暴行讓食蜂大叫出聲，美琴則將食蜂扔在一邊，徑自從壞掉的行動電話裏取出喇叭和幾條五顏六色的電線。她在斷裂的電路板端子之間搭橋，接上約拇指指甲大小的喇叭，將線路里流竄的訊號轉換爲聲音形式，

「這種像魔法陣一樣亂七八糟的配線圖，到底是想接收在空氣裏飄散的什麼啊？」

……老實說，只要沒有以舞夏爲中心所湧出的那些什麼「人的業」還是「山之魔性」等齒輪手銬怪物，就不會被逼着跑，可以自己掌握登山的節奏。這麼一來就會擔心起不在此處的舞夏安危，然而他始終無法下定決心衝刺，則是因爲有這樣的迷惘。

喀！突然有股踩空的感覺。

東西本該收在貨櫃裏纔對，不過似乎還是發生了「某些事」。貨櫃山崩塌，內容物灑落一地。如果到得再晚一點，說不定會在復原作業時跟着垃圾一起被回收掉。

「只要東西還在就夠了。」

「捕捉到什麼了嗎？」

「嘿呀！」

答案或許從一開始就已經寫在上面。

「事到如今你還像有了什麼大發現一樣鬼叫啊？重點是我要開始嘍。」

『答案馬上就出來嘍。』

「上頭雖然有很像一回事的晶體管和集成電路等等，但這些東西實際上沒有意義。單純就是通電後讓電流在電路里繞，然後就這樣流向外面而已。雖然弄了不少東西，不過這樣只是把電送進線圈裏罷了。電流和電壓沒有變化，也不會產生特殊信號。嗯～爲什麼要弄這麼多層呀……」

「你真的是來找碴的對吧！」

「食蜂，你有帶手機嗎？」

「如果只看形狀，感覺會冒出什麼咒術之類的呢。有沒有，就像圖書館主人懷裏那本占星術書裏會出現的東西。」

「就是這裏。這個部分我搞不懂。」

只要唸出器材的名字就好。上頭應該這麼寫着纔對。

「哎呀，這是內衣的背扣嗎？」

「御坂同學的背好溫暖～」

天旋地轉。

美琴之所以慘叫，是因爲食蜂將冰冷的手從她的衣領伸進去。

陸運樞紐第十一學區，貨櫃堆積如山之處的一角。原本以爲那件事過後會把東西撤掉，但它們確實還存在。

『……黃牌。』

先前之所以一直往上逃，正是因爲有一對怪物從下追趕。現在完全看不見由鎖鍊骨骼與透明血肉組成的怪物，所以他不知道要追趕茵蒂克絲與歐提努斯等人的話該往哪邊走。

「假設把一·五伏特的乾電池接上電路好了。你覺得電線是一直線還是歪七扭八，會讓燈泡的光亮產生變化嗎？」

然而方纔那股刺痛的氣氛已經消失無蹤。

雙手闔十漫步的黑貓魔女這麼說道。

女王陛下突然正經起來。

（突然想到，他們該不會……往下逃吧？）

壓低交談音量的御坂美琴與食蜂操祈，不由得面面相覷。換言之，此刻缺乏基礎知識的少女，恐怕處境就和食蜂口中的古代人一樣。

4

「話說回來，雖然我沒打算把刻板印象強加在別人身上，但是玩弄機械實在不像女孩子會有的興趣呢。會對這種東西興奮和滿懷期待的御坂同學，感覺力實在不太能相信。」

「怎樣啦。」

真要說起來，此處甚至不是戶外，而是靠着獸油與暖爐以柔和火光照亮的一室。這裏並非什麼豪宅，看上去也有些年代，可能是公寓之類的地方吧。

屋內有數名男女。

有人窩在暖爐旁的搖椅上，有人直接坐在黑檀木桌上，也有人沒坐而是靠着牆壁。

這間屋子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裏和之前那個……記得是叫「布萊斯路之戰」的東西，有什麼關係？

『伊西絲·烏拉尼亞聖堂的別館。』

一旁的米娜·馬瑟斯這麼說道。

『舉世聞名的「黃金」裏，最具代表性的儀式地點。寫在外面的號碼03是障眼法。』

「這裏……？」

上條重新打量周遭環境。

即使在住宿舍的上條看來，這間公寓也算不上寬敞。看過就丟的報紙堆在一邊，桌上散落着西洋棋與撲克牌，櫃子裏則都是些連他這個高中生都知道對身體不好的酒瓶。

這裏既沒有擺在紫色布上的水晶球，也沒有寫在地板上的魔法陣。雖然有散亂的牌，但那些東西怎麼想都是用來賭博的。從旁邊那些金戒指和銀幣也看得出來。

「你說這種地方就是世界最高峯……？」

「因爲包含我在內的全員，都不追求俗世的利益。我們的走向，跟那些連自己是得到國家承認靠重稅保護都忘記，執着於用金銀財寶妝點法衣錫杖的傢伙不一樣。」

這話似乎是在暗諷某些沒有交流的人。而且不能照單全收。因爲黑貓魔女這幾句話裏，似乎還混了某些怨氣。

『……絕對不是因爲對一直向友人安妮要生活費的那些日子感到不甘心。也不是因爲對總是在忙些連一個麪包都買不起的魔法研究，完全不顧俗世職務的丈夫感到厭倦。沒錯，畢竟包含我在內的所有人都是魔法師，朝重大目標邁進纔是第一優先也是理所當然。』

總覺得在這種時候，愈是追究聽到的故事會愈悲慘。隱約有種「都是某間聚集了許多稀世漫畫家的公寓不好」的氣氛。

在這個除了時間流逝以外感受不到任何魅力的破爛屋子裏，正無視上條他們進行這樣的對話。

中年男子以捉摸不定的口吻向年長男子說道：

『維斯考特。萬物皆相連。任何事物都逃不了彼此的影響。』

「……你們是不是和世俗問題牽扯超級深啊……？」

「所以講些愛情故事啦太太！」

『你以爲偏離常軌就能打亂局面嗎？』

「哦哦～」

『……我可是「黃金」的創始人喔？』

老樣子，「沒有窗戶的大樓」內部是個看不見終點的無盡天井，更是連一個人都找不到的寂寥世界。

好不容易來到舞夏附近的上條，用雙手按住那身別緻女僕裝的後腰處並說道：

「嗯……嗯嗯～？我說啊上條，你剛剛到底在講什麼啊～？」

「好啦，很危險耶，快點往上爬啦！」

『剛剛那些比較偏向你和克勞利的主觀。』

……真虧兩個一把年紀的大叔和老頭敢講這種話。「不管到幾歲都是個孩子的部分」表露無遺。這麼說來，像史提爾和神裂等魔法師，也都是些不惜反抗世界趨勢也要貫徹自我的傢伙，難道走到最極端就會變成「這樣」嗎？

總而言之，這就是「黃金」的開始。

「咦？」

在這段期間，棋局仍在進行。

「看你對着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激動，該不會是在用耳麥講電話吧？」

『把酒精用在幻視上頭，可是愚昧無知者纔會做的事喔，馬瑟斯。』

一旁的黑貓魔女這麼告訴他。

「這樣啊。」

若無其事冒出來的話語，令上條的心臟微微一震。

『你沒徵求別人的許可就……！』

『事到如今，懷疑你腦袋是否正常或許也沒意義。那傢伙不就是拿性愛與藥品替換掉古老優良儀式的人嗎？』

雖然不太能聯想到棋子怎麼走，不過看樣子棋局就到這裏了。

『啊啊？這什麼呀，到底腦袋用什麼做的纔會把主教放在那裏啊！』

上條不禁呻吟，接着把手放到額前並搖搖頭。

『維斯考特，我應該這麼告訴過你纔對。所有事象都逃不了彼此的影響。現在的你或許看不見路，但這一步必定會引導你走向該有的結局。來，讓時間流動吧。』

『擁有相同位階的創始人交手，經過高度的精神戰與魔法決鬥後，終於分出勝負。那麼我就收下報酬——名爲「本次新人裁量權」的下酒菜。』

此時，女僕實習生的身體稍微往上彈了一下。黑貓魔女在旁對狐疑的上條耳語：

『這點非常難以解釋，但他不會當成藉口。正因爲是認真追求合理性與效率後得出的結論，所以不能輕易地一笑置之。如果只看表面而不由分說地否定，就相當於宣傳自己的知性與那些拿着報紙尖叫的自稱知識分子閒人同水平喔，維斯考特。』

『我說過了吧，維斯考特，世上一切都逃不了彼此的影響。看不見路是因爲你的火候不夠。實際上我已經把人叫到門前了。』

『嘖，沒想到這把年紀居然還會落得要出錢請男人的下場。話說回來馬瑟斯，我聽說那個新人的事了。所以我要問你，你是認真的嗎？』

「你在那邊裝什麼悠哉啊！別人可是在要掉不掉的生死關頭耶，快點幫忙啦——！」

『哎，也因爲有這種事，所以這時代的魔法師沒什麼地位。』

（……不，兩邊都一樣吧？）

「你又打算去哪裏啊？」

原本一直存在的樓梯、電扶梯、電梯中斷了。換成了直接埋在牆裏的梯子、窄道，以及如蛇般蜿蜒的銀色通風管等等。

GD？看見上條一副疑惑的模樣，旁邊的黑貓魔女輕聲這麼說道：

『配色亂七八糟，光是看就會讓眼睛疲倦。』

某處傳來的人聲讓上條皺起眉頭往上看，接着他發現快了一步的女僕裝少女正慢吞吞地準備從梯子踩向窄道。土御門舞夏。她的腰正好位在與上條臉部相當或更高一點之處，而且向着上條凸出。當然，那柄有如黑影凝固而成的短劍還插在少女單薄胸口的正中央，她周圍則不時有「束縛人心的山之魔性」還什麼的手銬環與齒輪墜落。

「……你老公的美感還真可怕。」

『不過我參加這種詭異集會的事穿幫，搞到差點被解僱啊！雖然不是正式的官方活動，但是在上頭盯得緊的狀況下，每天光是來神殿露臉就等於在賭博。』

『所以我剛剛徵求了吧，老人家？進來吧～新人～！』

無論如何，接下來每一步都是在賭命。走樓梯和爬梯子，出意外的機率不一樣。而且這裏以大樓來說已經算是相當高。上面不用說，往下看也看不到底。一切都遭到黑暗吞噬。

儘管上條不曉得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常識與時尚，但光是這麼一看就能察覺雙方有很大的差異。

『你從一開始就在打這個主意嗎？』

『所以我就說了吧，老人家，一切都逃不了彼此的影響嘛，哈哈！』

『我也是。將軍。』

於是黑貓魔女說道：

『順帶一提，老爺爺是維斯考特，大叔是馬瑟斯……也就是替我冠上夫姓的丈夫。』

「總之得先找出不曉得消失到那裏的老哥纔行～雖然我不認爲那個老哥會輕易被幹掉，不過既然他不在這裏，應該是在更上面吧～哎呀。」

……要是隻擷取某一面，大概也能用這種角度去看吧？不過做到這種地步也會讓人覺得太過偏頗就是了……

「？」

『嗯，雖然有些混亂，不過說穿了就是「黃金」自己加工過的牌組。因爲他們這種人最喜歡靠自吹自擂振奮士氣了。』

『如果都說到這種程度了路還沒浮現，那就再好不過。若要應付這種討厭濃霧揮之不去的夜晚，蘇格蘭威士忌要比愛爾蘭威士忌更適合。爲了我這一夜的夢，你可要讓我好好賺上一筆喔？』

「……」

真的。

他們不是高度組織化的地下集團，感覺也不像基於詭異經典行動的祕密宗教，更不像想完成發明改變世界的研究機關。

「如果沒有最後那句不就能正常地用『原來是這樣啊』收尾了嗎！可以抱着仰望什麼寺廟城堡的心情啊！」

「報社主動引發混亂是要幹什麼啊……？」

偉人的家人就在身邊時，或許會變得難以瞭解他們有多偉大。

『雖然由來衆說紛紜，但他們是用卡巴拉的祕儀重新解釋這副牌。上頭記錄了人類去除原罪之前的嘗試。』

慎重的敲門聲。

爲了避免不該有的誤會，上條全力大喊，但手腳還掛在梯子上的舞夏則是疑惑地歪頭。

登山的質，從下方支撐的升降裝置，變爲埋在牆面的東西。

旁邊的西洋喪服貓耳美女聳聳肩。

上條不由得「噗嗤」地笑了出來。

說起來應該是沒得到政府認可的沙龍還什麼的，或許就類似有一羣出身與職業都不同的知識分子，私下聚集舉行晚會彼此交換意見；他們拿來下酒的不是英勇事蹟，而是展現各種研究成果——這麼解釋可能比較容易懂吧。

（……現在面臨的問題是什麼？亞雷斯塔，和失散的茵蒂克絲等人會合，還有刺在舞夏胸前的黑影短劍。好，沒問題。腦袋還在正常運轉……！）

意思是樓層不一樣了？

年長男性看着中年人的棋步，發出近似嘆息的聲音。

『你在說什麼啊，那些自稱知識分子的人將光榮的魔女祭祀當成性愛與藥物的藉口，和他們相比我可以算是相當守規矩了吧？』

「這不是上條當麻嗎～和大家走散讓人好擔心喔～」

『這可是蘇格蘭警場驗屍官大人不會了解的煩惱，拿公家錢補貼薪水上酒館的你不會懂啊。真是不得了的魔法技巧，沒想到你居然能在這個十九世紀末讓鍊金術復活呢！』

5

『怎麼啦，馬瑟斯，怎麼口氣簡直像弗雷澤一樣啊？你是嚮往他的平易近人嗎？不過金枝篇那種只寫大概的書籍跟塗滿了芥末的熱狗一樣簡單易懂，這點我承認就是了。那東西和意大利那一帶的披薩一樣，用簡單易懂的味道諂媚大衆，靠着活版印刷「寫本」的毒，在人們不知情的狀態下讓焦點集中。』

不過仔細一看，就會感受到某些地方與夫人所講的相符。

『接下來要嫉妒梅林啦，老人家？你究竟什麼時候厲害到可以不使用道具，就以幻視看穿未來了？我可是特地爲此才娶了未來的畫家，聚集從學者到藝術家等衆多人士的智慧。你就儘量有效利用GD試做的塔羅吧。』

『他會替「黃金」帶來災難。』

『呵呵，趁着好友的妹妹雙手雙腳都離不開梯子時，對人家毫無防備的臀部下手，你還真是個不簡單的混蛋呢。』

不過或許是多虧了踏腳處狹窄又不穩吧，那些金屬物體無法停留在同一層，就這樣朝黑暗深處掉落。只要不停留，它們就不能吸納形似麥芽糖的透明物質造出身軀。難得的特長似乎沒辦法好好發揮。

雖然不曉得事情的來龍去脈，但似乎看見了什麼重大的歷史轉折點……？

上條還想怎麼會傳來可愛的叫聲，仔細一看，原來是舞夏在高達一百米以上的高樓牆面爬梯子時不小心踩空，雙腳正在半空中晃盪。上條連忙看向牆邊的狹窄踏腳處，卻因爲不小心望向下方而暫時停止呼吸，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接着讓背緊貼牆壁，一點一點地朝舞夏腳邊移動。除了不像一般大樓不會有突如其來的強風之外，他實在想不到有什麼能慶幸的地方。

『到頭來還是賭啊！沒錢就試着老實低頭如何？』

「這個世界缺乏愛！」

『事到如今，我豈會因爲這點程度的事動搖。你是指克勞利吧？』

「？」

雖然開始會有墜落信號，但結束總是來得突然。

『到了人家看不見的地方，那個大叔就會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呀。爲此才娶了未來的畫家……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嘿～喔～哼～雖然已經超過一百年了，不過再次聽到這種話，還是令人猛烈地不爽。』

「嗯，唔？」

『啊啊？搞什麼鬼，什麼時候陷入死局啦！』

『畢竟從現代角度來看只能算是還在學走路的報紙，也根本沒有什麼報導精神嘛。不久之前，在廣場的公開處刑還被民衆當成最大的娛樂，過去惡名昭彰的魔女狩獵曾遍及各地，到了這個時代可以想成處刑方式有所改變。被迫鎮日勞動的民衆，會因爲透過報紙看見平常碰不到的富裕人士、知識分子「社會性死亡」而竊喜，也是原因之一。』

名叫維斯考特的老人穿着量身訂作附領結的禮服，相較之下，馬瑟斯則是戴着老舊的尖頂帽，厚重外套底下一身軍服。話雖如此，但他穿的並非接近現代的迷彩服，而是比較像發條玩偶等處會看見那種五顏六色的服裝。

『再過一些時間，藉由看熒幕中那些壞蛋被處死釋放平日積膿的電影業就會開花結果，不過最近由於網絡普及，給人報導處刑復甦的印象呢。』

然而屋裏的魔法師就這樣平淡地接着說下去。

「那就別叫他大叔，給他一點愛呀！」

『具體來說是什麼？』

「嗚！咕……怎麼，回來了嗎？要繼續前進了嗎……？」

（……怪了？難道說——）

『牌玩膩了，畢竟每個人對上頭的摺痕都很熟。今天下棋，我們就用這個來證明影響的力量吧。』

就這麼決定了嗎？

『到此爲止，陰沉老頭。別因爲區區的赫密斯把戲就這麼激動嘛。如果嫉妒人家在歷史年表上的知名度就拿刀去外面，像某個傑克那樣。不過，不過啊。如果你還有些許知性，我們就來做個實驗吧。』

他以扶手撐住搖晃的身體向前進之後，景象有所改變。

接着門把緩緩轉動。

清脆的「叩」一聲響起。

上條重新打量自己身旁。

不知爲何站在危險地方的米娜·馬瑟斯，害羞地以雙手提起西洋喪服的長裙部分。

『小露一下。』

「不不不這根本沒在害羞吧？你是想害我動搖摔下去嗎——！」

「嗯嗯～？」

附近有人主動做出這種相當於公然自殺的丟臉行爲，不可能不嚇一跳。既然如此事情就和上條所想的一樣，舞夏似乎看不見米娜。

『人靠着網膜與鼓膜獲取外界情報，但精確度並非人人相同。好比說所謂的近視，就是指眼球朝內側突出伸長爲橢圓形的症狀。既然你所看見的紅色與土御門舞夏所看見的紅色不一樣，藉由個體識別選擇能看見的對象再成像，並不是什麼困難的技術喔。』

「……好厲害，雖然講的東西很正經，但在冗長的說明裏連個具體的地方都沒有耶？」

『……』

即使隔着面紗也能明白對方不高興。

哎呀，該不會觸怒人家了吧。如果是這樣，反過來說什麼才能打動米娜？只要懂這些， 應該就能對這個神祕的煩人美女來個糖與鞭子雙管齊下……

『有不良思想會遭天罰喔，少年。』

「啊？」

『……居然想鞭打喪服淑女強迫人家服從。要不要我到比較知名的社羣網站寫「附近有些頭痛的學生」呀？』

「到這個地步我已經不追究你是怎麼讀我的思考但你讀取失敗讓資料出錯啦！不要擅自錯誤解讀擴大傷口啊！」

『雖然或許會意外碰到閒着沒事的大姐姐給『好可愛』的評價，不過嘛，這機率就跟輪盤的珠子掉進00相當呢。』

「不要擴散啊————！（……啊，不過如果只看掉進哪一格，機率不是全部都一樣嗎？難道真的有機會遇到這種閒閒沒事的有錢大姐姐……？）」

『喂，有人在嗎？』

上條當麻明明只是爲了保護自己，然而舞夏不但看不見米娜，那種碰到怪人的眼神更是一發不可收拾。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正確答案吧——上條當麻把辛酸往肚子裏吞。

「因爲老哥似乎是那種會白費力氣後因爲疲倦而得到成就感的人嘛～要是進入奇怪的苦行模式，就得早點會合阻止他～」

他在意的不止那對鎖鍊怪物追兵。有梯子和窄道的地方還好，畢竟無論多細，那終究是以讓人通行爲前提的「路」。

看似自己的選擇，但他根本沒有選擇。

這不是舞夏該道歉的事。總之上條與舞夏同心協力往上頭移動。

「『工具組』？」

「嗯～嗯～！象是用烘烤微波爐弄出爆炸成形彈之類的～」

『對於這樣的「黃金」來說，最大的敵人是什麼？那就是什麼都藏在神祕的面紗之下，因爲調色盤上的紅色會聯想到血，黑色意味着黑暗，於是接連摘除可能性嫩芽的排斥感情，不是嗎，維斯考特？描繪美麗花朵的燦爛生命力，明明需要所有的色彩。他們三不五時就把「原典」之毒的危險性誇大其詞，然而不要將與現世偏離太遠的理論一次全部投入，採用自己一步步加深理解的工具組方式，在熟悉知識時就不會出現「層次差異」，可以放心。畢竟如果抱着「天空不可侵犯」的念頭就造不出飛船，而某對發明家兄弟對於個人機器的精進改良恐怕會慢上一個世紀。』

……從某些角度來看，這種想法也能說傲慢又可怕。好比說，上條等人的超能力開發不能自己選擇系統與強度，但如果能像可麗餅的餡料那樣自由選擇，魔法陣營會扭曲到什麼地步呢？

『你在說什麼啊，這麼做不是很合理嗎？剛纔也說過，我們的目的，並不是那種因爲追尋「偉大存在」的足跡因而讓奇蹟種類「完結」的聖經，而是製作「無限延續看不見終點的桌上游戲」那樣的工具組，讓連同在「黃金」裏都顯得停滯的知識傳遞更爲確實。好不容易建立了沒有男女隔閡能自由參加的結社，豈能讓人莫名其妙地排起隊來。而且隨便給予高階資格更導致就算在最尾端等待也不見得會有正確答案。我們應該歡迎插隊，試着讓師徒之間產生衝突。如果能借由對立得到反饋不是很好嗎……像女士的裁縫組和毛衣針那樣貼近生活，又像畫家與雕刻家的謀生工具那樣正規。維斯考特，你在創立結社時參考德國是個好選擇。畢竟他們設計桌遊真的很用心。』

就算能以這種應用程序開發工具製造病毒或釣魚網站，進而對外面世界帶來重大傷害，「黃金」恐怕也不會在意吧。還是他們認爲，可能像人人擁槍的社會那樣，技術將普及到連對彼此的懷疑和自我防衛心理都能當成武器？這會是一個沒工具就等於死亡的時代。

想到這裏，就讓人不敢輕易追問與吐槽。

因爲那些不請自來的詭異手銬環和齒輪，是以遭到神祕短劍貫穿胸口的舞夏爲中心接連出現。

不，應該說「無論從一百萬個選項裏選哪一個，都只會抵達同一個結果」比較接近吧。這和以前歐提努斯展現的無盡地獄又不一樣，彷彿有種悄悄靠近的恐懼從指尖一點一滴地滲進體內。

小箱子裏，裝有像玩具一樣的杯子和杖。還將乾燥的花瓣、葉子依種類分別密封裝瓶。

「……該不會，你是那種想把噴霧器和打火機組合在一起的人吧？」

不過這些做得無比精巧的東西，就像小孩子透過郵購教材初次接觸電路板一樣，能用嶄新的可能性吸引新加入的人。

顫抖的舞夏大概是內心恐懼外露了吧，她不時在雙手輕握的情況下將臉靠向上條胸膛。

話說回來，難道舞夏對於刺在胸口的利刃沒什麼感覺嗎？

「真沒禮貌～防水膠布很堅固，只要拉長一點多捆幾圈，應該能支撐人的體重喔～？」

理所當然感到害怕的舞夏，總算鐵青着臉這麼提議。

即使理論上沒有錯，也不代表已經有人替安全標準打包票。把膠布纏在自己身上，再將另一端綁到牆上伸出的金屬凸起物上頭……每重複這個動作一次，就會讓全身上下冒出緊張的汗水。

「能的話當然求之不得，但是有什麼可以代替繩子的東西嗎？」

「其他還有提高割草機效能讓它猛衝啦，把清潔劑混合製造毒氣啦～釘槍雖然是電影的常客但實際上沒用，所以想要遠程兵器，隨便拿根鐵管和卡式爐的氣瓶組合比較確實喔～而且這玩意兒除了實彈以外也能當成聲波兵器～」

「踏腳處狹窄會有墜落的危險，變得寬敞那些手銬啦齒輪啦的又會弄出身體來襲。真是的，無論哪邊都有麻煩呢。」

『蒸汽機替世界帶來這麼廣泛的改變，理由何在？就因爲任何人都能操作，能夠平等地分配利益，纔會有這場產業革命啊。完全民有化的汽船，輕易地驅逐了大航海時代以來那些乍看自由實際上沒有國家認可與保護就無法出海的帆船。我們「黃金」也會改變時代。爲此需要的東西，不是網羅一切而已經「完結」的十字教聖經，因爲那是先有來自「偉大存在」足跡的奇蹟，接下來才依解釋不同產生分歧的有限可能性嘛。靠着排列基礎的咒文與記號，讓喜歡的主義具體化成期望的模樣，有如無限延續看不見終點的桌上游戲——我們需要的是這種工具組不是嗎？』

「感覺真是抱歉～都是我把你拖下水。」

「該死，日本製女僕都是這種人嗎！土御門，你心中的女僕，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改造成非常可怕的樣子啦——！」

『有與風險相稱的成果。好啦開始吧，克勞利。讓傾向懷疑主義的老人家清醒！』

聽到上條的問題，土御門舞夏雙手往後伸。衣物摩擦的聲音突然響起。

「總……總而言之要弄救生索。呃，只要把防水膠布拉出來捆個幾圈就行了……？」

雖然終究算是室內，所以不必擔心突然吹起大樓風，但他們連把這種事當成優點的閒情逸致都沒有。

維斯考特終於大喊出聲。

「（……知道啦笨蛋！）」

很像。應該說，它是參考這個房間弄出來的。

依照步驟挪動迷你造景中的人偶，讓它們拿着劍、杖等東西，灑下裝在小瓶子裏的彩色花瓣、樹葉，替換組合說明小冊子裏的詞彙，創造屬於自己的咒文。

『真要說起來，現在的我們也沒有立場去談論理想。師傅傳徒弟，師傅傳徒弟，師傅傳徒弟……站在這裏的我們和今天加入的新人之間，究竟有多少道關卡？畢竟每年隨着人數增加而舉行升階儀式，都會使得位階往上升，站在頂端的我們在書面上已經是7＝4，處於脫一層皮後不變成怪物都很詭異的狀態嘍。當然，一旦外表與內在出現落差，就會讓組織的整體形象變得模糊。師傅傳徒弟是無妨，然而如今在「該找哪位師傅問什麼纔好」的時間點，就已經會產生迷失的森林嘍。如果演變成「單純尋找誰纔是真正派得上用場的先驅，就需要特殊禮儀」的狀況，那已經是監牢的待人接物守則了。把時間花在這種東西上，人的素質會不斷衰退。』

接着她不知怎地從長裙裏拿出鐵撬和防水膠布。

「知道了啦，可惡。」

在那裏的是……什麼啊？看起來像精巧的迷你造景，又像外國的精緻桌遊……削木製成的杖和盤子，融化玻璃從頭開始製造的杯子，以同樣方式弄出來的金屬短劍。這些東西乍看之下就像玩具一樣輕巧，但如果每一件都是手工製造，那就相當費工夫了。

「前面的……踏腳處……不太可靠，上條當麻～能不能稍微支撐一下我的身體啊～？」

這又是個實在太過簡單易懂的符合之處。

上條自然而然地一再拉扯臨時救生索，確認它堅固的觸感。

這番話滔滔不絕，但其中有個詞特別讓上條在意。

要是某些原因讓她恢復正常，或許會爆發無法收拾的恐慌也說不定。

分析內心受創的自己後，上條發現他似乎也對於女僕懷有某種程度的理想。感覺就像有人在直接喫就很美味的炸雞上淋了滿滿的糖醋醬。當然這不代表每個人都已精通此道，說起來不過就是在「上課時遇到恐怖分子闖入該怎麼辦in女僕學校」所學到的假設情境罷了。應該說他希望是這樣……

不管怎麼樣都沒辦法發揮理所當然的百分之百。

比想象中還誇張。

室內有個散發出不祥氣息的陶壺，一名銀髮青年正在攪拌壺中的東西。而方纔發出狐疑聲音的人……好像是上了年紀的維斯考特吧。那身看似可以直接出席社交場合的盛裝，和這個有黴味的地下室相當不搭調，也能看出他與周圍的人地位不同。如果那個叫馬瑟斯的奇怪中年人所言不虛，維斯考特應該是驗屍官……也就是警界的人。

『而且先不管實戰，克勞利在練習階段會嚴格要求武器的處女性。換句話說，不能拿已經用到其他地方的東西替代。打造劍需要鐵鎚，製造鐵鎚需要鐵礦與木材，以此類推，會使得做一把武器需要千萬道手續，但他表示這些都不會是毫無意義的學習。沒錯，就像一片一片的拼圖那樣。』

就是這樣創造魔法。

他們在空中的突起物上奔跑，從一個區塊奮力跳躍到另一個區塊，感覺就像直接用肉身挑戰摔下去會當場死亡的老式動作遊戲。要是離地一米或許能當成一種嶄新的特技表演，然而離地五百米就另當別論了。

不會一踩下去就讓螺絲斷裂，連人帶室外機倒栽蔥摔下去吧？

「不是這個意思，你考慮一下什麼叫『脈絡』啦。到底要怎麼弄才能突然從裙子裏掏出鐵撬和防水膠布啊！」

「真……真的沒問題嗎？希望那些手銬環還什麼的不會聚集在某個平臺……」

上條的身體彷彿失去控制，落入虛空。景色隨之扭曲。不，是「那個」——是以墜落的感覺爲起點，引領他去看那些影像。

『用鴿子的血？靠着剝奪生命取得染料會違反倫理。』

「該怎麼講，感覺就像體育館的二樓座位呢。」

「只要有這兩樣東西，屋子裏的麻煩大多都能擺平耶？」

「咦？這什麼啊，難道要跳過去嗎？」

怎麼看都不覺得是用來處理水電方面的麻煩。她該不會打算當那種「有頂級保全系統守護的豪宅反過來遭到佔領，爲了救出孤單大小姐而一個人對抗守在裏面的恐怖分子集團」之類的女僕吧？

「喂，怪女僕。」

接着凸起物突然斷了。

『這是旁門左道！』

『……』

『好友的妹妹。』

然後西洋喪服貓耳混蛋悄聲說道：

「喔～這麼說來的確是。」

6

『……』

『結社是組織，如果底下垮掉會把上面也拖下水。必須在這種質的低落表面化之前突破僵局纔行。先入門的人擺出一副高傲態度，用「才能差異」還什麼的理由，硬是要晚輩接受這種傳遞上的失誤而放棄傳授知識的努力，這未免太好笑了。真要說的話，成員加入結社時眼前沒有必要知識就不對勁了。應該回歸到『需要的東西就提供需要的量』上頭。現在需要的不是龐大的知識，而是怎麼活用這些知識！無論是水晶還是紙牌，龜甲還是火焰。總而言之，得到魔法恩惠的人，向來有展現道路的器物。我們也想要這種東西，纔打算完成「只要擁有完善實驗環境，不需師徒制純靠實踐回答匿名問題的集合式回答裝置」不是嗎？聽好，老人家，會享受教育後進的只有你這種人。我希望趕快解脫！爲此，完成「讓人爲了解決疑問會自然地去遊玩、學習的工具組」是當務之急。』

細長的金屬梯，以及用鐵絲網搭成底面的狹窄通道。這感覺如果不是在體育館，就是戲劇舞臺正上方擺照明器材的位置……問題在於還要加上「他們根本不曉得現在距離地面有幾百米，一旦失足就會當場死亡」這個條件。

彷彿能感受到對方體溫的微妙距離感。

『以現代的用語來說，就類似應用程序開發工具那樣的概念吧。畢竟赫密斯學應該要能以二十二個文字打造整個世界纔對。之後只要整頓一個讓大家能直覺排列，更換圖像素材的環境即可。採用舞臺劇形式的儀式魔法，關鍵就在於此，迷你造景則是個人用的創作裝置。如果條件不同，或許會成爲近似俳句或短歌的形式也說不定。不是求神排隊，而是覺得有需要的奇蹟就親手做好引發它的準備——嗯，就是這種青澀的理想。』

「召……喚？」

……換句話說，無論有沒有虹色鎖鍊與透明血肉構成的山之魔性——那對巴着人類罪業不放的怪物——「往上爬」的趨勢都已成形。在身上刺有短劍的舞夏周圍不規則掉落的齒輪與手銬環，會在抵達遙遠的地面之後才塑造自己的身體，所以沒有人想要特地回頭。

『因爲實在太過普通，所以魔道書圖書館等人或許會解讀到別處去，卻沒想到「那個」克勞利居然會洋洋得意地施展這種入門伎倆中的入門伎倆……雖然說，實際上專家是種愈鑽研就愈重視基礎的生物。』

自己完全不瞭解女僕裝的構造，但她把手往後伸是不是在解什麼結啊？雖說情況緊急，但拿圍裙或連身裙代替繩子適合嗎？話說回來「朋友的妹妹」這種分類雖然非常微妙，可以那個喵喵太陽眼鏡會不會超級生氣啊？在上條當麻的思緒像壁球和彈珠那樣到處亂撞的期間，舞夏輕輕噴出溫熱的鼻息。

「哇！怎麼啦！你爲什麼要脫衣服啊！」

和馬瑟斯過火的臺詞相反，名叫克勞利的青年沒做出什麼變魔術般的誇張動作。不僅如此，他甚至沒有直接在地板上畫魔法陣。他把布料鋪在房間角落的圓桌上，沿着桌邊畫起大圓。

於是上條注意到一件事。

和先前看過的公寓房間不同。這裏似乎是某個幽暗的地下室。空間本身雖然寬敞，不過可能因爲四邊都是石壁，或者因爲只有不可靠的蠟燭火光，帶給人強烈的壓迫感。

任何人都能輕易上手，感覺像挑戰串珠一樣。

『不是這個意思。它並非四大屬性的風短劍，而是替召喚儀式當前導的象徵武器。主要功能類似驅除負面力量保護術師的被動性護符，但「驅除」也有「偏移、引導到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的意思，所以視用法不同，也能直接當成召喚運用。原本會挑一把劍將劍柄塗成綠色、鍔塗成紅色，再刻上神名祝聖，並且嚴加保管不讓持有者以外的人碰到就是了。』

注意到身爲「三位創始人」之一的維斯考特臉色愈來愈難看，看似招攬銀髮青年加入的同級人物馬瑟斯苦笑着這麼回答。

真要說起來，用力踩在空調室外機上沒關係嗎？

黑貓魔女彷彿在呼應他，用手指輕敲放在儀式場地角落的桌子。

『我們不是要做難懂到沒人能解讀的密碼文書，這種東西交給抱持祕密主義的薔薇十字就好。哎呀，對於打算替結社染上薔薇的氣息，甚至拿出謎之祕密文書的老人家來說，這些話似乎不太禮貌。』

專心攪拌的青年並未抬頭。似乎連回答的意思都沒有。

『我不是要你設計安全裝置，而是在說魔法研究也需要妥協。如果不做出區隔，連我們也會被人家當成一羣瘋子。』

雙腳僵硬。

問題在於像蛇一樣在牆面蜿蜒爬行的銀色通風管，以及有如嵌在岩層裏的貝殼般貼在牆上的空調室外機。

和平常不同，在這麼高的地方出事會要人命。

登山路線出現問題。這已經不叫「路」了。

「在……在挑戰之前，是不是準備什麼能當救生索的東西比較好啊……？」

……還是說，那種樂觀是全力別過頭逃避不利事實的結果？該說是「雖然身體感覺不太舒服，但去了醫院被宣告奇妙的病名又會讓人喪氣，所以就這樣自欺欺人下去吧」嗎……

『順帶一提，那是魔法劍。』

『……』

它沒有善惡之分。

「這種事看就知道了啦，誰都知道那是魔法造出來的劍啊！」

有個不太高興的聲音傳來。

米娜·馬瑟斯彎下柔軟的腰並從旁伸出頭來，在面紗另一邊微笑着這麼說道：

『……』

「哇！」

雖然對方一副「你很內行」的口氣，但那個什麼彈已經讓人跟不上了。這種聽起來就無比兇惡的東西要怎麼和廚房的微波爐結合，上條已經把這個念頭扔到異次元的彼方去了。

兒童用的基本組合可能做出收音機，也可能做出竊聽器。以前也聽說過，在過去戰爭時會發給士兵一組連小孩都會使用的畫具，將固體炸藥僞裝成缺角的磚塊或煤炭設下陷阱，受害者不分軍民。

同樣的道理。

即使畫具用在戰爭上，也不會去責備畫具的開發者。

他是這麼想的。

『我說啊，維斯考特，你花了多少年才能精確地徒手畫出直徑兩米以上的圓？而且不是面對直立的畫布，而是彎下腰盯着地板喔。』

『……』

『也就是說，這位年輕人只靠着一個點子，就縮短了我們每個人都經歷過的無謂努力。根本不需要老實地面對石地板，只要把圓桌當成圓的模板，在桌巾上畫完全圖後再鋪到地板上就好。近似精巧桌遊的工具組，存在意義就在於此。掃掉那些不知道通往哪裏的隊伍，弄出一個無論誰都能提問、實踐、回答的集合式回答裝置就好。這就是碰到疑問能夠親身嘗試追求答案，讓每一個有志於魔法者自由地賦予腦中點子具體樣貌的黎明之始啊。』

在這個時代，應該還沒有「程序語言」這樣的概念。

他們所看見的，只會是海外製造的精美老式遊戲。

然而在上條眼裏，則是一批只會以複雜難懂的C語言寫程序碼的工程師，夢想着一種只需要像拼圖般將零件排列連結，就連小孩子都能使用的應用程序開發工具。

天真但危險。

能爲善也能爲惡，正是所謂「無限的」可能性。

『聽好，老人家。在槍枝出現的時候，以力氣自豪的騎士這麼說：這種東西不合傳統；在蒸汽機出現的時候，紡織女工這麼吶喊：卑劣的量產品裏面沒有靈魂……那麼，試着感受一下時代的浪潮吧，他們的聲音現在還聽得到嗎？究竟誰會去聽？』

『你想說我這種人會隨着時間消逝？』

『老人家，你還沒滅絕。人勝過蒸汽機的地方，就在於不必每次都去扳動笨重的拉桿也能夠折返。還不懂嗎？我的意思是，改變想法就要趁現在啊。』

維斯考特哼了一聲。

他毫不掩飾自己看不慣新人的性格這點。想來是打算只要有任何一個步驟出差錯，就要立刻把對方趕出去吧。

儘管氣氛緊張得讓人不舒服，銀髮青年的動作依舊毫無窒礙，準備儀式的過程一如西洋發條人偶般精密。調查正確的方位後將物品擺在適當的位置，量測正確的時間並計算每一步的時機，以正確的發音讓振動由身體往空間傳播，用正確的舉止繞行儀式場地。

即使是不懂魔法的上條也明白。

想來一切都按照維斯考特的期望進行。

『這種想法已經過時啦，維斯考特。你會在十個球體中加入看不見的知識源質，藉由連起二十二條線觀看世界，但這種東西（生命樹）不過是世界的其中一面。這個亞雷斯塔·克勞利呢，可是以完全相反的樹重新計算世界啊。』

上條當麻不懂魔法。

「……」

『是嗎？凡事都要換個角度想啊，就跟負一乘上負一會轉爲正一一樣。只要掌握這點，就不會產生思緒混亂。從正開始或者從負開始都無妨，只要最後往同樣的方向累積正值就行啦。』

也沒有什麼前提確認。

「……」

看不見儀式產物。只有狂風肆虐。

只能這麼講了。

『「黃金」鼓勵大家解開能展現世界真理的統一理論，目標放在構築無限延續看不見終點的工具組，而非循着「偉大存在」足跡而事先決定好奇蹟種類的聖經。和相當於危險詞彙之海的魔道書相比，他們更重視於同一時代，同爲人類所編織出來的熟悉知識脈動。像婦人的毛衣針與裁縫組一樣貼近生活，又像畫家與雕刻家的謀生工具那樣正規。他們拿從小孩到大人都能輕易入門卻博大精深的桌遊當參考，不是把魔道書的「原典」那種偏差過頭的理論全吞下去讓知識劇毒破壞腦袋，而是慢慢用自己的話語在沒有「落差」的情況下理解魔法。沒錯，就像一種不必花費漫長時間學習難懂的C語言，只靠組合畫面上那些拼圖就能產生所需應用程序的開發工具。』

『追根究柢，「黃金」是由「三位創始人」帶來的魔法結社。不過其中一人因爲衰老而引退，於是組織營運就成了維斯考特與馬瑟斯的拔河。此時克勞利加入，會讓權力平衡從能夠除以二的偶數，轉爲除不盡的奇數。如果克勞利的勢力就此增長，維斯考特將在二對一的情況下遭到排斥。』

某種東西逐漸浮現。

於是有了變化。

『你是說一個連我們GD塔羅牌組都還沒接受的人，突然就因爲幻視所見的召喚而讓相當於「天使之力（Telesma）」的儀式成功？馬瑟斯，爲了不在此時毀掉嫩芽，最好的選擇就是立刻放棄這個儀式。否則就準備好驅魔之劍，以防邪惡諸力失控。』

交談中斷。

負責整合沒有結論的會議。這種職務叫做幹事還什麼的吧。偶爾會看到有人被迫接下這種苦差事，米娜·馬瑟斯或許就是這類人。

馬瑟斯反倒歡迎似的張開雙臂。

然而就算是這樣的刺蝟頭，也能感受到現場微妙的氣氛。

『雖然事後看來是這種水平，但有時候粗暴的男性會帶有某種奇妙的魅力。聽過什麼叫毒舌家的美學嗎？』

「……這些人爲什麼不懂得妥協啊……？」

『你的格局太小啦。』

『可是這……未免太危險了。雖然反面的反面就是正面，但不理解話語的真正含意逕行實踐，只會喚來邪惡諸力走上自滅之路啊。你說「製作不需要專業知識也能只靠簡單記號排列導出所要奇蹟產生方式的魔法工具組，以類似精巧桌遊的道具安全確實地培育新人，完成師徒皆可匿名提問的集合式回答裝置」，這麼一來會讓整件事的核心出問題！就像聖經拐彎抹角而難以弄清真正的含意一樣，納入邪惡樹的「黃金」，精髓只會變得更復雜！那些只有中選者能明白且沾滿「原典」邪惡劇毒，會危害不慎失誤者的祕儀，讓薔薇十字去玩就好。我們期望的不是這種東西吧！』

「？」

『居然是邪惡樹……？那不是將虛數源質刻上惡魔之名的顛倒樹嗎！』

美琴不由得蹙眉，這段期間內，（讓食蜂手機往生所得到的）小型擴音器依舊斷斷續續傳出類似微小噪聲的聲音。就如同讀取條形碼，那噪聲一流進美琴耳中就一一轉換成某些人類語言。

美琴壓下折磨自己腦細胞的痛楚，強行將情報化爲言語。

靠着一絲希望連日挖掘地層倒也能理解。

『話說回來，在「黃金」裏逐步增加勢力，持續往前邁進一帆風順的馬瑟斯，碰上一件讓他灰頭土臉的事。一場導致他失勢的安靜武力衝突。你覺得那是什麼？』

……可是一找到新品種的恐龍化石就翻臉不認人，爲了留下自己的名字而排除協助挖掘的同伴——這種想法對嗎？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A.A.A.的另一邊是誰？

旁觀幻影的你來我往到此，上條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會吧？」

……這堆誇張的破銅爛鐵，到底連向什麼人？

『不，還沒！哈哈，接下來纔是有趣之處！』

鏗——！

『馬瑟斯，來幫忙。和布萊斯路聯絡，爭取時間讓人把祕寶帶來！』

『所謂的魔法師，並不是能讓大衆接受的人種。即使如此，結果依舊淡淡地記載於歷史之中。這不也是必經之路嗎？維斯考特，你這種態度反倒證明了一件事啊。這位年輕人——亞雷斯塔·克勞利在「黃金」這條路上，早已走得和我們一樣遠。』

『儘管如此，馬瑟斯卻打算把包含維斯考特在內等前人制作的棋子一個個詳查，並利用克勞利改寫它們。爲的是篡改大家設計的開發工具，把它們換成馬瑟斯和克勞利的小道具。不，克勞利就等於馬瑟斯親自關照的弟子。換句話說，就算是兩人聯合作業，做出來的終究只是「馬瑟斯派的成果」。』

黑貓魔女用清晰的聲音，說明破滅的開始。

『蠢才！邪惡諸力不就和預期的一樣失控了嗎！』

在失去幹勁的上條眼前，幻影依舊神采奕奕地針鋒相對。

『因爲不管到幾歲都忘不掉小孩部分的大人，認真地迴歸小孩狀態。通常這種時候我就會被拖出來打圓場。』

總之拿鐵鎚砸爛它讓它不能用，不等於將零件一個個焊上板子製作精密機器。無論接觸過多少魔法師，他終究不會使用魔法。

『不過，實際上沒有變成「那樣」。』

喀————！地面響起疑似爆炸的巨響。

這些片段的詞語排列，就像在窺探某人的腦袋一樣。不必爲了向他人解釋而整理，只要擁有一切所需預備知識的自己能夠理解就好，一場粗暴而雜亂的字彙亂舞。既沒有起承轉合也沒有前因後果，這種單純強調單字與其重要性的粗魯往來，或許就類似筆記狂人看着寫滿細小文字的便箋回憶當時在想什麼。

總而言之，身穿西洋喪服的貓耳美女在面紗底下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這麼宣告。

將意識集中到A.A.A.收訊對象上頭的美琴，太陽穴竄過一股尖銳的痛楚。

『這話是什麼意思，馬瑟斯？』

『大概就是說呢，只要有充分的知識與戒心，連負面的力量也能用來陳述世界。你眼中的失敗，對這個年輕人而言是成功的墊腳石。尋找登天的樓梯當然很好，但調查通往地獄的大坑也能學到方程式喔。就像有人在枕邊讀但丁神曲而發抖的小孩一樣——只要努力避免變成這樣就好了的意思。』

「根據『傳說』，西洋棋界和將棋界等領域的名人，注意力過度集中時會流鼻血，是不是就類似那樣呀？」

「缺乏愛啊……」

風勢未止，但出現了明確的方向性。它停留在地面的魔法陣裏，產生兇猛的龍捲。也因爲如此，它能在維持力量的情況下，安定地縮在小範圍內。無形存在被留在法陣裏，就像童話故事中的惡魔那樣受困。這是在營造必須聽從術師命令的狀況。

『GD塔羅。它雖然是我們「黃金」合作完成的牌組，成功者克勞利卻在否定這二十二張牌的情況下，讓「天使之力」的召喚成功。換言之，或許他所提倡的「錯誤牌組」裏頭才找得到真理。也就是說呢，有必要再次詳查偉特的傳統。』

更不管聽者是否理解。

『嘖，這纔是你真正的目的嗎！居然想借由對「黃金」的金字塔下刀改惡，來提高自己的影響力……！』

『不過，既然克勞利老兄的主張得到證實，或許我們有必要重新審視每一份資料喔。』

……

『結果延續下來，流傳至今的魔法，大半都被當成亞雷斯塔·克勞利的成果。換句話說那裏沒有馬瑟斯的名字。他天真而邪惡的野心並未達成。』

感覺就像在看一場遲遲沒有結果的最強動物爭論。

『沒什麼理由。如果真要舉出理由，那就是馬瑟斯的慾望，馬瑟斯是個擁有這種魅力的怪胎。打破「師傳徒」這種沒效率的知識傳遞法，屏除「在位階配合人數增加而提升的環境裏，找出真正派得上用場的先驅需要特殊禮儀」這種監牢式待人接物守則，踢開不曉得連到哪裏的漫長隊列，安置師傅徒弟都不會丟臉而能匿名使用的集合式回答裝置……他希望這種簡便而精巧的工具組，提供者並非「黃金」衆先驅這個集團，而是馬瑟斯這個人。他希望在歷史上留下這種豐功偉業。應該只是這樣吧。源頭就和「我要發現恐龍化石讓自己的名字永遠流傳下去」這種天真願望一樣。畢竟他也是個不管到幾歲都拋不掉孩子部分的大人。』

『所以說，我們要利用我們創造的桌遊式工具組，連這點一併改變。就像蒸汽機改變了世界趨勢一樣。』

宛如只能在玻璃罩內熊熊燃燒，一旦探出頭就會迅速熄滅的瓦斯燈火。

『算是吧。只不過，亞雷斯塔·克勞利所盯上的敵人，規模還要更大就是了。』

一股近似蜂蜜的甜香，輕柔地蓋在美琴臉上。

『什麼？發生什麼事？那玩意兒應該已經失控了纔對！』

『我就是在說這種頭腦體操不適合入門者！在光榮的大英帝國首都——列強本營大倫敦，市民就連計算找零都要用手指數硬幣加減，你難道不曉得嗎？已經存在於箱中的劍和盤子一下消失一下出現，只會讓腦袋混亂。聽好，就連先進國家頂點的倫敦都這樣了。每個人一開始都是外行。不要以爲自己做得到的事，人人都做得到！』

又不容易。

『就是開頭所提到的——布萊斯路之戰。』

然而這似乎讓老派術師的眉毛不規則抽動得更加嚴重。儘管施加這麼沉重的壓力，面無表情的青年卻還是一副不需要在意細節的輕佻態度（……在他眼裏看來如此），大概就是這點讓他受不了吧。

『這可就難說嘍。你認爲我這個怪人馬瑟斯，會看上這種程度的庸才還特地拉攏他？』

①注：日本俗諺，指人多嘴雜而無法做出決定。

難怪不管怎麼討論都無法整合意見，畢竟他們只想着「我纔是中心」。所謂船長太多會把船開上山①，這個迷途程度史上空前的集團，開的船大概會直接撞上火星的山——這或許纔是「黃金」那些豐功偉業的真面目。

「？」

既沒有來龍去脈。

她重新將意識集中到外界，才發現食蜂操祈就像替小孩擦嘴一樣，將自己的手帕按上美琴的臉。

專精人心的食蜂操祈，總是面對這種粗暴的情報漩渦嗎？還是說，此刻美琴碰上的案例特別詭異？

馬瑟斯似乎終於忍不住了，小聲地這麼說道。

7

而這並非包含維斯考特在內的局外人活躍所致。原因在於克勞利是馬瑟斯派的人。

「說起來，爲什麼你會和那種人結婚啊？」

「……嗚！」

既然如此——

「……你說什麼？」

「鼻血。」

「……這還真慘。」

馬瑟斯顯然是要靠着反覆挑釁引出對方的真心話，克勞利淡淡進行實驗毫不在意周圍的聲音；而看似正常人的維斯考特，實際上只是想毀掉看不順眼的新人成果，纔會搬出累積了正義與時間的老舊傳統。若要得出一致的結論，稍微從對方的角度想一下，不是能省下很多時間嗎？

他連忙撤掉用鴿血畫上魔法陣的桌巾，但地板已經烙上了一樣的圖案。明明是無機物，卻有此執着。簡直就像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將手伸進門縫裏，試圖將門推開。

在不知不覺間，身旁的黑貓魔女這麼嘆氣。

『你平常閒聊時，沒聽說過那種由一二十位女性圍繞着一名男性在公寓裏生活的神祕羣體嗎？……「黃金」幾乎都是些作風極爲獨特的人，而且他們都是擁有這種魅力的怪胎。』

急得瞪大眼睛的人，果然還是維斯考特。

維斯考特的心聲全寫在臉上，理所當然看得出來的舊識馬瑟斯，則是壞心地輕笑幾聲。

「好複雜。意思是維斯考特和馬瑟斯對立，而馬瑟斯派那位主宰又和克勞利有摩擦？」

「嗯～」

『你這是白費力氣啊，維斯考特。』

然而，此時黑貓魔女又說了讓人費解的話。

儘管想立刻把人趕出去，卻沒有能這麼做的理由。

扔出無法回答的問題，或許是怕寂寞的米娜·馬瑟斯長年當解說員養成的壞習慣。

若是恐龍化石就好懂。

「怎麼回事……這些人在內鬥嗎？」

「哎呀呀，玩笑過時了呢。」

美琴像個孩子般任人擺佈。她感覺自己本來已經快抓到魚，卻因爲注意力渙散而讓到手的魚溜走。

儘管如此，她依舊覺得將這些片段的詞彙連結後，好像隱約能形成某種畫面。雖然似乎一承認這點就會讓御坂美琴過去建立的某樣東西崩塌，令她有種模糊的不安感，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某個熟知的字詞卻緊緊攀着答案不放。

她小心翼翼地從整面石牆裏抽出其中一塊石頭。

接着美琴輕輕將話語放上自己舌尖。

「……KAMIJOUTOUMA。」

「？」

食蜂操祈纖細的肩膀，確實抖了一下。

「果然有關。可是字面不一樣……？『神淨討魔』，爲什麼會這樣變換呀……？」

8

影像宛如霧一般地消散。

上條全身冒出冷汗。從牆上長出來的金屬凸起物沒斷，以防水膠布纏了很多圈的救生索也沒事。上條的身軀並未落入虛空……儘管已經碰上好幾次，機制也差不多已經瞭解，這種墜落感卻沒消失。心悸嚴重到胸口隱隱作痛。「折壽」這個詞直接刺進上條腦海。

「喂喂～上條當麻，你沒事吧～？」

「嗯……不過，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精確地讓目標人物看見事先安排好的幻影……上條對這種技術沒興趣。事到如今，就算有人向他解釋原理大概也沒意義。

重要的是，爲什麼讓上條當麻看見這種東西。這點才令人在意。畢竟這裏是「沒有窗戶的大樓」。產於此地的物品事象，照理說應該全部出自亞雷斯塔之手。就算米娜·馬瑟斯這個「機關」是違背擁有者的意志與上條接觸，然而根據之前的經歷可知，亞雷斯塔·克勞利這個「人類」崇尚讓成功與失敗都有相同的結果。換句話說，可能連米娜的背叛也在計劃之中；可能連懷有這種疑問也在計劃之中；可能連深信我連反面的反面都考慮到也在計劃之中……老實說，一開始思考這些就沒完沒了，換言之這種有如無限鏡或俄羅斯套娃的迷宮，正是亞雷斯塔的本質。我方撐不住的瞬間就會讓防衛的計算產生混亂，他的致命一擊則會悄悄殺到。

維持自我。

不能放緩追究的腳步，同時得避免疑神疑鬼導致作繭自縛。要像時鐘的指針一樣精確。

即使有這種想法也在計劃之中，面對接連到來的一個個髮夾彎依舊不能鬆懈。畢竟只要跑出賽道一次，就會撞破護欄摔到山崖底下，不管在哪個階段都一樣。

「……無論如何，必須先過這一關纔行啊。」

「說……說得也是～」

『那位女性名叫蘿絲。日後成了亞雷斯塔·克勞利的第一任妻子。』

「！」

「呃，只要看氣體和氣球容積就知道，它有載重限制。要讓三人搭乘實在……」

「？」

「我宰了你喔，變態！」

手從正面伸了進去。

又是慣例的導入。

上條在清掃用吊籠裏喘了口氣，不過冷靜一想就發現根本不能安心。牆上已經連凸起物都沒有了。除了清掃用吊籠外還有纜車，用鋼索吊着的起重機吊鉤等等……這回的踏腳處都是從天上那片黑暗直接垂下來，搖搖晃晃地不太可靠。沒有好好固定而像個不規則擺錘一樣亂晃的也很多。如果認真挑戰這種關卡，有幾條命都不夠。茵蒂克絲和土御門真的已經通過這裏往上爬了嗎？三花貓和十五釐米的歐提努斯究竟怎麼樣了？上條腦中甚至閃過這些根本性的疑問。

對於這個疑問，府蘭的答案出乎意料。

「第一任？」

即使在冬天也是外套比基尼裝扮的女孩這麼說道：

「喔，你們剛剛在下面啊？」

至於西洋喪服加貓耳的米娜·馬瑟斯則不需要管什麼踏腳處，她宛如幽靈般飄浮在旁，同時以手拄着臉。

但府蘭應該沒有防水膠布救生索纔對。

上條雖然因爲墜落的壓力而喫驚，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他的手裏什麼也沒有。

『情況複雜，所以我事先聲明，時間點將暫且從「黃金」的時代往後移。請記住，這比和馬瑟斯及維斯考特相處的時間點要晚。』

少女雙腿內八挾住從氣球上垂下來的握把，並且用雙手從左右兩側壓住快要滑落的泳衣下半身。進入地獄拔河模式的兔子天線，滿臉通紅地大叫出聲。是滑落，還是撐住？極限的較勁開始了。

「不要自己找架吵又擺出一副和平主義的態度！擅自開始又擅自結束，你以爲這種任性別人會接受嗎！」

結婚後開始過兩人生活的亞雷斯塔，似乎完全不打算對妻子蘿絲隱瞞自己的魔法研究。應該說，他甚至主動讓妻子擔任助手。雖然不明白詳情，但他似乎偶爾會用咒文與魔法陣叫出些無形的東西，讓它們進入妻子體內。

『那是一種以催眠刻意讓人進入出神狀態以連結高階存在的手法，這裏所謂的出神，實際上就與古代魔女在掃帚上塗特殊軟膏，然後不穿內褲騎上去一

『詳細經過晚點再說……不過嘛，之後他內在悶着的那些東西就爆發了。』

「麻煩你們兩個人自己去吵，我好趁機搭這個氣球上去～」

然而那位隨性之王克勞利，在這個場合藏起了平時的作風。

時間流動。

原以爲會如此這般地勉強維持住平衡，但上條的右手突然一鬆。

「囉嗦，吐槽殺人未遂犯！如果不想把未遂拿掉就幫忙！還有真的很感謝你的比基尼不是兩側綁帶子那種——！」

因爲他在表示關心。

既然如此。

『克勞利是個重視合理性與效率的人，所以在這方面即使是妻子也不會手下留情。』

然而火氣上來的外套比基尼則是大發雷霆。

「我又不是想要你的比基尼才賭命，府蘭！如果不解開誤會，我會就這樣和泳衣的下半身殉情喔，到時候困擾的應該是你！」

「啊？」

「啊？那麼接下來可以無視地形了嗎？」

「根本是個大變態吧！這傢伙人格有問題啊！」

「唔————！」

「府蘭……？」

「噗！」

天下男女皆星辰。

蘿絲是位嬌柔的女性，然而在焚燒着某種不知名香的地下室裏，看見椅子上的她不時顫抖，實在讓人滿懷不安。

「真是的～好過分的祕技啊————！」

『還是一部寫到興起結果光是男性性器形容方式就多達三位數的超級大作。其他象是去埃及旅行，還有不帶氧氣瓶挑戰K2等等，這人一旦開始做某件事就會全力以赴專心一致，這些事蹟很符合他的風格。』

（不會吧！難道府蘭真的丟掉最後的防線了嗎！）

他們懷着登山的心態面對重重難關好不容易纔爬到這裏。頭下腳上地摔死當然不行，但慢慢往下降後重新爬一次……也會讓人灰心喪志。

那個像老式動作遊戲一樣只有通風管和室外機的地帶，她到底是怎麼通過的？難道真的一路跳過來嗎？

「那種東西我一點都不想追究！只會讓人有不祥的預感！」

該怎麼說，光是聽到這些，就讓人感覺邪惡大魔王的形象開始崩毀。應該說是……不能調查父親的牀底下，或者說不能亂翻教授計算機裏的內容，總之就是青春期少年不可以知道的重大情報。

『當時還能用一句玩笑打發掉，所謂的時代真是可怕。好羨慕性騷擾定義已經明文化的現代社會……』

『說什麼傻話。那可是第一線的害羞，俗稱傲嬌的那種喔。』

『看樣子要是放着不管，大家會一起慢慢往下掉呢。』

『……那就是——愛華斯。與泰勒瑪一樣內含數字九十三的存在。與克倫佐同爲亞雷斯塔·克勞利人生重大轉折點的名字。』

他的嗓音與先前見過的年少時期有共通之處，同時也有決定性的差異。冷靜沉着，具備與外界聯繫的意志，最重要的是，不會滿懷對於世界的憎恨與疑問。

而上條當麻和土御門舞夏沒有半分猶豫。

「哪可能啊，人家表裏如一認真地要殺我耶！」

人除了表層意識之外，內在還有通曉智慧的自我。如果所有人都能夠讓這種自我覺醒，那麼整個世界就會像所有齒輪都緊密咬合一樣，以最大效率運轉。也就是說，沒有什麼東西從一開始就毫無價值。

「好了啦，既然能和妄想親密地對話就放開我的泳衣！」

「居然用膝蓋！嘎噗，膝蓋撞上我的臉頰啦！謝謝你根據薄弱的假設，米娜。你在這邊完全派不上用場嘛！」

9

『小姐，你看起來一臉憂鬱呢。觀賞星空會不會讓你舒坦些呢？』

黑貓魔女表示意見。

相當認真的一腳從極近處踢來，令上條的身體忘了重力。不過這裏距離地面已經有數百米，是一條吐槽稍微激烈一點就會出人命的登山之路。

「先……先等一下。就這樣大家一起往下掉也不對。府蘭，隨便找個踏腳處移過去。大家先冷靜下來！」

「……真意外。世紀級的魔法師居然也會普通地戀愛。」

「啊，等等！因爲兩個人搭沒問題，所以要把我這個擁有者踢下去，再怎麼說也未免太殘忍了吧……？」

『雖然看上去是那樣，不過有人理會她似乎讓她很高興喔。畢竟失戀而傷心的小兔子，是會寂寞而死的體質嘛。』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囉嗦，無論如何都不能只讓你一個人輕輕鬆鬆地爬到頂！給我留下來！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啊府蘭小姐！」

因此理智的上條當麻提議停戰。

嘎！倉促間伸出的右手，有了明確的手感。

『順帶一提，克勞利會若無其事地把自己的精子帶去衆人集合的儀式地點，然後自顧自地做起實驗；還會偷走遮住裸體銅像局部的蝴蝶結，系在自己的褲子上踏入晚宴會場；一和結社內的魔法師碰面，就會脫口說出充滿性暗示的押韻笑話——他同時也是這種隨性而爲的魔法師。』

這場登山已經沒有樓梯或梯子，而是與峭壁對決。

她似乎也爲了和失散的同伴會合而不斷往上爬。大概是在上條和舞夏清醒之前就已經往前進了吧。

『注意用詞。一般來說，不會把喜歡黑色笑話又亢奮到會寫色情小說投稿郊區出版社的無業怪胎叫做現充。』

「嘿～喔～嗯～府蘭啊，你在害羞嗎？那麼要我多讓一步也可以啦。」

原本不該有的感覺。

站在銀髮青年身旁那位嬌柔的女性，在自我意識極強的克勞利眼中，大概有讓他壓抑自己的價值吧。有如咕咕鐘一般把變態部分深藏於心的銀髮「人類」，從這種角度看來只象是個女士優先的紳士好青年。

不知怎地，有一股「太過深入可能會讓個人情報外泄而成爲詐欺取材對象」的危機感竄過上條的背脊。

（討厭啊！我該不會和高處犯衝吧！）

就這樣，好不容易抵達狀似清掃用吊籠的平臺而鬆口氣後，他們發現已經有人先到了。

所謂的人類，一旦結婚就會變得這麼堅強？

「啊嗚嗚！」

時代劇也好騎士傳說也罷，每當分析起這些以前的故事，就會讓上條覺得女性生活得很辛苦。周圍都是這種怪胎，米娜·馬瑟斯的壓力究竟有多大呢？再怎麼忍耐都沒意義，這也未免太悲哀。

『更何況，克勞利由於天生的中性美貌與怪胎特有的魅力，意外地受異性歡迎喔。雖然因爲不需要努力，導致當事人對於普通的戀愛沒興趣就是了。』

『我也是怪胎馬瑟斯的妻子，有意見嗎？』

『他的新婚生活就像這樣，藉由像醫生遊戲的魔法師遊戲對剛娶的妻子展現個人特色，並且在埃及旅行時讓研究集大成，連結到自稱聖守護天使的高階存在。說不定，它的名字也在這座學園都市裏留下了痕跡。』

府蘭那身比基尼的下半部。

「啊。」

找到一個能讓自己人安全移動的方法，原本應該高舉雙手歡呼，但是一想到自己沒受惠而認真地搏命演出，就讓怨言脫口而出。他真想大喊「既然這樣就帶我們一起上來啊」。

這個男人只要抽籤，從戀愛運到工作運都會是理所當然的大凶。然而說是這麼說，卻也不能死在這裏，於是他本能地揮舞雙手。

至於西洋喪服加貓耳的米娜，則是在悠哉飄浮的同時，對着命懸一線的少年耳邊低語。

「……我就猜到會有這種事，所以把備用氣球放氣後帶在身上。」

看起來很蠢，但這裏高達數百米。讓雙腳踩在方形空調室外機上頭的上條，顯得無比孤獨。

「現充真是該死。」

一個陌生的名字。

悠哉的女僕裝少女只怕更加辛苦。上條伸出手輔助，讓兩人度過一個又一個由通風管與室外機構成的踏腳處。

試圖接觸對方的內心，接觸那些無形的東西。

能當成踏腳處的，只有直接裝在牆上的銀色通風管與空調室外機。某些地方則有顯然不能踩的部分將踏腳處隔開。乍看就像摔下去會立刻死亡的老式動作遊戲，但實際上沒那麼帥氣。先用救生索讓自己吊在半空中，再抱着腳抽筋的覺悟伸出腳尖碰觸下一個踏腳處，然後一點一點地把重心移過去。

上條不禁發抖。

這個自稱亞雷斯塔·克勞利的「人類」與某位女性相遇，或許也有其必要性。

扶手與踏腳處崩塌的幻覺。

或許就是上條當麻以外的某人一直追求的名字。

答案不見得會出現在追求者面前。

『據說亞雷斯塔的理論集大成，是將愛華斯藉由蘿絲之口說出的話語整理爲書籍。轟動的程度，別說維斯考特等前人建立的「黃金」基礎理論了，就連試圖搶下「黃金」的馬瑟斯那些新理論，在這批成果之前也顯得無足輕重。』

「什麼跟什麼啊？換句話說，就象是把錢仙告訴自己的答案，當成從潛意識裏翻出來的東西而寫成書？」

『爲了替擁有力量的魔道書抬轎，往往會附加「高階存在所賜」這樣的傳說，不過克勞利與愛華斯這個案例，留下的接觸記錄相對較多。也因爲如此，想讓他失勢的懷疑派將這些記錄一件一件地詳查要挑毛病。話是這麼說，不過比起維斯考特所僞造那些可笑的「魔法結社開設許可」書簡，克勞利的記錄要可靠得多了。』

「……你剛剛是不是若無其事地說出天大的祕密？」

『如果只是學習知識技術，不需要傳說。維斯考特是舊時代的人，所以希望自己的結社有學院或宮廷學者那樣的歷史。於是他自稱「唯一得到究極高階存在安娜·施普倫格爾賜予結社設立許可的人」。姑且先不管施普倫格爾女士存在與否，那份維斯考特聲稱自己收到的書簡，其實是英國人僞造德國人筆跡寫成的假貨。真是的，如果不在意這種虛榮，日後就不會被愚蠢的報社記者們盯上了。』

該怎麼講，與其說這是個在歷史背後祕密決定世界趨勢的超人組織……不如說是一羣到哪裏都會闖禍的怪胎。恐怕就因爲他們是一羣能讓魔法陣營技術水平爲之一新的天才，在周遭人們眼裏纔會像一場無法控制的颶風吧。

『不過，這個時代對於克勞利而言，應該相當溫暖纔是。』

「……我很擔心他太太會不會因此神經衰弱。」

『不是這個意思。』

時間繼續前進。

一個與現場不搭調的聲音響起。

是嬰兒的哭聲。

『她是亞雷斯塔·克勞利的第一個女兒。』

「這樣啊……既然結婚了，就代表遲早會如此呢。」

裹在柔軟布料裏的小生命。

嬰兒在母親懷中安靜下來，但男子似乎有稍微和她保持距離。或許是擔心自己身爲魔法師的污穢影響到孩子吧。

要彌補這些許隔閡需要多大的勇氣，還是高中生的上條無法理解。

不過，一段非常非常漫長的時間後，克勞利終於把手指伸到女兒嘴邊。

『對於亞雷斯塔·克勞利來說，這是最溫暖的時期。』

「嗅嗅……話說回來，混了些奇怪的氣味呢。」

「我知道啦，選擇就該自己做。我沒什麼立場說三道四……」

恐怕不是完全虛構，而是一個人過去經歷的影像。這也就是說，無論再怎麼掙扎，歷史都不會改變。事情發展已經確定。

上條輕輕點頭，抓着少年衣服往上爬的歐提努斯，抵達了固定待的右肩。儘管只要上條踏錯一步兩人就會一起摔下去，從她身上卻感受不到半點顫抖。

上條試着轉移焦點。

要讓一個人徹底詛咒世界的命運，這個誘因已經太過充分。

『不明白嗎？「現在」就是最溫暖的時期。』

不，即使身爲孩子的生父，亞雷斯塔·克勞利還是隻能當個旁觀者。他只能藉由一封樸素的信，得知自己百般疼愛的小生命逝去。無論是搬出一切擁有的技術盡情施展魔法，還是明知沒用依舊緊抓着小手祈禱，這些事他全都做不到，只能在一切結束之後，被硬塞一個殘忍的結果。

這是幻影。

「喂，人類。」

難道說，名爲亞雷斯塔·克勞利的「人類」，其實已經在自己營造的迷惘森林裏徘徊了超過一世紀呢？

『告知他溫暖已盡的，是年幼女兒突然間不自然地病死。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盼望女兒幸福，爲女兒取的名字長得難以稱呼的「人類」……就連女兒的最後一面也見不到。』

上條對只有他能看見的某人開口。

還是老樣子，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聽到米娜·馬瑟斯刻意重新說一遍，令上條皺起眉頭。他察覺這句話有弦外之音。

年幼的女兒莉莉絲突然去世。

上條回頭看向舞夏與府蘭。

吸氣，吐氣。

「……該死。」

答案只有一個。

「馬上就談其他女人的話題啊？不，還是該看做正常現象而放心呢？」

而在攀上清掃用吊籠的扶手時，僅有十五釐米高的神明對上條搭話。看樣子她是自己爬到這裏的。在這種尺寸的歐提努斯眼裏，世界想必完全不一樣吧。

『……嗯～我覺得對一個剛失戀還在傷心的女生說出那個名字只會觸怒她，難道你是碰到中意對象就會想欺負對方的那種人嗎？』

10

就在上條認真思索時，少女的纖足正中他的臉頰。

『天下男女皆星辰。』

『當人人皆知曉自己所應爲並着手完成，世間便沒有毫無意義的作業。若有所求，就必須主動邁步，伸出自己的手。』

「我……我也想親眼確認老哥平安耶～」

「……米娜……」

「那個混蛋是自然而然拿走好處的受害者型大變態吧！如果世上的男孩子全都站着不動也會變成『那樣』，我會徹底絕望！」

既然已經決定要做什麼，接下來就只剩實行。

上條忍不住再次打量眼前的景象。

「……嗯。」

「……倒不如說，如果沒有你們扯後腿，我就能靠備用氣球安全上去了。」

望着溫柔妻子懷裏的女兒，看着女兒用好小好小的手抓住自己伸出的手指。這個在魔法方面實力精湛到甚至能將世界最頂尖結社納爲己有的「人類」，心裏究竟會萌生怎樣的念頭呢？

那個「人類」在徬徨之中所走過的整段歷史。

『什麼事？』

「接下來，如果覺得自己辦不到，不用跟上也無妨。反正只要留在比較狹窄的踏腳處，那些什麼手銬啦齒輪啦，人的罪業山之魔性還什麼的怪物應該就不會出現吧。我會爬到頂，確認其他人在不在。」

『換句話說，接下來全都是下坡路。亞雷斯塔·克勞利的人生不會重新上浮，而會持續下沉。』

外加的情緒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某方面而言比火焰噴射器還危險。明知如此，但不管他怎麼做，透明液體仍舊源源不絕地從淚腺湧出。

然而上條心裏喊着「住手」。

「嗚……」

「……？」

「爲什麼要那麼不爽啊！在掉進自己生產的泥沼之前先正經一點吧！」

黑貓魔女站在一旁，低頭俯視着他。

人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克服這種不講理的難關呢？

雖然誤會似乎很嚴重，但是辯解也只會讓人家講些腦袋運轉如何如何的話，所以不能隨便提這件事。

這就是下坡的開始。

米娜出現，令上條腦中原已暫時麻痺的感覺復甦。在「另一邊」看見的景象。一個人類跌落谷底的開端。

「噗喔！」

『所以說，那個「接下來」，就是你所見到的統括理事長亞雷斯塔·克勞利呀。』

這不是什麼合理或有效率的意見。

「來這裏之前，你抱過好幾個女人對吧？真是的，居然連沾上這種下流的氣味都沒注意到，你這個人真是……」

「沒……沒有啦，說每個男孩子都這樣就太誇張了啦哈哈哈。好比說象是上裏……」

「……真是的，所以才說男孩子……嘀嘀咕咕……逮到機會就替自己的行爲找藉口……總是在這種時候才爲了掰個像樣的理由而全力運轉腦袋……」

亞雷斯塔·克勞利，他破滅的開端。

「歐提努斯小姐？」

然而這股有如木樁般打進自己心裏的情緒，少年無法抵抗。

「接下來，會怎麼樣……那個『人類』到底會怎麼樣！」

這次呻吟，並非因爲景象、畫面突然切換所帶來的搖晃與衝擊。而是在霧都所得到的情報，重重地壓在上條當麻的胸口。

此情此景已經完美。這座金字塔恰到好處地裝進了亞雷斯塔·克勞利的一切，事到如今還有什麼需要增刪的地方？明知不管怎麼改都只是畫蛇添足，外界還要爲這個迷你造景帶來什麼東西？

因爲他想知道。

如果只在意安全，留在這個清掃用吊籠等待結果，或許遠比往上爬來得好。

『由於要協助生產，並且給予不安定的母女完整的庇護，亞雷斯塔暫時放下魔法研究。之後他爲了追趕進度，留下情況已經穩定的母女，踏上追尋高山之旅。這趟旅程雖然也包含了「某種目的」，不過在此暫且擱下。』

和先前不一樣。

「？難道是米娜把我推下去看奇怪的影像還是什麼的……」

「事到如今，我不會要你停下腳步。這想必就和命令鳥不要飛，命令魚不要游泳一樣。但如果要往前衝，就不能自暴自棄。放棄思考只是偷懶。正因爲一心往前，才更需要冷靜。這是爲了發揮你擁有的力量，讓你能夠生還。」

小巧的手也在此時輕輕抓住父親的手指。

「嗯，有可能。」

看樣子外套比基尼似乎讓氣球往牆邊靠了。

攻擊者是面紅耳赤的府蘭。這次不是幻覺，上條的身體被踢開氣球飛了出去。不過這次他沒有墜落的感覺，而是直接跌坐在附近的鋼骨踏腳處上。

擦去額前汗水。

「……」

可是，上條沒有不由分說地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意見。

歐提努斯雖然一臉不高興，但似乎還是打算跟到最後。

身爲一個父親，盼望自己剛出生的女兒幸福。

清掃用吊籠、起重機吊鉤、纜車。都是些更加不穩定的踏腳處，死亡山路正在等待他。

不，還是正因爲無法克服，纔會變成那樣？

「我說啊，歐提努斯，有看到茵蒂克絲和土御門嗎？他們似乎也不在這裏耶。」

他已不再猶豫。

上條以疲憊的眼神望向前方。

或許是因爲看見那個「人類」的痛哭，受到連女兒最後一面都見不到的魔法師那股激烈情緒間接影響。

連遠處旁觀的上條都這樣了。

晃動的視野無法穩定下來。當然，身爲高中生的上條不曾有過女兒。方纔自己感受到的那些究竟有幾分真實，他無從判斷。

「先……先等一下……」

他縮起身子張開嘴巴，使盡全力咆哮。

「給我放開比基尼的下半身部分啦，大變態————！」

帶着不祥漫步的黑貓魔女這麼說道。

「嘿～」

踏腳處有多不可靠都無所謂。有沒有虹色鎖鍊及透明血肉構成的一對追兵也不重要。

不幸中的大幸是，有可以靠祕技氣球硬是往上升的府蘭在。只要把用多層防水膠布做成的帶狀臨時繩索交給她，就能把繩索綁在原本碰不到的地方。象是把吊鉤和吊鉤綁在一起讓鋼索連成V字，或是從吊籠往靜止的纜車拉兩條平行繩索，然後在繩索之間來回貼膠布弄成臨時橋樑。

雖然這股熱情似乎是白費力氣，但做到這種地步反而會讓人覺得溫馨。一個凡事追求合理性與效率，開口就是尖酸玩笑與毒辣批評的男人，或許是拼命在做些自己不習慣的事。

米娜·馬瑟斯說出一句有如口令的話語。

『老實說，她正式的名字長得像繞口令，但在魔法研究家之間則簡單地稱她爲莉莉絲。這似乎是克勞利觀星深思後認爲最適合的名字，也說明克勞利疼愛女兒的程度非常誇張。』

「……？歐提努斯？」

「我問的不是這個！現在馬上把我送去『那邊』！」

讓人指指點點也無所謂。

感覺上很類似貼着高處的水平鋼索爬向對岸。不過和當個空中飛人在吊鉤之間跳來跳去相比，生存率應該會提高不少。

「嘿……喲。」

穿着樸素女僕裝的舞夏，抓着垂下來的防水膠布救生索，將腳伸往下一個踏腳處。

「嗯嗯～！」

『如果從下面看，這一幕應該很精彩喔。啊，看她那樣顫抖……該怎麼說呢，有股無法從迷你裙咖啡廳服務生那裏得到的不可思議感在等你。』

「……除了能在空中飄浮的你之外，一挑戰就會摔死啦。」

不愧是自稱魔女的人，滿腦子只想着把別人引上歪路。要不然，她就是那種玩可以自由調整視角的RPG或槍戰遊戲時，會先把鏡頭調成低角度的糟糕玩家。

『以特定步驟對全身肌肉施加負荷，或許算是一種瑜珈的變體。畢竟克勞利很重視登山和瑜珈嘛。』

「臭老太婆，望向遠方時會自然地用手遮陽光這點很像老奶奶耶。」

「……剛剛是不是有人在說我的壞話……？」

從外套比基尼那邊傳來疑似詛咒的聲音。由於惹到意料之外的對象，於是上條連忙停止和逐漸成爲誤會量產裝置的米娜對話。

往上爬了一陣子之後，景色再度改變。

踏腳處還是一樣很少。登山路線支離破碎，盡是些從天上用鋼索垂吊下來的物體。但是和先前的清掃用吊籠與起重機吊鉤不一樣，此刻上條等人眼前出現了童話世界裏那種五芒星與搖籃狀眉月。它們個個都有數米大，感覺就像在豪宅的吊燈之間跳躍。如果沒有對於極高處的恐懼，單純以踏腳處來說是綽綽有餘，不過……

「現在大概有多高啦……？」

上條不禁嘀咕。

這和真正的登山不一樣，無論爬多高都不會感覺空氣變稀薄或氣溫下降。再怎麼異常，終究還是在「沒有窗戶的大樓」裏頭，或許氣溫、氣壓、溼度等等都是維持定值。

直達天際，甚至無視三次元空間的巨塔。

而他們終於已經能摸到那些人造的星星月亮。

……以常識來說，這是個不可能達到的高度。「大氣層有多厚」這種事，只要查網絡百科全書就能知道。雖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純靠人的雙腳無法短時間抵達。然而，這裏同時也是個不適用歐式幾何的類異次元地點。上條認知中的每一步，不見得和實際前進的距離一樣，更別說現在處於東南西北前後左右都被巨大牆壁擋住的狀況。既然不清楚外面是什麼模樣，相對地也就沒有能判斷的材料。

會不會真的就這樣衝到宇宙？

充滿蒸汽與煙霧，處處帶有毒性的霧都。

艾倫·貝內特將牌張掃到一旁，開口說道：

『這種論點就太極端了。因爲不是你的女兒特別，而是人人都平等地遭到擺佈。只不過赫密斯學等整合過的理論，會粗魯地抓住、捆起相位，不斷引發衝突。火花大概也會頻繁產生吧。影響範圍不見得只有現在，畢竟未來是靠當下累積而成。』

『你要去嗎？』

畢竟這是亞雷斯塔·克勞利的故事。

『你應該已經學得很完美了。不過事到如今，它在你眼中或許只是一股奪走女兒性命，撕裂家庭羈絆的可憎力量。』

男子乾枯的嘴脣接着這麼說道：

『……』

因爲他已經看到了結果。

「我也不想當什麼知識分子。我只想搞清楚，這玩意兒是會被幻想殺手抹消，還是能用來支撐。」

沒有人知道，相位與相位產生的壓力、火花會如何連結到人們的喜怒哀樂。生命會遭到既淺且廣的趨勢彈開而消逝，但這或許根本沒有什麼元兇或陰謀。雖然正因爲如此，要摘除災厄的嫩芽纔會困難至極。

簡直就像某種信號一樣。

好像聽過「它連看不見的運氣都能撕裂，會替當事者招來不幸」之類的玩笑……？

如果，馬瑟斯是基於這種思想進行魔法研究。

『那麼，你爲什麼來找我？少數要顛覆劣勢，一般來說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奇襲啊。』

如果，不分師徒任何人都能參加的匿名集合式回答裝置開始運作。

說着，上條將手伸向最靠近的眉月。

坐在椅子上的艾倫·貝內特，緩緩做出抓住某種東西的動作。

幻想殺手。

那並非人稱「衝擊之杖（Blasting rod）」的艾倫·貝內特代名詞。

黑貓魔女這麼說道。

11

『艾倫·貝內特。和馬瑟斯不同，他是少數亞雷斯塔·克勞利在相處時不計較利害關係的人物，對克勞利來說亦師亦友。』

『那麼就如你所願開始對答案吧。時序再度回到「黃金」的時代。這是他和蘿絲結婚生下莉莉絲之前的事。』

咻咻。

盤腿坐在少年肩上的歐提努斯，抱胸嘆氣。

『接下來會是一場戰爭。』

那些人吝惜亮出早已在手裏的牌，吼着「不能把護符給目前不存在的人」。正如就算知道砍伐森林會在不久的將來讓星球滿是沙漠，照樣哼着歌不管未來的生命是否捱餓一樣。

屏息傾聽的上條作弊。

『當然你可以妥協。就算是仇恨，依然可以商量。但是這麼一來，它就成了失去純度的空殼。當你捨不得生命與財產而停手的瞬間，你爲愛女着想的心意就會褪色、生鏽。這點你要銘記在心。』

『驅魔的方法，要說有也是有。』

『這股力量會奪走你的獵物生命，或是生命的可能性……換言之，即使能夠永遠活着，也等於揹負着往後人生所有選擇都以失敗告終的詛咒。被你「殺害」的人，大概都會在無法上浮的下坡人生裏帶着絕望謝幕。就某種意義來說，是讓人看見比單純死亡更爲殘酷的活地獄。』

『……換言之，就和我的身體一樣啊。』

大師手裏閃過奇妙的光亮——有如摩擦打火石一般的火花。然而散佈在空間裏的東西，卻是細小的數字。

終於讓人搞不懂怎麼回事了。

「採取適合的手段，就能將宇宙中的任何力量隨心所欲轉換——這是他的理論吧。你用高中程度的教科書物理去想，恐怕不會有答案喔，人類。」

『這裏的景色經過修正。』

『魔法很方便。如果「黃金」帶來的簡便工具組完成，就能夠突破知識的停滯而不必畏懼「原典」的毒性。因爲書本的毒，也就是讀者常識與書中智慧之間差異過大，因而產生排斥反應。如果一切都能用自己的話語和手指解釋，就能填補差距，免於讓人受苦。少了多餘的隊列與判斷高階真假等監牢式待人接物守則，應該就能讓組織的成長速度有飛躍性提升，藉由不分師徒的集合式回答裝置增加直接戰力。不過，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事象，本來都符合等價交換原則。我們的魔法就是欺騙世界，用一的花費獲得十的成果……不過，世界真的上當了嗎？說不定，會在我們所預料的範圍之外產生不良影響——我以前就有這種擔憂。』

「不知道……可是，感覺上似乎比較接近往星星墜落……？」

『而且你要有覺悟。若要爲了死於偶然的愛女破壞「黃金」的一切，那口利牙就非得也反過來咬你自己——魔法師亞雷斯塔·克勞利不可。如果你不吞下自己用以詛咒宿敵而調製的毒藥，就不可能真的達成初衷。』

艾倫·貝內特這麼說道。

如果和外表不同，是維持實際的質量並不斷壓縮體積，或許能像一般行星那樣，具備能吸引周圍物體的強大萬有引力……？

「不，不可能吧……如果是這樣，靠一根鋼索就能吊在半空中實在不自然，而且要是壓縮到這種程度，應該會變成類似的核的灼熱地獄。」

聽到這宛如複誦的回答，氣色很差的大師露出無比柔和的笑容。

『……換句話說，這世界上人們的微小累積是重疊相位的問題，最後導致世間一切事物運轉都是爲了把些許不衛生帶來的死亡疾病強加在我女兒身上，是這個意思嗎，老師？』

就連亞雷斯塔·克勞利過去在隱形保護傘下毫無危機感反覆施展的魔法，也帶有與那些應受唾棄者一樣的邪惡。

聽到人工重力，會聯想到讓小房間轉來轉去利用離心力的裝置，可是要用怎樣的方法才能讓人與物貼上大小可以抱在懷裏的球體，他完全沒有頭緒。

反倒是將一種叫靈式絆足的技術加以應用。

『雖然維斯考特和馬瑟斯都不會公開承認。他們有「只要有布萊斯路的祕寶就沒問題」、「身爲擁有者的自己不會有事」這樣的默契。愛德華，你也在庇護之下，所以他們認爲不會有問題。』

西洋喪服美女流暢地回答，同時看向上條的右手。

『這個世界有多少神話與宗教，就帶有多少種相位。這些相位之間的距離也並非固定，照理說會基於文明與傳承的興衰等原因，改變它們對現世施加的力道。所謂的運氣，原本就是沒成爲奇蹟的火花。相位與相位接觸、衝突所產生的飛沫，造成的影響廣泛得嚇人。擲硬幣的結果、店家上菜的順序、相遇和別離、結婚與離婚……乃至於人的死亡。如果找不到你女兒直接的死因，就該懷疑是多數人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受到干涉，讓偏差集中產生偶然。』

這個聽似風鑽入縫隙的聲音，其實是書房內一名男子的吐氣聲。即使沒學過醫，也能從臉色看出這人的內臟已殘破不堪。油燈火光造成的陰影，讓他看上去簡直像個老人。

『意思是，「黃金」理解這種危險性卻默認事情發生？』

『所以呢，艾倫會解釋。』

他彷彿目睹學生超越老師的那一瞬間，表情顯得溫柔又寂寞。

『……換句話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偶然的意外或疾病。』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牌張在沉悶的桌上翻面。上條不太清楚細節，那些與撲克牌相似圖案卻更加講究的紙牌，他判斷大概是叫做塔羅的東西。

銀髮青年輕聲說道這麼。

『……』

可是，祕寶只能保護身爲魔法師的他。

而且他握着一把形狀扭曲的銀製手杖。

28、4、29。

理所當然地，書房裏的人不止這位大師。

『至於他的病情則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當成止痛劑的醫療用鴉片引發中毒症狀而已。在當時，這算是隨處可見的社會病理現象。』

也有「時候到了」的預感。

他喘口氣，發出笛子壞掉般的「咻」聲。

『我明白。』

現實與幻影交錯，眉月突如其來地掉落，上條當麻則受到太過生動的墜落感折騰。

一旁的米娜這麼告訴上條。

艾倫張開握住的手，手杖便消失無蹤。

「咦……咦？這怎麼回事？接着劑？還是磁鐵？」

就連這種毫無益處的妄想都悄悄浮現。

「人工重力嗎。那個『人類』，居然想親手整頓行星諸力啊？」

『你已經得到一切嘍。』

正如黑貓魔女所言。

『無法測量的事象就等於不存在。馬瑟斯這樣主張，我們之所以會順從他的意見，則是因爲內心軟弱吧。』

上條無奈地嘀咕時，時間依然在前進。

搞不好，說不定。

他以關節鼓起的手指敲敲面前那張黑檀木桌的桌面。

上條喫驚地問道：

「……你明明都在做這種事吧。」

『換句話說，克勞利的旅程也有這種意義——有沒有方法能保住遭到相位與火花擺佈，撐不過幾年就會突然喪命的女兒……雖然結果就如牌張所示，沒有趕上。』

『本來應該只有手杖所指的克勞利「看得見」，這回是特別在客觀中疊上主觀。畢竟沒有什麼東西會比無法讓人理解的說明更空虛了。』

『因爲留在這裏，也無法阻止隱形衝突帶來的火花。沒有不採取行動的具體理由。』

『……』

『我明白。』

『所有人都是奇蹟和運氣的奴隸。就連當天選麪包的方式，也在不知不覺間遭到它們干涉，有時甚至會影響到人命。正如我選藥失敗，直到現在還受到影響一樣。』

艾倫對訪客這麼說道。

除此之外，也有像黑洞那樣，在沒有物質性核心的情況下，所產生重力強大到足以扭曲周遭空間的「場」……但同樣無法解釋。應該說，如果按照這種邏輯，大概做不到「將重力調整爲適當的程度」這種事。若非只能在數據上觀測到的微觀世界黑洞，就是一旦發生會將整個太陽系吞噬的巨觀世界黑洞，只會是其中一邊。就算是能直接操控重力子的能力者，引發爆炸應該也是極限了。

先不管是真是假，這些道具是用在什麼目的上呢？

「相位？火花又是什麼？爲什麼這種東西會和他女兒扯上關係啊？」

要不然。

原本想和之前一樣，把防水膠布交給能靠氣球自由在空中飛的府蘭，弄出像蛛網那樣的踏腳處。但外套比基尼那邊傳來意料之外的聲音。

『我想向教授您領取需要的東西。』

於是魔法師艾倫·貝內特這麼說下去。

府蘭的屁股貼在看似會裝飾在聖誕樹頂的那種星星上頭。應該說，看起來就像她跌坐在一個柔軟的枕頭上。

沒錯。

「喔？」

直到方纔，那裏還空無一物。

此時此刻，世界上依然有許多人施展魔法。

相位與相位的間隔天天都會不規則變動，不是一己之力能影響的。在國與國爲了爭奪霸權隔着國境對瞪時，世界上的大陸依舊會緩慢移動。無論多強大的國家都沒辦法阻止這種趨勢。那麼，地面上的爭鬥不就都是些小問題嗎？

『那就快點殺了我。你的宿敵之一就在這裏喔。』

復仇可以妥協。

但是這麼做的瞬間，男子的心意就會褪色、生鏽。

那麼，果然還是得動手。

無論有多敬愛對方，無論彼此有多麼親近。

既然一樣是「黃金」旗下的魔法師，那麼亞雷斯塔·克勞利就沒有放過眼前這位大師的選擇。

艾倫直到最後都沒從椅子上起身。

雖說身體因爲無知幼稚的調劑技術而遭到侵蝕，但他畢竟還是代表「黃金」的魔法師。既然方纔能從虛空裏拿出扭曲的銀杖，想必他只要拿出真本事，就能反擊正面來訪的刺客。

可是，他沒這麼做。

因爲艾倫並未以魔法師或師傅自居，而是以朋友的身分迎接這名孤獨男子。

想來，他事前也已經從牌張裏讀出自己的下場。

『……』

亞雷斯塔·克勞利一度想要搖頭。

然而艾倫·貝內特堅定的眼神阻止了他。對於能正確占卜命運的人而言，時序先後不過是小問題。因爲從大師的角度來說，他對於自己的學生結婚一事充滿祝賀之情；他憎恨撕裂這份幸福的事物；也對於事先察覺卻無能爲力的自己感到懊悔。

銀髮青年伸出右手。豎起拇指與食指，比出手槍般的手勢。

32、30、10。

他和老人一樣，似乎受到手邊散佈的數字引導。

此時，男子手中有一把老式的燧發槍。

這一擊若非直接奪人性命，就是帶給對方一輩子無法上浮的毀滅性人生。

青年指着艾倫·貝內特的額頭，後者微微一笑。

魔法戰應如是。這句話足以解釋一切。

『……』

「我有不祥的預感……」

12

他孤身一人闖進建築裏，撂倒當時在維修、保養設備的數名魔法師，鎖上全部的出入口後守在屋內。

上條毫無根據地這麼咕噥。

……不需要救生索。

『你的眼神是怎樣！我可是「黃金」的首領啊！』

『這怎麼回事，亞雷斯塔？我們已經分道揚鑣。我不記得有下令佔領布萊斯路！』

他突然轉過身，奔向蒸汽與煙霧的彼方。

「……？聽這個口氣，不是隻有我看得見你，而是你讓周圍的人看不見你啊？」

而只要不分出勝負，誰有利誰不利就清清楚楚。

「……他到底在幹什麼啊？做這種事只會讓敵人包圍建築吧？」

場景轉換。

字面上叫戰爭，做的事倒不怎麼引人注目。

保羅·福斯特·凱斯。

「茵蒂克絲？」

咻！辦公室的羽毛筆劃破空間。

順帶一提，即使是右手有幻想殺手的上條，也能正常地貼在以鋼索垂吊下來的星星和月亮上頭……這麼一來是否能夠證明，這些東西沒用上魔法，而是以純粹的科學技術營造人工重力？

聲音聽起來簡直就像在說，她正是爲了這一刻才穿上西洋喪服，並且帶着象徵不祥的黑貓來到這裏。

一邊是時而槍，時而劍，時而盾，時而弓，數字呼應手勢散佈，戰法變換自如，持續累積幻視攻擊力的亞雷斯塔。

『要開始嘍。』

『所謂「黃金」不是指個別的魔法師，而是結社，一人反叛就以集團之力摧毀他。亞雷斯塔，你該取得能隨心所欲操控集團的地位再發表勝利宣言！就像我一樣！』

而茵蒂克絲留在此處的理由很明白。

「你說什麼？」

坐在他右肩的歐提努斯傻眼地說道：

『愚蠢的東西……跟着我就能分到贏家的剩菜啊！』

『你就體驗一下被狩獵的狐狸作何感想吧，奸賊。你最大的敗因，就是無法阻止自己的鬥爭被置換成「謀反」這個詞！』

人造星空也有終點。

「你在說……什麼……？」

黑洞的吸力沒有發揮功用。

羅勃特·威廉·費爾金。

一整片都是宛如黑色銀河的漩渦，彷彿在告訴別人上面還有其他階層。由於根本不可能有人親眼目睹黑洞，所以它究竟是不是黑洞也沒人知道。剛纔的星星和月亮，也重現了適度的人工重力。想來眼前這玩意兒比較類似模仿黑洞的隧道吧。

『啊，愚蠢的馬瑟斯，我心愛的人啊。』

『這樣就行了。因爲亞雷斯塔不需要打贏這一仗。』

周遭建築的屋頂上，有數道人影。

馬瑟斯將威力強大的烈焰當成自己的手腳般揮舞，同時大聲怒吼。

13

「途中沒碰到，是因爲有岔路嗎？還是當麻你們一開始就掉下去了……」

上條望向正上方。

「要結束了。」

「終點快到了。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未來的女兒？爲了還不確定的家人而戰？既然如此，不是有個不傷害任何人的簡單方法能解決嗎？你一輩子不生小孩就好。只要不是亞雷斯塔·克勞利的女兒，死亡就不會找上門！』

他從最後一顆星星跳向黑洞，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你那是什麼眼神……』

『我是黑貓魔女。即使沒有自覺，似乎還是會支配他們，讓他們成爲我的俘虜。』

此時，亞雷斯塔之所以後退，並不是對馬瑟斯本人的動作有所反應。

霧都的蒸汽與煙霧遭到撕裂，奪目閃光拭去夜間遮蔽倫敦的黑暗。此地有兩名魔法師。吞掉世界頂尖的「黃金」，將組織納爲己有的怪物。如果目睹他們的衝突，恐怕連那位趁暗襲擊妓女而震驚大街小巷的傑克，也會發抖逃竄吧。

三花貓也在一起。

一邊是讓火杖、水杯、風劍、土盤爲基礎的象徵武器飄浮於周遭，試着從物質面管控萬象的馬瑟斯。

克勞利的目的地，乃是位於漢默史密斯地區的布萊斯路三十六號。「黃金」特別重視的儀式場地。

雙方的激戰遲遲沒有結束。

啪噠，帶有鐵鏽味的液體滴在石版路上。

正上方。

看着這份自動筆記，亞雷斯塔·克勞利無聲地微笑。

「爲什麼會這麼順利呢？明明只要隨便砍掉一把梯子就會讓我們卡住。簡直就像以讓人克服爲前提的試煉。」

『……嘖！』

站在上條身旁的黑貓魔女，緬懷過去般地低語。

牠雖然在茵蒂克絲懷裏，卻不知爲何對着照理說沒人能看見的米娜伸出前腳。

魔法師山繆·李德·麥奎格·馬瑟斯。

『這個男人牽扯進組織的取捨選擇，導致愛女被趕到保護傘之外，卻偏偏得仰賴與仇敵同系統的力量。內心飽受這種自卑感與激昂情緒煎熬……更因此怒火中燒。事到如今，難道你還覺得他會因爲合理性與效率而戰略性撤退嗎？』

『哎呀，果然還是敵不過野性的直覺呢。』

「……黑洞嗎。又是個鬼扯的規模。」

拿着扭曲銀杖的男子，融入倫敦的黑暗裏。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上條當麻心想。一時之間，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已經從影像之中迴歸現實。

『保重。』

他從一顆星星跳向另一顆星星，在不知道是幾千米還是幾萬米高的空中移動。人工重力似乎沒辦法連「怎麼吸引哪裏」都做好選擇，偶爾會看見舞夏的女僕裝長裙像颱風天的雨傘那樣掀起，或者外套比基尼府蘭的四肢貼在天體上頭並翹起小屁股，但是沒出什麼大問題，讓人搞不懂的登山繼續進行。

『這裏的勝負無關緊要，只要有「戰鬥過」這項事實就好。你馬上就會明白。』

『嗚！』

『那麼你爲何結婚，馬瑟斯？不會只是爲了替組織吸收畫家的才華。就算在你腦中無法化爲言語，必定還是有個非米娜這位女性不可的理由。』

『布萊斯路之戰。一場安靜的武力衝突，由魔法師亞雷斯塔·克勞利正面挑戰世界最大的魔法結社「黃金」。』

紙上以流暢的書寫體這麼寫着。

「……」

它掠過克勞利的臉頰，然後在桌面的信紙上書寫起來。

馬瑟斯以手背擦拭嘴角的血，露出恐怖的笑容。

上條當麻就這麼倒栽蔥摔下去。

米娜馬瑟斯明確地說道。

『成天把不分師徒掛在嘴邊，到頭來還是高高在上的平等，沾滿了只有自己特別的權威主義啊……』

『……增援是無限的。所有魔法師都會爲了結社的決定而盡力——只要我還是「黃金」的頂點。』

或許也因爲有米娜的補充，文字的意義清楚地映在上條腦中。

但在這麼做之前，上條當麻似乎還有該做的事。

不過，茵蒂克絲這麼嘀咕。

以鋼索吊在半空中的巨大星星側面，有個眼熟的身影貼在上頭。

一旦跳進去，就會被帶往某處。

魔法師亞雷斯塔·克勞利。

他本人也無法解釋，旁邊聽到這句話的舞夏與府蘭就更加搞不清楚狀況了。不過上條再次這麼說道。

也不知是現實還是幻視。清脆的聲響迸發，將那個男人的頭往後彈。

亞雷斯塔隨後採取的行動，十分單純。

……即使知道接下來絕對會失敗，他依舊會結婚。屆時會讓那隻好小好小的手抓住指尖的「人類」，照理說絕對不可能露出這種表情。

……爲什麼。

亞瑟·愛德華·偉特。

砰！

她隔着面紗觀察已經結束的世界。

狄翁·弗瓊。

『就算知道會碰上明確的失敗或危難，到頭來還是一句「那又怎樣」地瘋狂追求。別要求魔法師像個連人體構造都無視的禁慾主義者那樣高尚，馬瑟斯。不必搬出崔斯坦與伊索德的故事也能知道，愛就是毒藥，家人就是麻醉。這是人的根本。正因爲如此，絕對無法改變的結果，纔會化爲無法逃避的趨勢從牌張組合中浮現，不是嗎？』

『然而這就是淺薄世界的真相。「黃金」的人應該都會這麼判斷纔對——當人家跟班的亞雷斯塔·克勞利，依照馬瑟斯的正式命令書佔領布萊斯路儀式場，要從不長進的維斯考特派手裏奪走一切……真是不可思議啊，馬瑟斯，你明明不記得簽發過這種文件呢。』

『你這傢伙，難道……』

『是啊，是啊。該不會，你覺得那場像自殺的正面衝突沒有任何其他意圖？我要的是你的血液。只要一滴，就能輕易地僞造文書喔。對了，我記得……維斯考特創立結社時，是不是僞造了安娜·施普倫格爾的書信替組織貼金啊？』

『你這傢伙！』

景色突然轉換。

某個遠離布萊斯路的地方，維斯考特正一臉憤怒地闖進馬瑟斯的根據地。他並非一個人打破那道厚重的門——維斯考特派與馬瑟斯派一樣，是將「黃金」一分爲二的一大勢力。

『這是什麼意思，馬瑟斯？布萊斯路是結社紮根於倫敦的關鍵。整件事已經超出能夠用「一切都是瘋子克勞利個人的錯亂失控所以我不負責」這種把戲搪塞的限度了！』

『不對！』

『你知道蘇格蘭警場已經盯上我吧。他們在懷疑身爲公務員的驗屍官和那種可疑的集會接觸有何企圖。我就連像這樣私下聯絡都已經有風險了，你居然還在結社裏放煙火，真是會算計啊！』

『不是這樣的，那份命令書是……』

說到一半，馬瑟斯好像總算恍然大悟。

黑貓魔女嘆口氣。

『……如果是隻有兩人的密談，或許維斯考特與馬瑟斯還能冷靜下來和解。』

不過——

『有這麼多部下在場，就算馬瑟斯說那份文件用上了和維斯考特當初一樣的僞造技術，維斯考特也不可能承認。因爲如果在追隨他的衆人面前承認這種事，會失去權威性。』

「所以……」

『沒錯。』

身着西洋喪服的未亡人這麼宣告。

『只靠一次刻意的敗北，就扣下了扳機。讓維斯考特派與馬瑟斯派——掌握「黃金」走向的巨大勢力之間爆發戰爭。』

接下來的景象宛如地獄。

劍沒有完全劈開對方，而是停在半吊子的位置。亞雷斯塔進一步對劍施力，並且貼近馬瑟斯輕聲說。

「半……不死……？」

殺敵易武，反覆補給的修羅之路。

『對。』

『接下來要再次修正景色。』

『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去哪裏了？

用一個魔法讓人流血，再以這些鮮血攻擊下一個獵物。

『換句話說，就連這種手段也是障眼法。只要有「某人陷害某人」的惡意存在，便能轉移人們的注意力，恐怕沒有更好的方法了。他甚至堅定地表示，根據計算，偉大的儀式成功需要讓整顆星球都浸在血裏。以血洗血的景象，可以說等於給了克勞利臨時的永動機。』

『我爲這種悲劇遭到埋沒而憤怒。爲太陽底下居然有這麼多悲劇而憤怒。爲對於該老實表達憤慨的東西，大家一句無可奈何就放棄而憤怒！這樣就叫做悲哀！』

攻防愈演愈烈，引發更大的空隙，甚至讓人有機會潛入平常誰都不能踏進去的領域。

『在這個理性魔法師居多的時代，克勞利是個率先肯定鮮血祭品的例外。』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刺在自己側腹的「那個」。

在暗巷裏解決維斯考特派的魔法師，就把馬瑟斯派的痕跡刻到屍體上再棄置路邊。

沒有更多對話了。

當然是踏上日後抵達上條當麻的另一條路。

他抓着箭矢，以空出來的那隻手比出手槍的形狀後，幾個數字如火花般在他手邊跳躍。32、30、10。湧現的幻視手槍將衝擊打在維斯考特身上，讓他飛得老遠。

換言之。

『……我會……滅絕……所有的……魔法。』

他應該知道。

『亞雷斯塔·克勞利————————————————————————————————————————————————————————————————————————————————————————————————————————————————————！』

首先露出驚訝表情的人，是維斯考特。

『……克……勞利……』

在可說是零距離的間距，產生多次爆炸。儘管雙方都被炸飛，但勝負早已分曉。

『……』

米娜輕聲補充。

偉大君王擁有的鋼劍。

這不是箭矢的復仇，而是亞雷斯塔·克勞利的復仇。

他已經解決掉維斯考特與馬瑟斯這兩個建立「黃金」的重鎮。然而戰鬥還沒結束。隸屬於「黃金」的魔法師還有很多。不，他的格局沒有這麼小。

『箭頭是骨，箭羽是皮革，本體箭桿則是蠟……而且是血肉化成的屍蠟。』

『……一個人的死亡、破滅，有那麼難以接受嗎？』

『我會粉碎各個相位，替神祕劃下休止符。沒有什麼無可奈何，面對悲劇時不需要忍淚咬牙。我要奪回任何人都能理所當然憤慨、存疑的純真世界！』

它吞噬、咬碎一切，憎恨產生新的憎恨。

最後只剩一人。

『箭矢具有將攻擊手段靈化的意義。照理說，它在射出時就該脫離物理的枷鎖……卻因爲會打消所有異能而變得只追求物理，這還真諷刺啊，維斯考特。』

銀髮青年從那裏翻出所有需要的道具後，再度藏身於騷動不安的倫敦黑暗裏。

在落入被動的馬瑟斯面前，男子踏出一大步。

少年不由得看向自己的右手掌。

儘管已經遍體鱗傷，克勞利卻絕不倒下。

試圖查明一切的蘇格蘭警方，向超自然追求傳統份量的新大陸，被「黃金」奪走影響力的古老魔女集會，以及總之接觸第一缺乏危機感的心靈主義者。將想插手這件事的所有人都拉進倫敦，徹底破壞既有的勢力範圍。正如組織愈是龐大，就愈容易讓複雜咬合的齒輪卡住一樣。

他揮下雙手握持的巨劍，將不存在的利刃深深砍進馬瑟斯的肩膀與軀幹。

『生命終歸要消逝！其中大多數都是沒留下任何痕跡的平庸雜草，不把自己當成幸福的成功人士就活不下去！重新來過就好。你只要一邊替那個從大規模相位摩擦與火花產生的世界趨勢裏被甩出去的女兒嘆息，一邊讓新生命降世就沒問題。小孩這種東西！是啊，是啊，這點程度的東西！明明要重做多少個都可以！』

「那究竟是什麼，現在暫且省略不提。不過，他擅長僞造文書。身爲驗屍官這個立場，讓他比常人更有機會接觸因故身亡的屍體。然後呢，嗯……在我們這個圈子，羊皮紙也會利用在與惡魔對話、搬運靈魂等地方。但是克勞利靠着從布萊斯路拿來的祕寶，一擊打穿了這個前提。也就是說——』

在地下道解決馬瑟斯派的魔法師，就把維斯考特派的兇器放到屍體旁才離去。

在最後關頭，馬瑟斯也回想起自己是個魔法師。

『高興吧，自稱高地人，這是餞別禮。我用你最愛的劍給你致命一擊。』

亞雷斯塔·克勞利面對理想的終結，平靜地宣告。

宿敵就在那裏。

『一般認爲，維斯考特的魔法本事沒什麼大不了，至少和馬瑟斯與克勞利這種真正的怪胎相比是這樣……儘管如此，他依舊成功地以「三位創始人」的身分率領龐大勢力，原因在於他的半不死性。』

「成功或失敗都無妨。不，他是以自己的期望無法如願爲前提做安排。因爲他也走在失去一切可能性的道路上……？」

就像故事書裏面那樣，能夠匹敵壯漢身高的巨劍。

於是，在某一天的某處。

山繆·李德·麥奎格·馬瑟斯。

「……」

看見克勞利伸出舌頭舔掉沾上臉頰的血，「黃金」的首領表情緊繃地退了一兩步。杖、杯、劍、盤。飄浮在周圍的四種象徵武器，明顯地擺出防禦陣勢。

一分爲五的箭矢尖端，撕裂老人的血肉，破壞他的靈魂器皿——收納在胸口中央的紅色物體。箭矢遭人強行拔出，把老人的傷口深處攪得一團亂，但克勞利完全不在意他，而是抓着沾滿鮮血的箭矢轉過身子。

但「黃金」的首領該注意到一件事。

有種叫靈式絆足的魔法。這名字不怎麼響亮，說穿了就是把自己的身體與他人的身體像古老咒術的人偶與人那樣連接，讓對方與自己做出相同動作的支配技術。應用這招能夠深入他人腦中，甚至可以配合手勢，將指定的武器與其威力打進目標的腦袋裏。

『幻想殺手。拿某位聖者的右手當材料製造的終極驅魔靈裝。這樣兵器，原本是在召喚失敗時，用來將不肯撤退的對象趕回魔法陣另一邊，可說是祕密中的祕密。』

但材料既不是鋼鐵也不是木頭，而是某種狀似渾濁蠟塊的東西。前端分爲扭曲的五叉，看起來就像要抓住某樣東西的手掌……

直接介入他人認知的兇器。

沉重的「咚！」一聲迸發。

她解釋的期間，時間依舊在前進。

亞雷斯塔·克勞利也是隸屬於「黃金」的魔法師。

『……噗？』

刺進去的只是一枝箭矢。

『噗……噗喔……』

這東西物理上是否存在，此處無關緊要。無論如何，馬瑟斯的肉體已經遭到砍傷，噴出大量暗紅色液體。

火焰飛舞，狂風肆虐。不止這些簡單易懂的現象，更有未知的野獸得到解放，讓詛咒與疾病在倫敦的黑暗中猖狂。雖說這是個開膛手傑克躲在蒸汽與煙霧裏作案的時代，但是碰到這些詭異現象，倫敦的市民與政府又要怎麼接受，怎麼解釋呢？

他很狡猾。

喀！

亞雷斯塔讓不存在的硝煙飄散，並且詛咒似的低語。

亞雷斯塔用力擲出貫穿魔法師生命的箭矢。馬瑟斯也讓火、水、風、土等各種象徵武器在周圍飄浮，阻止這道攻勢。他失去數個武器，並且犧牲一條手臂，這纔好不容易攔下並折斷死者之箭。

『我呢，馬瑟斯。即將到來的生命已經被偶發性死亡扼殺，這件事本身其實沒有讓我氣憤到這種地步。』

既然要詛咒整個「黃金」，他若不喝乾自己調配的特製毒藥，就等於違反規矩。

呼吸。

布萊斯路的儀式場地，同時也是「黃金」的武器庫。

『我愚蠢的伴侶馬瑟斯。』

亞雷斯塔·克勞利的眼神並未動搖。

『這麼一來，你要不是死亡，就是活下來卻失去一切的成功可能性，只能在失意中度過餘生。你就這樣枯萎下去吧，罪人。』

黑貓魔女這麼說道：

應用到將自身冥想傳播給他人的技術。

「所以纔會這樣……？」

失去從未懷疑其絕對強度的半不死性，讓維斯考特連刺進體內的細箭矢也拔不出來。

這正是……

簡直是一場破壞與喧鬧的漩渦，又像大理石花紋那樣難分敵我。

自認是旁觀者的上條當麻，頓時屏息。

『先前看過一次，所以你應該已經明白，只有被指着的當事人才「看得見」這種武器。這回是特別將主觀疊上客觀。』

……不，事情並未止於兩大勢力的正面衝突。

亞雷斯塔·克勞利的戰鬥，不會在這種半吊子的地方結束。

『如果不去在意小事，就算讓箭矢擊碎肋骨也要緊盯真正的敵人，還能找到活路。』

『「黃金」沒有明確的休止符。大型組織分崩離析之後，也會分散成好幾個自稱繼承人的小規模結社，就像內部腐朽但綁上鐵絲與木條支撐的大樹那樣，無所作爲地度過一段漫長的時間。它會不斷衰退，導致昔日的風貌一點也不剩。有很多人試圖找回過去的「黃金」，但結果就如歷史所示，人才與資料都無法重新集結。這個誰都能簡單描繪出來的壯志，想達成它的人全都在途中受挫而幻滅，沒有例外。正如亞雷斯塔·克勞利的宣言一樣，沉在失意與絕望的深淵之底。』

『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雙方會漂亮地因爲內訌全滅。畢竟不管怎麼樣，最後都會有一方勝利，並且由倖存者收拾殘局……他想營造的終究只是混亂。然後他會趁着外面的騷動混進去，攻擊那兩個勢力的弱點。克勞利從頭到尾都只想着親手復仇。』

以物理法則討論毫無意義。如果能把雷達裝置帶到現場，應該會發現反射波什麼也沒捕捉到纔對。

而且，理所當然地。

『蘇格蘭闊刃劍……？』

銀髮男子改變了架勢。他一擺出雙手握持某物的姿勢，數字就像摩擦打火石產生的火花一樣從那雙手迸發。1、27、5。於是他手中出現一把劍。

大師的手臂內部產生看不見的爆炸，於是名爲幻想殺手的傳說從「這個時代」消失。

就上條所知，柏德蔚的結社也自稱「黃金」，不過那大概很難說是原樣吧。

黑貓魔女補充：

「而且……亞雷斯塔·克勞利本人也數次被驅逐出境，在無法進行大規模魔法研究的情況下，一九四七年一度在英國宣告死亡。安靜鬥爭的盡頭，獵殺結社所有魔法師的復仇者，在最後的最後將刀刃刺向自己，貫徹了自己的規矩。」

他的戰鬥尚未結束。

所以有了學園都市，所以他擋在上條當麻面前。

換句話說——

『贏得布萊斯路之戰，更在最後對自己下手……儘管做到這種地步，到頭來還是無法推翻莉莉絲意外死於平凡疾病這件事。要讓他徹底放棄從年少時就持續咒罵的神之法則，這種經歷應該綽綽有餘了吧。』

成爲一切魔法的敵人，在這五十年、一百年之間，創造了科學陣營這個新詞。甚至使得近代科學唾棄超自然力量、科學搜查與檢驗搶走「正確」的象徵，霸佔市民權，讓「能以數值表示的東西既科學又正確，具有絕對的權威」這種該稱之爲科學信仰的心態蔓延。

做的事全都失敗。即使思考逆向又逆向依然會得到相反的結果。

即使逼自己走上這麼嚴苛又無可奈何的艱困道路，遭到世界上的一切扯後腿，他還是走到了這裏。

亞雷斯塔·克勞利絕對不會停下腳步。

遭到妨礙是前提，失敗是當然。既然一路走來都懷抱這種想法，事到如今無論碰到怎樣的障礙，對於這名魔法師而言都不足爲奇。

『他打算破壞所有相位。』

米娜·馬瑟斯。

過去敗給克勞利，消逝在失意與絕望之中的某人這麼說道。

『任何人都能理所當然地歡笑，理所當然地哭泣。天下男女皆星辰。相位與相位衝突帶來的火花，沒能成爲奇蹟的飛沫會造成偏差，他要讓人們從這種偏差中解放。建立起不受神恩或天罰左右，單看個人累積努力取得成果的世界。他大概認真地認爲，做到這件事纔算是履行父親應盡的義務。』

14

……上條當麻終於看見事情的全貌。

黑貓魔女或許是結束了職責，已經不見人影。

「……」

上條也不再猶豫。

統括理事長真的在前方設下了狡猾的陷阱嗎？

『如果來到這裏還不明白，倒也值得慶幸。』

『講得好像你今天在這裏看見的所有悲劇，全都是由我演出的一樣呢。』

……因爲有人設定成這樣。

不，消失的不止階梯。

如果，上條當麻是個熱愛登山的肉體派少年，這座城市大概會遍佈攀爬高層建築的登高戰爭吧。

接着某處傳來說話聲。

誰是主犯，誰是共犯？

不，應該說這人從百年前的戰鬥一直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改變吧。

「……」

爲什麼學生可以不帶排斥心態地在街上揮灑異能之力？

不管成功或失敗，骰子擲出幾點，都能當成前進契機的魔法師。如果認爲思考也沒用而置之不理會遭到擺佈，但什麼都懷疑別有用心又會作繭自縛。

「統括理事長，亞雷斯塔……？」

銀與灰的集合，宛如將世界上一切雜念化爲人形的身影。亞雷斯塔·克勞利確確實實地如此宣告：

然而，上條錯了。

『你就在事象的中心啊，上條當麻。』

亞雷斯塔·克勞利。

在這座城市生活而且失去記憶的上條，不曉得學園都市所見所聞以外的常識。說穿了就等於在這裏土生土長，認爲在這裏的感覺能行遍世界的每個角落，只要理解這些就能和世上衆人有共通的感覺。

看見這個充滿噪聲的集合，上條自然地這麼稱呼。

所以，學園都市變成「這樣」。爲了讓他具備的暴力性質能夠開花。

亞雷斯塔的聲音這麼說道。

簡直就像乾冰。照理說應該冰冷得徹底，卻熱到會讓碰觸的每個人都燙傷。究竟哪一邊纔是亞雷斯塔·克勞利的核心？上條無法簡單地得出結論。

在這種情況下，上條開始這麼想。

支配那個魔法師的，真的是合理性與效率嗎？

而在階梯的底部——第一階，有個渾身是血的人坐在那裏。

『然而我的模板，上條當麻，卻是你那種自由的律法。』

爲什麼超能力會理所當然地得到承認？

音色與遙遠過去中的那人一樣。

思考，思考，思考，然後上條當麻看向前方。

「你說……什麼？」

……爲什麼上條當麻這個人只有右拳呢？如果不是這樣，如果還有其他解決手段，或許學園都市就不會往暴力的方向偏到這種地步。學園都市第一名企圖殺害兩萬個軍用複製人的「實驗」、以軍用改造人爲中心的「新生」與反學園都市科學守護者、藉由構築應守護的弱者而人爲量產無數英雄的「人力資源」計劃……這些悲劇乍看之下都是由窮兇極惡之輩與神祕兮兮的高層引起，但如果上條當麻能夠走上稍微不一樣的道路，或許它們全都沒有發生的必要。

「……茵蒂克絲？」

會讓少年感到無比自在吧。

「土御門！」

「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呢。倒不如說，我不禁覺得在這時候受傷也有它的意義……就是要我暫時停下腳步，等待其他人跟上。」

『如果你不是這樣，學園都市就不會是現在的型態。』

某人開口。

「銜尾蛇之環嗎？不，或許單純是通往天堂的階梯呢。」

爲什麼？

『我在那場衝突裏失去了「箭矢」。而且我需要取得必定重現的它。換言之，要說我是爲了吸引不知何時會誕生的上條當麻才建立這座學園都市也不爲過。』

「嗯……嗯。別擔心。雖然我不太想讓你看見這種模樣，不過嘛，不需要在意。過去我都是這樣撐過來的，之後也會這樣撐下去。」

這話實在不怎麼可靠。一個反覆玩俄羅斯輪盤的人，到昨天爲止都沒事，並不代表明天也會沒事。不過，他大概是不惜說謊也要讓義妹安心吧。

「哪有什麼爲什麼！那又怎樣啊混蛋————！」

「……可是，你的生活方式太悲哀了。若要論對錯，我想你應該是走錯路了吧。」

……因爲有人設定成這樣。

不知是施展魔法保護上條等人的副作用，還是分開後又被迫使用了數次魔法。土御門那身衣服已有多處染成暗紅色。

『準備棋盤、排好棋子、構築舞臺的人，確實是我。』

「……」

大概是靠疲憊與成就感交織而成的意識支撐吧。

『需要的情報已經全部輸入。如果依舊無法理解答案，就等於是沒有自覺症狀的病竈。我就說出我在這段期間得到的結論吧。』

自己目睹了他的戰爭。

就某方面來說，大概也沒錯。

這裏，是指哪裏？

他確實有事情太過巧合，受到過多期待的自覺。

「我不會爭論什麼是善，什麼是惡。」

「歐提努斯、府蘭？可惡！」

上條搖搖頭。

註定不管做什麼都不會如願的「人類」，確實說了「慶幸」。

『幻想殺手這種東西，如果周圍沒有具備異能之力的人，就無法察覺它的存在。上條當麻這個人，如果在伸手可觸的範圍內無人求救，便無法表現出鬥爭的方向性……儘管如此，你依舊能夠將自己的存在感發揮到極致。爲什麼？那還用說。因爲事先在東京西部準備好的舞臺，是個已經將環境整頓成最能讓上條當麻活躍的超能力開發機關。』

而在另一方面——

畢竟這麼做，說穿了就是替棒球少年建立一間「棒球等於一切」的棒球學校。

起先上條沒發現異狀。但是，這道帶有玻璃質感的階梯，愈往上愈顯透明，彷彿會逐漸融入空間裏一樣。最後就連階梯本身都消失不見，上條只是逐步走向天際。

一階一階地往上走。

「走吧，阿上。再怎麼讓他玩弄都沒差，只要最後笑得出來就贏了。」

爲什麼？

「……是啊。」

踏上螺旋階梯。

可是，這名少年將性命與人生的一切，全寄託在右拳上頭。

坐在少年肩上的歐提努斯嘆口氣。

他和同伴一同跳向頭上的黑洞狀存在。感覺上或許很接近在隧道中移動的電梯。移動時間很短，但沒人曉得實際移動了多遠。總而言之，他們來到了更高的地方。

「喲，阿上。」

在先前完全沒見過面的情況下帶着戒心交談，只花個五分鐘、十分鐘就能打成一片深入瞭解，這樣才奇怪。本來人與人之間會有種類似隱形牆的東西，不花費漫長的時間破壞這道牆就「看不見」對方，這樣才正確。無法理解對方纔正常，會覺得無法理解而趕到格外不舒服，不就證明了上條當麻纔是生活在某人建造的溫室裏嗎？

是往「沒有窗戶的大樓」頂層移動的現況，是在學園都市生活，還是降生在這個世界？

爲了在「黃金」毀滅後將所有魔法趕出世界，「人類」創造了敵對的科學陣營，將行星一分爲二。如果是爲了得到自己期望的功能而打造學園都市，並且主導與外界對立，那麼影響範圍就不會僅止於這座城市。光靠科學陣營無法解釋。在學園都市發生的悲劇就象是用來磨利爪牙的，真本事應該會在與「外界」鬥爭時才發揮。

如果，上條當麻是個熱愛下廚的感覺派少年，這座城市大概會充斥着發揮味、色、香、聲等敏銳感官的廚藝對決吧。

爲什麼城市的機制有漏洞，不時產生讓少年憤慨的事件？

「……」

沒錯，有個圍繞着遼闊空間的螺旋階梯等着他們。材質不太像石頭或金屬，比較會讓人聯想到平滑的陶器或玻璃。

如果，上條當麻是個熱愛將棋的頭腦派少年，這座城市大概會變成到處都有人一言不合就下棋吧。

有道由銀與灰構成的身影。

『如果你能以不同的形式活躍，就不需要構築用來讓你發光的悲劇。』

當上裏翔流從「外面」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當某人不是出身於涇渭分明的科學陣營或魔法陣營，而是真的從「外面」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上條當麻難道沒有產生強烈的突兀感嗎？雙方的對話完全搭不上線，愈交談就愈讓人覺得不舒服，不是嗎？甚至會對於爲什麼要重複這種難以理解的對話趕到氣憤，不是嗎？

爲什麼一再有大人躲在暗處企圖滿足私慾？

少年怒吼。

『明白了嗎？』

上條驚訝地呼喚人名。

「沒什麼大礙……是嗎？」

沒有任何回應。一同來到這裏的同伴已經無影無蹤。不，說不定從世界上消失的不是他們，而是上條當麻自己。

『明白自己身在此處的意義了嗎？』

「老……老哥……！」

「階梯……？」

對方的主張才正確。

可是。

茵蒂克絲這麼嘀咕。

……因爲有人設定成這樣。

爬上山頂後等待衆人的絕景，既不是宇宙的盡頭也不是大霹靂的中心。

可是，如果這些都是在上條當麻誕生前，爲了上條當麻所設計的呢？

……因爲有人設定成這樣。

但是他這麼說了。

事到如今，講什麼「如果是那樣」、「假如是這樣」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此刻上條當麻就在這裏。這個事實無法改變。學園都市也早在他誕生之前就已出現在這個國家，這點同樣無法改變。就算這一切都是預料到上條當麻遲早會出現才事先整頓，之後抵達的當事者也根本不可能將原因的嫩芽摘除。

那麼該爭論的地方，就是軌道的切換點不在此處。

面對現實吧。

爲了迴避更多悲劇。

沒空去強求些不存在的東西。想想現在的自己能做什麼。弄清楚應該先做什麼。即使要走上別人鋪好的路也一樣。

絕望早在歐提努斯那時就已看得夠多。

所以，已經沒什麼好怕了。

他不會被「世界的構造」這種壓力打垮。

「不能放過你……」

『原來如此。』

「無論原因是什麼，就算理由有能夠共鳴的部分，你依舊明顯用錯了方法！所以我會阻止你，就算要動用讓這座城市變成這副德行的力量也一樣！」

『拿錯誤糾正錯誤嗎？以這種方式成長倒也無妨。反正這段人生原本就是以跌落谷底爲前提。說出口的話能直接讓人理解反而稀奇呢。』

亞雷斯塔·克勞利也沒有改變。

恐怕就和建立學園都市那時一樣。或者，他是爲了扮演好事先預料到有此發展而設定、創作的壞蛋，所以絕對不會動搖。

理由只有一個。

相位衝突所產生的火花。年幼的女兒毫無理由地喪命，家人間的羈絆遭到撕裂……這樣的悲劇理所當然蔓延，還被一句「無可奈何啊」打發掉，他要對容許這種殘酷偶然的世界報一箭之仇——這個「人類」只想着這一件事，並且下出最糟的一步棋。

『然而，這個結論是不是太過主觀了點呢？能夠原諒你的只有你自己。這個定位絕對不會改變。』

「……」

已經沒必要回應對方。

當不成什麼正義的化身也行。

道理相同。

轟————！

食蜂以手指抵着自己的嘴脣，閉起一隻眼睛這麼說道。

光是這點就已經綽綽有餘。

「第七學區中樞，『沒有窗戶的大樓』。身分不明的連線者就在那裏！『上條當麻』這個詞在他腦中非常鮮明！」

如果能讓這種摩擦力減輕、無效再轟出超電磁砲，究竟會怎麼樣呢？

「就算心靈相連你這人還是很討厭耶！」

全貌尚未明朗。

「對方是『傳說』中連核武都無法破壞的『沒有窗戶的大樓』喔。我的超電磁砲打不穿牆壁，該怎麼辦？」

字面雖然不同，卻是少女熟知的少年。

就算無法將暗號通訊本身分析清楚，但只要有電波傳輸就能找出距離和方位——大概就類似這種感覺。美琴相當於透過A.A.A.掌握到連線者的所在地。

15

自己完全沒想過這種主意。

「還有我看不順眼那兩團讓人不爽的贅肉。」

不過隨着距離縮短，詞語逐漸變得比噪聲多。

答案明明就在眼前，然而輕率地直視卻會傷到自己。必須刻意用多重厚濾鏡遮住視野，替獲得的情報量設下限制，這才望隨時連接。

「超級可疑。明明是同一所學校的同學，卻沒意義地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

當然，能取得的情報會受限。照理說該有核心卻無法掌握。儘管這股焦慮感就有如基於滿滿馬賽克的空拍圖按下轟炸的扳機，但此刻不需要知道事情的全貌。

「別讓人家說出口啦。」

彷彿要衝向無底黑暗。

御坂美琴問道：

「……爲什麼你要做到這種地步啊？」

「稍微理解我的痛苦了嗎？」

液態護膜超電磁砲（Liquid Proof Railgun）。

襲擊者靠什麼詛咒攻擊美琴時，也做了同樣的事。

帶有惡作劇的口吻，懷着熱切的情緒。

御坂美琴打量起食蜂操祈全身，從頭頂看到腳尖。

「你的膽子也很大嘛。」

「我跟你合不來。」

「動手吧。立刻把那棟大樓打穿。」

『嘖！你的腦袋裏面，滿滿都是劇痛耶！』

『我們根本不需要顧慮第一名。就讓我們兩個同心協力，創下前所未有的紀錄吧☆』

想到這裏，他在透明的螺旋階梯上又踏了一步。

既然對方做得到，那麼我方也做得到。

「問一個問題。先不論理由，總之我是爲了幫助『那個人』才提議合作。現在你還會抗拒我嗎？」

思緒相系的另一名少女說道。

A.A.A.。

假設一下。

該專注的重點已經清清楚楚。

或許是偵測到輕率碰觸A.A.A.的少女，於是將某種看不見的攻擊送到該座標。

緊接着。

利用魔法陣型神祕核心連接某人的機械。

「理由我死也不會告訴你。」

但少女聽到了一個名字。

食蜂操祈的能力是操縱人的精神，但嚴格說來是靠着操縱體內的水分實現這點。

或許。

美琴瞪大眼睛，然後以問題回應問題。

嘎沙嘎沙嘎洽洽！複數金屬咬合的詭異聲音接連響起。這些遭到擁有者拆解爲廢鐵的零件原本都擺在地上，但A.A.A.終究是A.A.A.。它呼應主人與認可對象的需求開始生物性的蠢動，圍住纖細的少女進行連接。雖然這東西來歷不簡單，而且確實會造成傷害，但忠實到這種地步反倒讓人有點想表示讚賞。

接着老實地說道。

乍看之下象是在開玩笑，實際上是對於在這種局面下願意不隱藏弱點和盤托出的少女表示敬意。

「我哪知道什麼去除隔閡的方法啊。」

「如果本小姐掌握御坂同學的腦袋，不就至少能由兩個人分攤了嗎～？」

「所！以！說～」

「如果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潛意識就不會這麼辛苦啦。又不是那種會進入忘我狀態的職業棋士或高爾夫選手。」

於是，兩邊的時間與地點重疊。

但她們已經確認到，「某人」強烈地意識到少年的名字，並且想把這個詞甩開。

「網站戰爭」這種組織性黑客之間的往來有種鐵則——應當避免輕率地報復。如果一方因爲受到攻擊就大規模反擊，會讓對手有機會學到入侵與感染的手段。所以在攻防之際隨時要考慮到「這麼做是否划算」。

轟————！隨着一陣有如壓縮整片空氣般的巨響，再度裹上A.A.A.的御坂美琴，劃破學園都市的藍天。

神淨討魔（上條當麻）。

『這個嘛，我還收到「某個第一名利用地球自轉發動猛攻時也沒有半點搖晃」這種可疑的報告就是了。只不過——』

第七學區中樞，通稱「沒有窗戶的大樓」。

「……知道地點了。」

但無論這是什麼手法，技術之門終究平等地對衆人開啓。

一般來說不該惹事。

即使沒有任何人認同，這件事仍舊非做不可。

只是個握住骯髒拳頭的鬥爭者也無妨。

然而。

「可是，在這種時候逞強也沒用。老實說，現在的我已經慢了一整圈，沒辦法和那個笨蛋站在同一個舞臺上。就算冒着危險強化自己也不見得能追上，大概是這種感覺！」

「可是沒問題嗎？雖然已經明白A.A.A.的核心部分近似天線，不過鼻血的部分還沒弄清楚吧。雖然不曉得會帶來什麼負擔力，但也可能和腦袋有關。隨隨便便就依靠它，說不定會在關鍵時刻被擺一道喔？」

唯獨這句話講得一清二楚。

16

連接的不止御坂美琴和食蜂操祈。此刻A.A.A.核心部分所接收那些類似「某人」思緒的東西也交織在一起。雖然關於那部分無法整理成明確的言語，只能當成片段的指標。

最重要的是，決定美琴超電磁砲破壞力的關鍵，在於空氣阻力。講得簡單一點，就是一枚硬幣只要飛出五十米就會因爲摩擦生熱而完全消失，當然，一旦速度轉換爲熱，就無法排除動能的損失。

考慮到A.A.A.周圍環境，很難認爲「那個人物」處於無害且友善的立場。使用A.A.A.時有如後座力的鼻血姑且不論，先前那道詛咒明顯來自第三者的惡意。

只要調整鹽分濃度等變因，就能讓水具備導電性，納入勞倫茲力等電磁力的影響下。

沒錯，無論怎麼掩飾，她們依舊是死對頭。對彼此有生理上的厭惡。把讓自己不爽的東西集合在一起塑造成人的形狀，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即使現在情況緊急，她們仍然沒辦法像切換開關那樣立刻好好相處。

上條當麻。

『話說回來，御坂同學，你是不是姿勢有問題啊？爲什麼你明明沒有胸部肩膀還這麼僵硬？』

所以能倚靠的只有一點。

「已經完全沒有關係了吧！」

那麼。

這是該乖乖聽話的場面。

「喂喂喂……如果不是用跳板，怎麼想都只會是那個人物耶……」

就像以望遠鏡眺望太陽一樣。

而反抗「沒有窗戶的大樓」之主，可能被迫就此放棄過去在學園都市建立的一切。畢竟對方是掌握最大權力的統括理事長，和什麼成績優劣無關，只要有那個意思，他可以輕易地讓一兩名少女退學，或將她們趕出學園都市。

食蜂操祈無奈地嘆口氣。

太過驚人的巨響，在死巷般的世界開出一個巨大的洞，吹散了銀與灰的身影。

讓罪業迴歸己身。

「擔心那個笨蛋？」

「我的心理掌握，會被御坂同學你的超電磁砲彈開而無法支配腦袋。不過簡單來說呢，這是因爲你下意識地抗拒我的侵入力。不過嘛，一般而言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依然非得阻止這個「人類」不可。

「可是火氣漸漸上來了呢。」

就算要扭曲某些東西。

目的只有一處。

「誠實是件好事。」

「既然這樣要怎麼辦？」

擺脫距離與速度的枷鎖，展現無比恐怖的破壞力。

不是降低摩擦熱，而是換個方向思考。以附着在硬幣表面的些許水分奪走彈體的熱使其冷卻，同時藉由汽化的爆炸性膨脹帶來更快的速度。不是以初速發射後就結束，能夠在發射之後進一步加速。速度已經快到不知道是多少的極小砲彈，拉出宛如長槍的細長飛機雲，奔向「沒有窗戶的大樓」的巨大牆面。

並不是能操縱水就什麼都辦得到。

如果不是細膩到像在操縱腦中水分控制情報般替硬幣表面鋪上特殊格子狀紋路，就無法產生這樣的結果。這麼做所需要的精密程度，遠非按照計算自融以保護航天飛機玤免受大氣層摩擦熱的燒蝕保護層所能比擬。

景色扭曲。

這一擊帶着要轟穿空間的氣勢，純以暴力毫不留情地在固若金湯的「沒有窗戶的大樓」上挖出一個洞。

她並未掌握住所有細節。

但如果只管眼前的問題，就能勉強推測出來。

所以「少女」順着內心深處湧出的念頭，這麼大喊：

「有些生命，只因爲你活着就得救；有些人，只因爲你像這樣往前衝就得到勇氣。所以不要猶豫！你走過那些路的正確性，以及在路上撿到的『可能性』，我可以保證。只要有人否定你，說你做錯了什麼，就由我來解釋！所以，所以，所以！不管人家說什麼，不管被怎樣的理論駁倒！你都要就這樣貫徹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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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樣而已。

或許會讓人感到奇怪。

不過，話雖如此，僅僅少女的一句話傳入耳裏。

就讓那名少年，再一次地握起右拳，握得無比堅定。

充滿銀與灰的虛像已不存在。前方等待他的，乃是貨真價實的亞雷斯塔·克勞利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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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那位「少女」到底是哪一個，或許連當事者她們自己都不清楚。

「……呼。」

學園都市排名第五的超能力者，冠上「心理掌握」之名的食蜂操祈在遠處輕輕喘了口氣。

食蜂不管做了什麼，那名少年都記不住她的長相。

無法共享回憶，無論相處再久都會被遺忘。

然而，現在不同。

「少女」露出兇猛的笑容，這麼說道：

「少女」的痕跡，能夠留在那名少年腦中。

這一切都會被當成御坂美琴的話語記住，也會被當成御坂美琴的功績而留下。

是第三名還是第五名，此刻已無關緊要。

清脆的「啪！」一聲響起。

即使完全發揮身爲第五名的能力也一樣。

於是「少女」從好漫長好漫長的停滯中，重新踏出了一步。

「「好啦，久違地大鬧一場吧。」」

那是食蜂操祈用雙掌拍打自己臉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