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間 二
《新約 魔法禁書目錄》 · 鐮池和馬 · 5442 字
「哼、哼、哼、哼。」
處刑塔一角,沾滿了鮮血與黑暗而受到人們畏懼的密室,能夠聽到年約十歲的可愛少女隨興地哼歌。
綁成數條壓扁炸蝦的泛紅金髮,也跟着晃動。
安娜•施普倫格爾。
儘管沒實際用過依舊靠外觀震撼全世界的拷問椅,卻似乎也無法引起她的興趣。此刻她已離開椅子,直接坐在地板上,雙腿形成八字。
然而──
「好冷。」
『起來吧。去弄套合身的衣服怎麼樣?』
聖守護天使愛華斯靜靜地站在天花板上。
或者,也可以說是倒過來浮在空中。
只將不合身禮服往胸口挪了挪的安娜•施普倫格爾,論防禦力大概只能和裸圍裙一較高下。不過,當事者嘟起嘴表示:
「不合人家的喜好,設計和質感都是。」
『關於這點嘛,如果要配合妳的真實年齡,大概要復古差不多一個世紀吧。』
「噗~明明就還找得到同一塊招牌掛了兩三百年的裁縫店。大家都因爲世代交替而失去了傳統。」
如此你來我往的同時──
直接坐在冰冷石地板上的嬌小少女(只看外表的話)周圍,有一條不知用來做什麼的牢固細繩像蛇一樣往外延伸。少女的手指捏着某樣東西──直徑比錢幣還小的圓形物體。附近雖然散落着糖果與巧克力的包裝盒,卻不是那玩意兒的真面目。
就某方面來說,它是不死藥丸。
只是不見得能夠滿足那些渴求薔薇傳說的羣衆。
「啊嗯。」
安娜隨手將它扔進嘴裏,以誘人的香舌與柔軟的臉頰內側擠壓。物體消散得比蛋白霜還要乾脆。少女的喉嚨輕輕一動,讓東西落入胃裏。
『吞下侵蝕頭腦的細菌之後,給的感想居然只有這樣啊,大小姐。』
安娜一副「這樣扯下去會沒完沒了」的口吻。
「跳繩跳繩。這麼一來,應該能搞定全方位。」
冰冷的藍光。
顯示區域呈現跳繩狀,因此看上去就像有一顆巨大的蛋遮住安娜•施普倫格爾全身。或者說靈氣。從她的主觀角度來看,三百六十度全方位都疊上了一層嶄新的景色。
「完成了~」
根據在七面牆的房間……換句話說就是克里斯蒂安•羅森克魯茲之墓的書卷,以CRC此一簡稱爲人所知的他,建構了完整模擬世界的微縮模型,並藉由將過去、現在、未來發生的種種事象在箱庭中重現,得以理解世界的一切,彷彿全都發生在他眼前。
『禮服,差不多要滑下去嘍。』
「你知道魔法性記憶這個詞嗎,愛華斯?」
『還是說「建立轉生迴圈的埃及與亞洲,對他造成重大影響」吧。順帶一提,這種情況下的記憶,不需要按照時序解釋。好比說,就算學會了織田信長的用兵手段,也不需要說出哪年哪月哪日喫了怎樣的早餐來證明。』
『簡直就像愚者呢,塔羅牌的。』
『第一次是食蜂操祈,後來再加上茵蒂克絲。』
有如一顆大蛋的顯示區頓時斷訊,臨時生成的溫莎堡隨之消失。
她併攏一雙赤足,原地輕輕跳起。
安娜•施普倫格爾冷淡地回答。
「真是夠了……這不是貨真價實的名人嗎,而且和英國式的薔薇有關。」
「雖說衝突本身必然會發生,然而想要用情報的過與不及區分人類的,是那個局外的女人吧。不關我的事。別被騙了,判斷標準不在那裏。」
『好好好,這就切換。畢竟我的工作就是回應妳的要求嘛。』
這個差點蔓延整個學園都市的乾酵母狀物體,在事件結束後便以密閉容器保存並空運到英國。換句話說,安娜•施普倫格爾現在把玩的東西,其實是被關在監獄的強毒性聖日耳曼。不是木原唯一私下確保後自行改良的弱毒性版,而是風險極高的原版。
『從我傳授給那個「人類」的內容擴散出去的理論之一。』
『那麼,妳讓那兩人打起來的理由是?』
『妳也沒打算弄得一團亂吧?』
少女一邊蹦蹦跳跳地建立自己的節奏,一邊嘀咕。
少女的喉嚨發出吞嚥聲。
「……如果早一點下令處刑塔進行那個什麼服務活動,這時候我說不定已經碰上英國的本隊了。」
少女暫時停止跳繩,吐出滾燙的氣息。
果然,她已經徹底忘了方纔「喫掉」的聖日耳曼。
人們的讚頌、擁戴,已經讓她膩了──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安娜•施普倫格爾看也不看愛華斯一眼。她一邊隨興地跳繩,一邊掃視眼前模仿真貨而成的溫莎堡。
「蠢貨。」
「好、啦。」
「唉呀,這種形容以你來說很不錯呢,我就稱讚你一下吧。這麼說來,那個是藉由『將○號牌插進一到二十一之間的某處』劃分派閥對吧?隨着位置差異,即使桌上打開的卡片排列一樣,整體的意思也會截然不同。」
就在她輕笑時,繩子撞上了空蕩蕩的右腳。
外層的鋁箔紙,以及透明的包裝膜。
『因爲亞雷斯塔用「原型控制」將世界區分爲科學和魔法嗎?』
但是她並沒有不悅的樣子。
即使褻瀆世界也要珍惜食物的淑女這麼說道。
這名魔法師雖是聯繫「薔薇十字」與「黃金」的橋樑,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她和亞雷斯塔•克勞利自力提出的Magick系統沒有直接關係。
『……克勞利的回覆魔法,是吧。』
「……品質變差了呢,聖日耳曼。」
「還有那個叫VR的。」
溫莎堡。
「更早。真要說起來,所謂科學就是百科的學術,換句話說什麼都包含在內,不是嗎?主張要打破四種偶像,將重點放在觀察與實驗的人是法蘭西斯•培根……換句話說,今天的科學,原點正是『薔薇十字』的一員,對吧?」
雖然也正因爲如此,才需要放出愛華斯填補空隙。
她的口氣,與其說是在感嘆自己的失誤,倒不如說是在感嘆邊境無人車站已經誤點了兩個小時還沒到的班車。
看上去只是一條裝飾粗糙的巨大項鍊。
『實際上,提倡者亞雷斯塔本人也呼籲過,要喚醒自己的靈魂、抽出埋藏的記憶是無妨,但如果是從「希望和埃及豔后有關係」這種已經有結論的妄想出發,只會被自己的誇大妄想附身,所以別幹這種事。』
這不是任何暗喻。
真愚蠢──安娜•施普倫格爾不屑地表示。
在原地蹦蹦跳跳搖晃着數條炸蝦的安娜•施普倫格爾,一將注意力放到眼前臨時生成的景色上頭,以藍白光芒精確建構的溫莎堡裏那些活動人影就刷上了黃色。
與其說她是在享受,不如說她同時也在適應自己縮水的身軀。
而是其他部分。
『胸部!』
「真要說起來,從一開始就破綻百出嘍。愛華斯,根據你的說法,上條當麻的頭部受過不只一次重創。」
她按照某種規律,用附近的牢固繩子將這些東西綁在一起。
「不只藥和免疫的部分,科學這個詞向來虛無飄渺。說穿了根本沒意義。」
「可惜。」
『真是的……這等於是拋售奇蹟啊。衛生研究所的人看到會口吐白沫吧。』
也不知是習慣了,或者是少女的體溫讓石地板變暖和了。
在這種情況下,由安娜•施普倫格爾提出此事,或許違背常理。
她向着無胸可搖的自己嘟起嘴,開口說道:
安娜不屑地笑了笑,將糖果送進嘴裏。
一個除了自己以外誰也不崇拜的人傑,或許就是這種德行。
實際上她要的並非糖果。
坐在冰冷地板上的少女,周圍散落着小孩就能捏起的糖果盒。但是,或者該說果然,施普倫格爾小姐要的既不是糖果也不是空盒。
實際做個箱庭就好。
「如果你在意,像個紳士一樣爲我披件外套如何?」
「當然啦,蠢貨。這點小事,光從外面觀察就看得出來。那個少年還是一樣,在沒有記憶的狀態下徘徊於世間。可能該這麼說──想要碰觸建立在危險平衡之上的撲克牌金字塔,也有可能反而把它弄垮。」
嗡!
『換言之,科學和魔法雙方造成的傷害同居一處。』
「是啊。蝴蝶和蜜蜂也一樣,剛脫蛹而出的那一刻最脆弱、最危險。爲了避免產生意外的扭曲,不該隨便碰觸。至少,在薄薄的翅膀乾透之前都不該。」
「剛剛講到培根對吧,這個框架本身不怎麼重要。當成多重創傷導致狀況不穩定就好。那個少年,明明已經慘到令人訝異他爲什麼還能動的地步,卻又碰上重大刺激。」
「……還真是方便的理論呢。」
「唉呀呀,居然講到這種地步?在清晰的邏輯裏,處處帶着對於自稱正統貴族者馬瑟斯的諷刺以及黑色幽默,還真有他的風格呢……順帶一問,克勞利本人呢?」
與其說是死角,不如說比較接近突變。
她並未在意,重新綁好裹在身上的禮服,若無其事地說出一句重要的話。
『用電風扇配上LED閃爍,讓訊息若隱若現的玩具嗎?』
「如果你的報告無誤,在遭受克倫佐攻擊的那個時間點,確實別無他法。如果放着不管會死……應該說,當時他等於已經死了一半。但也因爲砍掉右手之後施放回復魔法,導致先前勉強保住的平衡徹底崩潰。」
在「物證」方面,這個集團擁有各式各樣的傳說,從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焰到不老不死的妙藥都有。而在這些五花八門的「傳說」之中,有這麼一段。
『可是,上條當麻的記憶完全復活,這種發展未免太美好了吧?』
至於有如巨大項鍊般每隔一定距離就有鋁箔紙和包裝膜的跳繩,則是隨機反射光線,留下殘像。
由於興奮地高舉雙手,禮服從安娜單薄的胸口滑落。
安娜跳繩連連失敗。大概要怪長度達到腳踝的秀髮吧。
但是──
她嘟起嘴,隨手將過大的布料綁在嬌小的身軀上,然後重新抓住繩子的兩端。安娜•施普倫格爾隨興地起身,繩子形成寬大的U字。
腳踏天花板的愛華斯做了某件事,照明的種類隨之改變。
那些不管是金字塔或摩艾像還是什麼東西全都會跟UFO和外星人扯上關係的傢伙,或許會在這種時候聯想到古代超文明的巨大模擬裝置,然而正解其實更爲單純。
安娜用她的小手,摸了摸裸露的肚臍一帶。可能是覺得不夠吧,她又扔了顆一口巧克力進嘴裏。儘管兩者會在胃裏混合,但是從她臉上完全看不出來有考慮到那位聖日耳曼。
按照她的說法──
「不。」
但是愛華斯很自然地這麼說道:
不從跳繩內側看就沒意義的虛像。
『如果一步步追溯自己的記憶,會以某一點爲分界,取得另一個人或說前世的記憶──是這種說法吧。記得是改編艾倫•貝內特的冥想法而成的?特別是亞雷斯塔深信新靈魂會在受精卵產生後的數個月內紮根,所以極爲看重知名魔法師死亡推定時間與新生兒靈魂紮根緩衝期重疊的案例。說是有依照原樣重生的可能性。』
「人的記憶沒有那麼方便,也不會將人和人的價值連結起來。無論有無記憶,人都一樣是人。」
這麼一來就表示,戰勝了從「薔薇十字」出發的「黃金」,進而開發出Magick的亞雷斯塔,其實很重視「自己與那位協助英國式薔薇發展的人是同一存在」這點。李維本人也有他是英國式薔薇成員的傳聞。如果只看這部分,這個迴圈簡直像是一條咬自己尾巴的蛇。
老牌魔法結社「薔薇十字」。
「至少我那個年代的聖日耳曼,應該能讓舌頭再麻一點……啊,融化了。」
「我之前就對這東西有點興趣呢。」
「啊嗯啊嗯。進行『回想腦中某段記憶時,將他人話語倒過來播放』的訓練,是吧?不是那個鬧脾氣的孩子因爲排斥堅決不承認轉世的十字教,所以硬是蒐集資料建立的轉生論?」
只看外表會覺得安娜是個十歲左右的少女,正因爲如此,她的笑容才能兼具毫無惡意的殘酷。
微小、硬質的聲音接連響起。
『他說,自己繼承了魔法師艾利法斯•李維的記憶與技術。』
接着,安娜•施普倫格爾如此宣告:
「這裏的重點,在於克勞利先砍斷了右手。」
她將跳繩對摺後用一隻手拿,原地轉起圈來。
「和無形的記憶相比,這點更爲重要。換句話說就是『在「沒有右手之力的狀態才正確」這個前提下回復,並且重新建構腦中的網路』。」
『那麼多出來的右手……?』
「沒錯,會有這個疑問。明明說了全身都已恢復,但是從你們格外注意的那些小地方看來,那個少年並沒有重拾過去對吧?那些記憶去哪裏了?用不着的東西哪裏也沒去,就湊在同一個地方取暖的可能性呢?」
她輕輕擦掉額前的汗水。
再度用雙手握住跳繩。
「逞強會招來惡果喔。不會毫無代價的。就連那麼放肆的『魔神』歐提努斯,她也沒直接擺弄人格或碰觸上條當麻腦袋裏的東西呢。」
『……他原本就處於危險狀態。』
「又遭到克倫佐一再砍斷,於是確定了吧。」
『徘徊的○號……嗎?』
在這種情況下,○號不見得是指右手或從右手誕生的東西。
就算將消除異能的力量徹底奪走也一樣。
它會自成一格。
「那個已經成了獨立行動的存在,無論是心靈或肉體。呵呵,話又說回來,愚者究竟是指什麼呢?即使棋子的數量和配置相同,意見也會因人而異。不過嘛,從我的角度來看,要讓這件事收場,把被轟出窗外的渣滓殺掉會比較快就是了。」
少女跳起繩來,藍白殘像再次映出溫莎堡。
對她而言,這也是場遊戲。
「剛剛談到蜜蜂對吧?」
『蛹的話題嗎?』
『……獲得新的自己。超越死亡的審判進而得到神的光輝,人們加入魔法結社的目標……是嗎?但如果只是要跨越肉塊那條線,進而透過生命樹昇華靈魂,那麼馴養曾是境界線──深淵管理員的克倫佐,不就好了嗎?』
壞心的笑容。
既然如此,這種思想勢必會應用到其他領域。
她朗聲宣告。在此同時,她也想着那個既被看成污穢惡魔、也被當成家族與組織代表,超越二元論的奇特象徵。
龍。
好比說。
「薔薇十字」有幾項目標,其中包含這種東西。
安娜•施普倫格爾還帶有糖果甜味的舌頭從脣間伸出,彷彿連自己的笑容都要撕裂。她輕鬆地併攏雙腳,再度挑戰跳繩。儘管只是主觀殘像,眼前卻浮現了由藍白光芒構成的精確溫莎堡。
『……』
「蛹呢,不是單純指幼蟲到成蟲的成長期間。幼蟲會在堅硬的蛹裏破壞自己的肌肉和內臟,作爲製造成蟲的材料。要說是拿舊的自己重新構成新的自己也不爲過喔。愛華斯,說到這裏,你應該明白這是什麼的暗喻了吧?」
「審判舊的自己,得到新的自己。」
打倒老舊的君主政治,建立由哲學家治理的國度。
「好好看着吧,愛華斯。神淨討魔現身了。在蛹中,什麼東西碎了?又形成了什麼?希望能有個超出我預期的發展。」
「蠢貨,你除了身體之外,連思考也變遲鈍了嗎?重點不在那裏。我們魔法結社爲什麼會爲了新人敞開大門?如果覺得單純是出於善意,代表你是個不得了的老好人(肥羊)。就和那個存款土地任人拿,還在接獲『和友人共享妻子吧』的神諭後,就這麼把女人交給朋友的約翰•迪差不多。」
操縱人心的能力。可以對這種簡單易懂的既定觀念,投下震撼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