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幻想殺手與理想送別 One_Night_Encount.

1

冰箱裏頭毀滅性地空曠，比冷空氣自破窗鑽入的房間更讓人發寒。巧婦難爲無米之炊，火鍋的事暫且擺一邊。

「所以呢，那個叫上裏的是誰，還有爲什麼你會變得這麼虛弱，你明明是神耶？」

「……雖然聽起來很傷人卻無法否認，這纔是令人哀傷的地方呢。」

由於這件事似乎說來話長，上條等人移往暖爐桌。而奈芙徒絲光是起身將雙腳放進被子裏，看起來就已經相當勉強了。

一點也不像那個傲慢的「魔神」。

照理說絕對不會讓人類看見自身脆弱之處的「魔神」，失去了力量，失去了速度。看着眼前的景象，讓上條不由得放下戒心。

（……這傢伙已經……）

他既不是魔法專家，也不是「魔神」的同類。

但是他明白。就連人類也看得出來。

現在的奈芙徒絲無力戰鬥。殘餘的些微力量，只夠讓她被在地上爬的人類羞辱。

（想必，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讓別人產生這種念頭，對「魔神」而言究竟有多麼痛苦呢？

如果拿過去施展全力的歐提努斯以及直到最後一刻都還在大笑的僧正相比，多少還想象得到。即使如此，奈芙徒絲還是忍下了一切恥辱來到這裏。

足以讓她這麼做的「某件事」正在進行。

或許是連坐着都無法支撐自己的上半身了吧，用繃帶纏着巧克力色肌膚的銀髮女子奈芙徒絲，整個人趴在桌上這麼開口：

「……娘娘死了。其他『魔神』也都一樣。」

「咦？」

「不，說死亡或許也不對。她中了上裏翔流的理想送別，被放逐到『新天地』了。想來只要還待在現世，就無法和她相會。從這點來說，相當於她已經過了三途川或冥河吧。要說是死別也無妨。」

如果是數小時之前，上條多半會說「哪有這種蠢事」否定她吧。

「魔神」是最大的威脅，不存在最好。即使如此，上條依舊會說「哪可能會有這麼幸運的發展」否定這種事。

「換言之就是你們擅自對上條當麻失望，才讓那個叫上裏的擁有理想送別。哈哈！那當然會引來上裏某某的恨意了。簡直就像細胞被自己搞出的凋亡機制吞噬一樣嘛！把世界拖下水的自殺遊戲有趣嗎？」

「那個叫『理想送別』的東西，就跟這玩意兒一樣是某種能力？」

雖然這話實在講得很難聽，但上條儘管求救似的看向茵蒂克絲，人家也只是別過頭去。

「呃。女孩子……？」

他連一秒都沒思考，就一如往常地回答：

某間高級公寓裏，身穿套裝與白袍的女子木原唯一，粗魯地用鍋鏟敲打平底鍋。

『不，沒必要這麼關照我。我畢竟也是條老狗了，該注意一下營養攝取量。』

「唔～一個人喫飯很無聊耶。」

她似乎不知道這是木原腦幹會給出的最高評價。

不知怎地，情況似乎好轉了。

「我知道你們『魔神』的頭腦規格非常優秀。但能不能把速度降到連我這個人類都能懂的程度啊？」

「看吧，他就是這種人。」

「你知道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好處。」

「……我也不曉得。」

「好痛！不要用烤雞肉串的竹籤刺別人穴道！因爲我實在不想看見女孩子認真地扭打在一起嘛。該怎麼講，那種畫面會讓人有種靈魂被釣鉤之類的東西鉤住而且好一陣子拔不下來的感覺。」

雖然這個譬喻很難懂，不過歐雷爾斯好像也提過類似的事。

「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把人家拖下水的你還鬼扯些什麼，都闖進這傢伙的窩了還想擺出一副善人的樣子！更何況，這樣說也沒錯。我問你，上條當麻。假如馬上把我和奈芙徒絲趕出去就能避免和上裏翔流之間的麻煩，你覺得自己做得到這種事嗎？」

「沒人告訴過你嗎？幻想殺手是所有魔法用戶的夢想集合體。如果能自由改變世界雖然會很高興，卻又害怕到頭來把世界搞得亂七八糟。所以希望有個情況不對就能恢復原狀的明確修復點、基準點。公尺、公斤、攝氏溫度、元素週期表，其他許許多多。這隻右手能擔任各種單位的不變標準器。」

「老師——！飯好嘍～」

「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如果你們同時遇到那個叫什麼上裏的傢伙，只有你一個活下來又是怎麼回事？」

「……」

幻想殺手是聚集了種種魔法師夢想的安全裝置。

其他的盤子裏，有些裝了煮沸除氯過的水，有些則是維持營養均衡所做的涼拌菜。

奈芙徒絲虛弱地回答。

「幻想殺手是保護並復原現存的世界，無論如何都要將其留下……這種理想的集合體。」

說着，木原腦幹移動到木原唯一所坐的椅子旁邊，趴了下來。

「想來就和幻想殺手一樣，只是被世界選上而已。不過，我並不認爲幻想殺手只是剛好寄宿在上條當麻身上。直到現在，我依然相信所有魔法師的夢想，是受到擁有『神淨討魔』之名者的靈魂光輝吸引……既然如此，上裏翔流應該也具備某種條件，具備某種能吸引理想送別，讓力量寄宿在他身上的特殊之處。」

「？」

然而披着銀色長髮的奈芙徒絲，嘴脣卻有如嘲笑落伍者一般扭曲。

原先怒目相視的歐提努斯與奈芙徒絲，幾乎同時嘆氣。

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理解者」說道。

「……原來如此。」

即使是與施展全力的歐提努斯決戰時，這項定義應該仍在戰鬥的中心。此刻，上條之所以還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歌頌「原來的世界」，也是因爲歐提努斯運用了所謂修復點帶來的結果。

「……我也沒有仔細驗證。但是從上裏本人的說法判斷，幻想殺手和理想送別的出處似乎有關聯喔。」

歐提努斯「哼」了一聲。

「……又變成超級虐待狂模式啦。」

不過，現在不一樣。

「會將幻想殺手和學園都市那些能力放在一起，本身就有問題了。」

「請用，老師。」

「相對地，上裏右手的理想送別簡直剛好相反。他的右手擁有將目標扔往『新天地』，藉此抹消其存在的效果。換言之，就是拋下、放棄現在的世界，無論如何都要前往異界……這種幻想的集合體。」

「……原來如此。確實，異常到這種程度，或許正適合當我們的『計分者』呢。」

『抱歉，我知道該配合你的步調，不過老實說，你的手藝實在太好了。』

聽到這個問題，刺蝟頭少年喫了一驚。

「喂，等一下！別在這裏打起來啦。話說回來，歐提努斯你才十五公分高，不管怎麼想都會被一巴掌打扁，爲什麼還會這麼容易跟人家吵起來啊？」

「先等一下。一下子冒出很多新詞，讓我的腦袋有點混亂。上裏，理想送別，將其他的『魔神』送往新天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還有……」

歐提努斯最後更這麼宣告：

不是說服「魔神」，而是能夠殺掉「魔神」。想來她也難以相信會有這種人存在吧。

「咦，已經喫完了！我才正要喫色拉耶～！」

上條趁機岔開話題。

但更令人在意的則是——

「這麼說來，維修要求發得還真趕呢。」

「不用說，我們『魔神』佔了魔法業界力量總和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雖然爲數不多，但每一個魔神的力量規模都遠遠勝過其他魔法師。遍及半個世界的人類魔法陣營，就連發梢的量都算不上。」

「既然你有這個打算，可就不能再發呆下去嘍，人類。一直以來，你都是徹底活用右手的幻想殺手這項恩惠突破困境，以極度誇張的犯規招數打亂各式各樣的普通累積。但是從這次開始就不一樣了。」

「幻想殺手是一切魔法師的夢想，但這股力量大概外泄了。因爲『一切魔法師』之中，有一部分下意識地認爲，照現在這樣繼續巴着幻想殺手無法讓他們安心。」

「這是真的。」

『我會待在這裏，稍微休息一下。』

「……」

用餐所花的時間，實際上或許連十分鐘都不到。

她們的表情就像「點了餐後甜點，卻看見送上來的東西跟結婚蛋糕差不多大」一樣。

『多謝款待。』

將做好的料理擺在一旁閒聊也不是木原腦幹的作風。用餐時就該專心用餐，這是對廚師應有的禮儀。沒能讓對方明白的話語，之後再好好解釋即可。

『每次都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儘管我們是師徒關係，你應該沒義務做到這種地步纔對，但我還是不禁愈來愈依賴你。』

「呃……？」

上條看向自己的右手並提出質疑。

上條有點猶豫。

美食當前，黃金獵犬下了一句評語。

「哎呀……這種講法與其說解釋得不夠清楚，倒不如說很卑鄙耶。」

「真要說起來，那個……什麼東西？」

「對方擁有的能力和你一樣犯規。換句話說，沒辦法像先前那樣用鬼牌挑戰AK集團，而是鬼牌對鬼牌。就某方面來說，這會是一場比A和A衝突更難預測的戰鬥。由於從未經歷過這種事，因此也不能靠經驗法則猜測之後的發展。如果不振作一點，被人家無視先前那些法則輕易地幹掉也不是不可能。」

一時之間，十五公分高的歐提努斯，以及無法自己撐起上半身而滿身大汗的奈芙徒絲，彼此以要殺人般的兇狠目光對瞪。

聽到這番話，別說歐提努斯了，連奈芙徒絲也一臉尷尬。

2

木原腦幹並未將這種環境視爲理所當然，而是懷着無上的感謝這麼表示：

「那麼理想送別是——」

奈芙徒絲沒有說謊，這點看她的衰弱就想象得到。

同爲「魔神」的歐提努斯從旁插嘴。

『我開動了。』

「……你把我這個神當成什麼啦？」

「……還有，你說娘娘也被幹掉了。」

黃金獵犬宛如受到聲音指引一般，踩過木質地板而來。他一開口就用人工語音這麼說：

在茵蒂克絲有反應前，歐提努斯先開口了。

『真是浪漫啊。』

「沒錯……那個男人。上裏翔流本人看起來，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就連是不是學園都市的學生都不曉得。他那平庸至極的長相，說不定比上條當麻還要接近平均水平也說不定呢。至少，什麼接受過多年專業的軍事訓練，長期待在魔法結社，擁有『聖人』那樣的特殊體質之類的……在他身上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對於爲自己帶來這段特別時光的人，他總是不會疏於表示感謝。

「『成神後依舊會有些事讓你驚訝』的好例子。所謂的世界還真寬廣呢。」

對方愣住了。

儘管他是位瞭解浪漫的男性，在這種時候卻不會使用機械臂，只是將臉湊向盤子，豪氣地大快朵頤。所謂的餐桌禮儀，是爲了和他人一同享受用餐時光。他認爲，面對美食不需要正襟危坐，而該老實地享用美味，這纔是對下廚者最大的敬意。

暖氣的舒適溫度，讓他有些睡意。

「討……討厭，人家會不好意思啦。該怎麼辦，不然我也可以替老師再弄一份就是了。」

「……現在是笑的時候嗎！我們這些正牌『搗蛋鬼』會產生疑念，原因就在於上條當麻偏離了拯救全體『魔神』之路，成爲你個人的『理解者』。換言之如果你不亂來，就不會發生這種事。第三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持續至今的混亂，包含今天發生的事在內，全都是因爲你的任性。」

「？」

全身纏着繃帶的奈芙徒絲，有如病患般吐着熱氣。

奈芙徒絲傻眼地說道。

「實情如此。總而言之，你這樣想就行了——那個叫上裏翔流的傢伙，擁有和幻想殺手同級的犯規招數，今後有可能和你起衝突。」

上條試着強行打破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畢竟同是「魔神」的關係吧。和尚未成爲「魔神」的茵蒂克絲相較，已經成爲魔神的歐提努斯與奈芙徒絲之間有共識，因此理解得比較快。

「『那個男人』是指？」

地板上鋪着小號的絲質地墊，地墊上擺了幾個小盤。主菜是將豬絞肉和數種穀物混合，加上少許的鹽、油略微翻炒而成。菜名不知。總之它很受木原腦幹歡迎，因此成了木原唯一的拿手菜。

「真是的，您在說什麼啊！怎麼可以讓老師這麼偉大的人喫那些隨處都買得到的狗食呢！那些都是垃圾！而且因爲那些東西不是給人喫的，所以總會有一些漏放成分表之類的問題呢！」

「在不知不覺間，某種別於幻想殺手的特殊力量結晶化，而上裏翔流能自由自在地施展這種力量。爲什麼他會得到理想送別並攻擊我們『魔神』，完全不清楚。不過，總而言之，可以明白那個男人擁有清除『魔神』的能力。」

「你在說什麼啊，我哪可能做得出那種事？」

『是啊。』

「也就是說阻止了箭首彗星墜落……並不代表事情結束。」

『有很多可疑之處。躲在學園都市裏的「魔神」同時消失，這點也令人在意。』

消失。

由於並未實際確認死亡，因此「魔神」們連手隱藏行蹤的可能性並不是零。但是，木原腦幹有種不祥的預感。

簡直就像泡沫經濟崩潰前夕。

災難、戰爭、石油危機。實際上什麼都行。

這種焦躁感，就像一條雖然微幅擺盪，但整體來說有希望的道路，某天突然喀一聲就切換到別處去了一樣。

關於這點，他並未對木原唯一提及。

因爲純粹的「木原」無法理解，事情已經超出能用邏輯和效率討論的範圍。

或者該說。

這帶給瞭解浪漫的男人某種刺激也說不定。

3

很抱歉在你們「魔神」談論類似世界末日的話題時打岔——上條當麻這麼說道。

「……雖然剛剛用了些難懂的話題逃避現實，但冰箱裏面還是空蕩蕩的耶。如果不想辦法解決那個問題，什麼事都做不了喔。」

趴在桌上壓扁自己那對豐滿胸部的奈芙徒絲，老實地說出感想。

「怪胎。」

「你很囉唆耶，新型食客。那個，叫什麼來着的，上裏？雖然不曉得他接下來要做什麼，但不管是要守城還是要離開這裏，糧食都很重要。我可不想之後才餓着肚子找食物。」

「當麻！這麼一來就要去買東西了對吧！這個時間超市的配菜差不多該貼上半價貼紙了，我也會認真幫忙喔！」

「今天要煮火鍋，用不着現成的配菜！不是那種每人限買一盒蛋的特賣，所以也不需要人手。更何況在外面走搞不好會碰到那個上裏什麼的吧！緊張感，整體而言有點緊張感啦！」

「……能用一隻右手輕易消滅成羣『魔神』的怪物就在外頭晃，居然還會想出門買火鍋材料的你有資格談緊張感嗎！對他來說你的右手明明也是重要目標……」

學園都市裏有兩百三十萬人生活，他們每個人都試着用自己的方法保護這座城市。大概是某人用了上條所不知道的某種東西，解決掉這個狀況的吧……

聽到這裏。

「……不止日本，佛教基本上都是禁止殺生，而因爲宗教融合的關係，神道也有將肉食視爲穢物的傾向。牛豬鳥蛇鹿猴馬兔熊魚蛋蟲這些『殺生而得』的動物性蛋白質全都不行，嚴格說來就連種植蔬菜的過程中也不能驅除害蟲。那麼嚴苛的戒律，即使放眼全世界也十分罕見喔，只不過遵守的人也少之又少就是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素食主義者的思想，但以人體構造來說這應該是個不可能達成的命題吧。」

（該怎麼說呢……）

「歐提努斯。我雖然也不清楚海外的事，但你是不是也相當瞧不起北歐文化啊？」

「明明是罐頭，內部卻持續發酵，讓裝罐完全失去意義的傳統食物。換句話說，微生物會讓裏頭的東西不斷腐敗，讓整條魚都變成黏稠的腐——」

說歸說，上條還是拿了便宜的盒裝豆腐和蒟蒻絲。

歐提努斯不當一回事地打斷他。

回想從東京灣到丹麥一連串的騷動，這番話對於少女而言或許也可以說是自嘲。從某方面來說，確實是世界捨棄了少女，但在那之前，少女已經放棄了世界。

「怪了，沒有共識？在北歐提起家常菜，照理說不管怎麼樣都要把鯡魚丟進去啊。」

到頭來，自己依舊和僧正敵對。某種異樣感揮之不去，在心裏留下了疙瘩。現在，他總算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喂。」

看見上條一臉疑惑，肩上的歐提努斯嘆了口氣。

「感覺埃及神話相當自由呢。」

「放心，再怎麼說也有一整座城市大。隨便走走應該沒那麼容易就碰上吧。」

上條當麻依照歐提努斯所言，將回答交給發自內心的感想。

「你……！」

僧正是惡。

上條看向聲音來處，隨即見到十五公分高的歐提努斯從褲子口袋裏探出頭。

此時此刻，那位「魔神」大鬧的痕跡依舊處處可見。工程車拖走被砸爛的汽車；工地現場，三角錐與封條圍着地洞陷阱般的大坑；大廈不自然地傾斜；建築上可見的窗戶全數破裂，人行道與車道上一視同仁地灑滿了玻璃碎片。真的，真的真的，只要中間出了一點差錯，玻璃暴雨或許就會落在街上的人們頭上，砸得大家頭破血流。

十五公分高的歐提努斯，雙手扠腰並嘆了口氣。

真要說起來，少年並未察覺自己真正的價值。正因爲沒察覺才能如此堅強，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嗚嗚嗚，拜託你躲進圍巾裏。」

「嗚哇耳朵裏有隻小手——！居然在意外之處得知神明愛喫的東西啊喂——！」

然而事到如今，上條卻覺得「如果當時多聽聽他說什麼就好了」、「如果當時多去了解僧正這個『人』就好了」。這麼一來，或許會和歐提努斯那時一樣改變些什麼也說不定。即使明白說這些都已經太遲了也一樣。

「這話由我來說雖然不對勁，不過你居然把那個怪物當成女孩子看待啊……還有，你或許是打算用這種方法討好她，不過你還是慎重考慮一下女性與熱量的關係比較好。」

「所以說，北歐的世界第一臭罐頭也用了鯡魚呢。」

上條不認爲事情是自己解決的。

「住手……笨蛋……居然因爲待在褲子口袋裏就……不需要用膝蓋頂那裏吧……」

「啊～如果選簡單點的話應該是水炊鍋吧。其實最簡單的是水煮豆腐，但這樣絕對無法滿足發育期的茵蒂克絲，鐵定會讓她大鬧一場。」

即使明白自己只是沉浸在感傷之中，少年依舊不由得對此事感到在意。

那究竟是什麼？

「呃，咦，該不會你剛剛都把頭露在外面？一直？等一下，在不知情的人眼裏看來，不就像我把美少女玩偶塞進口袋就——咕哇！」

「不要三天兩頭因爲我的行動驚訝。『理解者』這個名稱會哭喔。」

「……」

上條當麻輕輕地笑了。

所以說——

「不過我們兩個『魔神』還是最可能的目標。」

「咦，爲什麼，茵蒂克絲會很高興耶。」

總之少年拿了滿是肥肉的便宜肉片，以及只要泡水就能膨脹好幾倍的乾癟蔬菜。

「果然還是待在肩上比較安心。」

聽到歐提努斯說得理所當然，刺蝟頭少年再度笑了出來。這次他顯得有些開心也有些害羞。

超市映入眼簾。

不過，是上條當麻讓他這樣的。因爲自己中途放棄了「拯救僧正」這條路。

善不是由某人決定。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啊，想確認定義嗎？」

「……你真的是我的『理解者』呢。」

同時，裝飾夜景的廣告廣告牌與大樓燈火也先後點亮，理應填滿天空的羣星，頃刻間就已退避三舍。

突然間，少女的聲音傳來。

「而格鬥技和刀槍那些簡單易懂的攻擊力，只會助長這種『切割的力量』而已。跟那些喜歡用重刑等手段奪走更生機會，以將多數決敗者推下深谷爲樂，低級的復仇代理人沒兩樣。我說上條當麻，你的強項可不是那裏喔。你最大的武器呢，就在你那隻強壯的手臂上，它甚至能從深淵之底將我這個無藥可救，徹底墮落的『魔神』歐提努斯救上來。『連結的力量』纔是你最重要的王牌。所以你絕對不可以犯錯，不要輕率地給出答案。贏不了僧正？上裏某某能將那些『魔神』一掃而空？那又如何。你該輕視讓僧正死亡的學園都市，輕視能殺光『魔神』卻連一個都救不了的上裏。你所該追求的東西，不是能和理想送別比肩的暴力。你該追求的絕對不是什麼殺害對手的力量，而是能包容那種暴力的——身爲人類的理性之力。」

再怎麼說，如果沒有食材，不管上裏接近與否都只能就這麼坐以待斃。對於無法活用便利商店與超市的宅配服務這種昂貴制度的窮學生上條來說，即使必須承擔風險也得外出。雖然金錢不是一切，但是缺錢會讓選項變得少之又少——小市民在內心哭泣。

對於那個老人不邪惡的部分，她知道多少呢？

「……」

「你啊……我知道菜價，但在乎一下外觀行不行！你爲什麼都拿些破破爛爛的菜啊？」

「你該不會只因爲自己沒解決問題，就想更新『上條當麻』的定義吧。還是有了如果有什麼新的力量，搞不好就能突破困境之類的念頭？」

對於她的質疑，少年保持沉默。如果老實回答「大概是人家亮出糖果就會跟到暗巷內那種年紀」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上條當麻似乎也成長到明白這種事的程度了。

就在聊這些話題的同時，他們已從散發冷空氣的生鮮食品區走到調味料區。

「我問你，人類。你覺得爲什麼會有惡？」

對於這番話，上條完全回不了嘴。

「哈哈！這疑問真有你的風格，而且雖不中亦不遠矣。所謂的惡呢，發生在某人捨棄某人的時候；發生在周圍人們都死心地說『這傢伙已經沒救了』，將救贖之路從他眼前拿開的時候。於是被多數切割的某人就此成爲惡。只要分析歷史就會明白。殺一人的殺人犯和殺百萬人的英雄差別在哪裏？這並非當事者的問題，端看大衆是否認可他的行爲，只是多數決上的差異罷了。」

歐提努斯哼了一聲，隨即抓住上條的外套搖搖晃晃地往上爬。

被多數切割的某人，就此成爲惡。

「……我不太清楚日本的飲食文化，不過那個……水炊，只是用淡水煮食材？感覺這也太隨便了，何況這樣會有味道嗎！」

「還有既然說到做菜，不管怎樣都該有鯡魚吧。」

上條走進開了空調的店裏，抓起一個放在入口附近的購物籃。他順着路線繞了生鮮食品區一圈，看上去最美味的肉和蔬菜果然都買不起。但是肩上的歐提努斯望着他扔進籃子裏的食材，不悅地開口。

「我要出門一下，茵蒂克絲你們留下來看家。聽好，就算門鈴響了也不要馬上開門喔。先從門眼看一下，如果是不認識的人就當作沒聽到。明白嗎，茵蒂克絲？」

小小指頭在鼓膜附近晃動，讓上條背脊一涼。

學園都市裏，有許多地方留下了他造成的痕跡。

他們的確將僧正逼到絕路，但是到頭來反而讓學園都市瀕臨毀滅。在最後關頭，僧正和巨大彗星合體，而收拾掉這個麻煩的並不是上條，而是從地面發射的神祕閃光。

「還有你打算弄什麼鍋啊！火鍋也是有分牛肉蔬菜鍋和奶酪鍋等很多種喔。」

「回到主菜的話題吧。如果擔心就挑雞或魚，那些東西基本上誰都能喫。頂多就日本的佛教會說不行吧。」

「真正的惡真的存在嗎……？」

「再怎麼說我也是北歐的主神喔，你以爲我會去做家事嗎？」

（……當時無暇他顧所以沒注意到，不過，僧正還真是不得了呢。）

歐提努斯頂嘴，卻被奈芙徒絲的手掌壓在桌上。

上條走出學生宿舍時，太陽正要下山。紫色多於橘色的天空一口氣轉暗，先前已經隱約可見的明亮星辰，數目徐徐增加。

「在這種時候表現得理直氣壯纔像神對吧。人類實在做不到這種事。」

惡並非已經寫在某處。

「當麻你把我當成幾歲啊？」

另一方面，歐提努斯則不知爲何陷入混亂。

「咦，日本不行嗎！」

神罰完畢後，歐提努斯在抽回手臂的同時說道：

上條走在路燈妝點的馬路上，心裏這麼想着。

「這麼說來我在電視上看過，熱帶地方的人都喜歡喫甜的東西呢，不管是非洲還是南美都一樣，似乎不攝取那些營養會過不下去。還有預算的話就買些水果……好貴，隨便買點罐頭和香草冰淇淋應該也行。反正隨便切一下也能弄出看起來還不錯的甜點。女孩子都喜歡這些東西對吧。」

某人捨棄某人的時候。

「嗯？」

「順帶一問，奈芙徒絲在喫的方面有什麼禁忌嗎，畢竟她是神嘛。」

「搞笑藝人老是拿來玩懲罰遊戲那個讓人想吐的東西嗎！說是裏頭的氣體還什麼讓厚重的罐頭整個膨脹起來！喂別再說了這會讓人開始想象耶！」

「不用照本宣科地回答沒關係，老實說出自己腦中浮現的感想吧。事到如今，你總不會還在講什麼跟可疑漂白劑沒兩樣的善惡二元論吧。這世界可沒有單純到能區分成天使和惡魔兩邊，你應該已經親身體驗過了吧。」

「得了吧。舉例來說，學過格鬥技會讓你變得能救更多人嗎！手上有刀槍就能順利解決事件嗎！正好相反。殺人招數愈多，離保住對方性命的道路愈遠，愈會讓你變弱。只有這點可以確定。如果要問『你又懂我什麼』，那我就這麼回答你。因爲實際被你救過，所以我很清楚。」

「囉唆，我說了今天喫火鍋吧。這些全都要扔進鍋裏，所以就算稍微傷到也沒問題。」

上條似乎是捱了某種難以說明的攻擊而彎下腰，不過爲了他的名譽，在此省略細節。

「又在胡思亂想嗎？」

僧正那傢伙簡直糟糕透頂。

「？」

「那種小事先擺一邊。」

「可是也不能只靠味噌和醬油和水過一晚。再說，我到現在還是有種『不曉得我們在和什麼作戰』的感覺。」

「雖然這不重要，但炸薯條在北歐的比利時不但是國民食物，更是他們想登錄爲世界遺產的傳統文化。不要隨便把炸薯條當成垃圾食物，神會降下災難喔。」

「這就是堅持把炸薯條當蔬菜的歐美人認知有問題了。哎呀，等着看吧，窮學生上條當麻認真起來，會嚇得你站都站不穩喔。」

「你忘了自己是個特別不幸的人嗎？」

奈芙徒絲。

「哇喔——！雖然說納豆和活蛆奶酪也很誇張，不過第一個喫那玩意兒的傢伙，簡直就是英雄嘛！」

「偶爾會出現這種不知道爲什麼會被放上餐桌，而能在歷史上佔有一席之地的神祕食物……而或許該說悲哀吧，人們儘管嘴上說着奇怪，到頭來依舊會把它送入口中，甚至變得沒有它就無法安心……」

這回少年決定把心思放在調味料區了。

儘管品項有很多——

「仔細一想，既沒鹽也沒糖的廚房還真令人絕望……茵蒂克絲白天到底做了什麼……？」

「想聽嗎，想知道不會做飯的人爲了應付空腹感會做出多不像人類的事嗎？」

「啊，還是算了。這就跟不想看見女孩子化妝的心境差不多吧，總覺得會有什麼東西崩潰，非常恐怖。」

「重點是調味料。」

「也對。說到水炊通常會用雞湯粉，不過大家都來自不同國家嘛，試着走西洋路線用歐式清湯當底或許也行。」

「如果想加點變化，還可以考慮咖哩粉喔。」

「嘿，歐提努斯你也曉得咖哩啊。」

「別小看歐風咖哩。歐洲也有些地方和日本人一樣是配米飯喫的。」

「怎麼有種迴流的感覺……不過咖哩雖然不管誰來放味道都有一定水平，卻也是不管誰使用都非常難超越某種水平的死巷。這次就算了吧。」

到頭來上條還是決定用清湯的高湯塊打底，另外加上鹽、砂糖、胡椒等走基本路線。

「安全牌呢。那邊有異國特輯喔，有沒有興趣挑戰香菜或泰式酸辣湯啊？」

「你的好惡還真明顯耶。話說回來，埃及系神明奈芙徒絲的喜好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公元前都喫些什麼東西啊？」

儘管人們依舊爲了收尾該用稀飯還是什錦麪爭論不休，但這次是面佔上風。盒裝白飯實在不划算所以不考慮，要在僧正戰剛結束的疲憊狀態下扛米回去，上條則是敬謝不敏。

在收銀臺結賬時，上條因爲忘了拿環保袋出門而有些沮喪。

「喂，英雄，有必要對地球這麼友善嗎？」

「不是啦，歐提努斯。是因爲如果不跟店家拿塑料袋可以集點啦……」

彷彿一切順理成章似的，彷彿從一開始就已註定如此似的。

雙方都是長相極爲平庸的一般人，一旦混進人羣就難以分辨。

清湯高湯粉、鹽、砂糖、胡椒、什錦麪

高密度的緊張感蓋過了黑暗。

在原地凝視夜路彼方的同時，她開口說道。

兩人同時握緊自己的右拳。

沒必要自己一個人扛。除了這個想法之外，曾經做出創造世界、讓世界恢復原狀等壯舉的「魔神」歐提努斯，用上並認同「大家」這個詞，讓少年覺得似乎已踏出了很大的一步。

「我有事找『魔神』……找那些把我變成這樣的『魔神』。」

他老實地承認。

醬油、味噌

「或許吧。」

「本來今天就可以集完點數，要是有集到點，我就能瞞着茵蒂克絲她們請你喫奶油馬鈴薯了呢。」

「該怎麼辦纔好呢？」

刺眼的燈光瞬間照亮一切。

（短評）

上條輕輕地笑了。

身影說道。

肩上坐着歐提努斯的上條，雙手提着塑料袋走出超市。

兩大犯規存在，終於爆發衝突。

身影。

光亮消失。

不是因爲力量的強弱，而是源自彼此右手的異質。超乎常軌的存在正在侵犯空間。單單混進一張鬼牌就已是個嚴重的錯誤，現場卻有兩張鬼牌針鋒相對。眼前的氣氛，宛如世界正在哭訴自己無法承受這個事實。

有股刺痛肌膚的異樣感。

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瞬間塗改成另一種模樣。

這微小的聲響，彷彿切換了世界的開關。

「（……嗯，我知道，人類。）」

就在這時。

雞胸肉、蘿蔔、白菜、高麗菜、豆、蒟蘋絲、豆腐

十二月的晚上。吐出的氣息已成了白色。

黑暗的另一頭響起腳步聲。

「……」

「馬鈴薯！聽起來就很好喫！這就回去拿環保袋吧！」

上條當麻：「這是生死關頭耶！妳要我抱着塑膠袋戰鬥嗎！」

「哈哈。知道這個名字，也就表示奈芙徒絲果然躲去你那裏了吧。」

隨處可見的。

「的確。你完全沒有在乎的必要。」

特價金裝香草冰濃淋、黃桃鳳梨橘子罐頭（甜點）

似乎是別條路的車頭燈照了過來。宛如停電時碰到落雷劈在身邊一般，整片風景鮮明地烙印在視網膜上。

但是。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超市居然正常營業』呢。不久前僧正才和彗星合體準備要砸在學園都市上頭，雖說某人阻止了這件事，空中產生的大爆炸還是讓附近的玻璃碎得到處都是。不過，『世界』這東西做得還真是堅固呢。」

「你這人真的是在主夫之路上狂飆呢。」

然而，他們並未縱容黑暗再度支配一切。

上條當麻與上裏翔流。

上條這邊看不清對方的樣貌，但對方應該也在確認他們的身分吧。一個聽上去十分冷靜的聲音傳來。

歐提努斯對於喫意外地囉唆，但她並不是像茵蒂克絲那樣以胃爲主，而是以「想在不被三花貓打擾的情況下，兩人悠閒地喫些什麼」的心情爲優先，但那個刺蝟頭大笨蛋理所當然地沒注意到這點。

平凡高中生。

今日的火鍋派對，材料一覽其二

這時，世界上只有兩名少年。

「所以我說了吧。你沒必要一個人扛起來，支撐世界的柱子不會只有一根。這和有沒有實際的力量無關，就算沒有也不能輕言放棄。螳臂擋車也好，白費力氣也罷，大家都拼命地要活下去，即使是此時此刻也一樣。」

身影下了結論。

「是又怎麼樣？」

茵蒂克絲：「當麻怎麼還不回來，火鍋到底會有什麼料啊！」

兩人就像要撕裂這一片漆黑的世界般，同時採取行動。

「不過還真令人意外呢。」

「嗨，幻想殺手。」

站在那裏的人，距離他們連十公尺都不到。

「我也完全沒有必要在乎你喔。」

「（……歐提努斯。）」

喀的一聲。

「那是你的事吧，跟我們無關。」

「照這樣看來，你就是理想送別？」

「（……愉快的時光似乎到此爲止了。）」

歐提努斯：「……把袋子丟掉究竟是想怎樣啊？」

奈芙徒絲：「我對日本的飲食文化不熟，有點怕筷子用不好。是不是該趁現在練習呢？」

上條當麻丟下雙手的塑料袋。

「哪裏意外啦，人類？」

「而且，正因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