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豐饒之中的災厄 Goddess_of_Fertility.

1

……動搖和緊張，也傳到了隔着厚重玻璃待命的護衛——神裂火織、瓦希莉莎、莎夏·克洛伊潔芙等幹練的魔法師們這裏。

「……你在『讀』裏面的對話嗎？」

「是啊。」

面帶微笑地盯着對面嘴脣動靜的瓦希莉莎，隨意地聳聳肩。

「似乎出了麻煩呢。根據地在東京灣，那個學園都市的附近。」

「這麼一來，會讓我覺得連擔任護衛這點也在『搗蛋鬼』算計之中呢。保護VIP需要派出充分的戰力護衛，換言之若逼迫大家召開非官方的國際會議，就能自然地讓我們從第一線退下……」

「居然什麼都搞不清楚就東想西想疑神疑鬼，看來英國清教意外地不擅長情報戰呢。想這種事也沒用啦，沒用。緊急時刻能派上用場的，都是那些一如往常地解決日常瑣事的人唷。這樣遠比驚慌失措要好得多。」

說完，瓦希莉莎從頭髮中取出某樣東西。

用羊皮紙製作的小符。

「就是這麼回事啦～大家聽到了吧？全員出動，擊破躲在俄羅斯境內的『搗蛋鬼』。這麼一來就能讓多餘的一般戰力前往日本，也能保護重要的國民。把他們收拾乾淨吧！」

「……你居然無視命令系統下指示？」

神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玻璃另一邊，俄羅斯成教的領袖正鉚足全力要解決事態。看見這幅景象還能光明正大專斷獨行的人，實在不多見。

不過，當事人瓦希莉莎毫無愧疚之意。

「因爲我們家小弟的賣點是純真嘛。背後的骯髒事不告訴他也沒差啦～」

她說完後，身穿拘束衣的莎夏一邊用手指輕撫腰間的拔釘器一邊說道：

「什麼沒差。有個問題，你認爲同樣是俄羅斯成教徒的我會放着叛徒不管嗎？」

「是是是，這種時候還是那句話，結果會證明我是對的噗喔！」

之所以說到一半就斷掉，是因爲莎夏以腰間的拔釘器毫不猶豫地往瓦希莉莎頭上狠狠敲下去。雖然傳出巨響後瓦希莉莎的上半身整個折向側面，但面帶笑容的她很快就像節拍器一樣復活了。

「所～以～囉～大家全力收拾掉『搗蛋鬼』的佯攻部隊！告訴他們，冠上妖精之名的魔法師乃是我們的專利——！」

對於以拳頭爲武器的上條來說，非得衝進後退的弗蕾雅懷中不可。

弗蕾雅依然彎着腰笑個不停。

不過。

2

總長連一百米都不到。

（糟糕……！）

「費用1·黑·呼喚//索列姆。」

啪！

「喔喔喔喔喔——！」

這班車共有五節車廂。

話音剛落，怪物隊伍後方最接近弗蕾雅的位置，出現一隻以暗紅色絲線構成的山豬。上條雖然提高警覺，但這隻豬體型比壯漢小不說，更重要的是，託了那些壯漢塞滿車頂的福，他實在不認爲那隻豬能自由活動。只要再度引發骨牌效應，在碰到上條前，豬應該就會和其他怪物一起摔下去吧。一旦摔到地面就等於搞定，即使僥倖留在車頂上也無妨，只要趁對方無法行動的期間用幻想殺手破壞就好。無論如何都算不上什麼大麻煩。

「費用1·黑·呼喚//索列姆。」

「費用1·白·呼喚//福金。」

上條跑在兩人之間空出來的通道上。

額前有寶石光芒的巨馬，發出驚人的嘶鳴衝向上條。

「費用1·黑·呼喚//史瓦帝法利。」

身穿孕婦裝的弗蕾雅奸笑了 一下，隨即用拇指彈起一顆寶石。

不過，上條當麻的右手有幻想殺手之力。

想必這就是最適合弗蕾雅的間距吧。爲了攻擊所做的調整。完畢後，少女緩緩揮動手掌。

在上條的處理能力到達極限之前，弗蕾雅將持續不停地詠唱。

神裂輕聲咕噥，莎夏則向她抗議。

數名壯漢現形。

上條的選擇，說起來很簡單。

接着，弗蕾雅伸出手指向前方，這麼宣言：

豐饒神弗蕾雅……不禁吹起口哨。

「……！」

硬物相撞的「喀啷」聲傳來。

這些東西雖然就像RPG等作品中會出現的召喚獸，但弗蕾雅似乎只是將它們當成射出去的子彈而已。

也不知這人究竟怎麼在黑暗中正確地掌握住天花板的高度，只見她再度挺起身子，灑出大量的寶石。

這跟對手的強度無關，只要曉得是仰仗名爲魔法的異能之力就行。不管怎樣的對手，都能一拳讓對方灰飛煙滅。

這段期間內，弗蕾雅依然反覆地詠唱。

柔軟物體被壓爛的聲音響徹了隧道。

原先趴着的上條當麻，以慢動作嘗試在不規則搖晃的列車車頂起身。

緊接着。

之後就是骨牌效應。

它們的行動模式完全相同，只會沿着特定路線直線前進，讓上條應付起來也輕鬆不少。壯漢既不會像鳥一樣無視立足點飛來，也不會像蛇那樣從車廂側面繞到背後。全員一起衝來，代表要剛剛的骨牌效應會更容易引發。

（隧道突然變矮了！）

「費用1·白·呼喚//西迪斯維尼。」

話雖如此，他卻找不到有效的突破方法。

地鐵隧道之中。

上條主動前進，拼命剋制自己別屈服於一邊破壞隧道頂部日光燈一邊逼近的巨馬。他的拳頭，直接打在看起來比大卡車保險桿還要可怕的巨馬胸口。

趁着巨馬與其他壯漢受衝擊影響而退縮時，上條使盡全力用肩膀撞上去。平常這麼一撞多半隻會文風不動的巨軀，由於失去了平衡而當場倒下。

上條很快就察覺了這場戰鬥的結構。

但看見弗蕾雅「生下來」的壯漢彷彿腦袋捱了一記鐵錘般倒下後，他總算明白怎麼回事。

怪物們從高速行駛的列車上跌落，摔到高速流逝的地面上。

「費用1·黑·呼喚//索列姆……唉呀。」

（怎麼可以讓剛剛的狀況重演！）

既然來不及靠幻想殺手一個個解決，那就放棄用幻想殺手打倒所有對手。

而他猜錯了。

三名暗紅色壯漢屹立眼前，加上一匹巨大的馬。在一隻形似松鼠的肌肉狀小動物驅趕下，它們全數瘋狂地朝着上條衝來。這就跟高速回轉的割草機或潛盾機的刀刃迎面而來沒兩樣，它們會橫掃、劈開擋路的一切向前進。

如果沒擋住它們，上條會慘遭分屍。

這不是逃跑。

弗蕾雅則扔出寶石回應。

這個瞬間。

途中，波浪卷短髮孕婦突然彎下了腰。這種替大肚子帶來負擔的舉動，令上條微微皺眉。

他的右拳隨即揍向迎面而來的壯漢之一，讓對方當場爆裂。

「我的拳頭一定會碰到你！弗蕾雅！」

「就能碰到她！」

少年是這麼想的。

她再度吐出了讓上條先前努力白費的彈幕。

可是——

如果擋住它們，會有數量翻倍的怪物殺來。

……或許光是這樣還搞不定，但只要敵人追不上來就沒問題了。

在列車車頂這種無法迂迴的直線場地，相當有效。

弗蕾雅製造怪物的速度，要比上條擊潰她手下的速度來得快。解決一匹又來兩隻，解決兩隻又來五隻，解決五隻又來十三人，怪物不斷地量產。

「費用1·黑·呼喚//拉塔託斯克。」

「費用1·黑·呼喚//希密爾。」

普通的馬已經有重達四百～五百公斤的品種，這匹巨馬則比那些還要再大上兩三圈，而且即使頭頂擦過高速流逝的隧道天花板，它也沒有絲毫在意的樣子。

轟！周圍出現大量的紅線狀溼潤物體，纏上弗蕾雅扔往半空中的一顆寶石。有如龍捲風的紅線奔流，一口氣縮小體積變得堅硬無比。接着線團就這麼開始扭動，於頃刻間化爲一匹巨大的紅馬。純粹以強韌人工肌肉所造的動能集合體。

直到肌肉集合體的壓倒性暴力將少年的骨骼拆得七零八落爲止。

「費用1·黑·呼喚//索列姆。」

上條立刻趴下。

「有個問題，希望你能將評價停留在『怪物』程度就好。」

「哇！」

被削掉半顆頭而失去平衡的壯漢，就這麼從列車車頂跌落地面。

磅！

而且，只要擊垮這面牆壁——

（單靠右手跟不上，這樣下去會被彈幕壓制……！）

「費用1·黑·呼喚//史瓦帝法利。」

也不是畏縮。

主動朝壯漢們衝去。

相對於舉起右拳的上條，身穿孕婦裝的女性·弗蕾雅則是緩緩退了兩三步。然而，在幽暗隧道中看似往反方向流逝的些許日光燈照耀下，她的臉上帶有笑意。

進行詠唱。

她弓身大笑，毫不在意地撐起孕婦裝的大肚子。

緊密收攏的紅線集合體就像氣球炸掉一般，在一瞬間爆開並消失不見。

「費用1·黑·呼喚//赫朗格尼爾。」

「……一羣變態。」

弗蕾雅只要有效利用爭取到的些許時間，反覆這單純的作業即可。

不知不覺間，閃耀的寶石出現在她的指縫中。

處於伏地狀態的上條再度向前奔去。

「過來，布里辛嘉曼。」

「費用1·白·呼喚//霧尼。」

在上條解決巨馬的期間，弗蕾雅又將其他寶石扔向空中。從中竄出兩隻裹着大量溼潤紅線的巨鳥，一左一右朝上條衝來。

「費用1·黑·呼喚//索列姆。」

上條用力握緊右拳。

「費用1·黑·呼喚//索列姆。」

首先，他一腳踩爛讓其他動物發狂的松鼠狀小動物。

但這跟之前不同，毫無變化。難道上條的接近讓她沒空發揮創意了嗎？

「啊哈哈！厲害厲害，居然用這招破解我的必勝戰法！」

「捕食吧！」

某種溼潤物體破裂般的討厭聲響爆出。

在隊伍最後方的山豬，毫不留情地咬住背對它的己方壯漢，咀嚼與物體碎裂的聲音跟着傳出。暗紅色絲線的集合體裹上豬身，擔任主格的寶石也遭吞噬，豬的身軀整個大了一圏。

「費用2·白·進化//西迪斯維尼。」

不妙。

上條本能地這麼想。

這下不妙。不能讓那頭豬繼續捕食。如果它再變大下去可能會讓情況出現某種決定性的發展。所以，得在那之前減少豬的食物纔行！

「費用3·白·進化//西迪斯維尼！」

「費用4·白·進化//西迪斯維尼！」

「費用5·白·進化//西迪斯維尼！！！」

但已經太遲了。

計算錯誤也是原因之一。每當那頭叫西迪斯維尼的山豬變大，它的嘴與肚子就會跟着巨大化，因此吞噬所需的時間也愈來愈短。當上條試圖至少打倒一個巨人時，全部的「飼料」都已照預定計劃裝進了豬的胃裏。

「北歐神話是兩敗倶傷的傳說。諸神與他們的敵人，有九成九註定在諸神黃昏同歸於盡。只要在建構法術時強調這部分，就能以善擊惡、以惡破善，形成讓黑與白互相殘殺的攻擊手段！」

接着。

已經肥大到就算將車廂壓垮也不奇怪的巨大山豬，堵住圓形隧道的所有空間。雖然豬身不斷摩擦着高速流過的牆面，卻看不到它有受到任何傷害。顯然被破壞的是隧道。

自然而然地。

上條將右手向前伸。

（……若只論敵人的數量，應該是變少了沒錯。這是個好機會！既然不管怎樣的怪物都能一擊解決，強度便無關緊要。我就用右手把豬擺平後直衝弗蕾雅！）

「啊哈哈！」

弗蕾雅大笑，她的身影已完全被巨大山豬遮住，連頭髮末梢都看不見。

（得想辦法……）

轟！

他坐在陰暗酒館的角落，打開了看起來似乎能在工地使用的堅固筆電，正以衛星移動電話跟某處聯絡。

擴音器傳出尖叫般的尖銳回聲，於是少女暫停動作。

此時，布料摩擦的聲音傳來。

身穿染血禮服的少女，優雅地踏上變得有如冬季湖泊的海面。硬質的「咚」一聲響起，冰之宮殿欣然迎接貴客到來。她平順流暢地在冰上步行，彷彿有位熟知禮儀的貴族伸手引導。

補給艦隊立刻對於「簡單易懂的武器」有了反應。

小船上站了一名身穿禮服的少女。

光芒乍現。

她在吸某種東西。

轟！填滿了隧道所有空隙的巨大山豬，有如迎面而來的牆壁般直線衝向上條。

他下意識地揮舞四肢，但在空中這麼做沒多大效果。

鏗——！

少女歪了歪頭，將手伸進禮服胸口處。

這大概能證明他在熱沙大陸累積了不少經驗吧。

『確認對方攜有武器！甲板上各乘員提高警覺！』

「『孩子』……？」

她在摸自己的肚子嗎？

『喂……我可沒有把戰鬥當享受的興趣喔。』

不管對方有多強，只要在攻擊命中前先用幻想殺手給它一拳就好，少年是這麼想的。

少女的口氣依然輕鬆。

「是呀。我並不是從其他地方將這些『孩子』召喚過來，而是即興創作。我呢，是將自己的魔力先引導到子宮給予各種『萌芽的方向性』，再塞入叫做『布里辛嘉曼』的寶石；所以即使用同樣的寶石當核心，也能實現截然不同的設計唷☆」

「你把人命……當成什麼東西啦！」

衣裝原先應該像婚紗那樣雪白，如今卻像濺上了血一般，有三分之一以上染成了紅色或黑色。

禮服少女以複誦購物清單似的輕鬆口氣低語。

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他做了個深呼吸，刻意地讓心鎮定下來。

「戰爭不是隻有『抱着機槍的超級英雄大活躍』而已。把後方支持的補給艦和補給路線擊潰，就能讓超級英雄彈盡援絕。」

看着巨軀逼近，上條感覺口乾舌燥。儘管幾乎要讓腦袋短路的危機感來襲，他仍舊試着思索能解決困境的方法。

聲音突然中斷。

『誰曉得啊。我也想暫時離開非洲避難啊，畢竟離歐洲還不到三十公里。光是我憑着毅力和努力撐着沒跑，你就該感謝我囉。』

御坂旅掛。

『知道啦知道啦，我已經知道你是個愛家的失控王啦！看來如果我不把你抓緊點，地球可能會裂開呢。知道了啦，你現在就專心工作吧！』

3

「想這種事有意義嗎？」

少女隨手取出一把小菜刀，扔向海面。

然而，弗蕾雅繼續說道：

在衝突之前，上條的腳已先行浮了起來，就這麼向後方飛去。

（騙人的吧……在行駛的列車上方也能發生這種現象？那頭豬該不會有什麼能夾帶周圍空氣的奇怪功能吧……！）

西迪斯維尼仍然以驚人速度衝向往後飛的上條。如果繼續這樣任強風推擠，他會從列車尾巴摔下去。要是讓巨大山豬撞上來，則會變成比撞上列車更悽慘的肉塊。

巨大山豬·西迪斯維尼也一樣。

「我也問過民間太空旅行囉，那種彈道飛行三十秒就能上宇宙的玩意兒。但還是不行，大家都爲了沒爆發的戰爭驚慌。我都說我有黑卡多少錢都付，他們卻說情勢不安定不想送東西上天……該死，乾脆試着跟東歐的黑手黨交涉買架舊蘇聯的軍機好了。如果只是沒武裝的長距離偵察機，光靠個人資產就……」

說話的聲音，有如在車站前看見遲到的邀約對象朝自己跑來一般輕鬆。

……當地鐵列車即將抵達月臺時，總會有股奇妙的風吹進站裏對吧？那是因爲具有龐大質量的列車通過密閉空間，產生了類似活塞推動空氣的現象。

『根本沒鎮定下來嘛！這麼做就算穿宇宙飛行服也活不下來啦！』

雖說是補給艦隊，依然有數艘護衛艦伴行，而補給艦本身好歹也備有機關炮。

「想到的手段我全試過啦。每家航空公司都停飛、英國空軍的門路沒辦法用、電話跟電子郵件也都不通。就是因爲無能爲力纔像這樣回頭工作。」

「要是他們知道糧食自給率有多低還敢這樣講嗎？有種就把買進賣出全都切斷，在有得賺之前大家都會餓死！」

「不過這麼說來，這個『孩子』是不是也一樣呢？啊哈哈！說穿了，我實在沒什麼運用魔法的才華嘛，不得已只好讓這個『孩子』的頭腦和身體代替我施展魔法囉。」

少女也是一樣。

『能隨口說出空軍就是御坂兄的可怕之處啦。』

產生變化的時間不過數秒。

一會兒後，擴音器響起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女性聲音。

她掏出一把黑得發亮的左輪手槍。

「來了來了。」

4

在晴朗而帶有寒意的太平洋上，浮着一艘小船。

『五秒內棄槍！否則我們將視同你具有戰意而進行壓……！』

「嗚……！」

電話另一邊的人嘴上這麼說，口氣聽起來卻不怎麼頭痛。

她的肌膚就像修補過的破舊布娃娃，縫線的痕跡恣意奔走，而且植皮時似乎不在乎膚質，種類繁多。少女身上除了本來的嬌嫩肌膚，也有像老人一般充滿皺紋的肌膚，連淤青變色的也不例外。這讓她看起來更像打滿補丁的布娃娃。

夜晚的倫敦。在城郊的酒館裏，有個鬍鬚凌亂的肌肉男發出呻吟。

（得想辦法度過這關纔行！）

『我讓那些「天真小鬼」暫時閉嘴了。別對外行人用那麼誇張的法術，幼稚。不如來一場專家之間的愉快生死鬥吧？』

計算機屏幕上開了許多窗口，顯示的語言不盡相同，但幾乎都是「交易中止」。

不如說目標身軀愈大，能命中的部分也就愈多。要說這跟逆轉的機會成正比也行。他像這樣勉強擠出樂觀的意見，試圖克制身體的顫抖。

「啊……」

『……話說回來，御坂兄你待在倫敦好嗎？日本的東京好像成了激戰區不是？家人碰到危機不趕過去算什麼父親嘛。』

「……尼福爾海姆的女王將該地死因化爲浮雕。」

突如其來的結冰，攔住了好幾艘軍艦的去路。

這種特殊的說法，讓緊繃的上條不由得輕聲咕噥。他會有此疑問，想來有一半以上是爲了不去看眼前危機而試圖逃避現實吧。

海水以小船爲中心結成了厚重的冰，半徑長達一百公里以上。

這景象看來就像把平常做菜不用的菜心、菜葉扔進油鍋後，再以特殊藥品讓油凝固一樣。影響範圍不止於海上的艦船，想來連鄰近的塞班島海岸也結凍了吧。

光並非只出現在禮服少女的周邊。在海水結凍的範圍內——半徑一百公里的圓圈內，有一百、一千……超過一萬道像蠟燭一樣細小的火焰先後浮出。

抵在脣上。

『這就是所謂的「備戰」囉，老闆。鐵、銅、稀土與寶石都一樣。那些有力人士改變了方針，他們不打算進行什麼正常的交易，認爲把貨囤到世界超過「沸點」後用高價傾銷纔好賺。在這場狂歡結束前都不會開放囉。』

「喂喂喂，我好不容易纔搶下了從西班牙南端連到北非的海底水道計劃，怎麼到處都是交易中止啊！這麼一來工程業者根本沒辦法投標嘛！究竟怎麼回事啊！」

「……你這傢伙。」

對海盜用的擴音器傳出粗啞的英語警告。

正當上條這麼想時，弗蕾雅脫口而出的話語卻出乎他意料之外。

「驅趕海盜的裝備、引爆巡弋飛彈的裝備、打下航空載具的裝備。雖然有各式各樣的裝備，卻沒有適合殺害柔弱少女的裝備嗎？會讓人猶豫是否要把你們打成肉醬這點，倒讓我很尊敬就是了。」

衛星移動電話傳來的聲音，讓旅掛伸手扶住了自己的額頭。

它已經肥大到填滿了半圓形隧道的上方區域，甚至削下水泥材質隨道牆面。這麼龐大的身軀，一旦以驚人速度直線衝來會怎樣？當然，無處可去的空氣會先一步衝撞上條的身體。

御坂美鈴之夫，御坂美琴之父。

「勉強激勵自己打起精神？不過沒有用的。畢竟它是我豐饒神弗蕾雅引以爲傲的『孩子』嘛。當費用膨脹到5以後，可就沒辦法靠毅力解決囉。」

「嗚哇……」

話音剛落。

儘管他們不太瞭解所謂的魔法，但至少該明白海洋瞬間凍結是「以小船爲中心」發生的事。

「已經整整關了兩年，『這裏面』到底變成什麼樣子呢？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呢。啊哈哈，該怎麼講纔好呢？『這麼說來～？冰箱裏面的剩菜似乎已經放好～久了，人家不敢去確認它變成什麼樣子了～』是嗎？？？」

在沒有立足點的半空中，他連改變自己身體的方向都辦不到。

而且。

『不準動！立刻解除武裝高舉雙手！ 一旦我方認定貴船有危險，將無視貴船意圖直接開火！』

「由殘留情報分析死因。阿諾·麥肯吉，得年二十四歲，男性。在搭遊艇旅行時，由於熟人追問戀愛關係的問題而產生衝突。死因爲身體探進廚房區的烤箱導致全身灼傷，加上劇痛引發的休克死……咦？這人是不是認識弗蕾雅啊？」

接着，她說道：

這是條看似木製的小舟，如果它浮在公園的池子裏，或許會讓人感到溫馨也說不定。然而在三百六十度全都是水平線的廣大海域上，只會給人「遇難」這種不祥的印象。

少女豎起食指，撈起一道近似燭焰的火光。

「咕啊——！還是不行，我現在就要回日本！一定有什麼方法纔對。沒錯，比方說，買枚中古的彈道飛彈自己坐進去之類的！」

染血禮服少女繼續歪頭，幅度大得甚至讓人擔心她的脖子會不會斷。

接着她說道：

「哪位？」

『我是席薇亞，這位是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簡單來說就是你的敵人。』

「這就夠了。」

補丁少女毫不猶豫地扣下左輪的扳機。

伴隨槍聲射出的東西雖是高殺傷力的點四五口徑彈，對於鋼鐵船艦卻沒什麼用。頂多就是散發橘色火花併發出有如敲打鍋子的聲音而已。

照理說是如此。

這是世間的常識。

然而——

「轟！」的一聲。

緊接着，一艘鋼鐵打造的補給艦完全裹上了烈焰。

這並不是因爲有什麼東西起火。

說穿了，即使補給艦上的大量燃料起火，火焰也不可能散佈得如此均勻。應該會有某一點產生大爆炸，讓船斷成兩截纔對。

這異樣的火焰，來自身着染血禮服的少女。

「我能從死者的殘留情報中取出死因，藉由將其置入既有的武器『調換死因』。可以讓人被刀劍絞死、在列車上淹死、被瓦斯燈壓死、被手槍燒死。可以冠上統領亡者的尼福爾海姆女王——赫爾之名，自然有相稱的理由。」

遭海爾的子彈擊中，讓那艘補給艦「有如身體探進烤箱裏一樣」均勻地受熱。在船上的人不論是專家、外行人、軍人、還是魔法師，想必全都會變得跟烤火雞兩樣吧。

可是——

玻璃破碎般的聲音炸裂。

裹住補給艦的火焰突然散去，艦船若無其事地現身。

自稱赫爾的少女只有這點反應。

美琴更快速、更精密地操縱龐大的磁力，在大樓之間跳躍移動。

美琴起初還一個個擊退，但她很快就發現對方跟不上自己的高速移動。火粉、火柱，最後是火焰人影，只要趁還在變形的時候跳開，它們似乎就會因爲失去目標而自然消滅。

御坂美琴抱着茵蒂克絲，茵蒂克絲又抱着三色貓；在這種俄羅斯娃娃般的狀況下，身爲學園都市第三名的超能力者以磁力在衆多高樓的牆面之間跳躍。

從沒傳出哀嚎聲這點看來，那裏似乎沒有人。洶湧的人潮是由失去交通手段而不知所措的人羣聚集而成，想來是因爲還沒有避難需求，因此人並未往公園等地集中。

就算待在這邊看，事態也不會有什麼變化，而且留在原地不動更會被變身爲火焰人影的橘色火粉包圍。

眼罩少女說道：

她張開雙臂，炫耀起從冰之大地周圍一帶沿途擴散至水平線彼方的燭焰般火光。

「我有點興趣了。」

池中裝滿了某種透明的黏稠液體。液體的溫度似乎相當高，處處可見沸騰時會出現的氣泡。或許跟液體本身的黏性有關吧，這讓人想到某種怪物的胃液或沉有屍體的陰暗沼澤等景象。

她的低語突然中斷。

磅！她踩在垂直裝設於牆面的廣告牌上，好至谷易才固定住自己的身體。

液體晃盪的聲音響起。

5

『赫爾嗎……』

「普通的人會這麼想——那些奇怪的生物先前雖然在空中飛，卻沒有攻擊我們。都是因爲學園都市亂來，纔會害那些傢伙抓狂。」

擴音器傳來一個極爲平凡的女性聲音。

第一個是「魔神」歐提努斯。第二個是「黑矮人」瑪莉安·史琳格奈亞。第三個則是鐵桶狀的「投擲之槌」。

「不過那些人沒辦法這麼冷靜地觀察吧？」

「氣氛變得很詭異呢。」

「這羣愚蠢的和平主義者，居然把矛頭指向學園都市了呢。」

因爲有數架巨大的航空載具，又似依偎又像競爭地從旁掠過。

「開始動工後就這麼簡單嗎？」

到頭來，打算從下水道排水口往河川前進的柏德蔚、蕾莎、雲川鞠亞三人，落得必須在下水道內從新宿一路走到高田馬場的下場。從洞口抵達河川后，三人依原訂計劃「借」了一艘小艇——話雖如此，但這條河的水深連膝蓋都不到。她們弄到的是條黑色橡皮艇。至於這條裝有引擎的軍用登陸橡皮艇其實屬於自衛隊這點，連雲川鞠亞也沒察覺到。

所謂的「不滿」，具有的能量遠比人類平常認爲的還要強大。

蕾莎將軍用橡皮艇角落的迷你冰箱拉到身旁，繼續說道：

美琴雖然聽不懂，但眼前景象實在太過驚人。

不知是磁力的關係、速度的關係、還是高度的關係，三色貓一副難受的樣子猛掙扎，讓人看了心裏有些刺痛。

「剛剛那個……是什麼？」

泳池邊有三名少女。

電話與網絡全都不通，沒有任何向羣衆傳播訊息的手段。就算有，她們也想不到能確實讓這種狀況平靜下來的說辭。

「掉下去了！」

美琴不由自主地大喊出聲。

『別人可沒有。我馬上就把你解決掉。』

鑽過擠滿的人的細橋底下時，待在小艇前端的雲川鞠亞輕聲咕噥。

「喔？」

「這裏是哪裏？千駄谷？四谷？可惡，如果手機的GPS能用……」

事態變得愈來愈詭異。

誰想得到它原先是純金呢？

在周圍爆風與槍狀烈風的餘波影塑芝下，連點火都沒有的飛彈圓筒畫出有如彈珠檯的複雜軌道墜落。

（學園都市……終於對東京上空出手了嗎？）

「……那條橋彷彿隨時會斷掉呢。」

「你跟我說也沒用啊。」

在橡皮艇後方與舵一體的引擎，是由十二歲的金髮少女柏德蔚操縱，但沒有人出聲責難。誰都知道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雖然這種情緒不像喜怒哀樂那麼易懂，但也因此難以防禦。它的影響，會讓人類的精神活動出現確切的變化。

爆炸聲混進了先前沒出現過的液體聲。

「北歐神話中吞嗤死者的大鷲。由於這隻怪物的身軀過於巨大，因此傳說它只要拍翅膀就會有寒風吹過大地。『搗蛋鬼』抽出這個傳說製造了『某種東西』。」

柏德蔚連頭都沒偏地說道。

「做出這種事……之後歸還時大概得附張卡片吧？」

失去頭部的肌肉集合體——

這時，她身旁的蕾莎嗅了嗅後說道：

「搗蛋鬼」正爲了整理、安定化那股太過強大而難以控制的「魔神」之力，而傾注力量於製造「主神之槍」。她們雖然都是組織的中心人物，但目前並未履行職責，而是跟在製造裝置旁持續不停地詠唱……當然沒這回事。

此處是「海上墳場」中某艘豪華遊輪的殘骸。在這艘巨大生鏽船隻的中甲板上，有座巨大的方形泳池。

柏德蔚乾脆地說道：

美琴再度以磁力在大樓之間移動，同時心想：

「是赫拉斯瓦爾格爾……」

「下面到處都是人、人、人……那個笨蛋真的會強行從那種地方突破嗎？一不小心可能會就那樣被踩死……」

空中發生了好幾次爆炸。兩個龐然大物鑽過其縫隙前進，不斷對彼此攻擊並回避。見到如槍烈風來襲，巨大戰鬥機在千鈞一髮之際翻轉機身迴避，隨即用跟瞄準射擊相較更像是單純分離的動作解放飛彈。

「不然叫某個總統幫忙還就好。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會是個美好的回憶。」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咬住這種機體的身影。

一邊是學園都市制的次世代戰機。這些機體的尺寸，顯然不是一般熟知的二十米左右，而是不下於七八十米的超大型機。機動力跟迴旋性能等戰鬥機需要的靈敏動作，全靠「以發動機的高輸出強行變更軌道」克服。它過去在俄羅斯戰場上也所向披靡，是種很符合「怪物」之名的機體。

身影全長不到三十米。但並非金屬或其他複合材料的產物。

它身上沒有看似羽毛的東西。全身都由溼潤紅線結合成的肌肉集合體，拍着翅膀以超音速畫着銳角衝刺。當其中一邊射出精密電子儀器的集合體——空對空飛彈時，另一邊則讓巨大翅膀進行復雜的動作，產生長槍般的強風將飛彈吹走。有時，風甚至會將爆裂物吹回給追趕在後的戰鬥機。

既然曉得這點就不必白費力氣。

不知從哪裏浮現的橘色火粉，彷彿要照描她們的軌道似地拉出一條有如長尾巴的線。

掉到了大鷲赫拉斯瓦爾格爾的眼前。

另一名女子的聲音響起。

「學園都市和『搗蛋鬼』終於槓上了吧。目前雖然還只有空戰……但已經有部分遭到擊墜的殘骸掉進東京街上，因此民衆的臉色變囉。大概會逐漸從單純的不滿轉爲遭逢生命危險的恐慌吧。」

『抱歉，結界是我的拿手好戲。想殺害乘員得先解決我。』

「你發現啦？」

說歸說，三人對此無能爲力也是事實。

「拜託你有點用行不行！」

「這大概是『分散利害』的效果之一吧。」

在北歐圈，黃金除了是財富的象徵以外，同時也是「諸神武具的材料」。在集結了「搗蛋鬼」的技術，將「武具材料」這一面提煉至極限後，讓黃金失去了化學上的特徵與意義。想必科學陣營的人就連稱呼這東西爲「黃金」都會感到猶豫吧。

美琴懷裏抱着三色貓的茵蒂克絲說道：

她的口氣聽起來不太高興。

不滿的質，產生了變化。

「這裏成爲浮雕的死因共一萬零五十三個。不愧是和世界第一槍支大國關係密切的地方，死人還真不少呢……我會用這邊所有的死因殺掉你。如果你被我殺了，死因也會被我用在別的地方。」

柏德蔚訕笑道：

怪物並非墜往人山人海的市街，而是一塊不知是公園還是體育場的寬廣空間。衆多粗大的樹木就像還沒放進飯水的意大利麪條般輕易地折斷，掀起的大量沙塵連美琴這邊都看得見。

學園都市雖然姑且也算是東京的一部分，但平常因爲外頭圍繞着高牆讓人無法來去自如，所以美琴對東京不怎麼熟。不過目的地是東京灣，所以她採取「總而言之往東」這爲粗略的方針，持續進行大膽的空中移動。

這東西……長的很像鷲。

這就像剝去曬傷的皮膚一樣，補給艦的外觀甚至變得更漂亮了點。

光是這種最高時速可達七千公里的戰鬥機出現，就已讓人十分驚訝。

磅！咚！

6

當領袖管理行政單位時，首先得確實地感受多數民衆所抱「不滿」的質與量，並在超出容許範圍前確立排解手段——說到這裏，應該能想象這件事有多重要了吧。

『過去也有人用「雜質（赫爾）」這個名字稱呼過我……真沒想到，居然會碰上以冥界女王之名這種不祥字眼爲傲的蠢蛋呢。』

轟！

龐大風壓讓美琴原以磁力支撐的身體激烈旋轉。少女將全副精神集中到左腳鞋底，專注於穩住身體。

這種從四面八方逼來的帶刺感，真面目是怒意。

「明明做了正確的抉擇卻招致羣衆的怒氣，這件事即使從政治觀點來看依然很難受。雖然我不認爲那個學園都市會屈服，但在現場處理的人有可能因此讓判斷能力下滑。『搗蛋鬼』的計謀不單單是這樣，他們讓數十甚至數百條線纏在一起，藉此從各個不同的方向束縛人們。只要稍微明白他們的用意，應該就會理所當然地感到不快吧。」

「爲什麼？來犯的是『搗蛋鬼』吧？剛纔的空戰，也是因爲犯蠢的客機在這種非常時期依舊沒改變航路，所以遭到『搗蛋鬼』襲擊。學園都市的超音速戰鬥機乍看之下動作很大，但他們只是對症下藥地『迎擊』啊！」

（……學園都市跟那個叫「搗蛋鬼」的，都是認真地在這裏交戰。可是，他們真的曉得這意味着什麼嗎？把防線設定在這種人口密集地帶，根本不曉得會把多少人牽扯進來啊！）

「……所以就把學園都市當壞人？這跟把屋檐下的虎頭蜂巢放着不管沒兩樣嘛。」

少女也希望如此。

「因爲難的是點火嘛。在夏威夷羣島獲得的火山性能源，也在這孩子的妥善管理之下。之後差不多隻要等待就行了纔是。」

瑪莉安以指尖輕撫黑色鐵桶的表面，形狀與常人相異的少女則是高興地左搖右晃。

投擲之槌妙爾尼爾……聽到這個詞，聯想到「雷神索爾的武器」的人應該不在少數。具有強大的破壞力，丟出去會追蹤目標直到命中，還會像回力標那樣回到擁有者手中。不過它極爲沉重，只有「選上的對象」才能使用——基本上是這種印象。

話說回來，正如雷神索爾在早期的傳說中是掌管各種天候、地形、豐饒的萬能神一樣，作爲其屬性象徵的槌子也是個能應用於許多地方的方便器物……也就是所謂的「魔法之杖」——從這種角度來看纔是正解。

即使是現在索爾「被限制爲『雷神』」之後，這把槌子依舊有「不管喫掉多少索爾擁有的山羊，只要一揮槌仍然會恢復原狀」這種無止盡供應糧食的功能，換言之它被視爲還保有豐饒性。

不管用來做什麼都行的靈裝。

無論碰上怎樣的考驗、有多大的洞需要填補，都能靠它擺平的王牌。

……換成這種說法後，聽者應該能明白鐵桶少女是多麼稀有的存在。她珍貴到甚至有可能因此掀起一場遍及整個魔法陣營的大戰。

「工程開始之後，只需要觀察經過就好。等到判斷無論如何都必須手動恢復時，我們再出手介入即可。」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睡午覺？至少在度過『那個階段』前都不能掉以輕心。」

「哈哈，歐提努斯，像你這樣的『魔神』居然也會緊張，這點倒是讓我很意外。」

那個階段。

即使用上能彌補任何不足的魔法王牌，依舊存在一道無法跨越的障壁。

說穿了，他們很清楚光靠魔法陣營現有的技術絕對無法完成「長槍」。儘管有能夠代替一切魔法記號的「投擲之槌」在，但換個角度來說，那終究只是魔法的部分，沒辦法解決「說穿了用什麼魔法都行不通」的問題。

爲了彌補不足，他們奪取了科學陣營的力量。

整體論超能力者。

他們以學園都市第二名的殘渣強行造出「少女外型素體」，再經過木原加羣的加工，得到了獨一無二的消耗品。

不過，同時支配生者與死者，偶爾還會以「英靈戰士」這種形式利用他們的歐提努斯，則是看得非常清楚。這具素體並非「將活着的人類加工成器物」，而是「將狀似人類的器物加工」，本身沒有靈魂。

「我們所做的，基本上是種以魔法爲底的儀式。」

歐提努斯說道：

……槍柄的底部。

他從移動電話也能瀏覽的簡易網站上閱讀機票情報，但預約的窗口全都處於封鎖狀態。與其說是線路壅塞，不如說是因爲無法確保空路安全，而陷入了無法讓客機起飛的狀態吧。

有些像手指的東西。

「你不曉得是什麼人嗎？」

身穿孕婦裝的魔法師——弗蕾雅緩緩吐了口氣。

「呃……」

「讓您久等了。」

「不過，這種發展很奇怪。如果只是正常使用網絡，應該不會塞得那麼誇張纔對。如果不是日本的人們自己想讓網絡塞車而一起採取行動，不該出現那麼漂亮的局地情報封鎖。」

7

「嗯，沒錯……不好意思，請問您反覆讀過三遍以上了嗎？身爲提案方還這麼說雖然不太好，但這種合約書大多都藏有居心不良的文句唷。」

「預期的長度大約多少啊？」

弗蕾雅探頭一看就明白了。

「『不針對特定人物蒐集情報』是大資料的大前提。如果不遵守這點，就成了單純的竊聽、偷拍系統……就像媽媽做的那樣。」

列車車頂什麼也不剩，西迪斯維尼也沒有遭幻想殺手破壞的樣子。被吹到半空中的上條當麻，要不是無法做出什麼反擊就跟壓扁他的巨大山豬命運與共，就是被撞飛到一旁後摔在地上了吧。

「……在金融的世界裏，有種叫做『死亡商人』的人，而且爲數不少。只不過，這回不止專業人士，連某些天真的青年、家庭主婦等當衝客看起來也希望混亂長期化，這點相當詭異就是了。」

刀夜抬起頭，發現琳迪還在和文件戰鬥。

「看起來也像是有人爲了讓他們自發性地這麼想而給了提示。」

「呃，文件已經看過了。在這裏簽名就行了對吧？」

「我說啊～不是有種玩具嗎？那種用手切換火車通行的軌道，藉此避免列車出軌的東西。感覺上可能差不多吧。」

上條刀夜。

假設有人在網絡上反覆地張貼助長這場混亂的文章，那麼找出那人的所在位置不就能找出騷動的「元兇」了嗎？

就在附近。連成一直線的列車車頂邊緣。如果以行進方向爲前方，則聲音來自相當於右手邊的方位。

（……鋼鐵、汽車、飛機的股價，加上慣例的石油、穀物期貨。「那些急性子的傢伙」大概個個都會當成戰爭時期來買賣吧……這也是「愈混亂愈好賺」的交易……）

身爲外商公司職員，所以一年到頭都得往別國出差的精英。

弗蕾雅嘴角上揚，打算解放夾在手指間的寶石。

「順帶一提——」

少女再度問道。

此刻人在美國的他，雖然待在硅谷中央某棟極富特色的樓房裏，心卻已完全飛到了日本。

這人看上去就像是夏威夷地方的土著呢。正當刀夜心裏這麼想時，男子便用一如他給人印象的低沉聲音插嘴。

這時，琳迪又開了口。

擅長金融事務的刀夜，甚至已經想到了檯面下更大的混亂。

「哈哈，看來果然很難瞞過你們呢。」

有如哨子般尖銳的稚嫩少女聲，在接待間裏響起。

截面積跟五百圓硬幣差不多，長度則跟原子筆差不多的圓筒。

兒子當麻則待在學園都市。

「啊……？呃，那個……」

「你是說，有某人或某勢力在引導這股趨勢？」

（不行……）

那就是手指。五根手指。某人純靠手的力量，攀住了高速行駛的列車。

……她似乎沒考慮到自己人裏面也可能有遭到敵對派閥收買的產業間諜。

泳池底部的中央能看見某樣東西。

「只要蒐集。分析搜尋結果、社羣網站、討論區等處的文字，就能繪製有關世界動向的圖表。這些東西好像統稱大資料（Big data），據說還有人爲此建構了一套理論。而圖上的箭頭似乎朝着相當危險的方向前進……」

換言之。

「沒、沒關係！人家有好好地跟各位顧問師與會計師一起讀！」

不知不覺，弗蕾雅的指縫已夾了閃閃發亮的寶石。

不管怎麼說，少年已死這點毋庸置疑。

「？？？？」刀夜與墨鏡壯漢放着滿臉狐疑的琳迪不管，彼此對看了一眼。

刀夜連忙將移動電話塞回口袋中並站起身，此時未滿十歲的金髮少女正好走了進來。

那是上條當麻。

由於美國情報王——奧蕾·布魯雪克失勢而繼承了「王國」支配權的少女。靠着掌握以世界最大搜索引擎爲首的衆多因特網服務，她控制了支撐美國與其通貨價值的「大柱子」之一，成了新女王。

「我是指東京的狀況。」

聽見少女說得如此乾脆，刀夜不禁苦笑。

「嘖……只連得上災害時期用的留言板嗎。算了，又不是一聯絡上就能趕過去……」

真是討厭的時代。刀夜腦中雖然這麼想，卻沒寫在臉上。

刀夜在應答的同時，腦中閃過了其他情報。

不，這不過是冰山一角。那只是可見部分中最顯眼的而已。

「這回的大騷動……似乎有不少人希望它能夠拖久一點。」

她看向聲音來源。

這名以墨鏡遮住眼睛的肌肉男曬得黝黑，跟黑色西裝不怎麼配——實際上尺寸根本不合，彷彿稍微跑幾步就會把衣服撐破。

孩子的目光，能以特殊的直覺和邏輯揭穿大人的欺瞞。刀夜認爲，少女剛纔那句話就跟「女人的直覺」一樣危險。

「我自己被捕倒是無妨，但我可不能讓我太太跟着冠上什麼國家級的罪名。」

……夏威夷羣島事件後，一時之間破產、解體的流言四起，但到頭來民衆似乎還是不希望失去方便的優秀服務。目前「王國」正在好幾間金融投資公司的支持下專注於重振業務。

琳迪一邊與衆多文件苦戰一邊說道：

相對地他則是這麼說：

「沒問題。關於人才污染這點，我們已經確立了清理的機制。」

她耳邊傳來詭異的細小聲音。

「好、啦。『最優先』也解決了，接下來就從順位低的問題點依序擺平吧……呃，火巨人的擊破報告清單……」

之後兩人便看着少女以小手在接待間的桌上簽字。

東京出事了。

兩人都生活在陷入大恐慌的東京都內，身爲父親不可能不擔心。

「『部分地區線路壅塞』這種事，只要從我們的專業領域査一下，馬上就知道了。」

那是巨大山豬西迪斯維尼一邊破壞隧道牆面、天花板、日光燈，一邊朝列車車尾衝撞的聲音。終究不過是臨時肉塊的豬，沒有生物應當具備的本能。它就這麼從車尾摔了下去，砸爛軌道的巨響跟着迸發。

刀夜想到這裏，否定了自己的意見。

聲響傳來。

嗯……刀夜稍微思考了一會兒。

（能夠引導陌生人寫出這種東西，想必是正牌的煽動家吧。真正的壞蛋做壞事不會讓人看見，所以應該不會在誰都想得到的地方留下足跡。）

「不錯嘛……」

就在女子悠哉地這麼咕噥後。

「您果然很在意吧？」

8

這時，簽到一半的琳迪突然這麼說：

穿着皺巴巴西裝且沒刮鬍子的中年男子頭痛地說道。

「如果利用連接白宮與首相官邸那條美日熱線的封包檔案結構，即使網絡再怎麼壅塞，依然能將網絡電話的優先權調到最高以順利通話。要用用看嗎？」

「兩百五……這部分也一樣，開始後應該很快就會達到吧。」

不，不對。

紐約市場、倫敦市場、上海市場、柏林市場、印度尼西亞市場……也就是有關金流和物流的情報。

琳迪·布魯雪克。

「那就好……如果因此害了集團，我們可不會『負責』唷？」

「但我們是要完成『光靠魔法做不到的事』。換言之，自動作業必定會在某個地方卡住。爲了在那個時間點精確地置入『整體論」延續儀式，無論如何都得藉由人的手來切換。」

刀夜不由得想教她一些處世入門，但這時候站在琳迪背後的壯漢輕輕咳了一聲。

妻子詩菜在都內二十三區。

她一邊用鋼筆在最後一份文件上書寫一邊說道：

某個高中生的父親。

就是上條刀夜的母公司旗下。

琳迪踏着很適合彩色長靴的步伐走到桌旁，開口說道：

哐郷哐啷哐郷！堅硬物體損壞的聲音接連響起。

「……」

「呼……」

看不出她讀到哪裏。

弗蕾雅如此判斷後，從孕婦裝口袋中取出烙上覆數符文的通訊用靈裝。

「您很在意嗎？」

在這之前。

上條以單手握住事先脫下的制服外套衣袖，用力甩動。

布料在強風吹拂下大大鼓起，蓋住了弗蕾雅的頭。

遮住了視野。

爲了往下看而站在列車邊緣的她，眼前頓時一片黑暗。

9

於是又一人。

人稱芬里爾的青年，走在阿拉斯加的陰暗雪原上。

北極圏入夜後空氣冷得就像兇器一樣，但青年沒有半點在意的樣子——宛如一頭漫步在雪地裏的狼。

「以彈道飛彈守備聞名的北美防空司令部祕密基地在這裏嗎～？」

到頭來，阻止聯合勢力最有效果的方法，就是封住他們的情報網。在這個時代，情報殺的人要比鉛彈多得多。軍事衛星、因特網，總之什麼都行，要徹底斷絕聯絡方式，讓變得渺小的地球再度回到那個遼闊的行星。牽扯的國家數與人數愈多，必須掌握的面積就愈廣大，失去聯繫的影響就愈爲嚴重。

青年在蓋上白雪的針葉林裏頭漫步一陣子後，發現了綁在林木間的繩索。繩子上掛有倒三角形的布，布的中心則印上了骷髏標誌。

裏頭似乎是雷區，但芬里爾無視標識繼續前進。

又走了一陣子後，森林突然中斷，出現一塊用鐵絲網包起來的廣闊地區。

架設了許多拋物面天線的雷達基地。

「……雪的重量會不會壓壞盤子啊～？」

芬里爾傻眼地說完後，周圍的針葉樹隨即發出沙沙聲。

他微微瞇起眼睛。

緊接着。

轟！

周遭一帶的衆多粗壯樹木，頓時攔腰斷成兩截。

莫克卡維的巨大手臂毫不留情地揮舞，帶來撕裂空氣的巨響。

他也決定賭上得救的可能性。

就這麼進行詠唱。

然而——

（……攻擊的起點，是那些叫做布里辛嘉曼的詭異寶石。）

「嗚……呼、呼……」

可是，如果揮動更大的東西呢？

旋轉的身體會往側面大幅度偏移。

歐雷爾斯冷靜地分析後，得出「力量不夠」的結論，於是毫不猶豫地這麼宣告：

貼得夠近以後，來就只需要等待。

即使是魔法師，站在列車邊緣時眼睛被遮住似乎多少還是會萌生恐懼。畢竟一不小心踩空就會倒栽蔥摔下去。

由於得將手從袖子中抽出來，因此非得暫時單靠一隻手臂支撐全部的體重纔行。

墜落。

「算了吧……」

然而，如果就這麼愚蠢地直接往上爬，弗蕾雅將會重新開始猛攻。更何況，她說不定就在等着上條毫無防備爬上車頂的那一刻。

他靜靜地看着充滿魅力的金髮送貨人——歐莉安娜·湯森。

「嗚！」

向對手宣告。

鏗！某種東西折斷的聲音迸裂。

數道黑色裂痕隨之而生。

造出數十米長刀刃的東西，是從環狀金屬串起來的單字卡冊中取下的一張卡。上頭以黃色文字寫着「Wind Symbol」。

「那些看起來像裂痕的東西是……」

……最大的難關，果然還是「脫下外套」這部分吧。

青年聳聳肩說道：

確認到弗蕾雅跌坐在地之前，上條已爬上列車車頂。

「像山一樣」這種形容詞直接套用上去也毫不誇張的巨人。它們的素材雖然是幹黏土，然而黏土一旦堆到從海平面往上算有將近五百米高，就能成爲單純的巨大質量兵器。更別說莫克卡維跟歐雷爾斯不一樣，並未使用能在海面漂浮的法術。那壓倒性的規模，甚至會讓人忘記它們的腳直接踩着海底。

在空中飛舞的數個影子鑽過了大鷲赫拉斯瓦爾格爾的防衛網，朝這裏衝來。

縱使只有一點點。

要破壞「搗蛋鬼」那一方的戰力逼近。

在那數道裂痕宛如整平沾溼黏土表面般逐漸淡去的期間，風刃也消失在黑色裂痕的深處。數十米長的刀刃，就像大量的水流入泳池排水溝一般整個遭到吞噬。

10

確認目標已擊破後，上條轉往主要敵人弗蕾雅的方向。

某位女性送貨人獨力編纂而成的傑作——她將「原典」自動重複施放法術的機制重點性地抽出後兵器化，做成用過就丟的魔道書。

「這就跟東洋什麼風水之類的東西差不多吧。山與河的存在，會讓什麼地脈龍脈之類的能量改變流向。那麼，如果反過來製造新的山或河，就可以產生讓周圍能量流進去的『溝渠』。就像只要挖出水道，雨水便會自然流進去那樣地……吞噬一切。」

「費用1·白·呼喚//霧尼！」

「喔，那個『右手』嗎？確實，我所做的頂多只是卸招而已。雖然我扛不起『徹底消滅超自然現象的世界基準點』這種偉大的責任——」

他利用了這個傳說。

（只要把那玩意兒搶走或破壞掉，那傢伙就會失去攻擊手段。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裏做個了斷！如果不趁這個時候擺平她，事情會沒完沒了。爲了解救肚子裏的胎兒，非得避免這種情況不可！）

轟！

芬里爾在末日戰爭諸神黃昏時，以「吞噬主神奧丁的野獸」此一身份登場。據說，畏懼芬里爾的諸神將它束縛住，用劍從下顎刺進口中以闔上它的嘴。部分傳說指出，當時從芬里爾那張大嘴中流出的唾液形成了大河。

「不過這傢伙在吞噬龐大能量的過程中，可以把許多東西順便拖下水。沒錯，大概就像泳池的排水溝把人吞進去那樣吧？」

接着上條將脫下的制服抓在手中，用引體向上的要領撐住身體，沿着列車邊緣一點一點地往弗蕾雅接近。

把制服外套甩過去遮住視野即可。

弗蕾雅大喊。

在一片白色的雪中，混進了其他的顏色。數道黑色裂痕彷彿直接扯裂空間似地出現，其中之一「咬住了」風刃。

具體來說，將解開釦子的制服外套敞開會怎樣？

（……算了，大概不行吧。隨便交棒也不見得能夠給那個歐提努斯有效的打擊。再說如果沒有成功阻止「長槍」的製造，就算逃到地球的另一邊也避不過毀滅的命運……看來，只好再徑強一下了。）

巨大山豬一邊削過半圓型隧道的頂端，一邊直線衝過列車頂。此時上條已經用雙手攀住車頂邊緣，以貼牆的狀態成功迴避。西迪斯維尼的巨軀雖然足以填滿空間，但這股壓迫感只限於「比列車車頂還要高的部分」，列車側面的空隙則完全不受影響。巨軀向前推擠而生的暴風也不會刮來這裏。

上條遭到人工暴風颳往列車尾，巨大山豬更朝他衝來。然而，其實這個時候他已將手放在自己的制服外套上。

上條於心中對肚裏的胎兒道歉，在單手支撐身體的情況下，以另一隻手往列車車頂揮動。趁着弗蕾雅因爲看不見而驚慌失措之際，上條用力地掃中對方的腳跟。「至少別讓腹部着地」算是上條的體貼，實際上這麼做究竟有多危險他也沒辦法計算就是。

上條刻意地讓外套往右大開。這麼做毫無勝算，是徹底的賭博。緊接着，在能輕易讓人體浮空的強風中，他的身體大幅度地扭轉。用來增大空氣阻力的帆只張開一半會如何，可說一目瞭然。

正因爲能這麼做，令他變得扭曲。

11

（……好。既然已經曉得「海上墳場」的位置在東京灣，我就沒必要繼續留在「搗蛋鬼」內部了。來自學園都市的攻擊也好，穿幫被魔神歐提努斯大卸八塊也罷，爲了避免這種風險，應該儘快離開這裏。不過……）

送貨人歐莉安娜·湯森則是輕輕旋轉手中的單字卡冊。

他們原先以固定的速度在「海上墳場」周圍繞圏戒備，此時注意力卻明顯地轉往學園都市所在方位的西側海域。

「！」

對於能讓轟炸機與戰鬥機以時速七千公里飛行的學園都市而言，數十公里的距離等同於近在眼前。或許就連從那道厚重牆壁內側發射的炮彈，也能畫出大大的拋物線直接射擊「海上墳場」說不定。

即使位於東京灣，也能明確地察覺數道有如低沉地鳴的巨響接連迸發。

僞裝成雷神索爾的歐雷爾斯直接站在海上，聆聽這些巨響。

僞裝也是很辛苦的。

「小意思。我稍微把『力的流向』扭曲了一下。」

「別那麼害怕啦。這只不過是點小把戲而已，並沒有破壞位相把東西扔到天堂或地獄去。就算是小芬我也做不到那種事唷。」

學園都市制的轟炸機。

在紅線化爲巨大鳥怪來襲的同一時間，少年以右拳將其粉碎。

需要反擊的策略。

「速記原典」。

少年暫時度過了眼前的危機。

還好，弗蕾雅應該對自己的勝利很有信心。山豬造成了那麼大的破壞，要確認屍體也很難。必須趁她得意時確實地做好準備纔行。現在的上條，光是支撐身體的十根手指給人踩一下，就可能以驚人速度撞上急速流逝的地面。

在隨便一個地方放置跟「河川」相同的記號，藉此製造足以吞噬地脈、龍脈等龐大力量的巨大「溝渠」。即使是構築魔法的能量——魔力，它也會強行吞噬或讓其偏移。

對方再怎麼說也是孕婦，這讓上條有些猶豫，但猶豫不決會讓上條死在這裏。弗蕾雅往後依舊會爲了自身目的壓榨肚子裏的胎兒。如果「已經過了兩年」這句驚人的話不假，就不能坐視不管。這個國家的法律似乎不給未出世的胎兒人權，但那種東西就讓它喫屎去吧。

莫克卡維。

他的頭上，響起了比遠方爆炸聲還要低沉的巨大咆哮。

「根本不必特地用上『犬齒』。就憑這點程度，只要解放『正門齒』和『側門齒』……隨時都能咬爛。」

他連忙站起身。

破壞的痕跡，在芬里爾所站之處形成了邊界。

呈現匍匐姿的上條，發覺大量溼潤紅線正朝着掉在地上的寶石集中。

「打下來。」

相對地。

嚴格說來，他是在海面灑下大量山羊毛後站在上頭。不用說，這道法術利用了替索爾拉戰車那兩頭山羊的象徵。

似乎是以風還什麼東西構成的長大刀刃。

數頭豐饒神弗蕾雅事先產下的赫拉斯瓦爾格爾，自「搗蛋鬼」的根據地「海上墳場」起飛。

青年回過頭。

在她探頭往下看的時候。

風刃既沒消失也沒斷裂……而是被吞噬了。

「如果要說魔法的天敵，姐姐我已經遇過囉。而且我也模擬了許多對策呢，雖然還沒對那孩子用過就是了。」

芬里爾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

「可惡，居然來這招！」

（抱歉！）

如果不趁機爬上列車頂，就輪到上條摔下去了，但時間不夠。弗蕾雅在看不見東西的情況下，刻意地讓手中寶石掉向自己的腳邊。

在浮空的狀態下，即使揮舞四肢也沒辦法像在水中游泳那樣移動。

（已經……沒空煩惱了嗎！）

正因爲能這麼做，他才得以潛入「搗蛋鬼」內部。

孕婦裝本來就是用以減輕母體負擔的衣服。布料不會太厚，也不會設計大量的多餘口袋。這件能清楚看出身體線條的衣服，口袋只有一左一右共兩個。

「就是那裏！」

如果叫做布里辛嘉曼的寶石本身是靠魔法之力而存，那麼連搶都不用，只要把手伸進她的口袋裏，就能將相當於子彈的存貨全數破壞。

這麼一來就將軍了。

正當他這麼想時。

「不準碰……」

可怕的低沉話音傳來。

弗蕾雅讓右膝如彈簧般彎曲縮起，然後狠狠一腳端向上條的腹部。

「不準碰我媽媽！」

在肚臍受到衝擊的同時，意味不明的喊聲重擊了上條的耳朵。

少年不禁屏住呼吸。他朝後滾去，弗蕾雅則趁機起身並扔掉蓋住上半身的制服外套。上條一邊咳嗽，一邊用單手抓住順着強風飄過來的外套。

然後，他清楚地看見了。

豐饒神弗蕾雅。

自稱的女性，大大的肚子亮起了彷彿從孕婦裝內側浮出來一般的複雜圖案。

「該、該不會……」

有問題。

少年的設想，似乎在大前提階段就已出了差錯。

上條感覺有股惡寒竄過背脊。

名爲弗蕾雅的魔法師，以及當成演算裝置壓榨的胎兒。

上條原本以爲是這樣，但並非如此。

無論如何，都要保護自己的孩子。

可是。

豐饒神弗蕾雅緩緩地在列車車頂站起身。

即使曉得自己可能只是遭到魔神歐提努斯利用，仍舊只能攀住那些許可能性的母女。

從話中口氣聽來，他似乎還無法相信自己腦中浮現的想法。

然而。

只能跟化爲殘骸的後續車廂一同落得分屍的下場。

上條在一瞬間思考了這種可能性，真的只有一瞬間。

如果她在上條戰鬥時叫出大量怪物，只讓其中一隻主打怪物吞噬「飼料」不斷肥大化……？

12

弗蕾雅瞄準上條目眩的瞬間攻擊。

而她也明白，這是母親肚子裏的自己所致。

在連食物與居所都無法確保的情況下，她的母親仍舊不斷地打着毛線、說着美化過的故事、甚至去嘗試聽說能讓孩子平安出生但毫無根據的咒語或習俗。

這悲憤的話語，彷彿伴隨着物理性的衝擊。

這一次。

就算是不明白原委的上條，也聽得出來她在說誰。

（可惡……）

母體沒有才華。所以由胎兒施展魔法。

他看的雖是孕婦裝女子，本質上卻不一樣。

突然間，上條原先正在墜落的身體明確地改變了動向。是來自外部的干涉。上條察覺這點時，他才注意到有人從後抓住自己的制服。

即使如此，她的母親仍舊在這個處處蠻橫不講理的世界中拼命抵抗。

位置在更下方。

上條茫然地開口。

儘管沒有正確地分析、認知語言的能力，依舊能夠捕捉到說話口氣的微妙差異，以及話語中蘊含的感情。

如果魔神歐提努斯不會帶來破壞，而是向人們伸出援手的存在——

「所以不准你礙事。」

在有如惡意熔爐的環境裏，長期直接承受如洪水般湧來的惡言樣語。這究竟有多麼痛苦，她無法瞭解。

「你似乎完全沒看見『搗蛋鬼』的本質呢。」

爲了保護生命而戰。

於是孩子。

無比幼小的魔法師弗蕾雅，以及她想保護的母親。

上條不禁彎下腰。相對地，弗蕾雅依然直立不動。看着她的頭頂跟天花板若即若離，讓上條的心臟也跟着揪緊。

「這個世界上……」

光是聆聽就會讓人胸膛難過到要炸開的艱辛過去。

所以，即使不想了解，她依舊明白一切。

「你還沒看清真相嗎！那些話只是那個叫歐提努斯的傢伙爲了利用你說的好聽話而已！就跟這座城市目前的狀況完全一樣！藉由讓人覺得『雖然不對勁，但乖乖聽話或許比較賺』分化大家，就能避免組織內部發生叛變！歐提努斯想的只是這樣而已！」

13

「難道說，你……」

如果母親捨棄自己，是不是一切就能圓滿收場了呢？

她的母親，大概是個溫柔得無藥可救的人吧。

她的母親。

即使是肚子裏的胎兒，隨着時間經過多少還是能以自身意志擺動手腳。然而，她捨命幫助母親的覺悟卻沒有結果。每當胎兒擺動手腳時，她的母親總是會錯意地微笑，並溫柔地撫摸肚子。

這對母女想必有段過去。

「那也沒關係。無論如何，這種應急的手法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我現在雖然透過臍帶操縱媽媽，但也因此媽媽處於遊離狀態的自我逐漸稀薄，遲早會到達極限而消散。話雖如此，要是把我拿掉，媽媽卻會連讓內臟運作都辦不到。不管怎麼走都是死路。要保護媽媽免於即將到來的毀滅只有一個方法，就是藉助那個『魔神』能夠兼容矛盾的力量！」

儘管她這麼想，母親卻沒對她下手。

此刻，這是在呼應「房客」的意志。

某種刮過硬物的「嘎嘎」聲混了進來。

這位母親到底出了什麼事？

隧道的天花板變得稍微矮了點。

「你纔是弗蕾雅？」

可是。

「這跟散播那麼多破壞的『搗蛋鬼』有什麼關係？」

「我的媽媽！她爲了保護我而倒下！明明只要拋下我就能若無其事地回到原來的世界，她卻只想着我！」

（怎麼能就這麼結束……我！還沒有！用這隻手！抓住任何東西啊！）

他已無法在僅存車廂的頂端着陸。

「……夏威夷羣島、巴蓋吉城。做出那些事卻能面不改色說什麼大成功的人，不可能有那種正當的心靈。更何況，只要『長槍』完成，歐提努斯就不必在乎任何人的意見了！」

「就算告訴你十年努力和百年研究打從一開始就沒意義也一樣……只有那個魔神能夠無視這種制約，不管世界上有多少惡意都沒關係。只要『長槍』完成！就能將媽媽從不管怎麼走都是死路的噩夢中救出來！」

身穿孕婦裝的女性，就站在他伸手也碰不到的前方。

失去了一切人際關係，斷絕了雙親與兄弟的支持，還被趕出居住的地方。縱使看見自己過去建構起來的一切半點不留，母親仍舊從未想過要恨自己即將出世的孩子。不是刻意將這種念頭甩掉，而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

「十年的努力也好，百年的研究也罷。即使做到這種程度，得不到半點安慰絕望而終的人依然確實地存在。我就認識這樣的人……」

不對。

話雖如此。

無論如何，都想幫助自己的母親。

就在這時。

不，嚴格說起來並非如此。

即使壓力來自四面八方毫無空隙，女子仍然拼命地想要保護即將出世的新生命。

她並不清楚還年輕的母親怎麼懷上自己。但是，自己想必不是個受人期望降世的孩子。打從有了生命的瞬間……不，早在有生命之前，就已遭到許多人憎恨。

如果說，是孩子操縱母親呢？如果她不操縱，母親就連用自己的腳站立都辦不到呢？

具體來說。

身穿孕婦裝的女性，過去想必就是在那種環境下戰鬥。

那也就是說……

終究只是個高中男生的上條當麻，沒有能夠對抗這些話的根據。

在上條無法想象的地方。

「費用70·黑·進化//『地底惡龍』Vol·02！」

強烈的陽光填滿了整片視野。

「……有些人無論如何都無法得救。」

她逆向利用聯繫母親與孩子的臍帶，操縱身爲母體的女性站立。

胎兒早在離開母親肚子前，就能感受到周圍的聲音——這種說法經常聽到對吧？

「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在歸還身體的時刻到來之前，我絕不讓任何人傷害這具母體！」

少年朝着高高鼓起的肚子這麼說道：

但少年腳底踩着的列車車頂卻沒有任何東西。

「只要毀掉整個世界，害慘你們的元兇必定也會在裏面——難道你要說你是因爲這麼想才順從『搗蛋鬼』的嗎！」

到頭來。

搖搖晃晃。

她先前不是這麼說過嗎？

只不過。

她的母親，想必過着壓力排山倒海而來的生活。

上條發覺事情不對，但已經太遲了。

所以，她明白一切。

她的母親就是這樣的人。

正因爲母親是這樣的人，才讓她認爲，即使是這種一片黑暗的世界，或許還是能夠找得到有意義的事。

聲音來自下方。

隨着她的叫聲響起，上條所站的車廂就像塑料布之類的東西般從內側裂開，實在太過巨大的紅龍下顎從中探出。弗蕾雅退了三四步，移至前方車廂。上條看到這一幕時，已經隨着破裂的車廂飛上半空中，後面車廂也遭受牽連而脫軌。

沒錯。這其實是有五節車廂的列車，巨大車廂中保有廣闊的空間。上條爲了奇襲弗蕾雅而貼壁移動時，光支撐自己的身體就很勉強了，目光也始終自然地盯着雙手，沒有觀察車廂內部。不過，要是弗蕾雅有效地活用了車內空間會如何？

「……」

就在列車駛出隧道後。

女子的臉上，擠出帶有自嘲意味的笑容。

那是從天而降的少女。

那是爲了跳上地鐵車頂而挑戰特技的少女。

那是能夠自由操縱磁力在高樓大廈間飛躍的少女。

那是一手抓着白衣少女，另一隻手解救上條於死亡危機中的少女。

御坂美琴。

學園都市第三名的超能力者兼常盤臺中學的王牌，銳箭似地在列車車頂着陸。

車廂只剩兩節。

即使順利着陸，癱坐的上條一時之間仍舊無法相信自己還活着。

「真是的。」

美琴放下右手的茵蒂克絲與左手的上條，以輕鬆的口氣說道：

「……總算追上了。你這個笨蛋，就算移動電話不通，也不該自己一個人往前衝又自己一個人被逼得走投無路啊！不管有怎樣的力量，命還是隻有一條，你連這種基本觀念都忘了嗎！」

抱着三色貓的白衣修女則是嘆了口氣這麼說道：

「對當麻說這種事也沒用吧。所以呢，逼不得已，之後只能靠我們儘量找出妥協點了。抱歉囉當麻，這回我們要插手。就算當麻拒絕我們也不會罷休。」

或許。

會有人認爲這樣很丟臉也說不定。

會有人認爲他無能也說不定。

會有人認爲不該因爲自己的任性把第三者拖下水也說不定。

可是。

「……」

移動電話掉在列車的車頂上。

聲音很耳熟。

上條撿起帶有傷痕的移動電話，從口中擠出話語。

這麼做絕對——

……既然如此，哪還管得了那麼多。即使難看、悲慘、丟臉也行。只要能毀掉這種愚蠢的懸崖峭壁，不管什麼東西都要利用。無論要利用什麼、要把誰拖下水，那些都不要緊。

「……順利地暫時從魔法切換到科學了。只要繼續下去，想必能順利過關。」

儘管單靠魔法儀式無法成功製造「長槍」，然而單純「由魔法切換爲科學」也不代表就此結束。

歐提努斯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喂～奇怪，有聽到嗎？刀夜、當麻，你們有聽到嗎～？』

就連一次都不行。

「……成功了。」

這個瞬間。

……我一直在等這句話。

歌聲停止了。

母親。

她擁有絕大的力量，但「無限的可能性」會讓成功與失敗的幾率相等，因此事情不見得總能依照她的預期發展。

掉下去時似乎壓到了某個按鈕，小小的電子機器開始播放起某段留言。

說完，眼罩少女面不改色地用腳撥開「花瓣」的殘骸。這畫面看起來，就像已結束繁殖任務的花正準備迴歸土裏一樣。

即使如此，聲音仍舊沒有中斷。

「第二名的殘渣呢？素體應該是那傢伙做的纔對。如果能用它填補崩潰的組織……！」

「……」

她們不認爲這個請求很亂來。

「……歐提努斯？」

「那麼，這就是最後的『重疊部分』了。只要手動突破這裏，之後放着不管就會自己完工。」

哀嚎與歌聲並未止歇。

暗紅色的血自歐提努斯的眼罩內流下。

敵人恐怕沒發現，她們正站在自己夢寐以求的位置。

他思量。

等待究竟有多漫長、多艱辛、多讓人焦急呢？想必自然地說出這句話的少年，不會了解少女們的心情。光是要把想說的話說完，可能就得花上數小時……不，得花上數天的時間，但這種事現在無關緊要。

「這樣啊。」

她彷彿要把東西捏爛一般，將五根手指戳進素體的胸部。

滿是透明濃稠液體的泳池中，沉着一枝相當於人類手臂長度的「長槍」槍柄狀物體。

它的長度，就像將蠟燭燃燒的影片倒帶一般，緩慢而確實地增加。

就連誕生在光明的世界看彼此一眼都不行。

「糟糕……『再次切換』還要十分鐘。如果整體論在這之前崩潰，儀式會卡在這裏！」

這是一段只有數十秒的簡短留言。

他考慮。

或許是緊張吧，瑪莉安舔了舔自己並未感到乾渴的嘴脣。

「講清楚。」

挺立的白色少女居於中心，八片與她腳踝融合的巨大花瓣盛放。這幅景象，看起來就像大自然裏爲了引誘昆蟲替自己繁殖而誕生的精密計算之美，也像傳統手錶表面那種由人工精確結合而成的工匠之美。

現在。

瑪莉安·史琳格奈亞臉色大變。

……但是，這麼做絕對沒錯。

14

持續發出似哭似歌怪聲的少女形花朵，突然彎了下來。原本嬌豔有光澤的肌膚，現在像鬆垮的布料一樣下垂。她有如慢慢腐爛的屍體一般，逐漸由內側開始崩潰。

因爲歐提努斯強行抓住相當於肺的部分並有如幫浦般收緊，逼對方將空氣吐出來。

「很好、很好、很好。」

沒什麼好怕的。

她朝白花踏出一步。

「……不，先等一下。」

瑪莉安·史琳格奈亞在豪華遊輪殘骸甲板上的泳池旁這麼說道。

「……」

搖搖晃晃。

瑪莉安·史琳格奈亞當場跌坐在地。

一會兒後。

儀式的基礎終究還是魔法方。

同時，列車再度衝進隧道之中。

抱着三色貓、身穿白色修道服的英國清教修女茵蒂克絲沉默了一下。她緩緩瞇起眼睛，思考上條當麻這些話的意義。

這聲音聽起來既像撕裂布匹般的哀嚎，也像來自祕境特殊文化圏的歌聲。

眼罩少女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這樣回答陷入絕境而尋求協助的少年，應該最讓人舒坦纔對。

此時該給的回答，不是那種長篇大論。

「「包在我身上。」」

兩名少女爲了保護上條當麻，主動向前踏出一大步。

「……那傢伙是弗蕾雅，『搗蛋鬼』的魔法師。本體是肚子裏的胎兒，似乎是爲了解救出於某種原因倒下的母親，暫時接管身體的控制權。」

這麼做——

花瓣上刺有許多電極，電纜輸入的種種訊號，持續發出直刺人心的尖銳聲音。

除非用上學園都市的複製人技術等極爲特殊的方法，否則降生於這個世界時必然會存在的人。由於存在得太過理所當然，有時甚至會讓人因此感到鬱悶的大人。

「魔神」踩爛了八片花瓣之一，正面打量少女樣貌的素體——

上條設定成災害時期留言板服務一有新留言，就會將留言錄下來。手機屏幕正顯示着播放錄音的畫面。

歐提努斯沒有回應瑪莉安的喊叫。

啪嚓！

「拜託。爲了幫助她們『兩個人』，請把你們的力量借給我。」

就連是「魔神」和「花瓣」哪一邊潰爛的聲音都分不出來。

「『再次切換』成功了……這下子即使放着『長槍』不管也會自己完工。後面不會再有任何問題了！」

前方有「搗蛋鬼」的魔法師弗蕾雅。後方則有「地底惡龍」Vol·02發出壯烈的「叭嘰叭嘰叭嘰！」破壞聲朝隧道突擊而來。相較於這個半圓形空間，它的尺寸顯然不合。如果就這麼撞上去，剩下的兩節車廂說不定也會跟着脫軌。強敵前後夾擊，但茵蒂克絲和御坂美琴依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外面雖然好像有些騷動，但我沒事喔～你們就別太擔心了，靜靜等這場混亂結束吧～』

「嘵得自己能掌握計劃關鍵之後，你覺得那個空殼會老實地幫忙嗎？在我們慢吞吞跟它交涉的期間，『長槍』的製造工程就會報銷。」

聽起來若無其事的女性聲音，從中感受不到絲毫的不安或擔心。

「動手。只要能撐過『再次切換』前的最後十分鐘，這傢伙就沒用了。」

速度雖然慢，卻始終沒有停下。

這個瞬間。

咚！

想來是上條差點摔下去卻遇上美琴粗暴的援手時，從口袋中掉出來的吧。

那種東西，等一切結束後慢慢來就好。

如此壓倒性的不講理，就在眼前。

「歐提努斯！」

即使這麼理所當然，依舊有對給不了、得不到的母女。

身穿常盤臺中學冬季制服、別名「超電磁炮」的少女御坂美琴，則是彷彿要細細咀嚼聽到的話語一般，暫時停下了動作。

也不覺得替自己添煩。

歐提努斯轉動只剩一隻的眼睛，盯着瑪莉安。

腐爛的「花瓣」頸部折斷，整顆頭掉在泳池旁。隨着撞擊聲完全潰散的頭顱，看起來就像一顆既沒人收穫也沒有動物想理會的過熟果實。

白花逐漸凋零。話說回來，多出茶色、黑色的斑點與皺紋後，「白色」這個稱呼也就沒意義了。

他們只是爲了繞過無法跨越的高牆才暫時切至科學方，但就算用科學方法做到最後，同樣無法完成「長槍」。也就是說，突破高牆後還得重新「從科學切換回魔法」纔行。

黏稠的聲音持續不斷。

「我真想立刻把『想必』這個詞徹底滅絕。毫無意義。」

「之後睡午覺也行是吧？我要去修復自己。如果在這裏動手，說不定儀式會被太過強大的力量毀掉。」

「既然如此還是拜託其他人比較好。畢竟現在的你不能保證必定成功。嗯……伊登或希芙應該有空纔對……」

眼罩少女伸手製止瑪莉安說下去。

她就這麼徒步離開泳池。

黑色鐵桶狀的少女，在目送歐提努斯離去的瑪莉安身旁搖晃。

瑪莉安看向泳池。

「長槍」已有兩米，正開始形成槍尖的利刃。

「……再過一會兒。」

低語。

預期的「長槍」全長爲兩百五十釐米。

「再過一會兒就可以省下這點工夫囉，歐提努斯。」

這五十釐米。

將會改變世界。

15

敵人增加多少都沒關係。

豐饒神弗蕾雅掌握了一項決定戰局的關鍵。

她毫不在意變矮的隧道天花板，瞪着眼前的敵人大喊：

「費用1·白·呼喚//西迪斯維尼。」

女子扔出寶石，大量的溼潤紅線結合成一頭山豬。

這樣就行了。

西迪斯維尼原本就是北歐神話中女神弗蕾雅的坐騎，現在就讓它扮演當年的角色。如果從高速移動的列車往下跳，就算是弗蕾雅也會當場死亡，但中間有東西墊背就另當別論。弗蕾雅要這頭山豬當自己的墊背。

上條簡短地打斷了她。

「『地底惡龍』Vol·02，破壞一切！」

整個世界一片漆黑，四面八方都是排山倒海而來的惡意，自己在誕生前就已受到許多人憎恨，即使如此母親依然拼命地想要保護孩子……

整條隧道詭異地搖晃，衆多粉塵自天花板飄落。

以溼潤紅線堅固結合的壯漢與巨馬前進了一步。

最後的命令送出。

豐饒神弗蕾雅將一把寶石往前灑了出去。布里辛嘉曼。這東西在北歐神話之中特別有名且受歡迎，換言之是許多人的研究題材——儘管如此，依舊是個不知有何效果或象徵什麼的黑盒子。弗蕾雅扔出冠上這個名字的核，藉由母體與子宮建構出專屬的法術。

「仔細想想，還真是奇怪。」

「夠了。」

兩人趁着隧道天花板變高的機會，大大地踏出一步。

「費用1·黑·呼喚//希密爾。」

而且不止一聲。

美琴像是要後空翻似地往後跳。

所以。

她連藉口都沒考慮過。

所以。

這個瞬間。

這麼一來敵人就會全滅。

咆哮炸裂。

「……我已經決定，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保護這具母體……保護媽媽。即使把靈魂賣給魔神，即使成爲『搗蛋鬼』的走狗讓許多人流血，我也要、我也一定要親手……」

「爲了安全產下自己孩子的魔法。」

——分析「產子」的魔法。

「嘖！」

「原先的版本，是爲了順利產下你而準備的！雖然不曉得那究竟是網羅具體步驟的法術，或者只是單純的小咒語，但不會是傷人的東西！你爲了和『搗蛋鬼』會合而將它轉化爲攻擊法術。如果這是真相……！」

同時。

弗蕾雅對於「扭曲這個世界的法則」沒有半點猶豫。

她將「超電磁炮」這個別名的由來，盡情地轟了上去。

「不管原來是什麼，到頭來它依然既沒有成功也沒有完成！一旦我離開母體，失去支撐的媽媽會連自己呼吸都辦不到而死亡。但要是我繼續這麼留着，媽媽的自我又會逐漸稀薄。不管做什麼、無論怎麼樣！普通方法都保護不了媽媽！如果不是能夠化不可能爲可能的魔神之力，根本脫離不了這種到處都是死路的狀況！」

「騙人……」

不會再讓他們碰媽媽一根汗毛。

至今最誇張的巨響炸裂。

上條當麻立刻回答。

那個叫做弗蕾雅的魔法師、那個藉由母親五感與世界往來但實際上還縮在肚子裏的小生命，不曉得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話雖如此。

「……已經夠了。非得靠露骨敵意當武器獨自保護母親的不講理世界，已經結束了，弗蕾雅。你已經……可以相信別人了。」

……這種戰鬥，想必毫無意義。

不管用多骯髒的手段都沒關係，一定要保住這具母體。

巨龍的進軍瞬間遭到攔阻。

「所以，茵蒂克絲會以完全發揮就能達到『魔神』領域的智慧之山，讓它完成！」

嘩啦嘩啦！

母親束手無策地任人毆打，倒在陰暗的馬路上。即使如此，直到最後的最後，她用雙手抱住試圖保護的東西，依舊不是她的頭，而是鼓起的大肚子。想必就是因爲這樣，母親的生命纔會變得無法挽回。

「你說你爲了保護母親，在肚子裏一路努力到現在。可是，具體來說你到底是從哪裏讀了什麼數據學習魔法？母親原先就是魔法師？雖然有可能，但從針對『產子』，特化的魔法這點看來，可以推測出有個重要的基礎。曉得是什麼嗎？」

說穿了，現在的弗蕾雅完全不正常。

那已經成爲殘骸的東西，從高速移動列車上的衆人視野裏消失無蹤——弗蕾雅愣住的腦袋只能勉強理解到這點。

「那又怎麼樣？」

她毫不猶豫地從內側接管了母親倒在地上的身軀，某種決定性東西已然斷折的身軀。她直覺地明白，如果不這麼做母親的呼吸就會停止，並且決定爲了保護母體什麼都做。而最優先的，就是殲滅眼前的威脅——蒙面襲擊者。

強制詠唱。

利用卡巴拉的拼詞法干涉敵對魔法師詠唱，藉此奪取控制權的技術。這招是爲了讓無法自行精製魔力的茵蒂克絲也能將「魔法」這種異能之力帶上戰場而創，可說是技術上的集大成。

那傢伙的費用已經高達七十，就算跟十節以上的磁浮列車正面衝突，想來也能毫髮無傷地將對方撞爛吧。

沒有半秒猶豫。

上條緩緩吐了口氣，接着開口道：

自己的誕生會帶來那麼大的損失嗎？

「獻給祝福幼子（SFOC）歌，所欠齒輪（ICRYS）於此填補！」

「吵死啦————！」

魔法是爲了扭曲這一切而用。

伴隨着巨響。

她遠離了母親希望帶給她的溫暖未來。

上條當麻與茵蒂克絲沒有給她。

它能動員少女腦中十萬三千本魔導書的知識，瞬間分析對方攻擊手段，搜尋出最有效的干涉方式打擊敵人。

「靠着十萬三千本魔道書，不必仰仗『魔神』之力就能解決！說起來，你和媽媽的關係，就像將母體與胎兒顛倒過來的狀態。胎兒雖然需要靠母親提供血液、營養、氧氣一段時間，然而誕生後就完全自立，轉爲靠自己的力量攝取那些東西。兩件事一樣。只要弄清產子的法術，施展在依靠你生存的母親身上！這樣應該就能像孩子離開母親那樣，讓你的母親再次靠自己的力量讓心臟跳動纔對！」

「費用1·黑·呼喚//福金。」

「費用1·黑·呼喚//索列姆。」

「費用1·黑·呼喚//史瓦帝法利。」

然而——

零距離的連射。

一直線躍向惡龍的美琴，似乎從裙子裏掏出了好幾枚遊樂場的代幣。

上條當麻朝着面對敵方魔法師的茵蒂克絲這麼說。

只不過。

弗蕾雅放棄了。

敵我全員都會飛出去，但只有弗蕾雅能確實地靠着墊背平安撐過去。

拼命撐住孱弱身子活下去的母親，到頭來，還是遭到別人襲擊了。

放棄對這黑暗的世界有所期待。唯一溫柔、光明的東西，爲了所謂的「許多利益」而悽慘地消失了。不搶走這種東西就無法留存的世界，想必連一丁點的光亮都不剩。

而且，既然不能靠「地底惡龍」Vol·02的突擊破壞列車，就得重新規劃整個作戰。

「胎兒操縱母體」這種現象一般來說不可能發生。就算經過了兩年的歲月，甚至接管了母親大腦的一部分並加以利用，那種不成熟的狀態依舊不太可能完美地掌握邏輯和語言。

少年複誦似地說道：

隨着白衣修女的詠唱，弗蕾雅全身變得僵硬。

然而。

這裏說的，不只是單純作爲攻擊手段的寶石布里辛嘉曼。現在的茵蒂克絲，相當於要駭進母體與胎兒二而爲一的完整系統「豐饒神弗蕾雅」這個存在。

巨軀宛如跨越了最後一條線般驀地加速。

不需要什麼理由。

「……」

這段時間。

究竟是誰生什麼、又是什麼喫什麼？將選擇的範圍儘可能地擴張。以量取勝也好、用巨軀踩扁也好，弗蕾雅將大綱擴張得像蛛網一樣，以便配合狀況做出各種響應。

接着，只要讓從後追來的「地底惡龍」Vol·02全力衝鋒就好。以能摧毀整條隧道的攻擊，將列車四分五裂。

「費用1·黑·呼喚//赫利姆法克西。」

途中她藉由強大的磁力牽引，主動從車廂的最後端起跳。一記有如炮彈的飛踢。這名看似嬌弱的小個頭少女、不管撞上半圓形隧道的哪裏應該都會瞬間變成肉塊的人類，毫不猶豫地離開安全地帶直接面對「地底惡龍」Vol·02。

所以。

就在惡龍衝撞的前一刻。

堂堂正正。

正面接近。

原本連「魔法」這個詞都不曉得，根本沒有任何危害的女性。不知從哪裏學來了讓孩子健康誕生的咒語，在她奮起之前一再重複。弗蕾雅以數值和理論徹底分析、重編了咒語，讓咒語變爲在這個只有泥沼與流血的黑暗世界中也能耐住實戰的魔法。因爲即使踐踏了母親的理想，她也要保護自己的母親。

只要讓茵蒂克絲精密地分析這一切。

……因爲她可沒淪落到要拯救至親性命還得煩惱這種小事的程度。

弗蕾雅以詛咒般的低沉聲音說道：

「……我、我……」

上條直接點明。

既然已經沒必要服從魔神歐提努斯，豐饒神弗蕾雅就沒理由站在「搗蛋鬼」那邊戰鬥。

即使如此她依然沒收起武器的原因，想必是她不曉得該怎麼相信別人。

但是，上條並不認爲這不對，也不認爲這沒意義。

因爲，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

這種事，只要等出生後面對遼闊的世界一點一點地學習就好。

那具實在太過弱小的身軀，能夠支撐這麼沉重的包袱到今天才明顯不合理。

「茵蒂克絲。」

上條也宛如要面對逼近的威脅般，向前邁步。

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礙事的東西全由我擺平。準備所需的時間我來爭取。我會讓你不必擔心其他東西，能夠專心在一件事上面。所以——」

少年看向前方。

與具備恐怖力量的肌肉怪物正面對峙。

然後斬釘截鐵地說道：

「動手。」

當————！

上條與怪物們全力奔跑。

衝突只在一瞬間。

這雖然是決定事態趨勢的重要因素，卻也只是與主題沒有半點關係的小事。

白衣修女正確地詠唱。

想保護母親的幼子有如野獸般怒吼。

變得破破爛爛的列車，通過了黑暗的隧道。

（……？）

然而，非得阻止「搗蛋鬼」不可，這點應該是全員的共識才對。先不管要做到什麼程度，總之必須讓身處中心的魔神歐提努斯無法行動。

來者是柏德蔚。

「順帶一提不由自主向孕婦下手的人我也OK。」

「下車囉……幫我個忙。茵蒂克絲，我先下車，弗蕾雅就拜託你了。」

（那是什麼……？月臺上堆滿了木箱耶。）

「……能解讀這玩意兒的日本上班族還真厲害……」

「總而言之，駕駛似乎也沒事……」

來到明亮的強烈陽光之下。

他話還沒說完。

她操縱着與舵一體化的引擎，而蕾莎和雲川鞠亞也在橡皮艇上。

「我可不0K！」

16

對方似乎也發現了上條，因此讓軍用的登陸用橡皮艇減速回轉，駛來調車場旁邊。

「新橋……不，是汐留嗎？」

「……又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勾搭上了怪女人嗎？而且這回還是孕婦……？」

要在「搗蛋鬼」這個殘忍組織之中，被承認爲有效戰力又要滿足這種條件，究竟有多麼困難呢？

「結束囉，弗蕾雅。」

孕婦的外貌雖然與先前一樣，這虛弱的詢問卻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

「你們啊～要是知道自己在悠哉搭遊船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可能會大喫一驚喔～」

百分之百贊同「殺害」這個詞的人……在場恐怕沒有吧。

「如果是重要的補給基地，『搗蛋鬼』對這裏下手的可能性就會變高。更何況，讓在這裏工作的人們曉得毫無防備的弗蕾雅是『搗蛋鬼』成員也不好。」

只有一對隨處可見的母女坐倒在地而已。

上條不由得往空中看去，表情頓時僵住。

「拜託你們讓我一件一件處理！因爲我現在的處境就跟玩方塊對戰遊戲時遭到可怕的連鎖攻擊沒兩樣！」

原以爲會停在車站，但列車就這麼穿過隧道上了地表，來到港口附近一處看似調車場的地方。

頂部載有上條、茵蒂克絲、弗蕾雅的列車持續前進。這段期間，再度昏睡的弗蕾雅暫且不提，上條與茵蒂克絲同樣儘可能地壓低身子。一來他們不想被列車甩下去，二來天花板不時低得嚇人，他們實在不想隨便站起來。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就這麼放着失去意識的豐饒神弗蕾雅不管。她是「搗蛋鬼」的人，而且有取回強大戰力的可能性。

啪！

從這點就能看出，車站職員們也是驚慌失措。

「廣告牌上畫着滿滿的彩色線條，人家完全看不懂啦！」

無論如何，一直待在車頂上也沒用。如果列車重新行駛把他們載到別處，可就沒辦法下車了。

「所以趕快結束，到下個時代來吧。我們會在這個廣闊世界稍微前面一點的地方等你！」

「可惡，沒有直線開往東京灣嗎？在這種狀況下要轉乘也很麻煩耶。」

不幸中的大幸是，茵蒂克絲用來讓孕婦裝女性身體控制權迴歸母體的幹渉法術，在「切換」完畢後似乎就不需要了。換言之，即使讓上條的右手碰觸也不至於對母女造成不良影響。

他們走下樓梯前往其他地鐵的月臺，然後穿過剪票口的門並且順利轉乘完畢。幾乎成了貨車的地鐵車廂裏滿是木箱，藏身處不難確保。此外，或許是列車構造所致，裝貨時所有車門都是開的，因此潛入內部還算輕鬆。

但在他進行具體的說明或解釋前，又有了新的動靜。

「老實說，我找不到正解。你認爲現在找得到正常看診的醫院嗎？有能夠安全把人送到那裏的路線嗎？據我所知，肚子裏的孩子好像已經兩年了。畢竟不曉得什麼時候會出什麼狀況，所以也不能讓她在溫暖的地方睡……」

茵蒂克絲從車頂上對他問道：

這只不過是長了點的彩排。她的正式表演還在後頭。

此時。

（……大概是機動隊或自衛隊臨時用來運物資……木箱裏面應該不是火藥之類的東西吧？）

上條姑且敲了敲駕駛席的門朝裏面呼喚，但沒有反應。就先前的狀況來看，他大概也是爲了阻止「搗蛋鬼」的進攻而行動，卻在目睹真正的破壞力後陷入了精神性休克狀態。

「魔神歐提努斯，是嗎？」

身穿有如蜜蜂般黃黑雙色女僕裝的雲川鞠亞，緩緩將目光從上條身上移開。

「……我明明什麼壞事都沒做，爲什麼非得讓人家用看雜碎的眼神瞪不可……」

「接下來……」

轟！一陣風吹過。

沒必要確認木箱裏面裝什麼。

上面的茵蒂克絲與下面的上條當麻通力合作，好不容易纔將沉眠中的孕婦裝女性搬到了月臺上。

茵蒂克絲似乎打算跟着跳下來，於是上條連忙指向列車側面的梯子。

臂力足以一擊粉碎人類的怪物們也好，具備的恐怖力量與技術足以徹底封鎖一國首都的「搗蛋鬼」魔法師也罷，都已不在這裏。

一艘有引擎的橡皮艇，沿着流經調車場附近的河川駛向出海口。

「如果這裏安全，把弗蕾雅交給車站職員或許比較好。不過……」

即使同樣是鐵路相關的設施，應對卻跟新宿那時截然不同。

所有的門再度一起打開。

「正面對決大概很難殺掉那個怪物。但是，他們正在製造『長槍』。如果我們從旁殺出，破壞這個傾注了『搗蛋鬼』全組織力量的大規模儀式，那麼無處可去的能量就會反噬施術者。即使我們殺不了她，她也很可能死在自己的力量之下。」

「我應該是『搗蛋鬼』的優先目標纔對。這跟什麼力量強弱無關，而是因爲我有能夠阻止他們製造『長槍』的右手。就安全考慮來說，遠離我們或許比較好。」

說不定這是消防廳或防衛省等單位的未公開設備，若真是這樣，就算用外行人也能調査的網絡進行搜尋，大概也找不出什麼東西。

巨響炸裂，化爲軍隊的自動戰力在隊伍崩潰之前，就已被轟得灰飛煙滅。

駕駛座那名男子似乎也不是鐵路公司僱用的一般駕駛。這麼判斷的理由很簡單，因爲他穿着迷彩服。

「當麻，有電車行駛的聲音耶。」

上條見過搭乘橡皮艇的那些少女。

無論是對於想取回那股力量的「搗蛋鬼」方，還是想阻止「搗蛋鬼」進攻的防衛方，大概都會基於自己的盤算而想確保她吧。

柏德蔚拍着橡皮艇的引擎蓋說道：

「我也不能接受啊！什麼嘛什麼嘛，你們這個世代都只看想看的東西嗎？如果以爲在搜索引擎上猛輸入喜歡的文字就能脫離情報弱者的範圍那可就大錯特錯啦！」

不曉得是因爲失去了意識，還是因爲肚子裏的弗蕾雅完全失去了操縱母體的功能，閉上眼睛的孕婦裝女性沒有清醒的樣子。

不知爲何，廣大的車站中沒有人影。或許是早早封鎖了所有正規出入口，並將還在站內的人們依序從員工出入口或避難路線引導到外面了也說不定。實際理由當然是「接管」，檯面上的藉口只要用「如果擠滿了人的車站內發生火災，會有很多人死於濃煙，我們扛不起這個責任」就好。

新橋或汐留離目的地東京灣應該比較近吧。距離雖然不遠，但在那種人潮中步行又另當別論。必須想想其他移動手段。

「其他路線似乎也在運行。或許要把東京車站當成補給物資的中繼基地也說不定。」

「嗯……這機關似乎會自動識別用一定以上速度行進的物體並出手攻擊呢。單位大約十米左右吧？」

啪嘰！隨着火花迸散的聲音響起，從空中飛來的御坂美琴以磁力在河岸的金屬扶手上着陸。

話語不禁脫口而出。

孕婦要是摔着就糟了，所以不能把弗蕾雅（正確說來是她的母體）交給抱人可能會就這麼被壓扁的茵蒂克絲。然而，上條用公主抱抱着身穿孕婦裝的沉睡女性，似乎讓場面朝歡樂的方向陷入混亂。

「啊～真是的～！都宣告了要並肩作戰什麼的，結果開場那一發分散後居然就被扔下來了！話說回來，爲什麼你又在不知不覺間將原先互相廝殺的敵方孕婦給收服了……？」

衆人頭上出現黑影。

然而現在情況緊急，實在沒空花數小時仔細地解決誤會。基本上，上條當麻的人生就是由這種感覺的連鎖形成，比成分一半是溫柔的止痛藥還苦。

將她的身體從車頂搬下來相當辛苦。

照茵蒂克絲所言，她的呼吸與心跳正常。但是，由於兩年來都由他人控制自己的身體，因此自我相當稀薄。就像麻痹的四肢得讓感覺慢慢恢復一樣，要等到她真正取回自己身體的控制權、自然地接受這一切，似乎還需要點時間。

「呃，不好意思……請問這裏是……？」

柏德蔚舉起短杖，御坂美琴拇指彈起硬幣。

「……嗚……？」

「知道就上來，時間寶貴……喂，你該不會想把那個孕婦也帶去吧？」

「之所以不這麼做是因爲？」

途中有一半以上的車廂損壞、脫軌讓人很不安，但上條跳下車頂後確認車內，發現車上似乎沒有一般乘客。僅僅駕駛席有一名男子，後面的客車則裝滿了需要雙手合抱才抬得起來的木箱。

「喔？換言之當麻還是女性優先囉，嗯？」

上條揮出右拳，擊碎暗紅色絲線纏在寶石上構成的肌肉怪物，同時自然地笑了。

「當麻，該怎麼辦？」

地鐵列車到了東京車站後停下。

大量火粉沿着軍用橡皮艇和御坂美琴的降落路線浮出，先後露面的火焰人影總數上百。這下子可沒空閒扯了。

不讓胎兒控制身體就無法維持生命的母體已不存在。

剛剛那場戰鬥終盤，又是惡龍衝破客車車頂飛出來又是後面車廂脫軌的讓人十分擔心，但看樣子似乎沒有人員傷亡。這或許也是弗蕾雅的貼心。

爲了保護母親而持續對抗不講理世界的幼子，或許有儘可能地避免弄髒母親的手也說不定。

蕾莎悠哉地用一隻手遮在眼睛上方，一邊觀察遠方一邊說道：

「算了，能夠順利會合就好。『搗蛋鬼』的根據地『海上墳場』在東京灣。我們就這樣衝過去。那些傢伙雖然破壞了主要道路與鐵路，藉此用人潮在全東京築起人肉路障，但這招在海上可沒效。走到這一步，我們也曉得自己該做什麼了。」

「我也在車站附近碰到過，原來是這種條件嗎……」

上條平常在外有高牆的學園都市裏生活，因此住在都內卻對二十三區的情報很生疏……不過，即使是這樣的上條依舊對此感到納悶。這種地方會有調車場嗎？

「……我可能無法接受吧。價值觀雖然該多樣化，不過這點嘛，嗯……」

他們隨着列車一路搖晃，這回總算能前往面向東京灣的港灣地帶。

「地底惡龍」。

在電波塔上睥睨人羣的巨大怪物，就在附近滑翔。

這頭暗紅色的龍通過上條等人頭頂後，便緩緩在空中兜了個圏。它一百八十度掉頭，朝着上條等人的方向衝來。

一開始是爲了尋找、捕捉敵人縱跡的準備行動。

接着是來真的。

以驚人速度衝鋒的惡龍，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會撞上地面。它進一步地拍動龍翼，彷彿說自己就算在地面撞出一個大坑讓海水流進來毀了海岸線也不在乎。

依然抱着孕婦裝女性的上條，在雙手都騰不出來的狀態下對美琴大喊：

「你不是把那傢伙解決了嗎？」

「解決啦！兩隻的尺寸差太多了，這隻應該超過一百米吧！質量這麼龐大的東西，如果用能夠追上剛剛那架超音速客機的速度撞擊地面……！」

「……它跟先前的火粉不一樣。或許有什麼特別的攻擊條件吧。」

「該不會跟那個孕婦小姐有關？」

柏德蔚與蕾莎分別舉起了奇特的靈裝。

或許「地底惡龍」本身並沒有殲滅的意志也說不定。封鎖東京的主要負責人想來正是豐饒神弗蕾雅。如果她出了什麼意外而無法行動，就優先前去解救——搞不好只是事前輸入了這樣的命令。

然而全都是白費力氣。

弗蕾雅現在並未要求「搗蛋鬼」來解救她，更重要的是，如果怪物以那種粗魯的方法撞過來，不管是敵是友都會粉身碎骨。關於這點，或許本來弗蕾雅會親自對單純的命令進行微修正，但就算如此這招現在也派不上用場。

彷彿要把地球挖出一個大洞的巨大質量衝撞即將上演。

誰也攔不住。

……無論如何，就算現在開始逃跑也躲不掉惡龍。一來受害的規模太大，二來從天而降的物體並非單純的岩石。對方會拍動巨大的翅膀，一邊修正軌道一邊急速降下。既然它會對準逃跑的方向撞過來，那麼就算全力逃跑也沒用。

（可惡……）

敵人來自天空，因此主打肉搏戰的上條和雲川鞠亞無能爲力。

在它們強大的威力面前，恐怕列車會像空糖果盒一樣翻覆，倉庫則會崩塌。碰上能將周邊一帶所有起伏都夷爲平地的一擊，遮蔽物什麼的根本沒用。

他自己期望這一切發生一樣。

這名抓住吊車鋼纜讓身體如擺錘般飛舞於空的男子，跳到了衆人與惡龍之間。「地底惡龍」毫不猶豫地張開血盆大口，打算將礙事的人碎屍萬段。男子沒有要閃避的樣子。在身體被夾住後，破壞毫不留情地開始。

有了別的動靜。

自己復仇失敗，敗給木原病理而遭到某種手段奪走肉體控制權，並且受命攻擊自己最不想對其出手的人——這種令人束手無策的可能性。

「……他埋了某種東西進去。」

前往「搗蛋鬼」的根據地。

「我能做什麼？」

「地底惡龍」毫不在乎地全力朝地表撞來。

「……拜託囉。」

這個男人兼具了能夠正確地只將致命傷無效化的法術，以及傷勢愈嚴重就愈加鋒利的劍之法術。

他所需要的，是單純的空氣阻力。

……那麼，之後就是當事人的問題了。

隨着柏德蔚的大吼，硬幣以三倍音速釋放出去，數道爆炸緊隨其後。

「如果是說『老師已經死了』這點，那我早就接受了。」

但是，頂得回去嗎？

小艇在柏德蔚的駕駛下離開了岸邊。

這段期間，上條這麼問：

不只是這回的「地底惡龍」。

「無論如何，不能把那個孕婦帶去最危險的地方，但也不能扔下她對吧？既然這樣，就把她交給我……情況危急的或許不止她一個。除了對付元兇的人以外，有一兩個遊擊人員應該也不壞。」

男子並未將惡龍分屍。

「海上墳場」。

只是將「如果是木原加羣，在這種條件下應該會這樣行動吧」的項目列表，用0與1的形式排列後封入裏面而已。並不代表木原加羣這個人物以木原加羣的頭腦思考。

想必零件不具備那麼複雜的功能。

「你應該……明白吧？」

一會兒後，她發現了。

緊接着。

讓平衡崩潰。

少年和茵蒂克絲、御坂美琴一起搭上了附引擎的橡皮艇。

他已不會再對自己說話。

這是其中之一。

爲了應付「木原」風格卑劣手段所準備的解法。

（行不通嗎……！）

其三，爲了達成第二條，容許人命以外的損害·損失。

衝撞，以及隨之擴散的龐大沖擊波。

嗡！

那東西其實是個小小的半導體。

「你也是。」

接着。

貝魯西。

其二，在不牴觸第一條的情況下，儘可能地減少人命損失，不分敵我。

從惡龍口中貫穿而出的藍白光刃，兩三下就劈開了巨軀。

其一，殲滅敵對者木原病理。

17

所以真相究竟如何，沒有任何人知道。

那個男人，過去只爲了殺掉一個「木原」而將一切奉獻給復仇。

18

眼前的男子，狀態跟少女在巴蓋吉城騷動尾聲時所見那個毫無生氣的扯線木偶有所不同。

就像過去。

不過，這東西只在他被迫做出「不像木原加羣的行動」時，纔會發揮些許效果。

他考慮到了各式各樣的可能性，在各個地方留下了脫離困境用的後門。

……除了輸入者木原加羣以外的所有人，全都不曉得這些規則。另外爲了滿足這個條件，東京灣沿岸已發生過許多次的戰鬥，這點大家也都不知情。

直線衝往飄着霧氣的十一月東京灣。

上條當麻沒有攔阻的資格。

這不是逃避現實。

雲川鞠亞輕聲說道。

屬於魔法陣營的柏德蔚與蕾莎沒說話，眼中則露出警戒的神色。

她認得這個身影。

木原加羣后頸有微小傷痕。

爲了讓他採取本人事先輸入的「符合木原加羣風格的行動」。

木原加羣。

無法控制姿勢的「地底惡龍」巨軀，彷彿行進路線遭到一隻隱形的大手扭曲一般，在空中改變了方向。惡龍轉往河川，以傷痕累累的頭部撞進水中。大量的水以驚人之勢朝四面八方濺出，帶引擎的橡皮艇也跟着劇烈搖晃。然而，損害僅此而已。小行星撞擊般的絕望狀況並未發生。

同時也是「搗蛋鬼」成員之一的男子，應該在巴蓋吉城的騷動中確實地死亡了纔對。儘管他後來藉由魔神歐提努斯的力量重新站了起來，但這並不代表他保住了性命，也不代表他是出於自身意志回到「搗蛋鬼」。

他已完全失去了本來該出於自身的生命力，現在只是個不會腐爛的人偶，得靠外界注入魔力才能活動。

簡直就像。

那是一名男子的身影。

人在「海上墳場」的眼罩少女，略微瞇起她只剩一隻的眼睛，抬起頭來。

效果……確實看得見。

在耀眼的陽光下，爲了保護孩子們而拿着鐵鏟擋在過路魔面前時一樣。

上條倉促之間打量周圍，尋找有沒有能當盾牌或牆壁的東西。但一無所。儘管調車場停了不少列車，也有看似整備用倉庫的建築，但強度多半不夠。

他只是盲目地救人，並在偶然的情況下遭遇雲川鞠亞，甚至解救了弗蕾雅。

「……」

「啊……」

「那是殘渣，就跟死後找到的遺書差不多吧。老師多半不是來救我，也不只是爲了救這個孕婦才現身……到頭來還是沒變。他只是不分彼此地救人，即使遍體鱗傷也要貫徹這條道路。有個人來響應他愚蠢的任性應該比較好纔對。」

簡短地往來後，上條當麻和雲川鞠亞便分道揚鑣。

雲川鞠亞察覺了兩人的反應，但她不一樣。

臨時的血肉被挖出大洞，惡龍的身影逐漸崩潰。

「……我留在這裏。」

「縮到後面去！」

她從軍用橡皮艇上跳向以水泥補強的河岸，同時說道：

……木原加羣打從一開始就考慮到了。

橡皮艇上的雲川鞠亞，不禁張開了嘴巴。

此刻的他確實已經死了。

能倚靠的只有御坂美琴、柏德蔚、蕾莎三人。

身在空中十米高處的男子不斷扭身調整方向，接着利落地在石子地上着陸。在那同時，由食指與中指尖端延伸出去的藍白光刃也緩緩消失。

就在上條不禁要閉上眼睛時。

可是。

但它無視這些創傷。

「啊啊！」

因爲，這麼一來變爲好幾塊的巨大死肉將直接摔進調車場。所以，閃着無盡光芒的刀刃沒有徹底切斷惡龍的身軀，而是像廚藝不精的人切菜那樣，在揮刀時讓每塊肉都還相連。

雲川鞠亞這麼表示。

也不是見到了活動的死者後認爲或許還有得救。

雲川鞠亞小心地接過上條懷裏的弗蕾雅。

「是那個將老師從扯線木偶的束縛中解放出來！」

她乾脆地說道。

所以。

19

叩、叩。

抱着孕婦的雲川鞠亞，追趕着有如時鐘秒針般精確邁步的木原加羣。

她先前一直沒有注意到，周圍倒了許多機動隊或自衛隊隊員……總之倒了許多身穿迷彩服的男子。

想必是不曉得「搗蛋鬼」有多強便勇敢挑戰的有志之士吧。

相對於遭到大卸八塊的裝甲車與自走炮等武器，這些人幾乎毫髮無傷。只要射出一發炮彈，之後「搗蛋鬼」方進行的反擊，大概就會造成連哪裏有幾人份肉塊都數不完的大破壞吧。在巴蓋吉城目睹他們有多強的雲川鞠亞，能夠明確地聯想到這個單純的事實。

木原加羣所做的，是明確的破壞行爲。

或許，他接到「搗蛋鬼」方的命令後便立刻採取了行動也說不定。

然而，就結果來說卻救了敵對者的性命。

「……」

看見這一切。

讓少女認爲他實在是個無藥可救的人。

過去雲川鞠亞雖然對木原加羣懷抱着尊敬與憧憬，但在這短暫卻深刻的接觸後，她將自己對這名男子的印象下了這樣的結論。

這人絕對不適合成家。

在工作上大概也無法順利地融入社會結構。

不管活了幾歲，他還是會無比認真地暢談夢與理想，而不會面對現實的問題，即使因此失去了許多東西，依舊會開心地捧着小小的成果……這個男人的本質，大概就是這樣吧。他絕對不完美，就人格上來說負面的部分、有缺陷的部分或許還比較多。當年幼小的雲川鞠亞，大概只是剛好看見他好看的那一面吧。

然而，少女並沒因此失望。

倒不如說，雖然一切都已經結束，卻終於能夠接近那個男人的本質、接觸他像個人類的一面，讓雲川鞠亞覺得很幸運。

不會扭曲這個人。

不會將他當成神。

能夠好好地將已逝男子的故事流傳下去。

經過了數年，一名少女得以站在一名男子的身旁。

那是不管什麼人都得跨越的考驗——

雲川鞠亞知道他不會回答。

這是生者對遺言的回覆。

雲川鞠亞抱着失去意識的孕婦，走在男子身旁。

就跟在墓前說話沒兩樣。

「所以。」

「……我來陪你吧。」

「我是因爲不得已纔會陪你。這麼做雖然只不過是把花扔到墓前那種程度的自我滿足，但有個讓笨拙遺言耍得團團轉的人應該也不壞。所以，我不會再阻止你了。想必你會跟過去在巴蓋吉城一樣，即使犧牲自己也要達成目的，但我會見證這一切。」

男子沒有回答。

可是。

「你就貫徹自己的任性，直到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完全失去人的形體、真的變成單純的肉塊正當地迎接死亡時……就回去我們所住的城市吧。」

雲川鞠亞認爲，這麼做絕不會沒意義。即使這些話實際上傳不進任何人的耳中，即使這種行爲在科學上無法證明任何事，應該還是比完全不講、不做來得好纔對。

接受至親至愛死亡的瞬間。

這件事發生於十一月的寒冷天空之下。

「所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