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無題）Break_a_Right_and_Hope.

1

早晨同樣拜訪了濱面仕上與瀧壺理後。冰冷而蔚藍的早晨既平等又殘酷，看不見未來的人只能束手無策地讓心靈陷入絕境，任它撕扯。

宛如惡意的早晨寒氣悄悄鑽進了鋼鐵巨箱。

偷來的四輪傳動車裏，氣氛無比沉重。

後座有不自然的空隙。

「狄翁•弗瓊……」

「……即使你要我們救她，事情也沒那麼簡單啊。」

留下來的「魔神」奈芙徒絲與娘娘面面相覷。

銀色長髮、褐色肌膚，妖豔肢體上纏着繃帶的美女說道：

「呃，真要說起來，你明白現在的狀況嗎？狄翁•弗瓊消失了，這個變化不可逆。到你這個年紀應該對怎麼製造嬰兒很感興趣，不過就算曉得方法，也不可能讓死人就這麼復活對吧？」

「生者可以轉換成死者，即使是特別的死者也行。好比說奈芙徒絲就是與君王一同埋在金字塔裏的大量奴隸集合體，我則是透過死亡登上仙人地位的尸解仙，我們都爲了自身目的拋棄老舊的自己。但就算是這樣的我們，也無法將死者轉換爲生者。除非重新塑造整個世界。畢竟這麼做就相當於將已經成形的鑽石變回本來的碳原子嘛。」

「姑且補充一下，可不是單純將鑽石燒成灰就好喔。這樣只是重新制造，不是恢復原狀。要取回失去的東西就是這麼困難。」

過去形成一名少女的七十八張牌，如今已經整整齊齊地收在濱面手裏，一張也不少，毫無缺漏。這東西就像火星人制造的電路板，它怎麼運作？哪裏損壞？要怎樣才能恢復原本的功能？從少年的角度來看，必須從這些地方開始調查纔行。

不僅如此。

兩位「魔神」還一副很瞭解內情的樣子，如此表示。

雖然同樣是蛋，可是曉得怎麼做蛋包飯，並不代表有辦法從蛋包飯裏孵出小雞。無論怎麼努力都是白費，所以放棄吧──她們是這個意思。

「……」

相對地，無知少年們的答覆倒是很明確。

有時，正因爲無知──

才能在犯了錯的情況下，得到往前邁進的力量。

濱面仕上和瀧壺理後一語不發，分別打開駕駛座與副駕駛座的門。

濱面仕上拿起放在置物箱裏的泡泡糖。

至少不是什麼公開的知識或技術。

大祕儀的十號。

「千萬要注意，不要拘泥於什麼勝負。如果你沒有迷失方向，或許真的可以掌握住罕有的可能性。」

話雖如此，不過圖案實在很神祕，而且有點複雜過頭了。

「不然是怎樣？？？」

另一方面──

全身繃帶的奈芙徒絲遺憾地說道：

說是這麼說，然而瀧壺絕對不會回頭。

奈芙徒絲輕笑。

和感覺有點像撲克牌的小祕儀相比，還是畫有大圖的大祕儀比較引人注目，連外行人也看得出來。從零的愚者到二十一的世界……沒錯吧？由於寫在下面的文字不是英文，導致濱面落得需要用上「服裝像哥德羅莉風格的知名搖滾樂團」的相關知識幫忙。老實說就算是這樣，他也只曉得第一個是愚者、最後一個是世界。總之他隨便抽了一張，然後看向寫在上頭的數字和文字。

路不是隻有一條。「魔神」並不是非跨越不可的障礙。

「要怎麼做，濱面？」

「濱面。」

他找到了喫汽油的割草機。

「嗯。」

要說理所當然的確是理所當然，不過這點意外地困難。對於纖細到會將自尊當成隱形通貨的青春期少年少女來說更是如此。

沙沙沙沙。

濱面看向擺在牆邊的東西──

然而一旦掌握這點，立刻就能找到自己該跨越的障礙，轉爲思考該怎麼做才能克服難關。

少年膝蓋一軟，癱倒在地，一動也不動，就連和意識無關的痙攣也沒有。

濱面拉繩啓動割草機。它輕快的聲響與其說像汽機車，不如說比較接近鏈鋸。

「命運」。

至於門鎖的問題，他現在可沒心情和複雜版的喇叭鎖搏鬥。人家都說學園都市和外面的科技水準差了大約三十年，於是濱面只剪斷居家安全系統的電線，然後找了塊比較大的石頭把鎖砸爛再開門進去。

濱面決定從確實的路線下手。

儘管多少有點雲，不過算是個好天氣，衛星照片上應該不至於全都被遮住纔對。

「如果要保證『他們』有反應，該畫什麼圖案纔好？」

以從宇宙都能看見的尺度刻出區區一行文字。

身穿粉紅夾克配毛衣的女友扔了東西過來。濱面接住一看，發現是條粗橡皮筋。正好，他決定拿來綁那副總共七十八張的塔羅牌。

天色已亮，但是附近沒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或牛丼店。英國人大概纔剛起牀要準備早餐吧，應該數小時之內都不會有人來。

他仰望藍天。

「那就好。」

室外射擊演習場，不知情的人會以爲是一片很大的牧草地。濱面在地上打了木樁，用塑膠繩把它們連起來，弄出底圖的引導線。

「好，瀧壺，在有人趕到之前先躲起來吧。無論是躲在歷史的背面還是怎樣，人類終究是人類，只要挑對方法就……」

同時，爲了不要忘記。

咚。

接着，濱面抱起來福槍，用肩膀和頭夾住它。這把槍有個擦得發亮的木製槍托，對原主來說可能個人喜好重於實用吧。

兇惡至極的刮鬍刀將大地變得愈來愈乾淨。

「和正統卡提納衝突之後，二世的劍刃還沒修復。英國整體在超自然方面的統治體制產生動盪是事實。話雖如此，有女王陛下手中卡提納二世支撐的魔法大國體系，可不是能簡單擺平的東西喔？」

「可是，至少在英國這裏似乎有『知道』的人，所以得和他們接觸。儘管他們躲在歷史的背面，平常不會現身，但只要採取他們絕對不能無視的行動，他們應該就會主動現身。雖然我不覺得能友善地瞭解彼此。」

「瀧……」

濱面必須先承認一件事。如果不從這裏開始，會連一步也踏不出去。

「你真的要去是吧？」

於是，和對方取得聯繫的時候到了。

不過，最重要的不在這裏。

奈芙徒絲和娘娘確實是堪稱智慧寶庫的存在，卻非那種能讓人逼問出答案的對象。她們「以個體來說的戰力（irregular）」有多恐怖，曾經在學園都市被衆多強大能力者玩弄的濱面也能切身體會。雖然無法想像「魔神」的真面目是什麼樣子，但是連那個狄翁•弗瓊都會嚇得發抖──弗瓊輕易地趕走了連一根手指都不用碰就可以將大能力者（等級4）瀧壺理後逼入絕境的安妮與維斯考特，碰到「魔神」卻會發抖。無論如何，那兩個「魔神」絕不是沒本事。假如對她們來硬的卻反過來被制伏，便沒人能拯救弗瓊了。

「據說他們現在已經不會這麼做了。規矩改掉嘍。」

身穿粉紅夾克搭配軟綿綿毛衣的女友這麼問道。走出車外呼吸新鮮空氣讓她顯得比較有精神，至少已經不像遭到那兩個叫安妮和維斯考特的人干涉時虛弱。

（總之要先找武器。不過……）

神裂火織輕輕吐了口氣，收起手刀，將那隻放鬆的手移到耳邊。

如果要玩納斯卡地畫遊戲，事先在地面打木樁拉塑膠繩弄出引導線，應該能有效減少操作時的偏移吧。

回過頭的少年找不到現實。

現在已經是個誰都能用搜尋引擎閱覽衛星照片的時代。夜晚的港口、廢棄工廠這類隨手點開一看就會映出可怕玩意兒的都市傳說也多如繁星。對於想要隱瞞的人而言，將祕密大剌剌地刻在牧草地上，想必是種不可原諒的行爲。

簡單的木柵欄與牧草地，還有間湊合著用的小屋。

「排除一項異常案件，與克倫佐的關連性不明，或許是魔法這股沉重壓力帶來的偶發性對抗文化。我必須前往愛丁堡城，請特遣隊過來回收目標。」

必須先曉得自己無知。

魔法這種東西，他以前從來沒聽過。

每個人一開始都是初學者，別被做不到的自卑感吞噬。

只靠學園都市的清掃機器人處理不掉頑強的污垢，此時會搬出能將大樓地板擦得亮晶晶的手推式特殊掃除機。這臺割草機的外型和手推式掃除機很像。

沒錯。

濱面與瀧壺兩人離開停住不動的四輪傳動車，奔向開闊的外頭。

因此，不清楚內容沒關係，總之要選個顯眼的。

不只沒有回應，理應就在那裏的瀧壺理後失去蹤影。雖說多少有些起伏，不過這塊地方基本上應該就只是開闊的牧草地纔對。這裏是射擊演習場，真要說起來，不該有什麼能夠藏身的遮蔽物，卻還是發生了這種事。

早晨。

「不知道啊……」

況且他也不認爲這是自然發展的結果，想必有什麼勢力企圖隱瞞魔法的存在。

濱面並不知道寫在上頭的是拉丁文。不僅如此，英譯爲「Wheel of Fortune」時的念法等等，他當然也不知道。

既然得不到幫助，便沒必要繼續同行。妳們這些派不上用場的神明，就永遠待在不會動的車子裏吧。

下手的人是個將黑色長髮綁成馬尾的東洋女性。

「英國的槍炮刀械管理法是怎樣啊？」

「牧場……不，室外射擊演習場嗎……」

（散彈槍？不，這個不行，畢竟要面對那種第一次碰到時根本看不出來打算幹什麼的傢伙，最好能保持距離。沒有來福槍之類的嗎……）

聽到瀧壺的問題，濱面變戲法似的將某些東西攤成扇狀。魔法師狄翁•弗瓊，嚴格說來是構成她身體的特殊塔羅牌。什麼二十二大密儀和五十六小密儀、什麼四個世界與連結十個球體的二十二路徑，他完全不懂這些理論。對於只是一介高中生的濱面仕上而言，塔羅牌不過是「比撲克牌複雜的占卜小道具」。以鬼屋來說就是獨眼燈籠妖怪、以萬聖節來說就是南瓜、以聖誕節來說就是迷你裙、以賭場來說就是兔女郎，塔羅牌跟這些東西一樣，單純只是占卜用的記號。他連哪張牌有什麼意義都不清楚。

「好啦，來畫個大大的神祕圓環吧。要大到可以用衛星從宇宙看得一清二楚。」

濱面一邊確認用吊帶掛在肩上的栓動式獵槍有多沉重，一邊推着割草機。

濱面將導航架上的手機拆下來，差點被遺忘的安內莉連發閃光燈表示抗議。但現在該專注的地方不在這裏。

「反正不管是哪張牌，在『懂的人』看來應該都很重要吧。」

此時，側頭部竄過一陣非常輕的衝擊。

儘管不曉得寫了些什麼，不過描出文字的部分應該會比較簡單吧。雖然安內莉或許會幫忙翻譯，但現在只是要玩神祕圓環遊戲，不需要知道文字的意義。

濱面仕上非常隨興地回答。

但是……

身穿改造旗袍的少女──娘娘，在後座傻眼地嘆息。

「……要是有問剛剛的『魔神』就好了。」

不要害怕。

「我又不是那個能面不改色搞定一切的最強，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能收拾得漂漂亮亮啦。」

雖然濱面他們不曉得，不過這和世界最大魔法結社「黃金」給予新人（Neophyte）的第一道考驗很類似。

……就這點來說，可以確定有某種紮根於英國的存在搞出了誇張陣容，卻依舊無法應對突發狀況而導致功能失靈。關於這部分，昨晚已經看得夠多了。和那兩個總是露出可疑笑容的「魔神」不同，英國有破綻。儘管不曉得能對國家規模的某某存在造成什麼影響，不過找到可能性就該謝天謝地了，即使這麼做非常困難也一樣。

「你沒辦法如願的機率非常高，真要說起來連活命的可能性也很低。還有，我要給你一個神諭。只要從旁觀者、觀測者的位置往外踏出一步，你百分之一百會確實敗北。唯有這一點絕對不能忘記。」

「至少拿走手機怎麼樣？安內莉應該會是強大的友軍吧。」

同樣有涉獵那個魔法還是什麼的（現在不是討論詳細原理的時候，總之有「某種東西」就對了！）蕾維妮亞•柏德蔚和蕾莎見到弗瓊時的慌張模樣，可以看出這在她們的世界裏似乎也是個不得了的現象。至少應該不至於像掃除機器人或AI擴音器那樣，普及到每個家庭都理所當然該有。

覺得自己太挑剔的濱面姑且先借了栓動式獵槍和彈藥頂着用。不過槍枝擺在射擊演習場究竟是怎麼回事啊？熟客寄放？或是像出租的滑雪板衝浪板那樣提供新手使用……？最危險的，還是蘇格蘭威士忌的酒瓶直接和槍擺在同一張桌子上。雖然不曉得上頭怎麼規定，但是好像能猜到現場是怎麼對待槍枝的。

會在這種地方疏忽才叫濱面仕上。

到此爲止。

隨機。交給運氣。

沒問的事後悔也沒用。

儘管這東西平凡無奇，到處都有得賣，但是他已經答應過，要教遭受牽連而消失的少女怎麼吹泡泡。

在不管怎麼說都是一日之始的此刻，奔向寒冷如冰的蒼藍世界。

在這種情況下──

「他們在AI機器寵物到處跑的時代還會上山獵狐狸對吧。至少應該比日本寬鬆？」

說到這裏，她皺起眉頭──

「是、是。不能丟在這裏不管，但我們也沒空停下腳步。在這種狀況下，只能逮捕兩名目標限制其行動，並且直接帶往愛丁堡城。我們不是保姆，麻煩那邊做好接收少年少女的準備。」

啪答、啪答、啪答、啪答！

拍打空氣的巨響慢了一拍才傳來，糟蹋早晨的安寧。聲音來自前後裝上兩個巨大螺旋槳的運輸直升機。沒人想得到那位「聖人」會嫌時速三百公里太慢而跳機狂奔，甚至掀起一陣掃過地面的氣流。

就在神裂火織輕輕揮手時──

她的腳邊。

依然臥倒在地的濱面仕上悄悄睜開眼睛。

「……」

記得奈芙徒絲說過這一戰必定會輸。

濱面仕上也明白自己只是沒有任何戰力的無能力者（等級0）。只要能夠保住女友瀧壺理後和那副用來讓狄翁•弗瓊復活的塔羅牌，其他怎樣都無所謂。

不必把自己看得多偉大。這一戰並非爲了自己，焦點該放在別處。

射擊演習場的小屋裏除了獵槍外，連彈藥等物資也一應具全。可能是貴族嗜好的一環吧，火藥是傳統的黑色火藥，不過扣下扳機後最先反應的雷管則用上了氨系反應物。

只要稍微動點手腳，就能弄出讓人從昏迷中清醒的嗅鹽。

他好歹也是暗巷裏的不法之徒，對這些應用技巧多少有些心得。

對方實力遠比自己強大，卻多半不會立刻取人性命。至少應該會先問完話才殺。

換句話說。

只要事先知道自己會昏迷，就能做好立刻清醒的準備。

（……好啦。）

成功和「懂的人」接觸了。

緊抓自己手臂，再度悄悄閉上眼睛的濱面仕上這麼想。

究竟是什麼？

2

聲音傳來。

區區的一滴，從銀色少女手裏落向上條當麻胸口正中央。

嗡。

學園都市第三就連「操縱電與磁力」這種基本反應都忘得一乾二淨。

「上條同學、上條同學！」

僅此而已。

在這裏的已經不是上條當麻。正如樹木和燃燒後產生的炭、灰有所不同，美琴抱着的物體已經不能稱爲上條當麻。衝上去的時機就錯了，鼓起勇氣下定決心的時刻就錯了。爲時已晚。即使明白這點，少女仍舊沒辦法丟下「這個物體」自己逃走。

可笑的「啵」聲跟着響起。

彷彿氣球爆開般的「磅！」一聲響起。

「咦？」

然而現在不一樣了。

就在那裏──

用來正面突破要塞的開門鏈鋸。

只靠美琴的纖細手臂實在不太可能搬得動比她還重的物體。到了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下意識地接受了A.A.A.的輔助。

「嘰嘰。」

食蜂操祈似乎就在自己的身旁呼喊，但她爲什麼要重複那個名字？

有個巴掌大小的人偶？在地上跑。這麼簡單易懂的非科學明明就在眼前，淚水直流的美琴卻沒有餘力提問。

任由銀色長髮隨風起舞，穿戴着藍上衣、魔女帽及鬥蓬的少女這麼咕噥。她大概也沒辦法靠自己站立了吧。血從小手壓住的腹部傷口滴落，響起沉重的啪答啪答聲。好不容易纔撐起身子的她倚着老舊石牆輕輕吐氣，在血遮住一隻眼睛的情況下這麼說道：

銀色少女就地跪下。

血。

她的雙手在胸前緊握，彷彿要從水果裏榨出鮮嫩汁液一般。

腦中的噪音非常嚴重。

「這樣……就好。」

被砍掉的右臂手肘以下部分朝意料之外的方向飛去，砸中食蜂操祈的額頭，嚇得她用雙臂護住自己豐滿的胸部。這連「看到球飛過來反射性地用手遮臉」那種理所當然的舉動都算不上。少女瞪大的眼睛完全失焦。精神系最強、操縱人心的專家。即使如此，她大概依舊無法承受這種衝擊（畫面）。

「等一下、等一下啦……妳到底想幹什麼……！」

真的。

緊接着……

銀色少女的右手毫不猶豫地揮下。

「嗚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事情並非發生在危機四伏的夜晚，奇蹟在明確的朝陽之下顯現。

「朗基努斯乃一盲目士兵，戳刺神子側腹確認生死之聖者。神子之血透過長槍流入朗基努斯身軀，治癒愚昧士兵的眼睛，使其所見世界變得開闊。這滴血將成就奇蹟，爲封閉者再度開啓可能性！」

上條當麻的右手。手肘以下的部分消失無蹤。不，不對，只剩手肘以下的部分沒治好。有某種力量妨礙回覆。

肺裏充斥着鐵鏽味。

聽起來就像粗糙金屬板互相摩擦的笑聲，無法想像出自人類之口。

咚──！

食蜂操祈茫然地開口。

「就算是這樣，也未免太粗暴了！妳可別以爲只有自己熟知上條當麻的構造，便把其他意見都當成廢話啊，亞雷斯塔！就是這種傲慢造成一路上那些失敗與敗北，妳對這點有沒有自覺啊？」

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順着全身血管瞬間散佈到少年身上各個角落，以破裂的血管、紊亂的血流爲基底，自動找出需要治療的地方，用柔和光芒裹住裂開、破碎、無從挽救的部位。轉眼之間，骨頭、肌肉、韌帶、皮膚，彷彿有人拿了塊隱形絲綢細心擦拭一般，逐漸取回原本的少年模樣，看上去就像扭曲變形的塑膠人偶恢復原形。

「分秒必爭！現在沒空說明，給我讓開，礙事！」

別人的聲音都好遠好遠。

而是源於少女拚命抱着、拖着的東西。

無數的大炮、飛彈、鏈鋸。不管堆積了多少戰鬥、殺戮的力量，依舊無法拾回逐漸消逝的生命。

身爲第三名的少女也不知道的功能逐漸解放。

原本……

「咦、咦？等等，這要怎麼辦？右手不能想想辦法嗎！」

「有空把我彈到旁邊的話，不是更該去做些別的事嗎！別開玩笑了，人類，要是你在這裏死掉，我就綁走你的靈魂把它變成我的東西！」

勉強靠白色與粉紅色腫脹物體相連的部位終於被完全切了下來。

「上條……同學……？」

但是她們無暇安心。

美琴穿戴的鋼翼惡魔──A.A.A.諸多武裝之中，那把兇惡的鏈鋸擅自動了起來。

沉重的聲響迸發。

儘管美琴連忙想搶回控制權，這些日子生死與共的夥伴卻不肯聽話，宛如借來的兵器迴歸原主的控制一樣。

「妳該不會！」

對原本就已不知如何挽救的肉塊進一步施加殘酷的攻擊。

因爲銀色少女考慮到這點，事先用巨大鏈鋸砍下少年的右手。

卻帶來戲劇性的變化。

身纏無數機械的美琴拖着黏答答的物體移動，好不容易纔繞到只剩殘骸的石牆後面試圖藏身。食蜂操祈和巴掌大的人偶？也跟了過來……

美琴感覺腦袋都要炸了，視野裏滿是灰色雜訊。柔和的液體聲響起，暗紅色液體這才姍姍來遲地灑落地面。

由紅與黑組成，勉強仍連在一起沒有斷裂的「物體」。和那個短短十秒前還以雙腳踩着大地挺身而出試圖保護大家的某人，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兜在一起。就算是此時此刻，各個切斷面也都仍不斷溢出神祕的柔軟物質，透過腫脹物體連接的肉塊詭異地晃動。儘管勉強認得出來自己抱住的部位是身軀，卻已經連哪邊是上、哪邊是下、臉在哪裏都搞不清楚。即使分辨得出來，少女也沒有直視的勇氣。絕對不能看。一旦承認他的零件散得亂七八糟，恐怕會讓御坂美琴內心某個決定性的部分遭到重挫。

「妳在說什麼……這個人類有右手的力量在，一般的回覆魔法根本……」

從自己的傷口抽出鮮紅液體。

「你這個蠢貨……」

已經沒辦法去管什麼長期的勝負了。連自己處於什麼階段、什麼立場都曖昧不清。

藏起來又能怎樣？

全身溼滑。

首先，就從這裏開始。

美琴瞪大雙眼。

御坂美琴的目光也戰戰兢兢地開始挪動，尋找。

巴掌大的少女說到一半突然打住。

她不必向A.A.A.下指令。如果有心，阻止厚重旋轉刀刃的方法應該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

「……嗚！」

「咿嘻嘻。嘰嘰咿嘻嘻……！無善無惡。不需要支付代價，也不需要讓天秤對稱。啊啊、啊啊！這就是自由，不受束縛的靈魂……！總算呀。總算、總算、總算，我不再受到無聊的二元論束縛，可以隨心所欲地着手分解一切！」

少年閉着眼睛，安詳地沉睡。理所當然、平凡無奇，卻又無可取代的那個高中生。

「在保命作業時，幻想殺手會造成妨礙是吧……」

就在這時──

無論是怎樣的奇蹟，只要上條當麻的右手裏仍有幻想殺手在，恐怕就沒辦法發揮效果。

巴掌大的少女發出與美琴不同的呻吟。

還沒有結束。

「呼、呼……」

縱使阻止對方追擊又能怎樣？

將早晨之藍塗成鮮血之紅的罪魁禍首。

這個扭曲變形的物體……

「……！」

和先前那種怎麼看都很詭異的噁心肉塊相比應該好多了。但是人類只要手腕上的一道傷就能致死，現在這樣不能放着不管。如果不止住流個不停的血，好不容易纔恢復的少年會在清醒之前喪命。

但是，實在靠不住啊。

蘇格蘭地區愛丁堡城。老舊墓地傳出漏氣般的粗重聲音。連身泳衣外只披了件單薄雨衣的御坂美琴，花了點時間才發那是自己的喘息。

嗡！美琴身上的A.A.A.關節部位內側散發暗紅色光芒。

某樣東西跟着擺動。

十二月的蔚藍早晨，彷彿連眼前空氣都染上淡淡色彩的淨化時段。與犀利的寒意和清新無緣的壓力團團包住少女們。

人稱常盤臺國中女王的高傲集合體爲什麼會淚流滿面？？？

「唯有此時此刻，吾對高等魔法毫無興致，拋開所學，突破低俗且極近的關卡。俗世肉身乃雙手雙腳側腹具聖痕（stigma）之合格者是也。雖爲凡人之軀仍甘冒不諱以血肉迴歸聖餐禮起點之素體是也。」

傳來「喀」的挖土聲。

不過，它並非出自少女身上。

呻吟般的話音傳來。

「命保住就能重來。現在還來得及挽回……上條當麻，我不准你死在這種地方。『計劃』已經出了差錯，所以這股力量接下來要爲自己而用！」

銀色少女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疊合，放到嘴脣前。

「……終究……」

沒有回應。

真要說起來，連對方有沒有聽到自己說話都不曉得。

「終究是『神之子』，無論做到什麼地步，都只是歐西里斯時代的力量啊。沒辦法顛覆走在荷魯斯之前的克倫佐痕跡……」

銀色少女也倒下了，站不起來。畢竟她自己也是遍體鱗傷，腹部還被刺了一刀。雖然不曉得她做了什麼，但是在那種狀態下還採取會消耗血液的行動，會怎樣可想而知。

她就這樣……

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等……」

「御坂同學，想辦法把血止住！就算要把傷口烤焦壓爛都沒關係！」

食蜂的喊叫重重打在臉上。

美琴之所以會在倉促間採取行動，想來不是因爲思緒回到正軌，反倒是因爲恐慌使得腦袋一片空白，才讓她沒辦法提出疑問。她也沒多想會有什麼後果，指尖往上一彈。

令人不舒服的「啪嘰！」聲響起。

十億伏特。

輸出高到放出的電弧足以燒斷鋼筋。

有如將水潑到烤過鐵板上的誇張聲音接連響起。這和用平底鍋做薑汁燒肉完全不一樣，無法言喻的扭曲臭味讓美琴想吐。粗重的喘息持續了好一陣子。最令人害怕的不是自己做出的行爲，而是她明明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以高溫烤着斷臂，懷裏的刺蝟頭少年卻一動也不動。

儘管如此，美琴依舊救到了人。

右手已經不再流血。

將耳朵湊上胸口聽，能夠確認到微弱的心跳。

「怎麼辦，御坂同學？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對吧……」

聽到食蜂這麼一提，雖然回神得非常非常緩慢，但是御坂美琴總算有了餘力注意少年以外的周邊狀況。

然後。

真的是因爲高興嗎？除了高興之外還有笑的理由嗎？應該說，人體能夠讓喉嚨振動後從嘴巴發出這種聲音嗎？某種讓人完全搞不懂的存在確實地朝美琴等人靠近。

「火箭引擎的空中姿勢控制出了問題，這點妳也知道吧？所以才緊急換成機車的樣子。」

說得簡單一點，便是傷害從拳頭透過手臂傳遞到心臟。就是這麼回事。

「吾之右手爲復活的努伊特。吾之左手則爲復仇的哈迪特。由兩者結合的拉•胡爾•奎特之圓……」

一方通行闔起鉤爪般的五指，用力往後拉。

「喲！」

咚！

和某個少年一樣。

一旦那個怪物從石牆另一邊探頭，便會爆發致命性的衝突。對方想必也很清楚纔對。在這種情況下，那傢伙卻顯得相當開心，彷彿將委身於毀滅當成娛樂還是什麼的。

「喲！喲！喲──！」

好長好長的金髮取代了熒幕，上頭浮出散發不祥氣息的真面目。

但是躲掉了正中臉部的下場。好長好長的金髮分成多束，在身體前方疊了數層。晃動的不只是髮束，而是每一根髮絲，它們藉此抵銷了原本該傳播的向量。簡直就像打在強韌的彈簧上頭一樣，一股無法理解的觸感從一方通行的拳頭透過骨骼傳回身體。

存在本身就背離科學的超自然詛咒。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才相稱，就是因爲這樣才傲慢。

不過，事到如今才注意到這種真理已經太遲了。具有明確人類外型的災厄往她們靠近。

至於他們有何種力量，一方通行（Accelerator）可不管。

然而現在不一樣。

第一名的體內，胸部正中央，某種東西像氣球一般膨脹後破裂。

不用談什麼學園都市的第三名第五名，或者從科學觀點來看如何如何，事態已經超出了這些東西能處理的範疇。真的能應戰嗎？有辦法對抗嗎？少女們連談論這些的自信都沒有。她們知道自己過去所相信的根基已經崩毀。

「……向量跑掉了。」

將所有力量灌注在拳頭上，用力揮出去！

總而言之，具有人類外型的白色身影，雙腳悠然着地。

髮絲飄起。

與「清新的冬季早晨」一詞最沒有關連性的怪物們。

即使如此，排名第一的怪物依舊輕輕嘖了一聲。

開口。

就是要這一瞬間。

緊緊掐住心臟的恐懼感，大概和遭到接連殘殺軍用量產複製體的白色怪物凌虐時一樣強烈，或者更加嚴重。

3

而是看不見、難明瞭，卻具有重大意義的某種東西。

更何況──

4

砰！

不。

還沒結束。身穿米色修道服，甩着長長金髮的「某種存在」。怎麼想都不可能納入人類領域的「某種存在」逐漸逼近。美琴拿出遊樂場代幣、食蜂從包包掏出電視機遙控器。然而，讓少女們動搖的並非邏輯，而是本能。

隨興。

「御坂……同學？能用那個機械飛走嗎？」

「……在天上飛行也好，在地面飆車也罷，妳覺得這些正常手段甩得掉那傢伙嗎……？」

「喲。」

「嘰嘻嘻。」

不是什麼血、肉、骨這類的。

如果明白這點，從一開始就不會採取這種方法。

「埃提爾•化身。其一LIL，其九ZIP，其二十KHR！」

要是隨便亂碰，就會受傷。

「吾乃惡魔，未置身邪惡樹而潛伏於生命樹深淵的大惡魔是也。生命樹亦爲以十源質與二十二路徑聯繫大小宇宙引發超常的對應表。產生共鳴了嗎？慈悲（Chesed）與嚴厲（Geburah）形成手臂，五指掌管五種屬性。中指即火，象徵心臟活力的血之紅。看來爲了測量自己造成的傷害而承受打擊的反作用力是個失敗，處於人類領域者啊。」

對象是捱了流星般一擊後，撞破後方好幾道石牆的米色修道服女子。

然後。

一方通行的身子晃了一下，大惡魔克倫佐則是一派輕鬆地往後退。對她來說，這終究只是個突發狀況，把第一名這樣那樣並不是主要目的。

看不見的衝擊波以着彈點爲中心散播，撼動愛丁堡城的老舊城牆。

是人類的意志打破了它。

龐大的金髮化爲三束，形成三名具有複雜羽翼的天使。

大惡魔克倫佐確實往後滑了出去。

留着特長金髮的女子，明顯地、明白地嘖了一聲。

創造那種怪物，是這個世界的錯誤。

即使他擁有右手之力……那傢伙照樣毫不留情地啃噬撕裂。

「咿嘻。咿嘻嘻。嘰嘻嘻嘻嘻嘻嘻嘻。」

動作很大也無妨，他已經制造了能這麼做的空隙。

（……怎麼辦？）

不能扯上關係。

於是。

克倫佐。

她們自認爲躲到了墓地遺留的石牆後方，但是這種東西根本什麼都藏不了。凹凹凸凸的地面有一道血痕，只要順着血痕就能找到美琴等人的位置。

仔細一想，一方通行自己的「反射」應該也是差不多的概念。

換句話說，教他愈多，他的力量就會愈強。類似於發動大規模伺服器攻擊後手法被拆穿，導致敵方也學會相同技術一樣。

再考慮到事後埋怨已經太遲，也就不得不接受。

大惡魔克倫佐放出的必殺一擊，和操縱一切向量的超能力（等級5）正面衝突──

原本已是怪物的白色身影旁，有了顯然是超自然產物的半透明惡魔相伴。

他五指豎起如鉤爪，隨手一揮就將虛假的天使們撕成碎片。假如將魔法當成超能力的另外一種面貌，恐怕不會有這種結果。要是犯錯繞了遠路，大概會因爲掌握不住本質而誤判向量導致受傷吧。

轟──！

「嘖！」

「喔，是啊，我是新人，請多指教。話說回來，新加入的難道不是全都屬於『新人』嗎？然而別忘了，我和已經鑽研到極致的妳可不一樣，有多少就能吸收多少，是今後還會不斷成長的存在啊！」

學園都市第一名。

不折不扣的爆炸。

「……！」

「將一定程度的力量流動、方向性納入能力演算的算式……？嘖，其數十一，雖爲邪惡樹卻非虛數。我所建立的逆樹引路人嗎？真沒想到，醜陋的科學產物居然跨越了實習生（Probationer）這道牆啊！」

「咿嘻嘻嘻嘻嘻嘻。咿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蘇格蘭地區的超自然中心，愛丁堡城。

然後。

「……」

這陣始於英國的衝擊，令整個星球爲之震動。

只是一記飛踢，就掌握了現場的形勢。

美琴嚥下唾液。

一陣完全沒有高低起伏的笑聲。

大惡魔克倫佐的攻勢緩了下來。

看不見的力量散往四面八方。

大惡魔。

就連那名少年也一樣。

握拳。

以及他身旁，看似由惹人憐愛的少女、劇毒水母、柔軟蝠翼三者結合而成的惡魔少女。

食蜂操祈的臉也滿是焦慮。

輕鬆。

「……喲。」

相對地。

她──

準備採取某種別的行動。

「……呼……妳想……去哪？」

「把血塊吐出來會比較舒服喔？還有怪物啊，知道這裏以前是誰住在這座城裏嗎？詹姆士四世，連世界史教科書都有記載的人傑。不過在魔法的圈子裏，有人說他是不死之王。」

「……」

「哼哼。爲了向嚮往不死之王國度的亡者（格蘭斯崔）表示敬意，就稱它爲莫•阿賽亞儀式吧。總而言之，我要爲達成目的往前邁進。」

到此爲止。

轟！一陣黃金龍捲掀起。

是頭髮。

終究只是障眼法，沒什麼重大意義。但是一方通行發出嘖聲抬起頭時，大惡魔克倫佐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不像是假裝離去卻躲在遠處狙擊。

一方通行輕輕彈了一下頸部電極的開關，靠在鄰近的石牆上。

雖然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爆開，但看來不至於馬上就內臟破裂而死。

他緩緩吐了口氣，接着發現一件事。

慢了一步才搞清楚狀況，對於這位第一名來說十分罕見。

「……嘖。」

有一道清楚的血痕，看上去就像拉着泡過暗紅色液體的拖把行走所致，前端什麼都沒有。把那個無能力者拖到暗處藏身的傢伙似乎也在不知不覺間躲起來了。要毫無頭緒地追又太蠢，第一名決定找些自己能做的事。

他倚着石牆，詢問半透明惡魔。

就像使用搜尋引擎或AI擴音器那麼隨便。

「莫•阿賽亞。」

馬車翻覆，倒地的護衛騎士隨處可見，脫繮的馬匹嚇得在附近亂竄。

濱面說話的對象並非瀧壺或安內莉。

撕裂空氣的咻咻聲響起。

「嘰嘻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

接着，用破爛英文報紙遮蔽全身的惡魔少女，雙手食指在相對於嬌小個頭來說顯得不自然的大胸部前互戳，畏畏縮縮地說出實話：

「這不是外國人能領的獎賞吧。抱歉，我沒打算在食物不合胃口的國家定居。」

他從木製劍鞘裏稍微拔出有如電玩中勇者之劍那樣閃着金光的雙刃劍讓人看。

「……關於你爲什麼這點年紀會有這麼多小知識，嗯，我還是別問吧。」

（是第二公主凱莉莎殿下的……）

然而連起身都沒辦法的她，聽了倒是微微一笑，特地配合濱面用日語這麼回答：

這時，克倫佐皺起眉頭。

用什麼方法都行，只要能以全球規模來看能獨佔「處罰邪惡的魔法使用者」的角色就好。徹底排除想用魔法對抗大惡魔克倫佐的人。沒錯，因爲她的棲息之處並非邪惡樹，而是生命樹，她是連神準備的善良程序都會加以利用的大惡魔。

「哼哼哼～總之我有好多東西想試試看，啊啊、啊啊。一切都通往分解……嗯？」

即位之冠很像童話故事裏提到的王冠，鼓起的紅色布料外面圍着金飾。克倫佐用一根手指轉了轉它之後戴到頭上，接着以纖手拿起金屬杖。這把杖放出純金的光芒，但實際上只是在銀杖表面鑲金箔。將權杖當成接力棒把玩的克倫佐注意力轉往司康石。雖說是石頭，卻有從櫃子里拉出來的抽屜那麼大，一般人需要用雙手抱住，克倫佐則是甩動好長好長的金髮。石頭就和火把一樣，被輕易地舉了起來。

地上到處都是倒地的傷患，這點幫了忙。修女們爲了照料受重傷的同伴，紛紛衝出直升機機艙，因此濱面和瀧壺得以靜靜地溜走。

『國家之劍、即位之冠、統治之杖，再加上司康石湊成一組，大概是這樣吧？』

「來了，濱面。」

至於堪稱蘇格蘭中心的這座城，最大的祕密則是──

「哼、哼、哼、哼。」

源自黑暗深處。

5

如果卡提納體系的統治系統穩定，就不會發揮力量的另一個系統。

「我先走一步。奧索拉，麻煩妳等降落。」

沉重的聲響傳來。

克倫佐就連「偷出來」這種念頭都沒有。

擬態爲最大主教，暗中操縱魔法大國英國的路雖然斷了，但她沒有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

依然靠着牆壁的伊莉莎輕輕地笑了。

大得難以想像位於地下的房間裏，金髮的克倫佐吐了口氣。

悄悄從昏迷狀態甦醒的濱面抓準運輸直升機降落的時機，和瀧壺一同溜了出來。他們不瞭解魔法，爲了拯救狄翁•弗瓊，需要有懂魔法的人協助。話雖如此，但在這種非常時期根本沒有專家會把局外人兼門外漢的懇求聽進去。爲了別被無視，他們該怎麼做纔好呢？這時候需要思考。

「真要說起來，這座老舊的愛丁堡城到底有什麼東西？那個怪物女不就是盯上了城裏最重要的東西嗎？」

平常根本不能用這種隨便的口氣和她交談。

之後只要邊走邊聽人家交談，悄悄蒐集情報，弄清楚這些人把焦點放在哪裏就好。濱面別說魔法用語，就連普通英語都有問題，只能仰賴女友和行動裝置裏的安內莉。

彷彿直接把電玩裏的偷工減料迷宮搬到現實一樣，東洋人少年濱面仕上就在這種幽暗的石造地下迷宮裏喘着氣。

要說到其他令人在意的點──

神裂跑向倚石牆而坐的女性騎士。

真要說起來，這些靈裝都是自己的玩具。就算立場改變了，又有誰能責怪自己把東西從櫃子裏拿出來呢？

結果就是這樣。

『不，那個……我想針對「爲什麼沒想到這種可能性啊？」質問自己一小時。這樣啊，愛丁堡城的寶物嗎？如果是這樣說不定會很糟糕……』

處於嚴重的恐慌時，會放過的東西多得驚人。

「標籤上有寫製造廠商吧。隨便賞個『治好女王傷勢的傳說祕酒Queen Rescue』之類的名字，順便賜它祝福怎麼樣？英國這裏不就有金盃（Drambuie）還是什麼的嗎？有『王家代代相傳的傳說之酒』這種故事，能讓它漲價吧？」

「啊！」

『嗚啊……』

「所以說那到底是什麼？」

「好啦。」

「亞力士，她就拜託你嘍。」

接着，伊莉莎打開不知從哪裏撿來的酒瓶，把酒倒向自己身上那些看了就很痛的傷口。

大型運輸直升機在愛丁堡城周圍盤旋尋找降落地點，並且緩緩降低高度。然而打開艙門的神裂火織表示：

國家之劍、即位之冠、統治之杖，以及司康石。

「……嗯，做得好。只要缺了任何一個，『蘇格蘭典禮』便無法發揮功能。就這樣把它拿到外面去。雖然不清楚蘿拉•史都華……不，不曉得那個惡魔究竟在想什麼，但是總之要拿到她碰不着的地方。如果日後有好好還回來，我就封你爵位。」

『簡單來說，就是蘇格蘭版的王權代表物。因爲怕功能和英格蘭版的加冕劍卡提納相沖，所以在愛德華一世攻打蘇格蘭時，應該有把司康石搬到倫敦封印功能纔對。對了，近年司康石已經還給蘇格蘭。這麼一來……』

大惡魔克倫佐，擁有肉體的超常。她隨興甩動那頭好長好長的金髮，抓取一根插在牆上的火把。

英國女王（Queen Regnant）伊莉莎。

「嘰嘰。」

雖說是地下迷宮，卻似乎不是每條路都一樣寬。濱面他們姑且先將沒辦法動的伊莉莎抱進比較細的小路，放到柱子後方。

周圍滿目瘡痍。

「喂，這個就行了吧！總之我拿了簡單易懂的東西過來！」

「……──」

要安排維持四樣物品所需的機關，便會讓空間膨脹到這麼大。這裏便是這樣的房間。

即使高度有十公尺以上也無妨。神裂發揮「聖人」的運動能力，安穩地落在下方草原。

「給我一個具體的答案。」

「當然要逃。但是這個老奶奶怎麼辦？」

沒錯，就連原本該映入眼簾的異狀也不例外。就算沒到這種地步，也不可能逮住有樣學樣放低姿態到處走的少年少女。

『耶嘿☆如果運用這四樣東西，趁着現在卡提納的統治系統不穩，說不定可以搶走英國的全權……？就類似利用後門……應該說平行的另一個系統溜進主框架那樣。』

性格溫和的修女連制止都來不及。

而是另一個背靠石牆而坐，身穿誇張禮服的人物，是偶然在這個地下迷宮遇到的傷者。大概是從其餘出入口進來的吧。雙方相遇時，她已經渾身是血。證明有什麼不太好的東西在這個幽暗場所徘徊。

昔日的君王──雖說會聯想到那個據說跨過了死亡界線的詹姆士四世，卻也只是一方通行主觀認定罷了。

『馬瑟斯自稱蘇格蘭貴族時用的「根據」之一。他主張「馬瑟斯」這個姓的發音裏，帶有古老語言蓋爾語的「死後之人」的意思，可以證明他是正統高地人後裔格蘭斯崔伯爵。』

『雖然之前都當成是單純的妄想症，但是「黃金」的領袖之所以拘泥於蘇格蘭而非英格蘭或威爾斯，也許有什麼意義。比方說，某種很接近全英國三勢力四地區核心的東西。』

濱面也鬆了口氣。

象徵三個勢力與四個地區，另一種統治體系的關鍵。

城內那些放在觀光路線裏的，是假貨。

但是不夠。

執行大惡魔設計的莫•阿賽亞儀式，需要先利用蘇格蘭典禮點火，因此一項都不能缺。

金色短髮微微搖晃，顫抖的手指指向別處。做到這種程度大概是極限了吧，騎士什麼也沒說就放下了手。

「雖然只能這麼做，但還是好浪費啊。難得的蘇格蘭威士忌……」

其中之一──「國家之劍」去哪裏了？

神裂拿手帕浸到冰涼的井水裏並擰乾，然後輕輕放到女性騎士額頭上，亞力士發出開心的嘶鳴。

在不曉得懷中物有多少價值的情況下，濱面仕上跳上舞臺。

「呼、呼……！」

三樣寶物與一塊石頭。

雖然只聽這些會讓人搞不懂，但如果精通超自然知識，或許會認爲說得通。儘管突然聽到一百年前什麼的大概只會傻眼。

一匹強壯的軍馬靠了過來，彷彿要保護女性騎士。馬兒嘴裏咬着裝了水的桶子，也不知道是從哪裏撿來的。

「我們是『清教派』。出了什麼事？『王室派』的各位呢？」

誰都看得出來事情正往壞的方向發展，這個時候慌慌張張地去考慮要不要接受現實也沒用。正因爲最糟糕的可能性近在眼前，才必須儘快找出原因着手復原。目前應該處於這種階段纔對。

馬的嘶鳴聲傳來。

（蘇格蘭即位典禮在加冕時需要的三樣寶物與一塊石頭。）

「怎樣？」

拘泥於這種小地方也沒意義。

在他懷裏，有一把收在木鞘裏的雙刃劍。

真正擁有力量的靈裝，藏在以聖瑪格麗特禮拜堂爲中心的蟻窩狀巨大迷宮深處。一般人光是進出都要賭命，然而大惡魔克倫佐毫不在意。人類設置的陷阱不值一提，何況管理防衛裝置的是「清教派」。處於清教派頂端的最大主教不可能不瞭解它的機制。

死後之人。

「？」

即使不明白詳細的理論，還是能扯那些人的後腿，逼他們坐上談判桌。

女性騎士昏迷前絞緊最後一絲力氣所指的方向，表面下或許只是個破破爛爛的遺址。不過實際上應該巧妙地藏了一道無法輕易辨識的往下階梯。愛丁堡城在超自然方面的真正價值，就是以聖瑪格麗特禮拜堂爲中心往外擴張，包含了無數出入口、通道、階梯的龐大地下建築。

「蘇格蘭……？」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拍打空氣的低沉聲響連續不斷，打破早晨的靜謐。

三與四。

（「王室派」會不會是爲了防止這些東西落到別人手裏才獨自行動？這麼做雖然正確，但是很愚蠢！要是女王和公主們（王室成員）受傷倒下，才真的會讓全英國沸騰！）

「那傢伙由我們引開。腳步聲消失之前都別亂動喔，知道嗎！」

「喂，這麼一來立場就反……」

「哪能用快死的老人當誘餌啊！我可不希望以後天天作惡夢！」

狀況不等人。

濱面重新抱起收回鞘裏的劍，離開伊莉莎藏身的小路，弄出誇張聲響跑在另一條比較寬的路上。黑暗深處蠢動的氣息增加了。空氣帶有情緒的色彩，是紅色，殺氣的顏色。對方顯然已經鎖定濱面等人。

這種事他已經透過麥野沈利習慣了。

心靈創傷體驗有好有壞。如果沒碰過，八成會腿軟。

像他這種微不足道，一吹就跑的小嘍嘍，正受到全世界矚目。

不會錯。

這條路雖然危險萬分，卻沒有偏離拯救狄翁•弗瓊該走的路。

「哈哈。」

在拚命逃跑的同時，濱面仕上笑了。

瀧壺起先喫了一驚，不過也跟着笑了。

「呵呵。」

單純的情侶關係裏滴了少許的毒。

說起來，這種連帶感或許很接近「共犯」一詞。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以聖瑪格麗特禮拜堂爲中心呈蟻窩狀擴張的地下建築，出口似乎不只一處。

就在濱面他們衝上通往地面的階梯，迎接冬季朝陽時──

「……給我停步，門外漢。你想當場粉身碎骨嗎？」

「把國家之劍交出來。如果你們和英國、魔法都無關，只要交出來就饒你們一命。」

「如果是這個，我就如你所願回答Yes吧。不錯，我正是克倫佐，也就是防衛裝置──特化型魔導書的製作者……所以？那又怎麼樣？要是答應你，和我當場殺掉你把劍搶走有什麼不一樣？」

「嘰嘻。」

「說實在的，我纔不管這把劍怎麼樣。如果能達到目的，交給妳也沒關係。」

「啊哈哈哈哈！爲了自己的目的，連關係親密的女人也不留情啊！很好，我更欣賞你了。硬要說的話，這種思維比較接近冷酷的馬瑟斯……」

所以，不該這麼做。

要有正確的認知。真要說起來，對方也可以不出聲警告就讓他們粉身碎骨。之所以沒真的這麼做，不是濱面或瀧壺有什麼價值，是因爲不想毀掉少年懷裏的東西，僅此而已。

不要搞錯方向。

他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

「我會助妳一臂之力。有個棄子也不喫虧吧？」

大惡魔克倫佐。

雖然日語本身是從人類那裏吸收的，但加以調整的是克倫佐。

女王伊莉莎。

（不、不對……）

只在乎正確叫做任性。沒有力量還這麼做，只會惹火對方。

可以把這東西當成擋箭牌。

因爲以濱面仕上的立場來說，除了跟隨「懂的人」之外別無選擇。

碰上腰間帶把長刀的武士女那時也一樣，乍看之下是耍了人家，但是到頭來憑自己的實力根本拿人家沒辦法。一旦正面衝突就會當場死亡，這裏就是這樣的世界。

少許的毒，共犯關係。

「唔。」

不過，濱面反倒以挑釁的口吻回話：

「爲了真正目的什麼都做得到的人類，一旦目的有所偏移，行動就會突然變得難以預測。我是惡魔，是耳語者。真正容易操縱的並不是徹底的壞蛋，而是在善惡之間搖擺的人。正好拿來當克勞利殺手的英國清教也差不多利用完了，就這方面看來倒是不壞。那個女人就這麼丟下吧。」

「我就在等這一刻……」

笑出聲的，只有大惡魔。

「無妨。反正掌握住該保護的東西──弱點，對於統治者來說也比較方便對吧？」

要是願意在這種時候放棄，那麼濱面一開始就不會和她們分道揚鑣。

緊接着──

因爲安全終究是安全。如果把心思全放在「想辦法讓『魔神』保護自己」上頭，至少能靠着放棄某些東西和難看的諂媚笑臉保住小命。

「……」

說話的口吻變得不太一樣。

確實，無論如何都要救回消散的少女，這點她同意。不過濱面難道忘記英國女王伊莉莎託付什麼任務給他們了嗎？或許她直到此刻才發現，「無論如何」的範圍有所不同。

咚！

她以誘惑者的身分緩緩接近，一點一點地縮短心理上的距離。

懷裏的劍具備抑制這些異常傢伙的「力量」。

和痛楚和難受相比，疑惑似乎更重。

雖然恐怖，卻證明一件事。

對方特地說日語……濱面最後一次說話是在哪裏？如果對方那時就已經逮到他們，代表還會牽扯到別人。

「咿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居然一臉認真地說謊！啊啊、啊啊。也就是這麼回事吧？總而言之先搭上車，摔下懸崖之前找個地方跳車！你是這個意思嗎，亞當之子，無知矇昧的人類啊！」

眼前的怪物忍俊不禁，開始捧腹大笑。

假如怪物採取任何衝動的行爲，就會當場完蛋。

確實。

如果沒有緊緊盯着克倫佐而看了瀧壺的眼睛，他就會屈服，會想起何謂正確。他很清楚這一點。

關於這一點，倒是能立刻回答。

大惡魔克倫佐。

濱面立刻否定自己的自以爲是。

「……不過本質的部分依然是克勞利的孩子啊。只要在這裏讓戀人倒下，就可以直接丟着她不管，讓她和走上破滅之路的『我們』分開。你是這麼想的吧？」

他拿起仍收在鞘裏的劍，用劍尖刺向夾克少女的心窩。

濱面默默俯視就此倒地的女友。

相對地。

要仰賴安內莉也可以。

有種名爲「魔神」的存在，奈芙徒絲，以及娘娘，就連位階應該在濱面等人之上的她們都表示束手無策。

「這是個單純的疑問，你爲什麼會挺狄翁•弗瓊到這種地步？那不過是我用來對付克勞利的牌，甚至只是其中之一。更何況，還是我已經有了具體的決定，要認真毀掉遭到上裏翔流搗亂、經過烏丸府蘭偵察的『沒有窗戶的大樓』，才讓他們留守當成保險。實在無法想像她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建立起緊密的人脈。」

濱面抱着沒出鞘的劍，緩緩轉頭。

一頭長長金髮宛如獨立生物般晃動的女子露出惡魔的笑容。

依然面帶笑容的克倫佐，接近到整張臉貼着濱面的鼻尖。

「狄翁•弗瓊？啊啊、啊啊。還以爲是什麼呢，原來是我準備的防衛裝置啊！」

自己希望毫無疙瘩地和戀人一起歡笑，因此不能拋下狄翁•弗瓊。既然想要共享最棒的幸福時光，便不能帶着這種妥協和屈辱活下去。絕對不能。

露出喫驚表情的並非克倫佐，而是瀧壺理後。

「國家之劍由你拿着就好。要是我把劍拿走，你大概會擔心我就這麼一去不回，變得什麼也做不了。我要棋子在萬全的狀態下行動，就算只是以消耗爲前提的棄子也一樣。」

「濱面？」

「但是我很中意。馬瑟斯和克勞利也是這樣。他們和你沒有什麼高下之分，畢竟說穿了人類這種生物全都是一個樣，下流裏的下流。就這點來說你及格了。你和『黃金』有一樣的眼神喔。傲慢地想控制我這個大惡魔，推翻等價交換，貪圖自己的利益。你有這種挑戰者（Probationer）的眼神。」

「狄翁•弗瓊。我想救她。妳有救她所需的東西嗎？如果回答Yes，我就把劍交給妳。怎麼樣？」

首先，是好長好長的金髮，這些會獨立活動的髮絲看上去就像神祕的毒蛇或觸手。在金髮之後，本體慢吞吞地從地下深處現身。對方具有美女外型這點反倒令人驚訝。濱面心想，這種時候比較適合看見鰓或鱗片這類噁心又難以想像的模樣。

「展現一下你身爲棄子的決心吧。如果真的想討好我，就讓我看看你能踐踏其他東西到什麼地步。」

就和她擔任英國指引者頂點──最大主教時很類似。

克倫佐隨興地退了一步，拉開距離，將雙手放到身後，輕輕彎下腰，若無其事地問道：

「？」

颼。

「嗚、濱……？」

毛骨悚然。

「你欠我一份情喔。千萬別忘了，棄子。」

有些存在只靠正確救不了。

就算只是這個，就算只是這種微不足道的東西，也有可能帶給人力量。

或者該說……

當然，她全都看穿了。

那麼，和那些神祕人物同等或更高階的異樣存在又是什麼？對於濱面來說，候選名單不多。雖然到目前爲止，少年幾乎都是局外人，不過或許也因爲這樣，他才能夠不受多餘的東西影響，看清紛爭的中心點。

「嗚。」

明顯地遠離濱面他們主觀中的世界。

「濱面？等一下，這樣好嗎？」

「抱歉……」

「哼哼。」

「還有──」

對於濱面來說，她一直是「只有名字的存在」，此刻卻在眼前輕輕搖晃食指。

這股令人發寒的憎恨，足以讓雞皮疙瘩從背脊擴散到全身的每個角落。

不管怎麼樣，只要拒絕把東西交出去就會被殺。濱面不用說，女友瀧壺也好、留在地下通道深處的伊莉莎也好、其他任何人也好，全都不例外，所以千萬不能正面拒絕。

可是，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恐怖。

但是濱面、但是身旁的少年，沒有回應戀人的呼喚。

濱面悄悄將一隻手伸進口袋，緊緊握住裏面的東西。口袋裏當然沒藏什麼祕密武器，就算真有那種東西，想來也傷不了眼前的怪物。

並非「一旦犯錯……」這麼簡單。

早晨。

克倫佐輕笑道：

所以──

太陽。

「……」

濱面「呼」地吐了口氣。

他曉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將她藏起來變得毫無意義。這樣幾乎等於人質在對方手上。

「那個東西」緩緩開口說道：

裏頭只有平凡無奇的泡泡糖。

有潔癖的英雄去喫屎吧。

濱面仕上和狄翁•弗瓊說過的話究竟有多少呢？彼此之間的聯繫有密切到非得守住不可的地步，能夠令濱面不惜背叛戀人瀧壺理後，甚至動用暴力讓她失去意識嗎？

思考之後，平凡無奇的少年扔出這麼一句話：

「……所謂的救贖啊，是種和重力很像的東西。」

「嗯？」

「會聚集的地方能看到一堆，不會聚集的地方就看不到，真的，連一丁點都沒有。真要說起來，『挺到這種地步』是什麼意思？做到什麼程度才叫適當啊？讓那些受矚目、會說話、光是安安靜靜就被捧上天、能賺到很多讚的傢伙先得救，才合乎世界的法則嗎……開什麼玩笑。這種傢伙說穿了根本就不會碰上什麼困難吧。」

人家沒有求助又怎樣？

沒有必要的關連性又怎樣？

這種事、這種論調，是不向任何人求助，孤單地選擇放棄的狄翁•弗瓊自作主張，當不成阻礙自己伸出援手的理由。

如果不這麼做。

如果不硬是抓住他的手，便拯救不了他──世上的確有這種人。

在暗巷掙扎許久的濱面曾經以爲那就是全世界。他曾經真的以爲只要在那個小箱子裏爬上頂端，就能得到幸福。也有些東西就是這樣的他纔看得見。濱面沒有遇上什麼名爲救贖的重力。他只是受到麥野和瀧壺的強烈影響，湊巧偏離了原軌而已。

人呢……

無法追求自己不曾想像過的幸福。就像暗門近在咫尺卻沒發現，於是餓死在密室裏一樣。

好歹把所有的選擇攤出來讓人家看清楚吧？

至少告訴人家，能打開隱藏的門走出戶外。

「算了，也好。」

克倫佐輕笑出聲。

儘管愚弄世上的一切，卻也帶有孩子般的純真光芒。

或者──

讓人誤以爲還有這種可能性，本身就是惡魔的伎倆。

隨即爲了撿回死人的魂魄，在大惡魔的帶領下展開地獄巡迴之旅。

情勢變得一團混亂。

……當然，就算這麼做，自己犯下的惡行也不會就此抹去，對倒地戀人造成的傷害也不可能消失；真要說起來，在危險至極的交涉對象大惡魔克倫佐面前主動展現弱點，根本沒有任何好處。

和第一公主莉梅亞會合的神裂火織等英國清教成員從混亂的狀態下振作，重新開始搜索愛丁堡城周邊，卻已經什麼也不剩。

死後之人。

她們找到的，只有不自然地倒下的夾克少女。

最重要的大惡魔克倫佐，以及蘇格蘭地區的至寶，全都無影無蹤。

離開之前。

6

三條不同的道路，即將因爲莫•阿賽亞儀式交會。

或許，這裏就是迴歸正途的最後一個分歧點也說不定。

「……馬瑟斯也好、克勞利也罷，當年都是爲了拯救某些東西而接觸我，最後變成那副德行。你果然也在我的牢籠之內。只要確定控制得住，其他都無所謂。那麼我們走吧。我是大惡魔克倫佐，是讓人與人之間產生誤會，妨礙世界結合的存在。既然如此，爲了籌備莫•阿賽亞儀式，還是有個能拿去碰撞的棋子比較有趣。」

濱面最後一次回頭。

緊接着，沉重的聲音響起。

濱面仕上狠狠往自己臉上打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