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V.S.「屠魔四刃」Round_04.

1

少年不曉得自己失去意識後過了多久。

他搖晃昏昏沉沉的腦袋後，看見蒙上一層雪雲的白色天空。

叩隆叩隆叩隆叩隆叩隆……從腹部響起的低音搖晃他的身體——因爲聲音來自正下方。心想「地面在搖？」的上條維持仰躺姿勢，將目光轉向下方，接着一臉訝異。

第一，這裏是一整塊大得像學校體育館那樣的木質地板。

第二，橫向的視野彼方同樣是一片白。

0;這裏是哪裏……？看起來不是普通的地面，甚至根本不在地表。難道這玩意兒在空中飛嗎？1;

「你醒啦。」

在寒冷的天空下……不，在寒冷的天空中，響起一個低沉的男性嗓音。

上條記得這個聲音。

「我們對你沒什麼執著。就這樣看着事情結束最好。」

「後方之水……？」

男子曾是「神之右席」的一員，現在應該還被英國清教關着纔對。

既然如此，代表這回的對手是……

「怎麼，你醒了嗎？真無聊。雖然以『擾亂世間』的罪名把你丟在甲板上結冰也不壞就是了。」

「……第二皇女凱莉莎……」

「這樣好嗎？我們只要處理掉魔神歐提努斯就能達成任務，應該沒什麼把他帶在身邊的理由纔是。」

「騎士團長……」

「不。歐提努斯以外的『搗蛋鬼』動向還不清楚。與其讓他們和這名少年會合，趁早摘掉紛爭的嫩芽或許是個不壞的選擇。」

「還有……神裂火織？」

這四人擁有的力量有多麼強大，上條已經在英國政變「不列顛萬聖節」時深切體會。這些單打獨鬥都無法應付的怪物，居然一次湊到了這麼多。

高度差過大，使得少年無法抵消衝擊。與着地失敗導致右腳踝爆出怪聲的上條相反，怪物們面不改色。

碰上能輕易做到這點的「聖人」以及受到卡提納護佑的皇女，上條根本不是對手。後方之水和騎士團長似乎失去了原本的力量，但兩人長年鍛鍊的武術修爲可不能小覷。他們就算失去力量，仍舊是萬夫莫敵的怪物。

歐提努斯似乎還在地面。

「是啊，居然在無法保證能了結對方的情形下就投入實戰。話雖如此，同時切斷所有次元就算殺不了那傢伙，應該也能把她砍成好幾塊吧。大不了就把還活着的她分裝後封印到世界各地，這樣也能排除威脅。」

（糟……1;

「什……！」

凱莉莎表示要造出長達一千五百米以上的刀刃，用空襲將少女分解。

聲音聽起來沒有商量餘地。

注意到事態嚴重時，神裂火織的身體已經高速撞上騎士團長。少年的拳頭沒辦法造成什麼傷害，但如果同是怪物就另當別論。能和方纔肋骨匹敵的破壞聲毫不留情地爆發。

甚至有種在擔心「這樣真的就能殺掉魔神嗎？」的感覺。

他的選擇很單純。

更別說用它砍向此刻已失去力量的歐提努斯……

她不由得出聲。

「開……開玩笑的吧……？」

明明是自己乾的好事，但這種從二三樓摔下來的感覺，還是讓上條背脊有股寒意。

神裂火織。

在四道身影「轟！」一聲撕裂空氣逼近的瞬間，上條只能做一件事。

四道視線同時轉向站在中央的上條當麻。

「受遺棄者的救贖之手0;Salvere0001;」。

令人束手無策的死局。

只不過，怪物們可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退縮。

「……原來如此。打這種主意嗎？」

上條想到這裏——

在這個瞬間。

至於蹲下的上條，則是在吐血的同時再度揮拳打向地板。

0;不管往哪個方向逃，我都一定能修正軌道打昏上條當麻……既然如此，正面——不管怎麼掙扎都會取人性命的位置，就成了最大的死角……！1;

一切土崩瓦解，讓少年體會到了噁心的浮游感。

沒有人對於戰力過剩存疑。照這樣下去，說不定要等到實際將歐提努斯粉身碎骨之後，大家纔會覺得事情不對勁。

後方之水。

衆人就從正上方摔下來。

看見上條因爲凱莉莎這話皺起眉頭，神裂補充道：

最重要的是——

「這裏是浮在一千五百米高空中的移動要塞『空中飯店』。想成一條全長約三十公里的魚在空中游泳應該比較好懂吧。我們待在魚頭的部分。」

因此，對角線上自然會有另一人。

物體的硬度無關緊要。那把能同時切斷所有次元的刀刃，不管目標躲在哪裏，都能連人帶盾確實地劈成兩段。

……話雖如此，不過就像前面說的，這並不是因爲上條有什麼招能對付「聖人」。而且對方不是隻靠魔法戰鬥。別說揮拳擊中目標了，上條多半連第一擊都躲不了。

她隨手一揮，碎片就成了耀眼的光之劍。

「明白當前的狀況了吧？」

上條的視線不動，即使明白自己絕對追不上對方的速度，他依舊主動向前。

所以。

凱莉莎。

那他打算做什麼呢？

他用力揮拳打向木頭地板。

但在連音速都能超越的他們面前，些許間距恐怕沒什麼意義。

「……？」

2

「喂喂喂，退後是可以，但想都不想就移動可是會直接摔下去喔。畢竟這玩意兒上頭沒有扶手嘛。」

目睹這說無謀也實在無謀到極點的選擇後，她下意識停住正要出鞘的「七天七刀」。沒錯，神裂有個很重要的特徵。

勝負多半會在瞬間分曉。

真要說起來，即使發生什麼奇蹟能打倒這些怪物，上條也無處可逃。

大前提——上條當麻的速度無法超越音速。

她抵達下層時，先一步跳下來的後方之水已經在場。男子似乎沒找到上條當麻。這回是側面的牆壁破了個大洞。

內部也是個寬敞的空間，或者該說寬敞過頭了，比學校體育館還大。不懂魔法的高中生雖然不曉得這是怎樣的設施，但眼前的廣闊空間內，堆了成列尺寸與業務用冷藏庫相當的方形箱子，這畫面看來就像偶爾會在新聞上出現的某大學超級電腦一樣。

但她不該在意這件事。

上條想都沒想就爬了起來，並且退後試圖與他們保持距離。

「雖然我們會手下留情，不過多半還是會死吧。」

卡提納的威力，上條也很清楚。

動作已無法停下。更重要的是，在這種速度下出腳必定會踢得上條粉身碎骨。神裂倉促間往上跳起，越過縮成一團的上條，但鞋尖還是稍微勾到上條的衣角。

壯漢輕聲嘀咕，接着他沒理會凱莉莎的質疑，而是朝正上方大聲說道：

騎士團長。

……正如這個魔法名所示，她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不能殺人。

3

少年有了進一步的行動。

墜落中，凱莉莎以自己造出的劍刺進牆壁裏減速，同時朝周圍大喊：

凱莉莎、後方之水、騎士團長、神裂火織。爲了收拾條當麻，他們分別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夾擊。

效果十分顯著。

他們若不是代表英國的戰力、「聖人」，就是力量與之相當的強者。時而以超越音速的速度移動，時而單人撂倒大軍，戰力之強甚至可以說與核武相當。

「轟！」的一聲。

「出現敵對行爲。」

0;被反將一軍了……？1;

主動停下自身力量的同時，神裂心想。

「嘖！」

「那傢伙到底想去哪裏！他明明無論如何都逃不出一千五百米高的監牢！」

必須鎖定其中一人。

對這個選擇最驚訝的人，多半就是神裂火織本人了。

「神裂火織還在嗎？」

上條當麻將自己的身體放上神裂火織揮刀的軌道……故意移動到會被殺的位置。

純粹的格鬥技，以及數量上的差距。這種幻想殺手難以應付的惡劣條件，如果用音速或其他超乎常理的狀態殺來，會有什麼下場可說顯而易見。

神裂透過自己的腳，察覺少年的肋骨發出哀嚎。

「知道又能怎樣？」

「…………………………………………………………………………………………………………………………………………………………………………………………………………………………………………」

遭人追殺的忍者要甩掉追兵的方法中，其中一招就是突然停步並當場蹲下。由於對方來不及跟着剎車，因此這樣能在避開刀刃的同時絆倒對方。

不是揮拳或出腳。而是當場蹲下縮成一團。

凱莉莎、後方之水、騎士團長、神裂火織。

用來支撐及增幅魔法之力的「移動要塞」是以魔法之力推動。這一拳下去，甲板毫不留情地崩毀，待在「魚頭」的所有人包含上條在內，全都掉進了內部。

「……歐提努斯她……對了，她人在哪裏？」

4

走向神裂火織。

不，這是「以音速動作的神裂視點」看來如此，但「以普通速度生存」的上條看來，應該說是延續之前的動作纔對。

既然如此，就算認真握拳對抗也沒用。

「啊。」

答案很簡單。

「這個大而無當的破銅爛鐵呢，是個讓卡提納在英國外頭也能有限度使用的增幅器。我不必勉強接近那個叫魔神的傢伙，可以直接保持這個距離把她剁成碎片。」

說着，凱莉莎以食指和中指夾住了某種物體。尖銳的銀色金屬片。英國的象徵，能同時切斷所有次元的「卡提納二世」碎片。

『咦，呃……？這麼說來，她究竟去哪裏了……？』

聽到上層傳來的騎士團長回應，後方之水眉頭皺得更緊了。

凱莉莎邊從牆上拔出光之劍邊說道：

「只能一個房間一個房間進行地毯式搜索了嗎？反正遲早會被逮住，真希望他別製造些無謂的損失呢。」

「……或許已經沒時間悠哉地閒聊了。」

「啊？」

「我知道那傢伙的盤算了。雖說是作戰計劃，靠別人幫忙的部分實在太多了點。」

5

當時，上條採取的戰術極爲單純。

前後左右上下哪邊都行，總之就是以右手的力量持續破壞牆壁和地板，以最短路線前往移動要塞「空中飯店」的邊緣。

之後該怎麼辦呢？

關於這部分，答案也很單純。

跳下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是自己決定這麼做，但投身於強風大作的天空時，少年依舊爆出了慘叫。儘管他曾經在無止盡的地獄中想過要跳樓自殺，但如果曉得有這麼恐怖，他絕對會選其他方法。

從一千五百米的高空往下跳。

當然，寄宿在右手中的幻想殺手，沒有可以突破當前狀況的功能。

少年的指望在別處。

「你這個——大笨蛋————！」

女性的吶喊聲從比預期還要接近的位置爆出。

聲音屬於和上條同樣從「空中飯店」跳下來的……神裂火織。

從背後抱住神裂的上條抱到了她的胸部，於是神裂揮拳揍人；上條往下移動後卻變成臉埋在她的屁股裏，於是神裂揮拳揍人；最後上條直接捂着臉開始假哭，神裂只得讓他抱住自己的腰，並且明確地回答：

「……有嗎？」

「我真想立刻痛扁你這傢伙！」

「高高在上的演說已經夠了！但是問題在於，你有『收拾她』以外的解決手段嗎！」

「話又說回來，我一睜開眼睛就發生了大事呢。散得到處都是的那些東西，是移動要塞的殘骸嗎？」

「……」

「先減速！抓緊我的身體！」

「……………………………………………………………………………………………………………………………………………………………………………………嗚——！」

「只要能活下來，怎樣都好。」

「……真……真的假的啊……該死……」

「……利用『七閃』的鋼絲。藉由將它張到最大切割空氣來減速。與其說跳傘，說不定想成張設多重機翼獲得浮力比較接近。」

「……嗚——！」

「呃，那個，不是啦……雖然某些地方是我破壞的，但其實不是這樣。」

「有什麼？」

「不管出身和經歷如何，歐提努斯一開始也只是個人類。給我想起這件事！」

順帶一提，「聖人」閣下似乎沒考慮到爆炸時的衝擊，原先抓住她腰部的上條整個人飛了出去。上條撞進針葉林後，全身上下被樹枝劃出了一堆傷口，好不容易纔活着埋進厚重的雪堆裏。

所以上條提了個好主意。

高速墜落中的神裂抓着上條衣領猛晃。如果是在跳傘，做出這種暴行就算吊銷執照也不足爲奇。

「不，這跟是敵是友無關！就某方面而言，你遠比我更適合當英雄！以你實際上擁有的力量，一旦看見有人快要死在自己眼前，你有辦法不分敵我總之先救起來再說！……沒錯，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我應該還是『敵人』吧。但你無法忍受身爲『敵人』的我輕易送死，就是這樣對吧！」

「你是笨蛋嗎！你真的是笨蛋吧！這等於根本沒計劃耶！這不就只是自己把生存的方法全部丟掉依靠我嗎！更何況，難道你相信我真的會無條件協助你嗎！」

「還有別的話要說嗎？這說不定會成爲你的遺言。」

只能全力下跪求饒了。

上條似乎能聽見對方咬牙切齒的聲音。

有根細樹枝就像小孩子叉蛋糕用的叉子一樣刺在他的大腿上。上條雖然爲了該不該碰那根樹枝猶豫了好一陣子，但止步不前也不會讓情況好轉。

「可是，既然這樣！爲何要參加什麼殺害歐提努斯作戰！認爲對手是魔神就沒關係嗎？因爲用卡提納之力砍成好幾段也不會死，所以可以放心幫忙嗎？我敢保證，這個決定會折磨你。就算作戰完全成功，世界恢復和平，你也會一直痛苦下去！」

這恐怕是神裂最不願意聽到的幾句話吧。

「雖然個人特質這麼輕易就被利用讓我很不舒服……不過先安全着地再說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會來！我相信，無論如何都不能容許別人死亡的神裂，一定會協助在自滅之路上全力奔跑的我！」

雖然過程像個笑話，卻有個讓人笑不出來的地方。

「啊，我們邊走邊說吧。畢竟這裏還很危險……」

……不過，該怎麼說呢？雖然自己和神裂暫時連手，但現在一提到她，腦中只會浮現頭上長了兩根角還口吐磷光的恐怖形象。一直利用她，人家不生氣才奇怪。

當上條痛得在地上打滾時，有個腳步聲接近。

「其他方法！不用殺掉魔神歐提努斯就能結束的方法！難道有這麼湊巧的方法嗎！」

她用力「嘖」了一聲。

他咬住用來代替內衣的連帽上衣袖子，咬緊牙關，一口氣拔出來。

「是不是有道很強的光……？看……看起來像是那位公主殿下失控啦！」

「到底發生什麼事？就算你有右手的力量，也得先貼近那玩意兒吧。」

神裂火織以說不定能咬碎上條腦袋的力道咬緊牙關後，說了一句話：

魔法師儘管明確隸屬於組織，卻會將個人放在整體之前。只要想到她心中的魔法名，就能預見她會如何面對歐提努斯。

她想必也是一再地說服自己，拼了命地想別開目光吧。

「好。話說回來要怎麼減速啊？連降落傘也沒有耶。」

6

至於凱莉莎和騎士團長又如何呢？已經超出能夠想象的範圍了。

約靈近郊發生隕石騷動之後，這回則是有人目擊了奧爾堡近郊雪原的巨大閃光。

「啊·糟糕啦·要是被拖下水大家都會死翹翹·如果不施展『聖人』的全力想辦法彈開會變成大災難呀噗喔——！」

衣領被揪住的上條指着正上方。

神裂火織正在攔阻後方之水和凱莉莎。

抱胸而立的歐提努斯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後說道：

「……嗚……嗚嗚……居然這麼拼命地找我……想必是因爲我突然消失讓你覺得很不安吧小姑娘……」

「卡提納基本上只能在英國國內使用。以第二皇女的狀況來說，應該可以想成英國的力量藉由移動要塞傳送過來。」

距離拉開後，上條才終於看見人工巨魚「空中飯店」的全貌，然而魚肚突然被人從內側剖開了。光之劍逐漸伸長，已經膨脹到足足有一公里。

「你剛剛到底跑去那裏了啊！」

神裂抓住上條的衣領，就這樣以額頭用力朝上條撞下去。

或許是因爲高度足夠吧，儘管正以速度墜落，剩下的時間依舊足夠兩人繼續對話。

緊接着拳頭揮來。

上條正打算詳細說明時，某種金屬相碰的尖銳聲音響遍了周圍一帶。

上條終於捱了一記正面的鐵拳，脖子附近還爆出怪聲。神裂雖然火冒三丈，但她不應付就糟了也是事實。

「我說啊！人家就是在走這條路啊！直到你們來礙事之前都是！」

「啊！夠了！」

「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他先是緊張地戒備，但在發現對方是歐提努斯後便自然地鬆懈下來。

「糟糕……她想連我們一起幹掉……」

「……唉，這次會變成UFO墜落騷動嗎……？」

「那麼，只要用鋼絲張設三次元的陣法，埋進能攪亂傳輸路徑的追加魔法記號，就能解決這個問題。讓她的力量偏向別處……不，藉由讓力量回轉，反過來破壞『空中飯店』！」

「說『殺掉她』啊！不要含糊其辭敷衍過去，神裂！」

她從極近距離再度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