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沒忘記人類的溫柔 Gift_of_the_Hope.

1

緊急系統掃描……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百。

完畢。

錯誤報告，破損區域的資料修復失敗（E#0153cd09）。

無回應叢集視爲物理性破損，將其凍結。針對該叢集羣組依序設定迂迴路徑，改寫登錄檔讓臨時基幹系統檔得以運作。關於效能部分，即使以樂觀方式估算，推測至少還是會降低百分之四十三以上。極限不明。此外，由於系統整體不穩，爲了避免強制關閉，需要透過減少同時間背景處理工作數等方式，儘可能減輕負荷。

安全模式建構完畢。

優先對應緊急狀況，以非建議設定重新啓動。

2

『……啊！』

深夜，濱面仕上在慘遭撕裂的植物園中醒來。

實際失去意識的時間究竟有多久呢？

他甩甩頭，將一隻手放到頭盔上，這才察覺不太對勁。

很重。

感覺就像用手去推沒通電的機械臂一樣，有種卡卡的齒輪觸感。流過手背的光帶，也只是閃着不可靠的藍光。

『安內莉，怎麼回事？該死，沒人解釋我搞不懂啦！』

就算大喊也沒人回答。

原先在視野中漫天飛舞的圖示羣也默不作聲。儘管勉強能確保視野，依舊不時會看見灰色噪聲散佈在各個角落。

……或許有什麼地方壞了。

一想到這種理所當然的可能性，就有股鮮明的恐懼感爬過背脊。事情還沒結束。瀧壺或許已經順利逃出植物園與麥野、絹旗會合。不過，檯面上還有那個第一名，以及手牌說不定還沒全亮出來的通緝犯A·O·弗蘭西斯卡。這個戰場沒有什麼「絕對」。沒辦法把棒子交出去就走人。

（對了，那傢伙……）

濱面打量周圍，卻完全沒發現之前打倒的通緝犯。湧上來的生物兇器也一樣。

再加上一方通行說了些奇怪的話。

「哎呀，以時機來看就是『這麼回事』嘍。對方也該發現自己被發現了。大概差不多該進入正式對決的階段啦。」

隔着面紗，能清楚看見黑貓魔女微微一笑。

「知道就好。畢竟破壞文明這種小事，連成羣的蚊蠅都做得到。」

這次一定要揭開事件全貌。

追根究柢，學園都市第一名根本沒有什麼協調性。

……如果從前提開始就不對，那麼濱面或許就是在不自知的情況下，把她們都扯進天大的麻煩裏。

「你是要搶回來的那一邊？還是要毀掉的那一邊？」

「老子纔不管最上面是誰。我只負責奪回我熟識那些傢伙腦中的日常生活。」

然而……

可能抓緊「內部」不讓組織解體已經煞費苦心，連處理通緝犯等「外部」問題的餘力都沒有。當然，如果讓人知道無力追捕會讓治安崩潰，表面上還是要裝出有威懾力的模樣。

身上藍光不規則閃爍的濱面，同樣拖着沉重的身體躲在陰暗處。

那個存在原本就已料到遲早會穿幫。

如果要挽回，該從哪裏着手？

「那就這樣嘍。」

隱藏氣息，保持沉默。

「我有件事想找你確認一下。」

3

可是有件事不能忘記。

「雖然不曉得是哪來的笨蛋，不過我會讓他搞清楚他踩進了誰的地盤。」

等待某人在沒發現自己的情況下通過。

儘管這句話讓人在意，但濱面沒打算解謎。不明白目標，就猜不出他們接下來的行動。面對那些擁有破格攻擊力的怪物，要到哪裏堅守才能確保安全？他失去了判斷標準。在這種時候，「迷惘」十分致命。如果在黑暗之中突然被人從旁捅一刀，他可沒辦法補救。

對於一方通行來說，還是沒有任何新情報。

他的回答可能就此決定米娜·馬瑟斯的行動。

「喵～」這種很像貓的叫聲傳來。

「呵呵。」

事情又得從「濱面爲什麼牽扯進來」開始。

打完一架開始檢查周圍環境的一方通行抬起頭，隨即看見黑貓魔女坐在掛着LED燈飾繩與聖誕歌曲用戶外AI擴音器的行道樹枝頭上。

咪嘰咪嘰咪嘰。

就一方通行的角度來說，他可不能多浪費時間奉陪。所以不能無視對方的問題。

……

「哎，發現的雖然不止這些，可是其他應該只和我找的人有關，和你沒關係。不過有件事要注意，有一批對你來說也算異常的老舊紙張存在。沒錯，那是累積得遠比我更多的異形。姑且注意點吧。」

他是以此爲前提，才把瀧壺和麥野、絹旗拖下水。

「……」

面罩底下，傳出實在不像出自人類口中的奇特「聲響」。縱使身體中軸偏移，兩肩高度不一，那個存在的四肢依舊在動。裝甲縫隙的光亮閃爍不定，在紅黃之間來來去去，但只要沒熄滅就好。這麼一來就沒有問題，要繼續爲達成目的而動。

……

嘰嘰嘰。

「比方說。」

米娜說聲「哎呀，不好意思」並退了一步。

「雖然一度分開，不過就我們像這樣重逢看來，大家果然是追着同樣的東西跑呢。我認爲跟着那套處理器服走，就能找到要找的人。」

毫不在意長裙而直接從枝頭上跳下來的米娜·馬瑟斯，站到白色怪物身旁。

這幾句話實在不像出自一個不久前跑到便利商店後面把頭探進垃圾箱的人。大概是因爲她的感性和那些會以高貴姿態在圍籬上走，私底下也會抓老鼠抓蝗蟲的貓一樣吧。

因此，怪物只問了這句話。

他握拳又張開，在走路與跑步之間反覆切換，試着儘可能掌握處理器服的狀況──

答案只有一個。

「那我就和你分享一下情報吧。社羣網站、防盜攝影機、影片共享網站等處雖然已經會全自動地刪除機密情報，但規格尚未統一的行車記錄器在管理上似乎還有漏洞。處理器服有動作。說是正趕往第七學區那間在圈內很有名的醫院。」

一方通行不禁「嘖」了一聲。

「你那邊愛怎麼鬧就怎麼鬧。我會利用這段時間達到我的目的。」

「說什麼鬼話。我只是把目標改成最難的那個而已。」

無論如何，莉莉絲都已經搭着自行車改裝而成的陸上貨運無人機前往第七學區的醫院；而且瀧壺如果沒有轉達錯誤，麥野和絹旗應該已經趕去醫院戒備。不管事件中心是不是莉莉絲，都該先和其他人會合確認所在位置，然後重新召開作戰會議。

「你是打算賣我個人情嗎？」

「你變圓滑了呢，一方通行。」

「……」

銀髮少女拿着一疊紙鈔大小的紙張輕輕揮動。彷彿把那些紙當成指南針，用來確認某些事。

米娜隔着面紗緊盯白髮紅眼的怪物。

大概是到了深夜所以聖誕歌曲聲變小的街上，確認那些注意力散漫的紅色燈光從右划向左之後，濱面從自動販賣機旁的角落探出身子。他正趕往應該有莉莉絲在的醫院。途中，電影院掛着吸血鬼姐姐與喪屍妹妹互相拉扯的廣告牌，上頭有着怎麼看都會讓絹旗流口水的B級驚悚片標題。和看約會片的情侶相比，這種午夜場或許更想爭取已經受夠聖誕氣氛的人，就像寒假喫膩年糕而跑去喫煎餃和意大利麪一樣──濱面腦袋裏轉着這種念頭，同時朝目的地移動。

所以，那個存在沒和對方會合，改爲靠躲藏撐過這段時間。

「後來我試着設想了不少。」

「我當下想到的只有一個。這外觀確實出乎意料，不過想來是這麼做比較安全吧。沒有人會笨到在衛星地圖的重要設施所在地標出『這裏很重要』。從外觀無法想象功能，本身就是一種防範危險的手段。」

這是米娜在覈對答案，第一名沒得到任何新情報。

『只要到醫院……』

爲此，必須前往衆多路線匯流的「換乘站」。

「……」

想來都市機能沒有恢復得像眼睛所見那麼快。

4

對於那個存在而言，處理器服具備的運動性能與程序行動預測，並非必需。

濱面原本以爲，只要保住莉莉絲就能讓事件結束。

都是些他早就一清二楚的事。

對於那個存在而言，生物兇器擬態捕食者不過是用來賦予手邊的靈感形體。

相對地一方通行則是大爲頭痛。

可是之前在現場碰上麻煩，讓狀況變得十分尷尬。一段時間沒露面，似乎讓對方的不信任感變得更爲強烈。想來已經不能裝成若無其事的模樣回去。

Al2O3。在化學式的紅色指引下注意到某事的那個存在，躲到支撐風力發電葉片的柱子後。

「如果是的話呢？」

『……醫院。』

另一方面來說，地表似乎也沒有看上去那麼危險。儘管第七學區的警衛中央值勤處遇襲導致周邊學區派人增援，不過大概是發生指揮系統混亂或重疊之類的狀況，他們似乎沒辦法協調好。仔細一想，剛纔在植物園也沒看見武裝車輛或直升機趕到現場。

在車站換車時上錯了車。沒辦法靠着讓時光倒流回到前一站。犯錯之後，該在後面的哪一站換車，才能抵達原來的目的地？

他認爲既然不知道處理器服的性能衰退到什麼地步，就要避免像先前那樣在大樓之間隨意跳躍移動。如果性能低落得很一致倒還好辦，怕就怕這現象有峯有谷起伏不定。在弄清規則性之前，不能把性命託付給這件裝甲。

米娜從旁輕輕頂了一下拄着現代風格手杖的怪物。

說穿了，就一方通行在遊樂場和米娜·馬瑟斯打交道的結果而言，這人手裏沒什麼有用情報。話雖如此，如果冷淡應對惹她不高興，又有讓她纏上來礙事的風險。米娜雖然不是什麼會要人命的對手，卻總能預判攻勢並接連躲開害別人浪費時間。把性命交給脖子上電極內電池掌管的一方通行，實在不想和這人扯上關係。

對於一方通行而言，這消息同樣來得太晚。

一切的中心，不見得是莉莉絲……

「究竟是學園都市的什麼功能，會需要用上和『沒有窗戶的大樓』相同水平或更先進的演算型·衝擊擴散性複合材料來保護？」

所以要重來一次。

『？』

濱面已經不知道第一名和通緝犯是爲何而爭。

他頂多只會這麼告訴對方。

5

「……隨便你。」

就連警衛中央值勤處都能正面進攻並瓦解的那個存在。

……

「該死，在那裏嗎？剛剛明明有看到的！」

「……我用『反射』彈飛你喔，臭女人。」

「……」

選擇隱藏氣息。

（……追根究柢，這件處理器服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說到莉莉絲以外的「事件核心」，他只想得到這個了。

意外強大的運動輔助性能，透過操作部分矢量以吸收、擴散、緩和衝擊，再加上就算有安內莉常駐也精確得誇張的行動預測……然而就算是這樣，它也不見得是戰鬥用。說不定濱面所做的那些，就類似用釣竿打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

（照理說是被正牌通緝犯A·O·弗蘭西斯卡當成誘餌丟下的我，身上這件處理器服真的有「那種功能」嗎……？）

一般來說，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應該說，他覺得只要有和通緝犯同款式的頭盔就行了。

規格足以讓安內莉常駐，本身就相當不可思議。以誘餌來說性能太好了。或者「真貨」原本就已經做好量產準備，所以拿出一兩套來用過就丟也沒關係？

（不要是什麼「其實另外有管理者，集結了五十個還一百個穿着同規格處理器服的參賽者讓大家互毆」之類的發展就好……）

腦中轉着這些念頭的他，來到能看見少許聖誕燈飾的醫院附近。就在這時。

由於醫院和警衛之間有熱線，所以輕率踏入設施用地內很危險，不過濱面還是想先找個能望見全景的地點。

正因爲如此，他才能察覺異狀。

『……？』

並不是醫院大樓遭到轟炸而崩塌，或者有大量生物兇器攀在牆上。濱面身上處理器服的縫隙依舊是藍色。

急診室出入口附近，堵了數輛沒亮紅色警示燈的救護車。不，不僅如此。以深夜來說，停車場裏的自用車數量太多了。別說急診室，甚至有人拍打這個時間應該已經關閉的一般門診出入口。

（……患者多到應付不來？）

這句話的含意逐漸滲入濱面腦中。

如果是這樣，送來這裏的莉莉絲怎麼辦？她沒有家屬也沒人陪同。既然無人代爲發言，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搞不好就這麼被扔在寒冷的戶外？

『開什麼玩笑啊，該死。』

正當他想都沒想就打算無視現況跑向急診出入口時，突然有隻腳從旁邊樹叢裏伸出來。

『這樣啊……』

他被帶到小兒科。而且兩人直接走過擺着「給聖誕老人的聖誕卡用信箱」的櫃檯，抵達診間前面。

『是怎麼回事？被病毒還什麼東西封住嗎？』

單調的嗶聲響起。

「啊這傢伙剛剛是不是講了什麼超不能當沒聽到的話啊！」

其他還有很多。他原本以爲，能走到這一步是因爲自己懂得活用處理器服與安內莉。

那句話真正的含意。

「而且啊，就算發現它在某個核災避難所或戰略衛星裏頭，也還有技術方面的問題呢。這部分跟湊齊拆開來賣的零件組裝機車規模差多了。東弄西弄只會縮短它的壽命吧？」

『……這麼說來，最早的事件也還是個懸案呢。』

『安內莉……』

在慘遭憤怒鎖頭功招待，腦門又被拳頭猛鑽的情況下，透過高科技享受少女腋下的濱面這麼問道：

『你已經瘋到連人類有幾隻手幾隻腳都搞不清楚了嗎！一開始就超過上限啦，計算亂七八糟！真要說起來少一隻就是大問題啦！』

爲什麼懂得替受傷警衛包紮？

他也想起了第一名說過的話。

「一百年前的醫生會在不戴手套不煮沸消毒的情況下割盲腸，你覺得現在會有人想做一樣的事嗎？如果在無法使用便利服務的狀態下硬是採取醫療行爲，就得獨自扛起所有責任。會爲了救人不惜違背守則的專業人士意外地少喔。」

這麼一來。

對方漂亮地絆倒濱面，將跌倒的他拖進樹叢。

既然脫口而出了就沒辦法。

「不過，具體來說到底超該怎麼做？」

「呃，解釋起來好麻煩……直接看應該超比較快吧。」

如果只是對照眼前狀況搜尋情報呢？

『戰鬥種族！是你這該死的傢伙啊？』

「這次可沒聽錯了吧，很好，超欠人動手！」

『…………………………………………………………………………………………………………………………………………………………………………………………………………………………………………………………………………………………………………………………………………』

想來「那個」並非堅固的裝甲或運動性能。只要有了眉目，接下來就是一直線。聯想接着聯想，推導出一個答案。

濱面被絹旗的小手拖着走，來到員工用的後門。考慮到有和警衛的熱線存在，輕率地踏入醫院實在不太好，不過具備「如果出事只要揍倒人家逃跑就好」這種精神的戰鬥種族絹旗最愛，似乎不怎麼介意。

『受影響的可不止這間醫院。要是二十三個學區全都堵住就完蛋了。』

爲了讓濱面仕上走到這一步，需要什麼？

至少避免了「沒人撿到而留在寒冷的戶外」這種最糟糕的發展。話雖如此，但是要樂觀看待還太早。真要說起來，莉莉絲應該正受到原因不明的高燒折磨纔對。

『……安內莉，這件處理器服能連上網際網絡嗎？顯示連線模式！』

……外面急診的騷動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不懂察言觀色的戰鬥種族插嘴。

『……那麼就得想辦法讓那個叫「書庫」的東西復原纔行了。』

『住手不要在深夜的草叢裏動手動腳──！』

操作超市ATM時，真的只靠白天工作時偷看工程師的手指就能重現那些步驟？

「……你超在幹什麼啊，濱面？」

旁邊有棵大概是爲了住院兒童病患準備的小聖誕樹。

『畢竟是戰鬥種族，一個混蛋到極點的傢伙。』

「莉莉絲在那裏。姑且算是有人照顧了，不用擔心。」

學園都市第四名，「原子崩壞」。

這不能怪任何人。只是不管人怎麼想，現實就是如此殘酷。

在電話亭遭遇毫無聲息的襲擊者奇襲時，爲什麼能立刻看穿是第一名的矢量操縱？

一名留着栗子色波浪卷長髮還穿着大衣的誘人美女，靠着牆抱胸等候。

這種時候，除了情感上的安慰之外，不留情地指出癥結所在也很重要。如果每個人都保持沉默，會變得連正視問題都做不到。

人人都會利用它，卻沒有任何人知道本體長什麼樣子。

當然，應該不是每個人都這麼想。其中應該也有在這種狀況下照樣爲患者奔走的醫療相關人員。不過，採取行動的人壓倒性不足，導致工作不斷累積。這麼一來就無法讓所有人都受惠。

「不過嘛，送來醫院但狀況不怎麼嚴重，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纔剛從連一杯水都要搶的『大熱浪』迴歸原先的生活，暴飲暴食的人好像就變多啦。」

『隔着這個面具也知道是我，代表瀧壺已經好好解釋過了對吧……』

可是說到一半濱面就沒在聽了。

而且，莉莉絲似乎也是被迫擱置的那一邊。

在一片黑暗的值勤處，爲何能毫不遲疑地決定去找莉莉絲？

接着，視野底端就像打上電影字幕般這麼顯示。

『這麼說來，你就是「母機」嗎？』

背上還留着慣例的惡寒般觸感。

「『書庫』是個任何人都能隨意利用的設施。這附近每一間學校和醫院都受它關照……不過全是透過網絡。所謂的『本體』在哪裏，沒有人知道。不，真要說的話，可能連它的顏色、形狀、大小都不清楚。」

該不會。

「……反正這裏是醫院，手腳少個五隻十隻都沒關係嘛。」

『雖然方便的資料沒辦法用，不過大家畢竟還是有醫師執照的專業人士吧？』

不，他聯想到某件事。

錯誤報告，網址衝突導致無法授權連線（E#03431d0f）。

『不過到頭來，莉莉絲究竟怎麼樣了？』

『綜合證券交易所襲擊案！追根究柢，戴着同樣頭盔的通緝犯A·O·弗蘭西斯卡爲什麼要襲擊那種地方？說不定那棟超級大廈裏面用來搞什麼股票交易原油交易的高速服務器，就是「前一代」。它或許就是僞裝成那種樣子！』

「是更嚴重的問題。」

『果然是羣否定人類文明的傢伙。喂，你要帶我去哪裏啊！』

『那是怎麼回事？不是大熱浪的影響吧！』

『……』

既然如此，這場騷動是在爭什麼？

不過，如果真相併非如此呢？

一個傻眼的說話聲傳來。

爲什麼會認爲莉莉絲是一切的中心？

得到靈感從衆多選項裏挑出一個，當成具體的行動輸出。追根究柢，如果「這件事」本身就是處理器服的功能呢？

「濱面？」

濱面挪動處理器服沉重的右臂，抵着側頭部。

「雖然城市機能看起來恢復得差不多了，但學園都市的綜合數據庫『書庫』好像還是連不上。因爲這樣，藥師無法做事自不用說，各種精密檢查和已決定日期的手術似乎也停擺了不少。」

靠着牆的麥野嘆口氣。

「解讀那位瀧壺小姐一語不發的比手劃腳超非常辛苦耶。」

說得直接一點，就是該想到它不見得是什麼神祕的巨大地下設施，或者用上整棟大廈的服務器中心。

對方正是前「道具」的嬌小代表，絹旗最愛。

目前僅能在離線模式下運作。

濱面忍不住嘀咕。

不知怎地安內莉好像出現異常，處理器服突然整件「啪──！」地染得鮮紅。

「醫療類的計算機超停擺啦。因爲這樣，所以他們說沒辦法調出專業的技術情報。」

處理器服的縫隙爲時已晚地由藍轉黃，但是毫無作用。

「關於這點……」

而且現在不是和這種沒季節感矮個子貧乳玩耍的時候。必須弄清楚醫院的狀況與莉莉絲的安危纔行。

如果是這樣，就不能蠢到被既定觀念束縛。

『那又不是瀧壺的錯，對你這個混蛋來說可能太難了吧。畢竟用拳頭交談的戰鬥種族不可能懂人話這種高尚的東西嘛。』

順帶一提，穿着過膝襪的露肚子迷你裙聖誕少女瀧壺理後坐在長椅上。有個具備季節感又聽得懂人話的女孩子實在是萬幸。

她指着有花圈裝飾的診間門說道：

（……這件不知道爲何開發，規格卻足夠讓完整版安內莉常駐，又能夠處理大量情報的處理器服。）

麥野和絹旗說，現在學園都市的醫療機關連不上「書庫」。

那個第一名說，事件的核心不是莉莉絲。

『……』

瀧壺欲言又止。

如果，「一切」從一開始就保存在處理器服之中呢？

6

一方通行也開始注意到機關。

儘管現代風格手杖已經用得很習慣，體重支撐方式終究會有所偏差，也因此容易疲勞。他隨便找棵行道樹靠上去，思索起來。

（也對。考慮到各種維修與組件更換，照理說至少會準備一組以上的備用零件。只要將那些東西整個組裝起來，也就能準備另一套功能完全相同的處理器服了吧。）

他「呼……」地喘口氣。

（……問題在於，確保的『第二套』該怎麼搾幹它的價值。）

這時，他注意到某件事。

會對外界的刺激有所反應，可能是大致上有了答案能夠告一段落，或者是陷入瓶頸想要些新情報吧。

（那個叫米娜的黑貓混蛋，居然不知不覺就跑掉了。算啦，反正她已經用高高在上的口氣說愛怎麼鬧就怎麼鬧，更何況我也不記得有在她脖子上掛鈴鐺。）

「書庫」沒有既定的外型。

它就像益智玩具一樣，會隨時更換零件，連形狀與大小都不固定，加上不斷改變地點，才能成功做到所謂不滅的防禦。所以隨着時間點不同，它先後採用過地底核災避難所、高樓大廈、人造衛星、電子情報管制機等等各種截然不同的形式……沒錯，就連線路另一端理所當然地使用其功能的人們，也完全無法想象實際的硬件長什麼樣子。

雖然很誇張，不過和它相似但功能截然不同的「樹形圖設計者」，就是在某個時刻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保險措施不管做到什麼地步，或許都不至於沒用。

只不過這次它恰好採用了人型。

這就是處理器服的真相。那不是連線用的裝置，而是龐大數據庫的本體。

讓這件處理器服……不，讓「書庫」完全復原，說穿了就等於讓那些高高高層鋪設的冷酷監視系統死灰復燃。

（……不過嘛，畢竟「大熱浪」剛過。正好是最適合更換智能型手機的時候吧。）

上裏勢力成員之一製造的「大熱浪」，真面目是來自宇宙的強大微波。那場將市內電子器材一舉破壞的攻擊，連一方通行都覺得傷腦筋，但只要做好「躲在地底深處」或「鉛壁」等必要的準備就能防範。

然而，事先做好防備的地點，當然極端稀少。

一旦被人發現「大熱浪」過後「書庫」照樣運作，不希望綜合數據庫存在的人想必會徹底調查可能的地點。也就是所謂該撤的時候了。此時正好拋棄舊的「書庫」，從候選名單裏挑出顏色、外型、大小完全不同的新「書庫」換過去。

……而且如果只談「這一代」，就算需要無視合理性改採極端的設計，必然還是會想盡可能給人與「前一代」完全相反的印象。沒錯，最好是某種看起來實在不像大型服務器系統的東西。

到這一步，要推測也就簡單了。

『……不能連線到底是怎麼回事，安內莉。回答我！』

……「前一代」的「書庫」當然長得完全不一樣。照理說舊的應該早就處理掉了，但如果不能順利繼承到「下一代」，就會出現某種錯誤訊息。在某些情況之下，甚至需要退回舊版應急。然而實際上沒這種跡象。換句話說，「下一代」雖然活着，卻沒有運作。

濱面翻找房間角落的垃圾桶，挑了幾個原先大概是用來裝運動飲料的五百毫升寶特瓶。這種瓶子只要裝滿細沙之類的東西，一樣能成爲兇狠的鈍器。他割開弔在半空中的沙袋弄出沙子，替寶特瓶增加重量。然後塞進尼龍制的揹包裏扛在肩上。

只不過關鍵不在鋁製弓身，而是透過強化橡膠弦的伸展蓄積力量，嚴格說來或許算是怪物級的狩獵彈弓（Slingshot）。

『……借用一下吧。』

轉眼間自行車就換了個模樣，變爲尺寸足以和人體匹敵的巨大十字弓。

7

「嘖……那兩個應該都在植物園打壞了纔對。該死的喪屍機，難道連斷掉的線路也能接回去重新啓動啊？」

對方似乎也無暇與擬態捕食者連接。

「母機」原來是這個意思。

就算要設陷阱也不能花太多時間。

『…………嗚！』

就在他像這樣列出各種可能，並決定姑且先往逃生梯的方向移動時。

說完該說的之後，濱面便和衆人分開，穿越深夜醫院的走廊。

這就是所謂的黑傑克。

不過問題就在於，連長相都看不到的A·O·弗蘭西斯卡能不能相信。先前這傢伙連一句警告都沒有就動手要殺人，而且毫不留情地用水母長槍刺穿僞裝成莉莉絲的布團。假如這人目的在於獨佔「書庫」提高資料的價值，或者將資料賣到學園都市外，計劃就毀了。不但醫院無法恢復，就連莉莉絲都可能喪命。

濱面將比人體還巨大的十字弓掉轉方向，以及身穿同型處理器服的敵人用頭撞破玻璃跳進來，幾乎發生在同一時間。

隨着很大的「砰！」一聲，化爲「柔軟鈍器」的寶特瓶精準地砸中目標。彈道與威力都無話可說。寶特瓶在命中時爆開並灑出大量沙子，相對地不鏽鋼器材則是一發就成了扭曲變形的廢鐵。試射完畢的濱面看見成果後，終於前去面對死亡實戰。

東西都已到齊卻沒在運作。

有十分鐘就算運氣好了。

但不是因爲麥野或絹旗。

他知道實際上沒那麼簡單。即使狀態萬全，依然需要出其不意才能顛覆「預定和諧」，而且就算全力一擊，也沒辦法讓對方完全停止。更何況，濱面這件處理器服在一方通行的攻擊下受創嚴重，已經無法發揮和先前同等的效能。

儘管是自己做的安排。

（感覺上某一邊是真的，另一邊則是聲東擊西的誘餌吧。但是從這個角度來看，兩邊卻都顯得太遲鈍。真要說起來，處理器服自相殘殺的理由呢？被當成誘餌拖下水的追着真貨跑倒還有可能，反過來的話又是爲什麼？如果是這樣……）

裝上第二發之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瞄準如果靠原始的瞄準器反倒會浪費時間。所以他試着儘量弄得簡單點，用膠布把白板附近的雷射筆黏上去。

緊接着，濱面的右手自己動了起來。沒有什麼文具。那隻手就像孩童拿小石頭在路上塗鴉似的，將特殊材質裝甲的指尖當成打印機噴頭，在醫院牆上高速寫下成列文字。

所以到了後來，通緝犯開始覺得濱面礙事。

『該死，如果我沒料錯，這東西應該就是「書庫」纔對……既然這樣，難道沒辦法搞定它嗎？不見得一定要無線，連不上網絡也沒關係。就沒有用一根電纜把裏面資料往外送的方法嗎？』

打倒通緝犯，讓濱面這件處理器服成爲單一的「書庫」。

『麥野、絹旗。莉莉絲就拜託了。那傢伙會同時運用和我同型的處理器服以及生物兇器大軍殺來。不管怎樣都要在接觸前打掉。生物兇器可是誇張到光是接觸就能挖穿特殊材質的程度喔。肉身一碰到就會當場死亡，絕對不能讓它們靠近瀧壺和莉莉絲……還有麥野，發射「原子崩壞」時小心窗戶。因爲你要是隨便亂射，可能會把其他患者或醫生蒸發。注意中間不要隔其他人。』

「濱面你呢？」

答案很單純，處理器服本身就是個巨大到極點的數據庫。所以就算處於離線狀態，安內莉一樣能完美髮揮。

不過將備用零件湊在一起後，雖然只是單純的聲東擊西，實際上兩邊依舊是完全同型。所以內部的基礎程序與設定檔也一致。照這樣下去，兩套個人情報與識別碼都重複的處理器服會互相干擾，無法正確地進行網絡認證。

然後看向自己的手機。

上面這麼寫着。

（……不管再怎麼努力，填彈都需要十秒啊。該死，如果是電動輔助自行車就還能多想點辦法。）

旁邊的窗戶外。

需要 單一化 條件 同型機從屬化

從一開始的衝突過後這十分鐘之內，通緝犯同樣是自由行動。樓下沒傳來哀嚎與慘叫，只希望不是無差別殺人；可是反過來說，也就代表那傢伙儘管引發了這麼大的騷動，卻還是能在衆人圍觀下逃脫，並且在沒被發現的情況下自由往來。

不過，如果是這樣……

8

兩部 同型機 都是一樣的 SIM

只是小聰明也沒關係。需要準備贏過對方的策略。

它原本是爲了更有效率地讓衝擊傳播到體內，所以把沙子或小鐵球等塞進柔軟皮套裏而成的手製武器。造成傷害的方式和一般的鐵鎚、球棒不一樣。當然，既然是用來毆打，那麼高速發射應該也能得到同樣的效果纔對。儘管面對電位伸縮膠布與驅動馬達能造成多少影響還是個未知數，但如果能充分發揮功用，或許能讓衝擊穿透特殊材質。儘管一般的互毆會被抵銷，不過以特殊形式傳播衝擊搞不好能引發錯誤──濱面是這麼想的。

濱面使勁扣下以剎車杆充當的扳機，但是A·O·弗蘭西斯卡搶先一步抓住十字弓的弓身往上抬。飛往錯誤方向的寶特瓶式砲彈撞穿天花板，讓它吐出各色電線。

實際上。

大概是因爲麥野和絹旗這兩個混蛋在旁邊，處理器服的縫隙始終呈現最大警戒狀態，維持鮮紅。在這身以特殊材質製成的處理器服上頭，找不到能插網絡線的接口。

這個笨蛋小流氓，好歹也有能在車庫擺弄機車的技術。

如果零件不夠，就算從那傢伙身上拔下來也要湊齊。

濱面取下鋁製的輕量高級自行車，分解車身弄出幾根金屬管。這是所謂的「本體」。接着從輪胎裏扯出橡膠內胎當弦。鍊條、齒輪、踏板這三樣合成捲線器。座墊當肩墊，剎車杆是扳機，前後握把則各自以車頭的左右握把對應。

不過走進來後他就發現了。

處理器服的裝甲縫隙染上讓人不舒服的紅色。

敵人已經入侵醫院。

濱面的目的地並非手術房或護士站，而是這個時間應該已經關閉，理論上不會有人在的復健室。結果處理器服似乎還是不靈光，一和麥野等人拉開距離，縫隙就從紅色退回黃色。他之所以到復健室找東西，是因爲與其靠那些精密到無從着手的醫療器材，不如找啞鈴與槓鈴等運動器材比較容易提供立即性的破壞力。

『不，這樣纔好。』

一方通行撂下的話語。

濱面仕上對於勝敗沒什麼執着。無論哪邊得勝，只要「書庫」可以切爲連線模式讓醫院恢復正常，莉莉絲便能得救。如果確定通緝犯會幫忙，就算故意輸掉也沒關係。

既然處理器服的性能減弱，就不能總是依靠安內莉。這回輪到他提供支援了。只要回想Skill Out時代做過什麼就好。

A·O·弗蘭西斯卡。對方大概也將濱面當成宿敵，妝點處理器服的光亮紅得兇惡。

說得更精確一點，要是被警衛脫下來的處理器服就這麼在森嚴戒備下成爲證物，就無路可走了。這麼一來相當於把鑰匙鎖在車內。所以無論用上多強硬的手段，都得確實讓濱面這邊停擺。

這種短期決戰不需要考慮橡膠彈性疲乏的可能。撞上敵人之前先拉開，在幽暗的走廊上舉弓對準正面移動。由於不確定通緝犯A·O·弗蘭西斯卡以外的患者與醫護人員會怎麼行動，所以在轉角等處要記得往旁邊偏，避免剛打照面就誤射。

「濱面……」

感覺就像有鑰匙也有寶箱，鑰匙孔卻被灌了接着劑一樣。

無法受惠。

因此，要採用確實的方法。

安內莉終究只是引擎。

儘管拉開厚重的橡膠弦需要仰仗齒輪和鍊條的力量，不過相對地破壞力也會增加。明明擁有無論磚塊還是保齡球都能不由分說發射出去的力量，卻因爲只拿來運用金屬箭矢而沒辦法發揮難得的優勢。真要說起來，面對會以機械性方式緩和命中時衝擊的特殊材質，只追求表面上的威力，照理說沒辦法造成有效損傷。

一方通行在腦中隨性地思索。

（技術沒退步也是個問題啊，該死。）

『……蓮枷……不，以這個場合來說應該是黑傑克吧。』

……一切總算都連起來了。

（那傢伙在哪裏？從哪邊過來？在這種深夜用電梯太顯眼。這麼一來應該還是會從逃生梯的方向……）

『……來得剛剛好。我這邊是拋棄式，那邊是正牌貨。反正也沒看到其他同樣穿着處理器服的傢伙，代表把那傢伙打飛就結束了。只要找到讓處理器服連線的方法，就能拯救莉莉絲……不，拯救這個城市裏所有需要醫院的人。看樣子有一試的價值！』

濱面打斷瀧壺。

如果沒有供搜尋的數據庫，就無法發揮長處。來歷不明的能力，視爲機密的警衛值勤處平面圖，比較小的還有像安撫嬰兒的方法與嬰兒牀製作方法等等，這些濱面原本以爲是從網際網絡上抽出來的，但安內莉剛剛明明白白地表示無法連線。

（再來就是瞄準了嗎……）

濱面「啪啪啪」地用手掌拍打自己身上各個部位。

有個詭異的身影貼在上頭。

『直接對付那傢伙。』

濱面感覺自己已經明白被盯上的理由。

轟────！就在這時，強烈的震動搖晃整間醫院。簡直就像警衛中央值勤處與植物園的舊事重演。這麼一來只會是那傢伙。對於濱面仕上來說，甚至有種老朋友來訪按門鈴的懷念感。

想重新啓動「書庫」的人與想要阻止的人，當上王者支配他人的當事者與成爲僕役聽從命令的當事者，想爭取利益的組織與擔心受害的集團。學園都市的光明面與黑暗面，都會以人類尺寸的處理器服爲中心，發展出各式各樣的對立結構。

要符合徹底破壞演算核心，或者將它從屬化──想來是從內部操作處理器服，讓它主動交出全權變得能夠隨時遙控──這兩個條件其中之一。

現在飽受折磨的莉莉絲之所以沒辦法接受正規的診察與治療，就是因爲醫院的醫療機器連不上「書庫」。若是可以想個辦法把沉睡在處理器服之中的大量資料往外送，或許能拯救那個嬰兒。而城市裏所有停擺的醫院，或許也都會因此復甦，容納需要治療的患者！

如果單純追求破壞力，另外準備汽油彈或強酸彈增加可用的牌也有效，但這裏是醫院。不該仰賴火和瓦斯這種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火力。

那麼，這些龐大的資料沉睡在哪裏？

假如一開始遭到襲擊的綜合證券交易所就是「前一代」的數據庫，通緝犯A·O·弗蘭西斯卡應該已經在那裏用自備的處理器服吸收了爲數不少的情報和祕密金鑰。那傢伙大概是打算就這麼繼承「書庫」的功能吧。

濱面身上這件，則是用來擺脫一方通行等追兵所灑下的誘餌。

無論如何，時間緊迫。拿着成品的濱面把玩起座墊部分的柄，走向復健室出口。最後他想做個測試。濱面將十字弓指向看上的聖誕樹，接着停下動作，還是將目標轉往旁邊的訓練器材。

（通風管？垃圾滑槽？不，出人意表地利用電梯也有可能？如果不叫「車廂」，只是在通道里攀爬，燈就不會亮……）

『抱歉。』

大概是裝飾的一環吧，牆上掛着相當高價的競技單車。

（安內莉又是怎麼躲進這件處理器服？連不上網絡又找不到通訊埠……難道是A·O·弗蘭西斯卡組裝備用零件時，鑽進外露的電子零件裏頭？）

雷射筆的光點，對準了用滑車與重錘鍛鍊大胸肌的器材。

不過，敵人的目光被十字弓這項意外因素吸走也是事實。戰鬥模式應該已經和空手對決時無法分出勝負的「預定和諧」有所差異才對。

武器並非只有使用時會帶來好處。

濱面並未堅持保住手製十字弓，而是乾脆地放開。無論如何，那東西如果不裝砲彈就只是累贅，所以被搶也沒關係。反倒是趁着人家硬拉時鬆手，就能讓對方失去平衡。

面對站不穩的A·O·弗蘭西斯卡，濱面沒有手下留情。

他卸下扛着的尼龍制揹包。這個裝有無數寶特瓶的袋子，本身就能看成巨大的黑傑克。濱面抓住肩帶部分一甩，利用裏頭沙子的重量砸向通緝犯的頭盔。

A·O·弗蘭西斯卡似乎選擇放棄迴避，貫徹防禦。

高舉的十字弓本體與揹包猛然相撞。通緝犯手裏的鋁製車身扭曲變形，濱面的揹包則是整個爆開。雖然這樣無法造成致命傷，但是對於濱面來說無所謂。

寶特瓶砲彈裏裝滿細沙。

隨着揹包炸開，沙子就這麼灑向通緝犯的面罩。即使配備許多高性能鏡頭與感應器，表面有髒污一樣會讓精確度下降。裝甲與關節並非毫無縫隙，所以有可能滲進內部。又是一個拉開同型機性能的機會。一旦數值大到某種程度就會偏離既定路線，可說是通向死亡的倒數計時。

一切行動都有提示。

（那傢伙先前曾經在倉促間遮住頭部。當然或許是類似戴上VR眼鏡遊玩時會擺動雙手那樣的「肉體習慣」，但如果不是，就代表這套處理器服有些非保護不可的東西，象是感應器或演算核心！）

『哦哦哦啊！』

濱面藉着大吼錯開時間之後，重新握起拳頭，從上方對準A·O·弗蘭西斯卡的頭頂。

就在這時。

對方伸出手來。有如蓋章一般將拳頭的小指那一側壓向濱面胸口中央。力道不強。頂多就像推門那樣。

儘管如此，濱面的身體依舊當場往後倒。

『！』

他想站穩也沒辦法。到了這個時候，濱面總算注意到自己的步伐不對勁。當他將注意力集中在通緝犯的頭部時，對方已經輕輕將濱面的腳踝從外往內踢，讓他腳下滑動。

兩腳大大張開的狀態，和腳跟緊貼的狀態。

哪一種比較能應付來自正面的衝擊就不用多說了。一旦在雙腳貼合的狀態下遭到推擠，即使力道不強也會往正後方倒。

轟────！

外頭沒裹上特殊材質，卻也不可能是人體的肌膚。這條纖細的貴婦之腿，是以質感平整的木材所制。可能是因爲以美觀爲優先，上頭完全沒有球體關節，動作卻像液體還什麼似的流暢。

如果對方不停止抵抗，就打到他動不了爲止。

沉重的「咪嘰咪嘰咪嘰！」聲響接連不斷。在手腕被按住的情況下，A·O·弗蘭西斯卡依然將全身體重壓了上來。電位伸縮性膠布發出哀嚎。亮出斷口的金屬管，對準濱面處理器服的咽喉處緩緩下沉。

即使摔下一層樓，濱面依舊無法改變姿勢，通緝犯則騎到他身上。雙手抓着某樣東西。那是理應已經七零八落的十字弓──當成握把的自行車龍頭部分。

嬰兒車、奶媽，還有那堆像立體拼圖的玩具。這些木製品，應該都能當成出自位居中心的嬰兒吧？

帶着大量木製品的嬰兒這麼說道：

在網絡上產生衝突的處理器服，若要發揮身爲「書庫」的功能就得克服通過儀式。不知對方是單純想毀掉濱面，還是等待比死亡更爲沉重的恐懼與屈辱讓他投降。

「你當保姆的水平相當不錯喔，小流氓。值得嘉許。技術上雖然有許多拙劣之處，不過說實在話，這種事最需要的就是『心意』對吧？以上代讀。」

『……莉莉……絲？』

雖然一下打不穿頭盔，但是隻靠安內莉已經無法完全抵銷衝擊。濱面的頭蓋骨遭到擠壓帶來劇痛，彷彿有人輕輕將手掌放到他臉上，再以全身體重往下壓。

遙遠的彼方，有個全身溼透的嬌小人影跨坐在老舊掃帚上。而且這個不可能出現在科學之城的存在，緩緩伸出右手，五根手指比出槍枝的手勢，精確地對準自己。

不可能發生的事發生了。

對方就像揮下十字鎬一樣，將鋁製車身的前端砸向濱面胸口中央。

那傢伙確實看見了。

「唉，可以的話我本來還想再撒嬌一會兒……不過差不多非切換模式不可了？以上代讀。」

只知道無數的木像與木工藝品圍繞着嬰兒。

朝向穿着同款處理器服的另一個兇器集合體，並喊道：

隨着「────咚！」的巨響，原先騎在濱面身上的通緝犯整個人飛了出去。

A·O·弗蘭西斯卡那邊大概是有了餘力，妝點處理器服縫隙的光從紅色退回黃色。

『……本大爺的故事裏，沒有你這種貨色的戲份。別以爲稍微強了點就可以囂張。滿腦子只有勝利無藥可救的混蛋，少在那邊得意。』

『啊……啊啊？』

不會當場死亡，對於濱面仕上而言或許反倒是種不幸。鼻樑軟骨變形、血流進眼睛裏，卻因爲有頭盔擋住，所以連用手指去擦發痛的眼瞼都辦不到。他身上處理器服的紅光，就像快要壞掉的霓虹燈一樣無力地閃爍。從鼻子衝向咽喉的鐵鏽味淹沒意識，簡直就是種拷問。這些攻擊不是單純造成痛楚而已。「自己熟悉的臉逐漸毀壞」這種壓倒性的抗拒和厭惡一股腦兒湧上，無比殘忍。

那個存在的魔法，會對認知到自己動作的目標造成如同想象的破壞力。由於一切都以目標的腦內爲起點，因此精確度不會隨着物理上的距離降低。

靈式絆足。

宛如敲打鐵樁的一擊。

緊接着。窗外，某樣東西在黑暗的天空閃爍。

在同一個地方，還有臺外觀平整的木製嬰兒車。

利用彼此最大高低差的全力一擊。

就在濱面倒抽一口氣時。

然後，不留活口的閃光正中A·O·弗蘭西斯卡，就這麼貫穿醫院建築。

那是個還在襁褓中的小嬰兒。不過理所當然地，照理說只靠她應該連打開診間的門都辦不到纔對。

……即使如此，面對將金屬管斷口插進下顎關節處企圖撬開頭盔的通緝犯A·O·弗蘭西斯卡，仰躺在地的濱面依舊反過來抓住對方的手腕。

濱面理應有處理器服保護的肺部發出哀嚎，讓他呼吸困難。

某種液體聲響起。不止一聲。啪噠噠、啪噠。外頭的水滴打在醫院的玻璃窗上。十二月的深夜，冰冷刺骨的雨滴。通緝犯宛如受到吸引似的，目光微微往外偏去。

說話聲響起。

不可能……照理說是這樣。畢竟處理器服雖然外觀是人型，實際上卻是保護學園都市綜合數據庫「書庫」的防衛系統。即使裝甲車全速撞上來，恐怕也不會那麼輕易飛出去。儘管如此……

完全聽不懂。

黑暗深處，有個蠢動的異形。

眼前所見的，是腿。

想依靠安內莉和處理器服獲得勝利的榮耀。

這是個錯誤。

這個女孩將原本指向濱面的紅黃二色喇叭玩具指向正面。

不能就此結束。

『哦咕啊！』

通緝犯騎在濱面身上，對準他毫無防備的臉部，也就是面罩部分──

沒有回應。

「你也振作一點啦，爸爸！除非你想讓保姆把甜頭全都拿走！」

這一切是劍也是盾。究竟是靠木紋巧妙地掩飾關節連接處，或者看見木紋本身就是種錯誤？就算動用處理器服……不，動用「書庫」的鏡頭與感應器也得不到答案。

但是A·O·弗蘭西斯卡手裏還握着扭曲變形的大型十字弓。

握住把手將嬰兒車輕輕前後搖晃的，同樣是線條柔和的木製品。一位盛裝的貴婦。儘管衣裝毋庸置疑是西洋風格，裏頭的木像卻近似用木材雕成的東洋天女。也因此成了奇妙的和洋折衷。然後，圓柱與三角柱等看似積木的零件在她身邊形成漩渦，接下來的發展簡直就是立體拼圖。這些東西自行組裝並打進木楔之後，便成了搖椅狀的木馬與巨大波浪鼓。

躺在詭異現象正中央的嬰兒，一拿起塑膠製的喇叭玩具「噗～噗～」地吹，溫柔搖晃嬰兒車的貴婦木像便說起人話。

而且一下還沒完。

「好啦，我『回來』嘍。無論其中有誰的企圖在內，這都是我的人生。所以即使違背世界的決定，我也要顛覆這該死的收場，抓住不容置喙的大團圓結局。以上代讀。如果要補充的話……」

現在最該教訓的，正是快要放棄的自己。

什麼通緝犯根本無所謂。

『嗚……？』

「嗯，沒錯，不折不扣的『真貨』喔。以上代讀。」

衝擊力強到反而是十字弓散得七零八落。濱面所躺的地板出現無數裂痕、崩塌，兩人就這麼摔向下一層樓。

無論如何，車上嬰兒隨着說話聲舉起了雙手。

然而，妝點處理器服的色彩確實從紅退回黃。

『嘎啊！嗚咕，呃啊！』

『我要奪回「書庫」……』

濱面全身都裹在特殊材料裏，所以就算背部着地也不會造成什麼嚴重傷害。

還沒放棄。

大概是因爲斷掉的關係，金屬管露出不怎麼利的斷口。

不曉得是兩者之間真的有連結，或者只是貴婦木像擅自開口。

別說警告視窗滿天飛了，根本整片視野都是灰色的噪聲。

這或許是種天譴。

自不量力地認爲能在大舞臺上活躍。

「這個嘛，雖然正式名稱是紐伊·瑪·阿薩努爾·黑卡蒂·薩波·伊莎貝爾·莉莉絲，可是有夠長！而且太誇張了！不管哪個年代都會有取怪名字的父母，從子女的角度來看實在很困擾。以上代讀。」

啪噠。

但是莉莉絲完全沒花時間釐清現況，徑自讓話題繼續下去。

倒在地上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濱面，擺動滿是噪聲的視野之後，發現不遠處有人在，距離近得讓他感到意外。

在崖邊鬆手很簡單，但是被放開的人可沒辦法獨力飛翔。明明什麼壞事都沒做，卻被關在暗巷廢車之中的莉莉絲，此刻還因爲無法好好接受診察而飽受高燒折磨。自己已經決定要讓她看見這個世界的溫柔，不讓今天成爲最差勁的一天。既然如此，這種痛苦算什麼？這點程度的恐懼又怎樣？自己給自己的目標，能因爲這種理由拋下嗎？

通緝犯。A·O·弗蘭西斯卡。那傢伙還在動。身上處理器服的縫隙滲出熔岩般滾燙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