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少N相位，幾千億 Create_V.S._Break.

1

到頭來。

事情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上條根本不是對手。

僅僅一瞬間。

歐提努斯沒移動過半步。

在上條握起右拳打算向前衝的那一刻，情況就已有了決定性的變化。

某種東西在少年懷裏爆炸。

「……————！」

過了好一會兒，「砰！」的巨響才直接打進上條的骨頭裏。當他明白髮生什麼事的時候，身體已經像足球之類的東西般飛上天空。

想必。

這樣的發展，也已經明確地浮現在歐提努斯腦中才是。

上條能做的，頂多就是稍微改變一下飛行與墜落的軌道吧。

他在空中浮游了數秒。

人類這種程度的質量在大氣中滯空這麼久，到底意味着什麼呢？

在恐怖將現實吞噬殆盡前，上條的背已經撞上了操場的泥土地。

這些形容沒有絲毫誇張。

大量暗紅色液體彷彿被從內臟擠上來一般，自少年口中吐了出來。

沙

無法呼吸。

即使想吸氣，身體也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似地無法順利動作。

「嘎啊！咳咳！咕啊！」

沒錯。

話雖如此。

……到頭來。

「……」

沙沙

在被掐着脖子舉到半空中的狀態下，上條呻吟似地說道：

歐提努斯就在眼前。運氣不錯，我方目前四肢依然完好。再一步。只要用力踏出去就能抵達拳頭可及的距離。上條輕吐一口氣，計算時機，儘可能削除繃到極限的緊張感，並且將全身體重前壓，鎖定眼罩少女的臉。

「我一直很清楚。」

「我想，大概是類似加分關之類的東西吧。」

「……不過，我漸漸開始瞭解你嘍。」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正面衝突毫無勝算。

她並未揮舞握持「長槍」的右手。而是使用纖細的左手。

不過呢，事情不見得必定如此。

上條切換思考，翻轉步伐，讓行進方向來了個銳角轉彎。

魔神歐提努斯操縱一切，實實在在地支配了整個世界。只要她想，大概可以讓銀河與銀河相撞以殺掉上條當麻，也可以讓基本粒子分離令上條的存在煙消雲散吧。只要有一絲絲的不滿，她應該就會倒轉時間，從頭鋪設通往未來的命運軌道，隨心所欲創造想要的結果。

歐提努斯始終沒離開原地。

讓我們打個比方。

隨着歐提努斯惹人憐愛的聲音響起，上條的膝蓋扭往詭異的方向。

少年眼裏閃着兇猛的光芒。

儘管脖子遭到強如鉗子的力量掐住，上條依舊如此斷定。

人類從根本上就贏不了神。

（要接近。）

「啪————！」的一聲，夜空中開了個巨大的洞。

沙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那麼。

「不是殺不了。只要你想動手，應該隨時都殺得了我纔對。然而你沒這麼做，即使宣告『立刻就下手』之後也一樣……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明明殺掉我就好，你卻特地不這麼做的理由。不，與其說是理由——」

因爲當上條回過神時，金髮少女已經主動踏進他懷裏。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畢竟「一再重複」的偵探，在精神上的疲勞程度也遠比另一邊嚴重。即使只是區區一星期，若將它重複四次就等於過了一個月，重複十二個四次就等於過了一年。

在這同時。

正如眼罩少女所言，人與神的性能在根本上有着巨大差異。

某種東西裂開了。上條曾親眼目睹的景象——那空無一物的漆黑平坦世界，從洞裏探出頭。

光是上條當麻……不，光是第三者由「外部」給予刺激，絕對無法打倒那個怪物。

這跟偵探與犯人的直接對決無關。

沒有任何信號。

上條全力往旁邊跳。現在已經顧不得好不好看了。必須儘量遠離那個破壞漩渦，即使得在地上打滾也要拉開距離，就算只增加一釐米甚至一毫米也好。

「這樣的戰鬥，多半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雖然不曉得是十次還是一百次，不過已經重複過很多很多次了。想來先前每次戰鬥時，我都會在最初那一擊就粉身碎骨吧。之後就是記憶整合的問題了。我下意識地抗拒去接受那些自己碰過的痛苦與恐懼，在腦中重組過程，讓戰鬥方式變得合乎某種邏輯。這就是我看起來像勉強應付得了攻勢的原因。」

自己跳進時間牢籠的偵探，不就會自己感到挫折而崩潰了嗎？

呈仰躺狀態的他翻轉身子趴着，將手指探進自己喉嚨深處。雖然出血量也多得可怕，但現在還是必須以確保氣管暢通爲優先。他吐出卡在喉嚨裏的血塊，勉強恢復了呼吸。

「你喜歡簡單易懂的戰鬥吧？既然如此就該好好享受，往後退是什麼意思？」

如果創造出讓歐提努斯由「內部」自行崩潰的狀況呢？

沙沙沙！

少女採取的行動極爲單純。

到頭來，不管上條當麻做什麼都敵不過成爲魔神的歐提努斯。這不是什麼「鍛鍊身體就追得上」或「想出主意就能逆轉」的狀況。

沒錯。

「你無論如何都不會殺我。」

能夠一再存檔讀檔的能力者，還有另一個選擇。

碰上太過困難的關卡時，他可以切掉開關選擇放棄。

喀啦————！

上條當麻所挑起的較量，正是發生於這種世界的故事。

「這根本不是什麼勢均力敵的較量。」

所以——

正好，她不是在戰鬥前這麼嘀咕了嗎？或許連少女自己都沒注意到也說不定，但她確實有說過這句話。

「太慢了。」

轉守爲攻。

宛如一輪漆黑的月亮。

就一般的角度而言，能任意施展那種詭異力量的偵探或許看起來壓倒性地有利。大家會說，既然不管失敗多少次、重來多少次都無妨，這場較量就會持續到偵探勝利爲止。

上條當麻用他的「雙腿」全力向前奔跑。

僅此而已。

「怎麼啦？」

「這樣只有五十分。」

「你差不多該給我搞清楚了吧。」

2

金髮少女的聲音滑進上條耳裏。

如果持續了幾年甚至幾個世紀，依舊無法阻止毀滅呢？

歐提努斯只要重複這些事就行了。只要上條發現到，自己即使一點一點地改變行動，持續做出與之前不同的選擇，卻總會在某處走進死衚衕，他自然會放棄。直接戰鬥也好，之前的「無數世界」也好。只要在其中的某一次、某一點，迷失在死巷中的少年崩潰，歐提努斯就達到目的了。

到此爲止。

（無論如何都要接近那傢伙！只要貼上去，那麼歐提努斯爲了避免波及自己只能選擇留手！我只有拳頭，要攻也好要守也罷，如果不克服恐懼強行衝進去，什麼都做不到。）

她只是輕輕舉起那柄「長槍」。

聲音消失了。

爲了壓爛區區一名少年，那個月亮毫不遲疑地落向夜晚的操場。

上條當麻與歐提努斯的視線微微交錯。

隨着頸部的「喀啦」聲響起，上條當麻的意識再度沉進噪聲之中。

接着歐提努斯消失了。

那麼。

若說有什麼壓倒歐提努斯的可能性，大概就是上條自己昇華爲魔神，但這點實在沒什麼希望。這種事如果誰都做得到，那上條就不必辛苦奮戰了，而歐提努斯也不會以神自稱。

地面出現直徑長達數十米的半球狀大坑。這並非爆炸造成的破壞痕跡，而是整個空間都按照漆黑月亮的形狀與質量被挖了一個洞。

假設有個了不起的超能力者，可以像電玩遊戲那樣一再存盤和讀檔。然後假設這人化身爲偵探，試圖阻止必然會在一週後發動的人類滅絕計劃。

從比剛纔更爲遙遠的地方傳來。

一百次也好，一千次也好，一萬次也好。

沙沙

「區區人類也想談論神？」

在「吱嘎！」聲響起的同時，少女掐住上條的脖子，毫不猶豫地將他舉了起來。

「或許吧。起點不是這個夜晚的操場，而是我從空無一物的漆黑世界醒來那一刻。」

在這種情況下，有利的會是偵探還是犯人呢？

「我也厭倦用世界壓垮笨蛋了。」

厭倦。

這句話乍聽之下讓人覺得她傲慢、囂張。不過，實際上歐提努斯已經是貨真價實的神，一般事物應該無法對她的身心造成任何傷害。這代表足以讓她受不了的「某種東西」先前就已存在。

到上條察覺這點爲止，究竟累積、重複了多少次呢？

那麼。

假如杯子裏本來就已裝滿了水，只需要等待表面張力到達極限那一刻。

這個怪物，即使受到足以從內側壓垮上條當麻的打擊，仍舊只覺得那跟擦傷沒兩樣。可是，假如她已經被逼到這麼一點點擦傷就會開始「決堤」的程度。

之後就是毅力的問題了。

儘管從上條當麻的角度看來，他連贏對方一次都辦不到。

但靠着累積敗北而有所收穫的可能性，卻也不能說是零。

3

歐提努斯在自己腦中聽到了宛如骨骼彼此摩擦的聲音。

臉上由皮製眼罩遮住的部分，能感覺到皮膚內側有種近似小蛇的東西在蠕動。

那是血管的脈動。

（……消耗速度上應該是對方比較快纔對。）

她已經重複了幾萬次、幾十萬次、幾百萬次。

只爲了等待那名渺小的少年在任何一個時間、地點失敗。

（儘管純論記憶的連續性，不用說也知道是我這邊比較精確，但那傢伙依舊斷斷續續地繼承了下來。說實話，如果不止看單純的情報量，而將遭受的痛苦與恐懼等噪聲考慮進去，那傢伙必定會先崩潰。這是場自不量力的挑戰。越是死抓着根本不可能有的勝算，幻滅時的衝擊也越大。那傢伙將會因此屈服。他只是自己走向破滅而已。）

不用想也知道的單純事實。

即使針對這種不用想也知道的事再三思索，它依舊只是單純的事實。

可是——

「如果是你，應該做得到纔對。」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上條認爲多半是後者……歐提努斯一度放棄過力量。

一說。

「你後來之所以追求『長槍』、期望改造世界，想必都是因爲不安復發。你擔心理應設計得完美的世界並非真的完美，因此想替已經發表的作品加筆。你爲了再次取得曾親手放棄的力量究竟做了什麼，我並不清楚；但從知情的歐雷爾斯那麼恨你看來，想必發生過『什麼』吧……你之所以渴望『下一個世界』，就是因爲你想替畫布再塗上一層顏料。如果是這樣，先前的掙扎也就能理解了。」

爲什麼撐得住？

體會到恐懼後，依舊持續向神挑戰。

①注：OOPARTS，Out-Of-Place ARTifactS，指因爲工藝或科技遠超當代水平，所以不該出現於那個時間、地點的古代遺物

各地記載的內容之所以有出入，只是因爲文獻編纂者不止一人所產生的解讀差異罷了。

「這簡直跟兩面相對的鏡子一樣。」

她看見了經過自身力量改變的世界，忍不住回首過去。

「原來的世界（幻想殺手）」與「下一個世界（主神之槍）」。

歌唱。

這是「魔神歐提努斯會選擇哪一張牌」的戰鬥。或者該說，是一場「讓金髮碧眼的少女選擇哪一張牌」的終極表演。

上條當麻緩緩說道。

少女用「長槍」貫穿對方。用「長槍」的槍尾砸爛對方的頭蓋骨。玩笑似地用「長槍」的槍柄來個全壘打。

絕對贏不了。

成爲「歐提努斯」這個名字來源的北歐神祇，是個滿身肌肉的長鬍子獨眼老人。

「……打從很久以前起，你就有了這樣的失敗對吧？因爲得到強大的力量而不再回頭，只顧着往前衝……到頭來卻變得連該回去哪裏都不曉得了。」

從這種心態看來，她顯然是害怕自己的力量。如果真的只是滿心歡喜地接受一切，根本不會考慮回頭纔對。

魔法之神實在太過完美了。

粉碎！

「……」

或許歐提努斯早在歐雷爾斯認識她之前，甚至更久更久之前，就已經是魔神了。

如果有「某種東西」能將所有的片段連成一條線呢？

站在魔法之神面前的上條當麻，不客氣地回答。

一說。

「我不曉得這玩意兒的正確用法。說不定就連在那條路上浸淫已久的職業魔法師也不知道。然而，如果是站在魔法的頂點甚至成了神的你，應該做得到纔對！你應該曉得怎麼用這隻右手的『基準點』將整個世界修復纔對！」

但在下一次的戰鬥中，上條當麻卻又若無其事地開口。

如果神的工程完美無缺，兩者或許不會有什麼差異。

粉碎！

「……」

在她不悅地輕咬嘴脣的同時，眼前上條當麻的半身便像果凍一般飛了出去。

粉碎！

唯有一點必須留意。

舞蹈。

只有這兩張牌對決，如字面所示會決定世界走向的鬥爭。

最早期以持槌雷神爲中心繁榮的信仰，過了某時期後轉爲信仰另一名持長槍的軍神。

那麼，這果然是場一對一的戰鬥。

4

即使重複數萬、數億次，也無法保證歐提努斯會屈服。也沒有支持假說的理論基礎。說穿了人跟神的性能本來就大不相同。就跟同時持續將數據寫進舊式錄音帶與最新式硬盤裏，比賽誰的容量先爆炸一樣。

這些全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那裏沒有什麼希望。

「……再說，都奉陪到了這裏，我也漸漸瞭解所謂的『核心』是什麼了。這不是單方面地捱打。既然能在腦中累積情報，當然也能一步步地分析情況。」

「我說啊，歐提努斯。我有個非常基本的問題。」

上條當麻無疑站在大舞臺上，但他終究只是凡人。在諸神的戲碼中，他頂多只是小學話劇裏的草木那種小配角罷了。

光是爲了說這句話，他就得在漆黑的世界裏迷失，在總數多得接近無限的世界中穿梭，承受各式各樣的痛苦、恐懼，和絕望。

這麼一來——

它—的存在意義是……

畢竟對方是魔法之神，區區人類的壽命根本算不上指標。歐雷爾斯談到歐提努斯時雖然一臉知道內情的樣子，但他自己終究還是凡人。即使能談論神祇，也不見得能精確量出對方的規模。

「爲什麼你就是不肯屈服！一再地瀕臨死亡讓你連本質都迷失了嗎！你該不會是那種拍胸脯大聲宣言自己是笨蛋的人類吧！」

「哪可能屈服啊……」

不就兼具了將上述推測化爲可能的力量與特性嗎？

「掙扎。沒錯，就是掙扎。『將A與B放在天平上，煩惱着該選哪一邊』的掙扎。對你來說，應該還有另一個價值足以跟『下一個世界』匹敵的選項纔對。想想看，事情不就是這樣嗎？」

5

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說到人與神的關係就該這樣。

如果過去的編纂者並未說謊、誤解、臆測，只是誠實地將自己所見所聞記錄下來呢？

不過。

可是。

那麼。

「雖然我不清楚『相位』這種東西的詳細理論，不過總之你擁有能將世界當成黏土一般自由改變樣貌的力量，導致你完全忘了原本住在怎樣的世界。所以你用自己腦中的風景爲藍本，拼了命地照着它替世界整型，將許許多多的『相位』放上去又拿下來……畢竟那是神的工程，想必結果幾乎完美無缺，人類看在眼裏根本分不出有什麼差別。但正因爲你是神，所以沒辦法接受只是『幾乎』。」

他不是當成沒發生，也不是不記得。儘管知道發生過什麼，他依舊克服恐懼讓話題繼續下去。

她是一直將力量隱藏在體內嗎？

「這麼一來大致上就解釋得通了。」

某個少女的迷宮。

幻想殺手。

少女使用看不見的力量，將那張多話的嘴巴上下撕裂。

可是。

這種難以度化的狀況，已經超出了神的容許範圍。

「能夠隨心所欲重組的世界，也就等於將兩面鏡子相對後創造出的無限景色。儘管能在這種景色裏自由往來乍聽之下就像作夢一樣，但盡情享受完散步的樂趣後回頭一看，恐怕臉色都要發青了吧。畢竟眼前有無限的相似世界，卻到處都沒有能當成指標的東西。自己究竟從哪裏來，該回到哪裏纔好？會覺得不安也是理所當然！」

但凡人那張桀驁不馴的嘴巴始終沒停過。

「因爲只要克服這一關，只要讓你屈服，我就能看見未來的方向。因爲我說不定能奪回已經失去的容身之處！只要這種可能性還剩下百分之一，我就不可能屈服！」

歐提努斯大聲喊道，一副已經受夠了的樣子。

換句話說。

魔法之神將自己倒吊在世界樹上，獻祭自己以達成契約。

人類能讓神如此激動也很罕見。至少「搗蛋鬼」裏沒這種人。頂多只有在「海上墳場」跟她對峙的歐雷爾斯勉強還算得上吧。

「即使得到的結果相同，你依舊無法拋棄理想——徹底拿掉自己放上去的『相位』，迴歸『原來的世界』這個首選！這也是理所當然。地球六十億人全都深信自己的世界就跟往常一樣，只有動手的你知道實情。那是你基於次選創造的立體生態模型，不是你回憶中的地方！所以你無法拋棄理想。儘管只要替次選放上新的『相位』 ，就能簡單地逃向『下一個世界』，你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原來的世界』這個眼前的首選！你之所以明明能殺我一萬次、一億次，卻總是不斷重置奉陪我的任性，原因就在這裏！」

說得簡單點。

這是場只有上條當麻能參加的戰鬥，無法交給別人負責。

可是！

在夜晚的操場上。

就算將隻字詞組連起來讓對話成立，也無法改變任何事實。

下一次的戰鬥，少年只說了這些就被砍成兩截。

一說。

說到這裏，上條當麻輕輕向前伸出右拳。

「或許，你在得到『主神之槍』以前，在成爲『搗蛋鬼』這個組織的老大以前，在跟歐雷爾斯那種破格的怪物廝殺以前，在用歐提努斯這個名字自稱以前。」

「歐雷爾斯說過。幻想殺手就像是各種魔法師願望的集合體，它是個基準點，能在需要時將依照自身慾望扭曲過的世界恢復原狀……雖然我不曉得那是不是真正的由來，但也能這麼使用對吧。說起來，這傢伙就是另一張叫做『原來的世界』的牌。它不是另外塗上一層新顏料，而是用畫刀將顏料徹底刮下來。」

可是。

上條當麻從根本上就贏不了。

「原來的世界（幻想殺手）」與「下一個世界（主神之槍）」。

在魔神心中，這名少年似乎已被她定位成與那個死對頭同級，甚至更爲難纏。

「我在許多世界裏慘遭擊垮。但是，右手裏的幻想殺手從來沒被否定或奪走。這一點也證明了確實是『這麼回事』吧？」

這些痛苦、恐懼、絕望的密度，高到一般人理當連任何一道關卡都克服不了就會發狂，可說是真正的地獄。他並非抵達某處就能解脫。在講完那句話後，少年只會再次遭到歐提努斯粉碎，重新經歷一次自己好不容易纔克服的無限末日。

還是曾一度放棄自己的力量呢？

儘管對超自然事物不甚瞭解的上條當麻並不曉得緣由，但史實是這樣的。

歐提努斯的殺戮之手，已在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

從人類的角度來看，或許連歐帕茲①那種「些許的突兀感」都感覺不到。

演武。

祈禱。

懇願。

佈施。

奉獻。

人不是與神鬥爭的存在。人應該藉由與神交涉度過災害、疫病等危機纔對。

人類根本贏不了神。

然而，如果只是讓神的軌道稍微配合人類一下，或許還有可能。

「……如果還有些許恢復原狀的可能，不管怎樣我都會試。」

上條堅定地說着，再次緊握右拳。

「我不會說什麼『爲了大家』那種誇張的話。我已經決定，就算要否定在這裏看見的每張笑臉、要跟至今認識的所有人徹底撕破臉，也要回到原來所在的地方。即使完全和解得花上數十年還怎樣，我也不會再逃避痛苦。事到如今哪能因爲對手是神就退縮啊！不管怎麼樣，我都要讓你選擇我這張牌！」

「如果這樣就能解決，你以爲我會把事情弄得這麼大嗎？」

歐提努斯的手中。

輕輕響起握緊「長槍」的擠壓聲。

那是嫌對方太過放肆的表情。

「沒辦法解決。這樣根本沒辦法解決！就算有刮掉顏料的畫刀，就算能每一下都輕到只刮掉薄薄的一層，我依舊無法接受完成的那幅畫。『恢復原狀』這種方便的選擇早已不存在。時代只能向前進。既然期望的東西不在眼前，那就只能創造『下一個世界』了！」

「……你應該明白纔對，歐提努斯。」

「明白什麼？區區凡人也想誇口說自己知道神的盤算嗎？憑你那顆腦袋，連我到此爲止經歷過那些嘗試錯誤的一角都無法理解，卻以爲能在結論上超越我？你也太自以爲是了！」

「我講的不是這個。」

上條緩緩搖頭說道。

可是。

歐提努斯一點一點地放棄了。她的心逐漸偏向放棄，逐漸被引向放棄。就算那只是幻覺也無所謂。只是自我暗示也可以。只要在最後的最後轉舵，就算麻醉解除後感到後悔，路線也已決定。

在些許的猶豫之後，在光芒從空中飛舞的肉塊中徹底消失之前，歐提努斯揮動「長槍」讓一切迴歸起點。回到那個她也厭惡的漆黑迷宮。

未來即使看見這些理所當然的事物，也無法打動歐提努斯的心；相對地，她應該能與鬥爭劃清界限，安穩地度日。

歐提努斯就像野獸低吼一般，沉聲說道：

跟腦袋深處的痛楚相比。

少女體會到，自己至今所相信的夢想，終究只有這麼點程度。

嘰——————！

上條當麻沒有變化。這人誇下了海口，但到頭來終究沒有什麼逆轉的妙計。他只是在期待歐提努斯自己的脆弱而已。

6

（這麼一來就結束了。）

同時拼了命按捺自己一鬆懈就會搖晃的身體。

「還是你想說，你也承受了完全一樣的痛苦？而且你雖然痛苦卻可以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不，這根本不可能。面對足以折磨神的痛苦，凡人之身不可能持續欺瞞下去。如果你也承受同樣的煎熬，腦袋早就該變形了纔對！」

她不禁停手。

取而代之地，她將獲得完全的勝利。

「你明明是個神，卻連答案都忘了給？」

儘管上條當麻沒能對歐提努斯揮出任何一拳，但他確實成功地將可能造成致命傷的兇器抵在對方身上了。他有了足以逼迫魔法之神談判的材料。

就連「放棄去數」這件事，都已飛往意識的彼方。

「所以剩下的就是比毅力。你就重複個一億次、一兆次吧。我要回到『原來的世界』，不會讓你去什麼『下一個世界』。我說的『原來的世界』，想來跟你心中那個『原來的世界』不一樣吧。就算這樣我也要強迫你接受。懂了嗎，歐提努斯？我在說『就算得毀掉你的夢，我也要實現自己的夢』喔！」

所以。

這是一把看不見的刀。

聽到這裏，上條當麻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我就在這裏放棄。」

一個是從無謀挑戰裏找出意義的弱者，一個是被迫奉陪而感到無聊的強者。

看不見的斬擊從上條當麻身邊擦過，將少年背後由鋼筋水泥建成的校舍炸得粉碎。

即使站在同樣的舞臺上，彼此的角色依舊完全不同。

「到頭來，這並不是我跟你的戰鬥，而是決定我心中答案的戰鬥。既然如此，我就要斬斷迷惘。徹底驅逐將我的失誤當成自己功勞炫耀的蠢蛋！」

「那我就捨棄『原來的世界』這個首選，屈就次選的『下一個世界』。既然不能再拖延下去，乾脆在這裏放棄留你一命。確實，這是個不錯的契機。你曉得這意味着什麼吧？」

上條當麻連一次都沒贏過。

「……」

「就算磨耗會累積，我跟你的性能依然有根本上的差異！如果持續面對相同的痛苦，先把腦袋燒壞的不是你就怪了！到底怎麼了，這到底怎麼回事？」

「啊？」

跨越一〇〇三一次的殺戮，得到答案。

「所以說啊，還很弱小的玩家挑戰壓倒性強大的頭目被打回家，其實沒那麼無聊。贏當然是贏不了，心裏也會感到不滿。可是，在面對一般來說贏不了的敵人時，不斷地嘗試錯誤去分析他的攻擊模式很有趣，而且就算什麼數據都沒留下，也會覺得累積了某種東西。說實在的，跟強度遠超自己的強敵戰鬥，這件事本身就會讓人覺得有意義。畢竟光是跟沒人見過的稀有頭目正面作戰，就能稍微引起話題了嘛。」

只要再跨越數次殺戮就會徹底放棄的首選。

不，現在還來得及回頭。

眼中的動搖消失。瞳孔遭到固定，逐漸變爲純粹用來反射光線的東西。

這場鬥爭只求箇中意義。

壓扁、切斷、砸爛、撕裂、炸碎，粉身碎骨。

「開什麼……玩笑。反覆鬥爭帶來的精神磨耗……？你以爲，就憑這點小事能攔住我的……」

她臉上沒有半點笑容。

「事情已經重複了無數次，我們沿途共享了一切的事象，一同在這座地獄般的迷宮裏漫步……但是仍舊有差異。我跟你不同——我們磨耗的速度完全不一樣！這點超越了性能的差別，先一步把你逼入絕境！我不會再讓你重來嘍，歐提努斯。只要不在這裏停下腳步，之後你就會從內部開始崩潰！」

這不是上條几句話造成的。而是因爲她的頭已經痛到彷彿連擠壓聲都聽得見。

突然間，歐提努斯的腦袋迸出一股劇烈的痛楚。

盯着魔法之神。

這樣就結束了。她的夢結束了。

低語。

他只是正面盯着歐提努斯。

「你在說……什麼……？」

隨着一次次的勝利不斷累積，體溫逐漸消逝。

這些話似乎有足以讓歐提努斯沉默的力量。

乾脆放棄，向前進吧。

「那好吧……」

他說道。

同時依舊盯着金髮眼罩少女的臉。

「我不是在談技術或理論。如果是你，應該明白我的渴望纔對。我跟你迷失在同樣的漆黑迷宮裏！所以你應該明白纔對！我要回去。就算失去一切、讓衆人憎恨，總有一天還是要一同歡笑！只要這個希望還在，不管要拋棄多少東西我都能前進！你應該也知道纔對！」

「那好吧……」

她的存在漸漸地轉變爲某種近似機械的東西。

「……」

然而。

盯着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盯着自己的敵人。

「可是，反過來又會怎樣？壓倒性強大的玩家持續不斷地狩獵弱小的雜魚，不管怎麼想都很無聊吧？就連要聚精會神三十分鐘都很難。這樣只是單純的操作而已。一來沒有什麼嘗試錯誤的餘地，二來如果連經驗值和錢都沒有，那就真的什麼也沒累積到了。跟強度遠低於自己的小嘍囉戰鬥根本沒什麼意義。畢竟就算和大家都認識的嘍囉正面交戰，也不會引起什麼話題嘛。」

少女更加無法忍受讓眼前的人類以爲他已經踩在自己頭上。

「終於……」

所以。

歐提努斯的臉略微扭曲。

話語自少年嘴角逸出。

「什……麼……？」

「我一路上跟你在完全同樣的地方，度過了完全相同的時間。或許你會認爲我們受到的打擊理所當然會一樣，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她對價值與利害沒興趣。

夢醒後只有現實等着。捨棄首選的歐提努斯，將會迅速創造「下一個世界」這個次選，迴歸一如往常的日子。這場只屬於她的鬥爭就此結束，沒人能明白箇中價值。爲了別讓那樣的不安再度發作，她將用餘生告訴自己「這是最佳解」、「這是正解」。

「……」

頭上遼闊天空的蔚藍、森林羣樹展現的翠綠。

隨着柔軟的部分一次次削落，心靈逐漸凝固。

已經放棄去數了。

「唔。」

「終於……我也有勝算了呢。」

問題全在於心態。

儘管時間短暫。

到頭來，精神磨耗這種東西根本沒有明確的基準。

他這麼說道。

如果是這樣——

她大概會失去感性。

「所以你就認真吧，歐提努斯。別在那邊傻笑了，拿出神的全力。我沒有幫助任何人，是爲了自己而戰。這裏只有我跟你兩個。能拯救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她不認爲區區一次的決斷就能了結一切。她也不認爲光是站在這些零星的選項前，就能徹底拋開自己的迷惘。

平凡高中生的肉體遭到精密破壞，每逢生命之光從他眼中消散的前一刻，每當這點光亮有如風中燭火般微弱的瞬間，就會在歐提努斯心中掀起小小的漣漪。

「……什……？」

「……那你就錯了，歐提努斯。」

（迷惘消失。這我明白。我找到了讓思考純化的路。這麼一來，我就能跟幼稚的夢告別了。相對地，我將得到現實。）

少女不明白這些話什麼意思。

上條並未回頭。

可是。

然而，她也不認爲只是單純的胡說八道。實際上，精神磨耗帶來的打擊確實有了落差。

儘管只有一瞬間。

跟遭到「心態」這種曖昧的東西逼入絕境相比。

選項永遠只能留下一個。眼前給的是二選一。

「我不是那方面的能力者，根本不懂什麼人心。所以你自己判斷吧。已經在放棄邊緣的人，可不止我一個。如果單純看臉色，你看起來比我還糟糕就是了。」

理解到這點時，歐提努斯的心真的冷了。

第一擊落空。上條並未出血。儘管如此，他的臉色依舊很難看。他所經歷過的單方面殺戮，次數已多到連計算都讓人覺得煎熬，這就是代價。如果眼睛能看見所謂的心靈，那麼上條的心想必已經滿是傷痕了吧。

「對真正的神用這種比喻，或許會有點庸俗就是了。這就跟電玩一樣啊，歐提努斯。」

「已經無法回頭。不能重來。不再迷惘。放棄一切，向前邁進……這麼一來，等我殺了你之後就沒有下一次嘍，人類。你已經贏不了了。就算是之前你也沒贏過任何一次。既然如此，你就隨着下一擊給我消散吧！」

歐提努斯連移動的必要都沒有。

只要輕輕舉起「長槍」就好。

看不見的爆炸，想必會毫不猶豫地粉碎上條當麻的身體吧。

之前這種事重複的次數，已經多到連計算都是種煎熬。這個毫無疑問的結果，累積的量已經多到讓人連過去和未來的記憶都無法區分。歐提努斯如今在腦中描繪的理想破壞，不過是順着過去的流程執行罷了。所以，不會失敗。那成千上萬次的成績保證了結果。

然而。

「轟——！」的一聲。

下一秒，上條跳向旁邊，準確地避開了那場看不見的爆炸。

7

（痛……！）

打擊全身上下的劇烈痛楚，讓上條的臉不禁爲之扭曲。

上條勉強逃出致命的領域，但爆炸餘波卻毫不遲疑地抓住了人在空中的他。

少年的身體遠遠飛離原先預期的位置，摔在泥土地上。止不住勢頭的他滾了好幾圏。

即使如此，他依舊撐過去了。

「……」

歐提努斯用僅剩的眼睛瞪着標的，再度微舉「長槍」。

砰————！失去連續性的大量爆炸，宛如牆壁般不留縫隙地殺向上條當麻。

上條並未舉起右手。

他就像在人的電車上鑽過人羣朝車門移動那樣，側身向前踏出一小步。

僅此而已。

渺小的少年身軀，靈巧地鑽過了成千上萬的爆炸之壁。

「你忘了嗎？還是因爲我的比喻太蠢所以當成耳邊風了，歐提努斯？我剛剛可是這麼說的喔——『可是，在面對一般來說贏不了的敵人時，不斷地嘗試錯誤去分析他的攻擊模式很有趣，而且就算什麼數據都沒留下，也會覺得累積了某種東西』！」

的確如此。

①注：一般較爲普遍的說法是庫夫林遭到敵人設計而交出長槍

就算是身經百戰的英雄，看見這幅景象後也會徹底認命，接着當場放棄挑戰跪倒在地。

「……」

時間倒轉。

即使身爲神祇，依舊能夠迷惘和失敗。

那些常見的概念，已經不再有意義。

席捲一切。

「既然如此……！」

就如整個空間被撕成碎片那樣，「幸福的世界」隨着以驚人之勢射出的「長槍」粉碎。有如驚濤般的衝勁、有如大浪般逼來的世界碎片，結合成一柄巨大的長槍。它咬穿各個相位之間的壁壘，化爲尖銳玻璃片般的兇器漩渦向前衝，一心只想吞噬可憐的目標。

轟————！

第二，這柄長槍一旦出手，必定命中目標。

也不代表祂能施展完美無缺的力量。

上條重新認知到空間的廣閣。

以神進行的破壞爲最優先。

或許除了充實感外什麼也得不到。

……這麼做最大的效果，就是讓目睹的人類放棄抵抗。

「就算歐提努斯已經完成，單單這樣也不是什麼『絕對』！」

區區一個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不可能克服這道難關。

或許根本沒有什麼意義。

「……原來如此啊。」

這也是理所當然。

所以說。

歐提努斯這個魔神本質上是「創造者」，因此這嚴格說來或許並非破壞，而是賦予世界新的「相位」帶來變化。然而若光看眼前的結果，卻是再明白不過了。這就跟把「粉碎富麗堂皇的宮殿」說成是「創造瓦礫堆」一樣。那毫無疑問是股「破壞」的奔流。

……「丟出去後會回來的飛行道具」似乎是個相當重要的項目。比方說，不具備這項特徵的凱爾特神話英雄庫夫林，最後就因爲自己丟出去的長槍被敵人丟回來而遭殺害。①此外，北歐神話中雷神索爾的妙爾尼爾，以及凱爾特神話中光神魯格的佛拉格拉克也符合這項特徵。

若是正常地正面衝突，誰也躲不過這柄「長槍」的一擊。就算想嘗試防禦或迴避，大概也找不到半點生存的希望吧。這是一開始就設定成「凡人之身無法抗衡」的攻擊。只要不跨出人類的領域，即使是那個右方之火或歐雷爾斯，多半也會束手無策地慘遭粉碎。

第一，這柄長槍的本質是投槍。

可是——

咚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上條在爆炸漩渦的追逐下說道。

第四，這柄長槍在貫穿目標後，必定回到持有者手中。

即使那是敵人的成就也一樣。

「咻」的風聲響起。

舉例來說，在傳統射擊遊戲等作品中，跟強化自機的能力相比，鍛鍊現實中玩家本人的技巧，會更爲容易開闢通往後續關卡的道路。

第三，這柄長槍不會在途中遭到擊落或破壞。

「就算不能像RPG那樣簡單地升級，就算力量與能力沒有任何變化，這段期間我依然持續地分析。在不斷被殺的同時，我也一點一點地記住了你的戰鬥模式，練到身體不需要等腦袋反應而能順着習慣動作！反正機會要多少有多少。畢竟你奉陪的次數已經多到連要計算次數都忘了嘛！」

空間遭到壓榨。

破壞追不上少年。

這是多神教神話的特徵之一。

代表所謂的諸神，要站在「諸神」這個羣體的立場，才能得出完美的答案。

那不僅僅是停留在腦中的表面知識。經驗已滲透到了能稱之爲「用身體記住」的程度，更已淬鍊成了能夠使用的技術。

她緩緩移動「長槍」，改用雙手握住。

他會鑽進微乎其微的縫隙，或是違背歐提努斯偏差射擊的預測，在千鈞一髮之際防止自己的肉體爆炸。

這點恐怕就是「長槍」最爲強大的力量，也可以說是北歐主神最重要的特徵吧。

踩扁可能性嫩芽的漆黑迷宮探出頭來。

即使右手有特殊的力量，想必也會在使用前化爲絞肉。

「想來，你根本不是什麼『絕對』。」

顯得難以置信的歐提努斯忍不住低吼出聲：

「你先前一直慘死就是爲了……」

當歐提努斯丟出「長槍」的瞬間。

換言之。

應該沒有更能讓人感受到「神力」的特徵了吧。

「什麼？」

夜空中的羣星彷彿某種詭異的凶兆般閃爍。

它有幾項特徵。

跟轟掉高山、蒸發海洋那種簡單易懂的武力相比，這樣想必更能彰顯「神的優越」吧。

這個結論並非出自他人傳授，也不是翻閱文獻得來。而是單純的經驗法則，靠着自己切身體會得來的粗魯解答。然而，對沉默的歐提努斯來說，這要比高雅的學問更具有難以名狀的危險。

「雖然跟歐雷爾斯之間的孽緣也讓我受不了，不過我原本還以爲，這世界對待我的極限就到那裏而已。」

這不是攻擊信號。

上條當麻並未投身世界裏側追求魔法之路。

毫不在乎人世想法。

「是因爲你跟我相處的時間已經比他還久了嗎？真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產生超越他的『理解者』。所謂『世界的可能性』還真難應付呢！」

既然如此——

想來。

這聲喊叫成了開始的槍響。

「……？」

第五，這柄長槍打破了人類的權威象徵。

多神教會整合複數神祇的意見，讓整體成爲一個有彈性的系統，是種「只要最後走上正途就好」的思想。

「但我已經建構完你的模式嘍。就算換成其他魔法師會正常地落敗，但如果只是對付現在的你我就躲得掉！就算擁有神的力量，你終究還是以凡人之身爬上頂點的魔法之神。這麼說或許對神很失禮，但這讓人有種親切感呢。你既然有慾望，也就會有敵意。不是那種滿腦子都是規則讓人難以理解的類型！」

「……難不成……」

多神教的諸神除了理性外也有感情。他們展現的不只是積極、愛情、正義感，連恐懼、嫉妒等負面情緒也會光明正大地表露出來。

他們藉由彌補彼此的弱點，建立起任何敵人都無法穿越的堅固防衛系統。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還能生存下來！」

產生的結果與自己的理論不合。

於是破壞漩渦炸裂。

而且，北歐神話是個以鬥爭爲主軸的巨大系統。

「出了什麼事？你的性能應該沒辦法跟我較量纔對！」

管他世界還什麼的都得灰飛煙滅。

時間停止。

或許，這意味着該項特徵只屬於「人類絕對無法制造，而且只有特別的神祇能夠持用的強大武器」。

但少年所說的這番話，在無意間指出了希臘神話、北歐神話等多神教諸神的特徵。

它們全化爲銳利的光槍，如豪雨般傾注而下。

可是——

即使第一次看見時關卡難得像鬼一樣，讓人認爲絕對過不了，但隨着遊玩次數的增加，玩家也會漸漸看出敵人行動與彈幕的特徵。於是玩家就這麼一步步地累積，最後終於變得能像按照既定流程操作般打倒頭目，通往下一道關卡。

站在這系統頂點的歐提努斯，會重視實戰得來的粗俗經驗勝過來自書桌的乾淨理論，也是合情合理。

北歐主神持有的「長槍」除了符合這些條件之外，還具備了某項特徵，讓它與別的神器之間產生一線之隔。

就算只有一位主神拋下天界和其他諸神獨自顯現。

這是指主神用長槍打斷了英雄齊格魯德之父擁有的「傳說之劍」。北歐主神會視需要而剝奪人類擁有的力量，隱喻某人的死期，讓他的靈魂加入諸神的軍隊。

那是歐提努斯輕輕揮動「長槍」的聲音。

「我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雖然右手具備了有些特殊的力量，但就算把這點算進去，也沒辦法跟那些『職業』的傢伙硬碰硬。就算能在這裏避開神的攻擊，我還是我。一旦跟正常的魔法師戰鬥，就會正常地落敗。畢竟我只有這點程度的性能嘛。」

人贏不了神。

「我想也是。即使重複了無數次的鬥爭，力量也不會增加。也沒出現『幻想殺手覺醒了隱藏的力量』這種簡單易懂的發展。我依然是我，沒有變成其他的東西。」

離勝負分曉只差一步。

「很遺憾，贏不了你是事實。我沒有放水，不管怎麼使盡渾身解數，最後還是會被殺。不過，我也不是毫無意義地一直被殺。我爲了進行各種嘗試，特地選擇了不同死法。用死亡學習。對崇高的神來說可能不入流，但庸俗凡人的娛樂就是這麼回事。」

北歐神話裏主神所擁有的那柄長槍，名字叫昆古尼爾。傳說它的槍柄跟世界樹一樣是槲寄生，銳利的槍頭則是黃金製成。而主神更親自將符文雕刻在這把由黑矮人打造的武器上，賦予它絕大的破壞力。

被說中了。

上條當麻與歐提努斯同時動作。

人世的一切會以讓神祇得勝爲優先，靜靜地執行世界的法則。

可是——

（我剛剛應該說過了吧，歐提努斯。）

上條靜靜地看着那柄相當於犧牲一整個世界造出的巨大「長槍」，在心中想道。

（我不是什麼特別的人。只是個如果跟職業魔法師戰鬥，應該就會正常敗北的高中生。不過——）

這個瞬間，丟出「長槍」的歐提努斯微微皺眉。

想必是因爲她看見了少年的臉。

沒錯。

因爲上條當麻臉上出現了些許笑容。

「如果只是現在的你！我就能超越！」

動作本身很簡單。

只要用力握緊右拳，將全身體重放在上頭往前伸出去就好。

就算沒有能壓倒任何人的速度，就算連槍尖都看不見全身就慘遭粉碎。

不斷累積下來的經驗，依舊精確地輔助了他的動作。

唯一。

昇華成只對魔神歐提努斯適用的必殺一擊。

「主神之槍」。前端的槍尖。

上條當麻的右拳，被吸往沒有任何人能夠對準的一點。

這個瞬間。

所有的聲音都從世界上消失了。

溫柔的世界消失，一切染成黑暗。

想必少年是明白這樣最能激怒魔神，纔會把它說出口。

……第二發從左後方掠過地表。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即使如此，少年依舊在笑。

「……結束……了……」

儘管它的破壞力就算要削掉一兩顆行星也是輕而易舉，卻沒打出隕石坑之類的東西。就跟狙擊槍的高初速子彈不會打破玻璃而會直接貫穿一樣。「箭矢」的飛行速度太過誇張，等不到衝擊傳播出去就貫穿了漆黑大地。

這些聲音，多半是來自她那副眼罩底下。

究竟，是她的力量能遍及世界盡頭呢？

一說。

上條當麻全力跳向旁邊。

這幾句話成了契機。

它們從上條左右兩側數米處夾擊似地上衝。陷阱。如果爲了迴避而往任何一邊踏出一步，這個致命錯誤就會讓少年粉身碎骨。

就在歐提努斯輕聲咕噥的下一秒。

「沒什麼關係呀。」

這項夢幻逸品的正式名稱早已無人知曉，製造方法就更別說了，只有那恐怖的破壞力還留在文獻中。然而要將這個諸神領袖的象徵當成傳說，情報卻又太過曖昧不明，有關它的一切全都埋在名爲永恆時光的迷霧之中。

「以爲這點程度就結束了嗎？」

他再度開口。

她的精神磨耗已經瀕臨極限。如果讓鬥爭繼續重演，她的內在會遭到破壞。而且越是重來，上條累積的經驗就越多。反覆地挑戰，只會讓上條的勝利越來越鮮明而已。就像射擊遊戲玩家那樣，經驗的累積會逐漸壓過關卡的難度。

從宇宙一端往另一端鋪設直線軌道，在炮彈能夠永恆加速的情況下瞄準地表目標的超長大軌道炮嗎？

他體會到這種感覺。

「……」

即使將用言語能表達的一切全加在一起，恐怕也無法擊落這把「弩」吧。

「………………………………………………………………………………………………………………………………………………………………………………………………………………………………………………………………………………………………………………………………那好吧。」

玻璃裂開般的「嗶嘰！」聲迸發。

一旦這把弩發射，就能殲滅任何軍隊。

他也不曉得，就連這一擊也反過來給了魔法之神「負面的可能性」。

上條當麻藉由迎擊並破壞「長槍」，顛覆了一個神話。

「『主神之槍』不過是指向成功率百分之百罷了。但歐雷爾斯在那個緊要關頭對我施展的妖精化法術，替我植入了另一個魔神的可能性。失敗率百分之百。採取的所有行動全都適得其反的敗北可能。但如果一開始就曉得自己總是會失敗，那麼只要隨時做出跟第一印象相反的選擇，我就能確實地獲得勝利……就算沒有『長槍』，魔神一樣是魔神！我！還沒有！完蛋！」

一說。

「會縱容你到這種程度，無疑是我這個神的失策。既然如此，我就要在這裏洗雪恥辱。給我趴在地上重新認識自己的位階吧，人類！」

就這樣，箭矢墜地。

「不過，我多半還是會贏過你。」

封住左右兩側後的正中直球。上條第一次揮動那隻右手。他絕對不是要用正面衝突破壞目標。而是由下往上撈，滑過「箭矢」的表面讓軌道往上偏移。

其中，說到不屬於「奧丁」而專屬於「歐提努斯」的武器，就是這把。

即使如此，上條依舊選擇奔跑。

細微裂痕產生的「叭嘰叭嘰嗶嘰嗶嘰」聲響起。

上條繃緊全身的神經，在腦中描繪出自己朝前方延伸並貫穿歐提努斯的畫面。

「長槍」肆虐過後留下的漆黑世界，逐漸遭到由歐提努斯背後擴張的裂痕侵蝕。既不像巨大翅膀也不像花朵的神祕圖案，無止盡地延伸。

「我確實地，把它了結了……你逃不開我的夢嘍……」

或許是拳頭的損壞與切斷成了某種誘因吧。他的肌膚能感受到某種東西試圖衝出來。

……第三發與第四發鑽破地表朝上噴發。

「箭矢」從縮起身子的上條正上方穿過，席捲世界。微微往下傾斜的軌道，在染得漆黑的世界裏築起巨大的峽谷。歐提努斯並未移動。

只能面對敗北這個單純的現實。

從歐提努斯背後竄出的詭異圖案，覆蓋了整個漆黑的世界，帶給世界光彩。那些噪音，是在拉扯同時蓄積莫大力量的聲音。

想必她也跟上條一樣，將力量完全傾注在「打倒對手」上頭。

與上條當麻右拳衝突的「長槍」，行進軌道產生大幅度的變化，彈向正上方。

上條當麻的拳頭也非安然無恙。

鮮血的味道散開。

「……！」

一根彷彿從她背後貫穿到前胸的光樁浮現。

歐提努斯的距離雖近卻遠。這是一道會讓人聯想到無限的牆。

還是說，到頭來所謂的世界就是她呢？

這把弩能同時將十根箭矢呈扇形發射出去。

……世界就是她的「弩」。

越是費工夫做些多餘的事，勝利就越遙遠。

他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往自己碎裂的右拳集中。

歐提努斯，或者說名字來源那位北歐主神，不僅身處一個神話體系的中心，更有大大小小的傳說留在世間。這位神祇持用過的武裝同樣不止一種，他手持各種兵器打敗各種敵人的紀錄散落各地。

「你所揹負的東西，可沒輕到我用言語就能說服你吧。現在的我，能夠明白這種感覺。所以，你就不要再留手了。別管他什麼絕望還地獄的，如果不榨出每一分力量，那就太無聊了吧？」

「……什麼？」

……第一發從天上垂直落下。

某種東西竄過上條背脊。

有某種東西在眼罩內跳動，這點就連只是從外面看的上條都明白。

低語。

直接擺弄玻色子和希子之類與物體質量和運動有關的最小單位，帶來牛頓力學無法說明的大破壞的特異點兵器嗎？想必用言語表達沒有任何意義吧。

跟先前的空談不一樣。

遍體鱗傷的他，在笑。

歐提努斯一揚起手，「長槍」便開始複雜迴轉，像回力標一樣劃過漆黑的天空準備回到她身邊。

……第五發來自正面。

光的裂痕一口氣從胸口遍及全身。

然而，最後並未如願。

「……!? ？」

8

魔法之神隨之行動。

世界遭到拉扯的聲音響起。

「或許吧……」

中指、無名指。這兩根指頭，從原先應該緊緊握住的拳頭扭往詭異的方向。

「你真的……」

歐提努斯無法讓情勢回到起點。

不，已經超出她肉體的範圍了。

上條略微揚起視線。

「不管我會輸給誰，只有對上你，我一定會贏。性能什麼的已經不重要了，歐提努斯。經驗已經超過一定的量了。就算遮住眼睛把手放在背後握遊戲杆，我也能試着無失誤破關啊。」

到頭來。

「主神之槍」帶來正面特性。站在它對面的則是負面特性。儘管目睹了另一種「魔神」的可能性，上條當麻依舊笑着握緊右拳。

呆站在原地的歐提努斯輕聲咕噥。

就在上條當麻領悟到這點的下一秒，十道破壞從他頭上的天蓋灑下。

「長槍」的零件自空中灑落，到頭來，它在迴歸歐提努斯身邊之前就已徹底解體。

她憤怒得以犬齒咬破了自己的嘴角，聲音響徹周遭。

所以，她不能逃。

……人們只是單純地稱它爲「弩」。

上條不知道詳情。他並不曉得，那就是歐雷爾斯與右方之火兩人合力才總算打進少女身上的法術，人類最大的祕密武器「妖精化」。

歐提努斯回應了。

到底該怎麼譬喻纔好呢？

直線奔跑。

如此單純的行爲，卻因爲恐懼和盤算而有了動搖。

……第六發與第七發，分別掠過歐提努斯的左右肩膀。

從後方追過她的兩枝「箭矢」，還沒接觸上條就在空中相撞。面對兩枝隨着驚人爆炸聲讓軌道產生複雜變化的「箭矢」，少年先是彎腰避過其一，再大跳躍躲過其二。

即使專心迴避也沒意義。

他拼了命地用意志力阻止自己的行進軌道偏離。

……第八發超越了三次元的制約。

在背脊竄過一股靜電似的感覺後，上條立刻全力將頭甩向一旁。緊接着，「箭矢」突然劃破空間襲擊世界。

他緊盯着軌道。

通往數米外的路程，跟歐提努斯的距離，明確地浮現腦中。

……第九發無視了數量的概念。

從上方墜落的「箭矢」，就像煙火一般妝點夜空，就像覆蓋整個天空的星海一般耀眼奪目。每一擊都足以致命。但上條並未讓身體僵硬。無論豪雨何等滂陀，他總會確保踏腳之處是安全地帶。

抵達。

上條瞪着歐提努斯那張近在眼前的臉，用前所未有的強勁力道握緊右拳！

……接着是第十發。

（要到。）

上條咬緊牙關。

大步而迅速地鑽進對方懷裏。

（無論如何都要到！不管最後的「箭矢」從哪裏來都沒關係！等到躲過以後再揍飛她也行，要在「箭矢」發射前揍飛她也行。不管怎麼樣都要在這裏結束一切！）

「歐提努斯！」

「我沒有半點頭緒，已經只剩下彼此廝殺這條路。可是……光是逃竄也沒有用。我想，如果要將話語送到你心裏……只能站在你面前了……」

魔神歐提努斯獨自站在漆黑的世界裏。

「不管要任性或怎樣都行。什麼善與惡的就全忘掉吧。惹你生氣也好、覺得礙眼也好，什麼理由都沒關係唷。你已經讓我看見，一旦你隨心所欲地揮灑能力，最後大家就會擁有笑容。所以，你就放手去做吧……你一開始想做什麼？如果不實現那個目標，你也會跟我一樣……變成被幸福世界壓垮的悲慘失蹤兒童喔……」

另一方面，上條已完全把「第十發從哪裏來」這點拋諸腦後。會有「在箭矢飛來之前」這樣的念頭也是因爲如此。然而，這或許也是無可奈何。

「……」

歐提努斯的獨眼漾着寒光，撂下一句話。

應對遲了。

「……或許不管如何掙扎，我依舊從一開始就沒有半點勝算。」

「結束了。」

少年已經感受不到痛楚。他的內臟被挖空、心臟也被奪走，處在就連保有意識都顯得不可思議的狀態之下。那些聽了會不舒服的傳言中，包括了「死刑犯遭斬首後還會眨眼」、「被火車撞得四分五裂的死者會向目擊者抱怨」之類的故事，但他可從來沒想過會有親身嘗試的一天。

這種狀況下能夠冷靜思考才奇怪。除非這人是個可以冷眼旁觀世界的冷血動物。因爲很重要，正因爲很重要，所以想守護，所以無法原諒，所以想奪回，想守候，想放棄，想重新掌握在手中。

他是將全人類的幸福跟自己的人生放在天平上衡量後，依舊選擇任性到底的大罪人。所以纔講得出這種夢話。

上條當麻的目的，既不是爲世界被奪走一事復仇，也不是揍倒歐提努斯證明自己比魔神更強。

還是想守護這世界呢？

「但是，最後什麼也沒留下。你只是單純地敗北。你所期望的世界再也不會回來了。」

「勝負已定。所以，你就用吧。用這玩意兒取回你的世界，取回你的首選吧。」

少年明明是失敗者，動作卻像要以拇指拭去哭泣孩子的眼淚一樣。

說得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換言之。

到此爲止。

即使答案伴隨着自己的死亡。

「你會從頭打造一個跟真貨一樣的世界所以沒差？反正誰都分不出來，所以跟回到原來的世界沒兩樣？那你就錯了，歐提努斯。就算其他人都分不出來，就算世界上滿是笑容，但因爲你自己知道不一樣，所以那想必只場悲劇。」

想必連上條當麻自己也不清楚吧？

儘管身體已被轟掉八成，就連心臟也已失去，少年的右手仍舊像壞掉的發條機關一般緩緩有了動作。那隻手，伸向了抓着自己殘餘身體的歐提努斯。

到頭來，這名少年真正的期望究竟是什麼呢？

敗北者平靜說道。

「……啊。」

在前方等着的，只有獨自一人留在漆黑世界裏的冷清未來。

事情沒有像是「刺中」或「刺穿」那麼簡單。

「我可沒理由實現你的願望。」

「……？」

儘管單就結果來說沒差別，但經過終究有所不同，就像天然鑽石與人工鑽石一樣。這些許的差異，多半會持續帶給她疏離感，就像「只有和平與笑容的世界」裏孤單的上條當麻一樣。

「……沒關係。」

歐提努斯原以爲會聽到這種願望，事情卻出乎她的意料。

他似乎連挪動臉部肌肉的力氣也已逐漸流逝。

上條當麻垂下手臂，再也沒有動靜。

少年使盡最後的力氣。

「……」

命中的瞬間，上條當麻胸部以下的部分慘遭粉碎。「箭矢」前端刺着他那顆還在空中蠢動的心臟，就這麼飛向世界盡頭。

彷彿要輕撫她的臉頰。

這是某種腦部失去血液之前產生的誤會。

被她舉着的少年，以緩慢地動着嘴脣。

歐提努斯微微瞇起眼睛。

明明這麼做只會留下骯髒的血跡而已。

一切都背道而馳，光靠人類渺小的腦袋根本得不到答案。

是追上自身死亡實感之前的些許幻覺。

上條在這之前一再地敗北，並藉機分析歐提努斯的戰鬥模式，所以才能與「魔神」一較高下。然而，那充其量只是持有「長槍」的歐提努斯，歌頌正面可能性的歐提努斯。換成了以「妖精化」這個法術爲中心，讓正好相反的負面可能性開花後的歐提努斯，則無法正確地跟上。因此，他在最後的最後犯錯了。

他。

世界一定能順利運轉。

光靠他一個人，無法開啓通往夢想中世界的門扉。

或者該說。

「上條的身體」在地上輕輕滾了兩圏，接着歐提努斯伸手將他舉起。

奇妙的是，這幅畫面就跟授予北歐神話主神智慧的巨人密米爾頗爲相似。很像那位因爲諸神與巨人的謀略而遭到梟首後，依舊提供主神建言的友人一樣。

而上條馬上就要死了。幻想殺手任性的主人，即將從這個世界消失。

「讓這玩意兒派上用場吧。」

就在他大喊之後。

這枝「箭矢」毫不猶豫地貫穿了歐提努斯。

「不是這意思。」

既然如此……

「這只是我一個人的任性。就算失敗也不會有我以外的人傷心……所以，沒關係。世界完全沒有失敗。敗北也不會有人知道。這裏沒有事件、沒有債務、沒有失戀。我想保護的那些人，也不會以淚洗面。」

即使答案是要他拯救整個世界。

說不定，希望能有個人告訴他答案。

「挑戰吧，歐提努斯。」

近期之內，幻想殺手的力量就會轉移到別的東西上吧。

依然被歐提努斯抓着的上條，無力地搖頭。

就算殺了她，少年依舊什麼也得不到。

「我應該說過了。我沒理由實現你的願望。勝負已經分曉，你很快就會喪命。就算隨自己高興建立起一個小世界，沒人歌頌也沒意義。」

少女用纖纖玉手抓着的少年，已不再開口。儘管腦部應該還保有部分血液，但他早已失去了維繫思緒的力量。畢竟，他失去了包含心臟在內的大部分內臟，在醫學上算是死亡。就算還有些細胞仍在活動，少年終究已經逝去。這是事實。

「……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歐提努斯是時代的勝利者。

沒錯。

「你知道得還真晚呢。」

當沉重的聲響迸發時，最後的「箭矢」已深入上條的胸膛，精準地捕捉到了心臟。

「……」

「既然知道，爲什麼還要挑戰我？」

時間停住了。

他堅信自己會勝利。

至少，讓他所愛世界的居民過得幸福。

陷入一團混亂的狀況中，遭到世界上的一切背叛，就連自身存在也從「日常的景色」中消失。即使被只有和平與笑容的答案壓垮，又知道自己的願望並不正確，他依舊渴望原來的世界。

最後一發，從魔神歐提努斯背後直線逼近。

模樣悽慘到了要說是殘骸也不爲過的程度。

因爲少年這麼說道：

伸向少女的臉。

「如果沒有你的協助，我根本碰不到自己定下的勝利目標。」

衝破少女身體的最後一發，抓準了正面的死角襲擊上條。

明明冷酷的勝利者臉上不可能有那種東西。

留在現場的，只剩少年的雙臂、雙肩，以及頭部。

他是想破壞這世界嗎？

歐提努斯提倡過首選與次選。迴歸原來的世界，或是創造下一個世界。

「要讓你聽到。」

跟上條不一樣，她的任性能用幸福照亮時代。儘管那是源自專斷獨行，但少年已經看見優秀的成果。上條已目擊那有資格自稱爲「神」的完美作爲。

思緒一團混亂，只能往「戰鬥」的方向逃避。

「……可惡。或許是吧……」

只要接受死亡，拋開所有遺憾，再度仔細地觀察就能明白。

她一步也沒動。

上條緩慢地動着嘴脣，編織話語。

儘管少女先一步受到了完全相同的傷害，但那滑嫩的肌膚上卻已看不見半點傷痕。破壞確實發生過。不過痕跡立刻就像時光倒流般遭到修復。

「這隻右手。雖然我只用它幹架，但你應該知道更正確的用法纔對。也就是歐雷爾斯所說的——世界的『基準點』。」

上條已經連眼睛都不會眨了。

「你明明是神，卻那麼小心眼啊。」

把一切都交給她。

是人，還是物呢？如果奪走世界上的一切物質，無處可去的力量或許就會傾注到歐提努斯身上。就像玩抽鬼牌時，就算明白剩下的那張牌是鬼牌，也只能照順序抽走它一樣。

她贏了。

她埋葬了最後的敵人。

妨礙她的人全部消失得一乾二淨。

可是……

「啊……」

在空無一人的世界裏，歐提努斯輕聲呢喃。

儘管想要熱鬧的話，只要彈一下手指就能創造和平與笑容的世界，她依舊孤單地佇立在原地。

那裏。

正是上條當麻最害怕的地獄深淵。

他以敗北作爲交換，讓歐提努斯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對「創造出來的東西」毫無興趣。

非得回到「原來的世界」不可。

會這麼想的原因在哪裏？

一開始想做的事，究竟藏在哪裏？

好比說。

面對一夜過後就消失的衆多傷痕，希望有永恆不變的東西時。

好比說。

在滿是噁心笑容的世界中，思考正義與和平時。

好比說。

如果。

僅此一次的機會，該爲了哪個世界使用呢？

只是。

在永恆旅程盡頭見到的「那個」，就在自己似乎伸出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上，而她偏偏親手粉碎了「那個」。

此時，歐提努斯腦中浮現少年的話語。

搞不好。

之所以無法順利回憶，是因爲永恆時光造成的高牆嗎？還是因爲尋求答案帶來痛苦呢？

迴歸「原來的世界」是手段，而非目的。

儘管是全世界沒有一個人明白的細微差異，卻帶給當事者決定性的折磨。

製造那個地獄的正是歐提努斯自己。既然如此——

無論如何。

「『原來的世界』，也會有『理解者』這種充滿巧合的生物嗎……？」

「……有那種東西嗎？」

歐提努斯的世界嗎？

於是，答案決定了。

那名少年，想必既沒有周詳的計劃也沒有勝算吧。

都想回到原來的地方。就跟旅人迷失在語言不通的異鄉後，只是一心追求故鄉一樣。深信只要抵達那裏，理所當然就會有溫暖等待自己。

就是因爲在變化後的世界裏找不到這種人，她纔會向「原來的世界」的居民們尋求這種對象。

接着——

就算成功的可能性不到一半，至少她還是有挑戰權。

只剩下一個。

她抓着的少年，生命機能早已停止。

某個少年真正生長的「原來的世界」裏有它的話。

既然如此——

但是，她會有這種失落感，無疑是少年的行爲所致。

如果。

上條當麻的世界嗎？

你一開始想做什麼？

所以，她現在孤單一人。

也不是像「搗蛋鬼」那樣，用利害與恐懼綁住他們的關係。

希望在這個有些差異的世界裏，能夠有個人瞭解這種疏離的傷痛，輕輕地撫慰自己。

仔細一想，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在扭曲的世界裏，僅有的兩人明確地展開對峙時。

他確實這麼說了。

歐提努斯試着回想遙遠的過去。

回到「原來的世界」。那是手段而非目的。自己是爲什麼想回去？原先認爲贏得勝利後能得到什麼？只要想到這裏，答案自然現形。

「希望有人瞭解嗎？」

「那個」正是她即使破壞現在這個世界也要得手的東西也說不定。

沒錯，換句話說。

畏懼強大力量而組成多國聯軍的笑容集團，她也沒興趣。

所以那個少年纔會講得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就算翻遍歐提努斯真正生長的「原來的世界」，依舊找不到它的話。

她嘆息似地呢喃。

即使在無止盡美化勝利者的史書裏頭，人們依然會用戰爭之神等名號稱呼她，根本無路可退。

用來修復世界的「基準點」右手，以及有效運用它所需要的「魔神」之力與「魔神」的智慧，都已到手。之後只要動手即可。

可是。

不過，雖然說是「原來的世界」，但上條當麻所想的跟歐提努斯所想的，兩者之間有着些許差異。

質疑沒得到回答。

不是像歐雷爾斯那樣，雖然有同類型力量卻只能敵對的關係。

非決定不可。

這是總有一天會走過的路。

選擇。

「……原來，我希望有個『理解者』嗎？」

「這一擊……還真狠呢。可惡。」

無論身在何處，她總是個散播死亡與異邊的恐怖暴君。

這也是必然。

二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