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小的榮譽 Party_for_Winners.
《新約 魔法禁書目錄》 · 鐮池和馬 · 1.8萬 字
1
玻璃破裂聲響起。
「當麻!」
想來是因爲白底配紅紫條紋的衣裝不適合奔跑吧。茵蒂克絲雙手提起宛如圖畫書中公主一般的蓬蓬裙,趕來走道。
到處都是閃亮亮的銳利光源。
破窗的碎片散落在地毯上。
銀色長髮綁成兩個丸子的茵蒂克絲露面時,現場除了刺蝟頭少年之外已經多出好幾個人。比方說神裂火織與五和等人。大多都是婉拒赴宴而負責警衛工作的「清教派」魔法師。他們似乎正在檢查留在地毯上的足跡與破掉的窗戶。
連嬌小的三色貓也提心吊膽地發抖。人會受到現場氣氛影響,這點恐怕連動物也不例外。
至於當事者上條當麻,則是苦笑着以左手舉起手機。
他甩了甩原先大概是握成拳頭的右手說道:
「可惡,沒電了……如果有好好充電,說不定至少能拍下一張啊。」
「沒、沒受傷就夠了啦。要是隨便追上去卻落得悲慘下場就得不償失了……」
五和說起話來畏畏縮縮,卻穿了一身款式大膽的短襬禮服凸顯曲線。對,感覺很適合歐莉安娜•湯森。就畫面上來看,晚上九點過以後絕對不能讓她站在倫敦街角。追根究柢,那件禮服真是她自己選的嗎?
將黑色長髮綁成馬尾的神裂火織,一隻手抵在耳邊說道:
「……負責屋外警衛的雅妮絲•桑提斯,也帶來不太妙的消息。那道關鍵的足跡好像途中就消失了。」
「消失了?」
聽到一臉訝異的上條這麼問,身穿和洋折衷款式禮服的神裂聳聳肩。
「如果不是利用森林在樹枝間跳躍,就是乾脆用翅膀飛上天了吧。如果你的證詞沒有錯,這些可能性都無法否定,對吧?」
茵蒂克絲等人的目光集中到刺蝟頭身上。
──比人還要大的怪物。
──整團的天藍色與檸檬黃。
雙重僞裝。
短裙女醫給她一個很厚的小塑膠包。就像外出過夜用的牙刷組那種感覺,裏面裝了一些消毒藥水、OK繃、繃帶之類的東西。準備得這麼周到,或許是爲了管理溫莎堡廣大庭園的園丁着想。至於城裏的醫務室呢,基本上是爲了王族和有急病的觀光客而設,如果維護城堡的大批員工有點小割傷或被毛蟲刺到都跑來看診,可就要大排長龍了。不過這是祕密。
「……」
「你忘了嗎,我好歹年紀比你大。多少會學到些說話的技巧喔。」
一身和洋折衷禮服的神裂火織,輕輕用食指抵住上條的嘴脣。
「不,五和。初步調查要拋開先入爲主的成見,將所有的可能性都擺到桌上。也可能是其他危險分子,或是排斥英國清教管理的魔法結社。英國根基動搖的此刻被當成好機會了嗎……」
三層臺座上有個十字架,十字架中央則是薔薇圖案。
神裂闔上記事本,紅着臉警告上條。
這裏是醫務室。
伊莉莎「啪啪!」地拍了拍手,驅散現場沉重的氣氛。
於是人潮流動。
穿着公主禮服的茵蒂克絲踩出啪喀啪喀的腳步聲,回到會場之前,少女先去了一趟別的房間。她似乎沒注意到白底帶紅紫條紋的長裙晃得很危險。
大惡魔克倫佐。英國的國難,真的到此爲止嗎?
「所有的可能性……是嗎?」
「嗚……頭好重……」
她像個小孩子一樣嘟起嘴。
──硬要說的話是隻很接近四腳蜥蜴的怪物。
「慢着慢着先等一下!表情很恐怖耶!那麼認真地做筆記會讓我很爲難,而且很可怕!就算是我,突然遭到襲擊一樣會陷入恐慌喔?」
某人嚥下口水的聲音,傳進上條耳裏。
她的鼻子彷彿撞在一道厚重的透明牆壁上。
追根究柢。
沒有人說出口。
可能因爲和洋折衷禮服沒口袋,神裂火織是從豐滿的胸部掏出(!)記事本。她忙着和用千代紙裝飾封面的記事本搏鬥,沒去看上條的臉。不過──
「過來~斯芬克。」
而且她似乎正在和自己戰鬥。
上條偷偷瞄了自己的右手一眼,然後說道:
裏面有一位戴眼鏡的女醫生,還有三位護士小姐。不過,在明白茵蒂克絲從蕾絲首飾到長裙都沾滿了貓毛的那一刻,她們頓時緊張起來。金髮護士連忙將貓留在走道上,還用奇怪噴霧往自己的雙手和茵蒂克絲的禮服上噴個不停。
疑惑的茵蒂克絲走過去拉開一看,就在這個瞬間。
茵蒂克絲晃着一頭銀髮,疑惑地問:
「因爲,那個時候我纔剛被神裂妳揍一頓,腦袋搞不好出錯了。」
「女教皇大人……果、果然是克倫佐殘黨一類的嗎?我接獲的報告指出,克倫佐製作過人造惡魔。」
──有層看似肌肉的東西覆蓋全身,背上長出很大的翅膀。
貓仰賴的感官是眼睛?耳朵?還是鼻子?在這個現場,該不會還殘留着什麼只有動物才曉得的東西吧?
上條也想跟着走,不過他還是姑且問了一下神裂:
「首先是強化戒備。外面的搜索交由其他單位負責。既然不清楚對方的目標,那麼還是避免溫莎堡人員分散比較好。」
「暫時放出處刑塔囚犯,讓他們在食牛者監督之下與魔法師戰鬥的特別措施。也就是說,將第二公主凱莉莎殿下以及和我一樣是『聖人』的威廉•奧維爾投入實戰。」
「我來幫當麻拿急救箱!」
也不知這麼做是在應付走失兒童還是進入小兒科模式。
「以題材來說,應該有名到會在電玩遊戲出現吧?一般來說常把龍和惡魔相提並論,不過『騎士派』也會將龍當成宣示自身家族與血統的紋章,是一種不可思議的象徵喔。十字教文化的善惡二元論明確,會將幽靈當成邪惡消滅而沒有半點酌情餘地,然而龍在這裏卻是極少數清濁兼具的記號。」
「真的假的,太危險了吧!」
「貨真價實的最後手段嘍。真要說起來,他們自己也不想靠戰功帶來的特赦縮短刑期。」
由於擊破克倫佐,因此大家都放鬆戒心,舉國狂歡。如果連這種狀況都是某人設想好的舞臺呢……?如果有人事先將這種無論如何都會令人鬆懈下來的瞬間考慮進去,安排了「某種計劃」呢……???
「還有,天藍和檸檬黃這種色彩雖然令人在意,但如果論外型……在魔法領域,有翅膀的蜥蜴不是什麼罕見的象徵。誘惑者、惡魔、地底與財寶的守衛,或者是龍。」
儘管這些都是毫無根據的假設。
她從耳朵到頸部都是紅的。
「……如果有需要,允許服務活動。給『王室派』的公文事後再補無妨。」
「瞭解。」
至於上條,則是不經意地嘀咕:
「是啊。」
神裂嘆了口氣。
(……當麻總是會受傷,先跟人家拿些OK繃吧。)
「上條當麻。你是拯救了這個國家的人,不要在意我們的事,把握時光留下美好回憶吧。」
「打擾嘍~」
「放心。雖然還不清楚敵人的目標,但如果是要破壞和平的氣氛,將不安散播到國內全土,那麼被牽着走就等於讓對方稱心如意。就這點來說,更不能談什麼結束宴會迴歸戰場。所以,警衛工作交給警衛人員吧。光是一如往常,就能帶給社會無法動搖的力量喔。爲了和平,還請協助我們的調查。」
這麼說來,先前就算是在克勞利災害幾乎要攻陷首都倫敦的時候,也沒采取這種措施。大概是那種「人類還有良知時絕對不能按」的特大號開關吧。
少女沒拿到急救箱。
然而,上條的肩膀此時抖了一下。
「『服務活動』是什麼啊?」
「這種說法真是奸詐……」
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終於陷入沉默。
小手轉動門把開門。
龍。
他不斷於腦中重複這個詞。
用簾子隔開的地方傳來慵懶的聲音。
「這種舊帳可以不用翻!」
2
「既然對方逃了,那麼追上去比較好吧?要是給他機會振作,不曉得什麼時候還會再來,也不能保證那傢伙只會襲擊這裏。如果他爲了錢或食物闖進附近的住家或店鋪……」
「不過你的說詞是最大的線索,這點是事實吧?」
再不然,就是某種像「雲」一樣的東西。
恐怕在場每個人腦中都滿是不安與擔憂。
從一開始,背後就藏有其他黑幕的可能性,真的不存在嗎?
溫莎堡,「城堡」一詞聽起來很不簡單,但說穿了就是住家。儘管如此,每層樓牆上都掛着放在顯眼防水袋裏的AED,還有獨立的醫療設施,冷靜一想就有種無法抑制的奇妙感受。或許意味着此處不能有個什麼「萬一」吧。
「我國沒有在走廊喫喝的文化。要談話就回舞廳吧,反正要做的事不變,在有美酒和美食的地方談比較賺吧?」
先前被封住的甜香一口氣湧來。
這位臉沉進大枕頭裏呻吟的人,正是奧索拉•阿奎納。
定睛一看,三色貓正在玻璃碎片散落的走道上低吼。
講到這裏,英國女王伊莉莎對負責屋內警衛任務的天草式「聖人」耳語。
聽到女醫柔聲(其實是因爲面對了一個不曉得接下來到底會做出些什麼事的人)問「怎麼了嗎?」,茵蒂克絲高舉雙手蹦蹦跳跳地說:
「嗚嗚嗚嗚喔喔喔喔喔喔,似、似乎有什麼不好的記憶,從很深很深的海底浮上來……那、那是現實?不,怎麼會?不可能有這種事……」
要不然,說不定。
「爲什麼這種時候一定要找你幫忙啊?我們就是爲了這種時刻而準備的戰力。真要說起來,從來歷不明的傢伙闖進女王所在的溫莎堡這一刻起,情況就嚴重到可以發表緊急事態宣言,並且設立檢查哨封鎖溫莎近郊的程度嘍。」
神裂或許只是把想到的都列出來。
明明沒必要卻還是想插手的上條,讓神裂輕輕一笑。
擔憂卻從每個人的胸口隱隱滲出。
和往常一樣。
那裏有張休息用的牀。某個人倒在牀上。可能是從奢華禮服換成黑色修道服的途中沒力了吧,衣服才穿一半就放棄。這人不是規矩地躺着,比較接近屁股翹高高趴在牀上。
包裝表面是這樣。
茵蒂克絲抱起喵喵叫的三色貓,朝宴會場地移動。
「可是啊……」
此時──
──形狀像人手的前腳會冒出粗大鉤爪。
「……龍?」
黑色長髮散發的香氣,刺激着少年的鼻子。
「妳到底在做什麼啊?」
顫抖頓時停住。
接着,只見金色短髮的豐滿美女翻了個身。側身躺着、有如嬰兒般縮成一團的奧索拉含住自己的拇指。動作雖然可愛,但是那種會撒嬌賴上來的危險大姐姐氣息變得更爲強烈。
順帶一提,十字教雖然傾向禁慾,對於飲酒卻沒有特別限制。實際上,重要的領聖體儀式甚至有葡萄酒登場。
當然,從七宗罪包含暴食就能明白,他們並不鼓勵過量。
「……雖然這種日子好像不該講這些,但是可以請妳聽我告解嗎?」
「臉,彼此的臉都看得一清二楚喔。」
茵蒂克絲有完全記憶能力,在這種開放環境實在不適合聽人家的罪過或煩惱。還有,就算找這個餓肚子修女煩惱諮商,她也只會要你喫飽之後去睡覺,這點必須注意。
戴眼鏡的女醫生說,奧索拉倒在化妝室附近。
奧索拉在這場戰爭中,曾因爲「神威混淆」等理由處於極度緊繃的狀態。從另一方面來說,她恐怕也覺得沒什麼臉去面對大家。會去拿平常不太碰的酒杯,倒也不足爲奇。
茵蒂克絲輕輕嘆口氣。
「放心啦,又不會因此完蛋。今天先休息,明天再和大家談談或許比較好。」
「不要啦~安慰人家嘛~不要丟下我不管~」
「這人根本沒聽我說話?雖然不算很明顯,但是她酒還沒醒耶!」
3
順帶一提。
如果要問爲什麼在這場騷動裏,戴着頭紗的御坂美琴和把蜂蜜色秀髮在腦後束成兩層的食蜂操祈,沒在通道上露面──
「咿!」
「啊,好啦好啦!都是因爲妳一受到驚嚇身體就緊繃。」
因爲一身藍色系小可愛款式禮服非常不好意思而縮成一團的美琴,將A.A.A.推到含着眼淚的蜂蜜色少女背後代替椅子,輕輕嘆了口氣。
此時,形成跨坐姿的食蜂發出怪聲。
「收到。」
「嘿,兩位小姐。妳們有手機嗎?」
「……也就是說,這附近也要變吵了嗎?」
建宮讓他聯想到某些事。
「差不多七十分吧。御坂同學,照這樣努力下去,將來妳或許能成爲一個優秀的傭人。」
他丟出一張印有符文的卡片。
「不過,石牆看起來沒受損對吧?代表不是爬牆,是一口氣撲進目標窗戶……?難怪雅妮絲他們會給出『嫌犯可能是飛上天逃離』這種報告。」
美琴拿起手帕擦拭食蜂的後頸,順便爲她整理已經有些散亂的金髮。可能因爲食蜂操祈是個徹頭徹尾的女王陛下吧,這段期間她只能任人擺佈。
「這玩意兒剛剛沒電了,害我漏拍了非常不得了的東西。插座的洞又長得完全不一樣,我實在是搞不定。」
看來,這個奇蹟還會再持續那麼一點點時間。
載着常盤臺女王的長椅尺寸物體,將刺蝟頭撞飛。
慢一步抵達的茵蒂克絲,則是以低沉的聲音追問:
單單這一點,就在幸福的彼岸與此岸之間拉起一條極爲強大的界線,他無論如何都忘不掉這件事。
神父就像要轉換心情似的,輕聲說道:
眼角泛淚的食蜂大概真的很痛,肌膚已經溼了一片,都是汗珠。頸部也染成了淺粉紅色。
故事發生於某個寒冷的夜晚。
銀髮的擔任代表開口。
別談什麼一事不再理了,根本是有嫌疑就要處罰。
「……不過,剛剛那是什麼啊?有個像是打破玻璃的聲音耶。」
「慢着,不是啦,我在講正經事耶……話說回來,懂得艱深詞彙的高中生有話要對笨蛋國中生們說,這種時候要好好遵守一事不再理的原則喔?這是個很基本的提議,打從我被神裂踢飛的那一刻刑期就結束了啦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翻舊帳真的會死人啊!」
「喔、喔喔?」
真要說起來,這人也沒解釋剛剛跑去走道做什麼,回來卻劈頭就講這些。
寒天之下,有種並非螢火蟲的橘色光亮閃爍不定。不過一般來說,大概沒什麼人看見後會覺得很夢幻吧。
「……漏拍了不得了的東西,是吧?」
「不要嘟着嘴,一點也不適合妳。好啦,脖子那邊也要。」
「慢、慢着,御坂同學,這是什麼?平衡球?妳可能是出於體貼想用柔軟一點的材質但是這樣反而有點痛──我的腰!咿!」
「好啦,擦得到的地方自己想辦法解決。背後我來幫妳。」
(……七宗罪啊。管它是撒旦還是利維坦,心靈居然會被區區感情吞噬,這代表我修行還不夠。)
「嗚哇啊啊啊啊愈來愈麻煩啦!追根究柢都是冤枉的啊奧索拉一開始就衣衫不整啊!!!」
地位在建宮之上的神裂火織,實際上又是怎麼想的呢?
突擊準備完畢。
「「啊?」」
建宮笑着說道,然後往上看去。
記憶的有無。
「「……」」
可能是將機車的輪胎部分重新利用吧,外觀有如路面電車與囚車的A.A.A.前端──食蜂屁股所坐的地方開始鼓起。少女看起來就像坐在一個比海灘球還大的氣球上面。
要說理所當然也沒錯,刺蝟頭少年朝她們的方向揮手。但就是這種理所當然,對少女的淚腺造成難以抵擋的攻擊。
史提爾說到這裏打住。
這倒是很有可能。
蜂蜜色少女的手掌,輕輕放到藏在胸口的防災哨上頭。
「怎麼,居然跑來我們這裏啊?既然掛着第一公主隨扈的名義,不是想去哪裏摸魚都行嗎?」
只不過,要是這麼做──
「啊、啊嗚……希望他沒弄倒走廊上的薔薇花瓶……」
「喔?」
「GO☆」
人人都希望她露出笑容,史提爾也不例外。但是另一方面,他卻無法不意識到某個刺在心頭的事實──那張笑臉,是爲別人而展露的。
「真虧他能一直把我們牽着走啊。」
但是,上條當麻還是老樣子沒把話說清楚。
蜂蜜色少女的腰,隨着神祕的「啊吧啊吧啊哈哈!」叫聲而彈起。不至於出人命的痛楚讓她處處痙攣。照這樣下去,恐怕她會無法洗刷「害怕自行車坐墊」的嫌疑。
硬質的喀喀聲接連響起。
A.A.A.從平衡球變爲長椅尺寸的路面電車形狀金屬塊。原先以優雅姿勢坐在它正面邊上的食蜂操祈輕輕嘆口氣,將臀部挪到中段。長裙開的高衩讓這個畫面顯得十分精彩。
「然後,我突然想到一個祕技!我記得有種方法叫無線充電對吧?就是把兩支手機貼在一起調整設定,把其中一邊當成行動電源。只要一半……不,三分之一就好!能不能分我一些電,讓我至少能在需要的時候拍張照片?」
「……我沒辦法在不能吸這玩意兒的地方待太久。」
可是不能搞錯。世間雖然有將愛情轉化爲憤怒或憎恨的蠢貨,但史提爾不是那種人。他的第一條準則,只要那名少女所在的地方有任何一絲危難,那麼就非得除去不可。自己承受的傷害與痛楚可以擺到後面。
能力開發名門常盤臺國中的兩大千金小姐,氣息爲之一變。
「你那邊呢?天草式基本上是負責屋內的警衛工作吧?」
4
史提爾輕輕搖頭。
儘管這種地方的藝術品和古董通常會有高額保險,不過理所當然地,也有很多物品並非支付相當於時價的現金就足以解決一切。而且,人是一種愈刻意避開就愈容易掉進洞裏的生物。向來不幸的上條先生稍微絆到腳便引發奇蹟似的連鎖效應,這種可能性實在不算小。
因爲那是香菸前端的火光。
二樓的窗戶……說是這麼說,但這裏是城堡,每一個房間都很大,天花板的高度也不一樣。不能用一般建商蓋的住宅去想。那是摔下來就要有骨折心理準備的高度。
「腳印在途中消失。」
磅────────!
背靠溫沙堡牆壁的神父,輕輕抖了一下手上的煙後說道。
實際上,也有些他不願目睹的畫面。
原先期望有強化集中力與鎮靜效果的煙,到頭來只讓自己血管收縮壓的變動率有了不必要的提升。與其說是在吸菸,不如說是煙要自己去吸它──有這種感覺時,腦袋裏通常不會有什麼可取的念頭。
「喔,回來啦。」
美琴往門的方向看去,隨口說道。她彷彿在泳池邊毫無防備地做熱身運動般,背部線條變得平滑。
繼續談下去也無妨。
「我只要血液循環力變好就會散發甜香,所以兩者沒關係。」
他還記得。
現在的蜂蜜色少女,就像健身房令人有點難以直視的天真無邪年輕太太那樣,美琴只能抱住她避免她摔下去,因此小可愛款式禮服少女也落得背面全開的下場。
時機糟糕到極點。
大概是本能地察覺有危險吧,銀髮少女懷裏的三色貓趕緊溜掉,與這些人保持距離。
「當麻……有人在化妝室發現半裸的奧索拉,這件事你知道吧?」
她已經認清現實,把這些事釐清,塞進某個抽屜了嗎?
排名第五的少女將胯下物體當成一匹兇暴的馬,開口說道:
「你是第一公主的隨扈吧?如果想要安靜,乾脆拿『搜索莉梅亞殿下』當藉口溜出城,說不定還比較確實喔。」
和她待在同一個地方很難受。
光是這麼一句話,就讓食蜂操祈的胸口揪了一下。
「換句話說,當麻你做了會遭到制裁的事?」
「沒什麼可疑之處。畢竟和『那傢伙』有關嘛。大概只會把破窗和走道整個調查過一遍,順便巡視一下外面的狀況吧。」
既然如此──
「因爲電池沒電……」
然而上條當麻過來之後開口第一句話,就全搞砸了。
「A.A.A.,上下晃動。」
同樣個子高卻能融入任何地方的天草式十字悽教成員建宮齋宇,無奈地嘀咕:
聽到這番話的少女們,不只內心的鬱悶沒有排解,眼神反而愈來愈尖銳。變得就像防竊海報等處那種類似歌舞伎妝的樣子。
及肩的紅色長髮,配上將近兩公尺的巨軀。儘管身上不是平常的黑色神父裝扮而換成了正式場合穿的燕尾服,本質依舊沒有改變。隸屬於「必要之惡教會」,以魔法消滅魔法的殺手。出於某種原因,他的路線與之後纔來會合的神裂火織及雅妮絲•桑提斯等人有所不同。
雖然很想這麼做,但是目前看來似乎不能這麼做。
「更重要的是,爲什麼直接對二樓出手?如果要悄悄潛入,明明可以選擇貼地的一樓。」
「唉……御坂同學~」
史提爾•馬格努斯。
一開始就撞見上條當麻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如果是用那隻還搞不清楚原理的右手擊退對方,也只能得到「總之好像是用異能之力」的情報。那個少年又是外行人,不懂報告的要點,聽他說明也無法想像襲擊時的情境。
「不、不是我!A.A.A.鎮定一點!還有食蜂,妳也不要一直上下亂動!」
適度發泄之後,美琴下令停止並說道:
換上禮服的銀髮少女無比耀眼。
卡片沒貼上任何地方,而是在隨風飛舞的狀態下,產生形似人魂的微弱火焰。沒有重複施放,所以無法長久持續。護貝過的卡片逐漸失去原形,並且在短暫時間內拭去黑暗。
有些怎麼看都不屬於人類的腳印。
形狀不用說,每個腳印顯然隔得太遠。與其說是走路或奔跑,不如說比較接近沿着直線跳躍。
這種異質的腳印,也在城堡周圍的人工林一帶消失得一乾二淨。
「在樹枝之間移動嗎?或者只是爲了擺脫重力飛上天而『助跑』呢……」
到這裏爲止,都和負責城外警備的雅妮絲與赫雷葛瑞斯報告一致。
遠處森林有些閃爍的光源,大概是女僕和修女們努力在林木與草叢之間搜索想找出痕跡。她們看來沒什麼成果,派不上用場的蛛足型裝備發出嘰嘰聲。
然而史提爾在意的並非這點。
「總覺得從入侵到逃離都做得太俐落……這裏再怎麼說也是君王的第二個家溫莎堡喔?哪可能這麼容易就闖進來啊。」
「你的意思是,那個怪物明白英國的術式?」
建宮一臉訝異。
「……面對那場戰爭時,確實已經沒辦法管那麼多了對吧?印象中似乎也因此亮出了不少底牌……」
這麼一來,代表事情牽扯到潛藏於國內外的魔法結社,或者羅馬正教、俄羅斯成教等其他宗派?在不清楚蘿拉•史都華……不,大惡魔克倫佐紮根到什麼程度的情況下,很難判斷是否已經徹底剷除。
這麼想或許比較妥當。然而──
「不過啊。」
「?」
「話是這麼說,卻找不到使用魔法的痕跡。」
輕輕的「啪」聲響起。
史提爾所拋出那個比氣球還要脆弱的人魂,沒發揮半點效果就在空中爆開。
搜索以失敗告終。
接下來只剩自己的選擇。
儘管如此,她卻理所當然地睡在學生宿舍、和自己一同生活。
強烈的衝撞。
「茵蒂克絲……」
儘管方纔那場大騷動似乎是要靠歡笑甩掉宛如霧氣般揮之不去的不適感,但是那羣人有點過火了。如果奉陪到最後,搞不好會被玩得太過頭的拋高高直接送去天堂。
5
雖是惡魔的象徵,卻也會用來代表家族、組織的奇妙意象。在善惡二元論明確的西洋世界,牠是橫跨兩端的例外存在。
少女顯得有點疑惑。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此處是直接連到舞廳的陽臺。
所以──
「原先站在英國清教頂端的最大主教蘿拉•史都華也是。我們啊,之前等於是卡在縫隙裏。不過失去左右的牆壁之後,裂痕就成了峽谷。已經連卡在裏面都做不到了。」
「這樣……真的好嗎……?」
不過,這都是任性。
沒有他人的陽臺,唯有四目相交的時間緩慢流逝。
少女兩側綁成丸子的銀髮。
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自己的身體爲何會發抖,上條也不清楚理由。
茵蒂克絲一時無語。
他在發抖。
穿着公主款式禮服,將側邊銀色長髮綁成丸子的少女。
上條當麻,也有兩條路。
「……具體來說就是沒有魔力的痕跡。有可能嗎?對魔法熟悉到足以理解並鑽過國際規模的魔法保安機制,卻完全不使用魔法。難道設限有什麼好處嗎?再不然就是……」
「亞雷斯塔和克倫佐的戰鬥若是持續下去,在學園都市的生活也能一直維持。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渴望這種事吧。渴望着會不會還有什麼重大的謎,化爲實體來襲。」
「這裏是妳出生的故鄉,已經沒有任何東西綁住妳,想要回家隨時都回得去!既然如此,妳真的還要……!」
「接下來,我們要怎麼辦呢……」
刺蝟頭少年按着後腰,吐出白色氣息。
「比方說,可能有這麼一個人,定位和腦中保有十萬三千零一冊魔導書的她差不多。不過具體來說究竟是什麼人?」
上條當麻所目睹的那隻長了翅膀的天藍色蜥蜴,之後沒有再三來襲。宴會不必中止雖然值得高興,但是換一個角度來說,也等於找不到任何下手者的痕跡。
應該是有人放煙火慶祝戰爭終結吧。陽臺之外綻放了好幾發大型煙火,以繽紛色彩妝點冬季的黑暗。但是,少年少女都沒有將目光轉向那裏。
然後,惹人憐愛的嘴脣輕輕張開,說道。
他這麼說道。
做出選擇。
能夠擔保這一切的大人們全都消失了。這和「父母某天突然意外身亡」又有所不同。純粹的利害關係隱隱浮現,青春期的少年不知該如何看待。
茵蒂克絲輕輕抬起頭。
所以,無言的時間自然而然地持續下去。
「若是戰鬥,至少還能留在現在的地方。」
「實行犯不見得只有一個人。採取行動的人和提供建議的人,兩者的知識水準不一樣,對吧?」
上條當麻以肯定的語氣說道。
破碎。
「……該怎麼說呢,我弄懂了某些事。」
「統括理事長亞雷斯塔,已經不在了。」
少年無言以對。
「嘖!」
刺蝟頭少年回過頭來。
少年心知肚明。
但是,茵蒂克絲笑着這麼接下去:
不管有多麼醜陋、多麼膚淺,上條都說不出那種可能讓她有一絲機會改變心意的話語。
「某種物體」,隨着破風聲越過二樓陽臺的扶手。
亞雷斯塔消失。他的「計劃」已毀。要回到沒有黑幕的學園都市嗎?還是踏上截然不同的路,仰賴右手之力奔向魔法世界呢?
這時,上條背後傳來少女的聲音。
「……回去吧。」
「……」
其實他必須說些什麼的。
無數於體表沿肌肉線條流瀉的線狀物,散發溼滑的光澤。整體是天藍色,還帶有一些檸檬黃條紋。儘管有點像南國的蛇或青蛙,不過這東西明顯不該存在於自然界。超過兩公尺的巨軀,明確地分出了四肢……應該說手腳,頭部則有近似鱷魚的血盆大口強調自身存在感。身上長有蝙蝠般的翼膜,一條粗尾巴看得出連末端都十分有力。雖然不知它浮躁地左右甩動有何意義,但至少看起來不怎麼友善。
「……怎麼辦?」
輕巧地散開。
或許連上條也不明白自己想做什麼。
「?」
「如果是這個,其實有喔。」
就這樣停住。
或者說,龍。
「回到我們的學園都市。因爲,我們就是爲此而戰的吧?如果不回去,就沒有賭命的意義了嘛。」
只要留在倫敦,茵蒂克絲的才能就不會被埋沒。而在這個國家,也有史提爾、神裂這些等待她的人。根本不需要勉強迴歸學園都市的生活。應該再三思量,找出最棒的答案。
但是,做不到。
將手放上少女肩膀時,少年的手指可能碰到了左右的丸子吧。
看見茵蒂克絲微微歪頭,上條苦笑。
「或許是因爲不想結束。」
玻璃破碎,衝擊波夾帶了樫木窗框斷裂的巨響。
「呼……」
不是單純談論敵人的命運或下場。這件事,也漸漸影響到少年與少女的人生。
「……還有那個簡單易懂的蜥蜴混蛋,我覺得這傢伙比較難搞。」
儘管心知肚明,上條當麻依舊咬住嘴脣。
茵蒂克絲有兩條路。
就算是罪魁禍首亞雷斯塔和克倫佐,想必也是爲了讓戰鬥結束而戰。想要延續他們的痛苦保住這種暫時性的生活,根本沒道理。
雙手自然而然放上她纖弱的雙肩。
茵蒂克絲說想要回去。這個嘛,也是理所當然。畢竟真要說起來,她待在日本的學園都市才叫做不自然。
對方翻過陽臺扶手闖入後沒有減速,直接撞向上條側腹。彷彿視重力爲無物,也沒管茵蒂克絲,就這麼猛然撲上。來者抓着上條,狠狠撞上玻璃窗,又在宴會會場的地板上翻滾,鉤爪彷彿要扯掉豪華地毯。雙方都拚命地要壓制另一邊。
慘叫與怒吼此起彼落。
「結束什麼?」
她陷入沉思。
在月光下更增添了它的光輝。
長了翅膀的蜥蜴。
就這樣留在英國,或是前往學園都市。
科學支配的學園都市裏,有着記住一切魔法的茵蒂克絲。
「當麻。」
6
「如果要找綁住我的東西,已經有了。不過,那並不是壞事。當麻,所以我們回去吧。我們該回去的地方,想必就是你腦中浮現的地方喔。那裏並沒有廉價到能夠簡單地收拾起來。」
只要異能之力還在,無論源頭是科學或魔法,幻想殺手都能發揮作用。也許,說不定,區區學園都市已經無法容納他了。
少女的笑容與往常不一樣。
每個人都看見了「那個」。
就在這時──
沒錯,上條這麼想。
身穿公主款禮服的銀髮少女輕輕一笑。
咻!
史提爾吐出混着煙味的氣息。
白底配紅紫條紋。
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又見面了呢……」
又一次的襲擊。不,方纔不是逃走,而是爲了襲擊而躲藏嗎?
就連小小的三色貓都豎起了毛。
最後佔據上風的是對方。被壓在底下的上條當麻別說臉了,全身都緊張地汗水直冒。即使如此,他依舊擠出笑容。
也不知在短短時間內究竟躲到了哪裏。詭異的色彩閃動。
亮粉紅色。
以及翡翠綠。
出處大概是右手指尖吧。
「而且令人開心,都是真的。只要還有你這個謎團留着,就讓人感覺那些可怕的念頭都能拋開啦!」
吼!
咆哮響起,右手水平揮動。隨着彈簧機關啓動般的「轟!」一聲,數根粗大的鉤爪同時迸出。
但是刺蝟頭並未和身體分家。
「這傢伙是什麼啊?」
可能是把不速之客重新認知爲「來自他處的目光」了吧。
儘管雙手抱住裹着藍色小可愛半透明禮服的身軀,還彎腰縮成一團又紅着臉,戴着頭紗的御坂美琴依舊大吼。
她甩開害羞帶來的熱度。
將原本遮住上半身的右手往前伸。
──滋咚!宴會會場爆出一道彷彿有人敲打巨大太鼓的衝擊波,原本沒事的窗戶一扇扇破裂。毫不留情,起手就是超電磁炮。加速到三倍音速的遊樂場代幣留下橘色軌跡,狠狠刺中怪物的側腹。
斷了。
某種東西被壓爛的聲音響起。
應該打倒的對象,暴露真身。
「你……?」
奇妙的聲響迸發。
就在上條浮現疑問的下一秒──
還有「喀嘰喀嘰喀洽喀洽洽」的微小聲響。
天藍色與檸檬黃形成漩渦。不,正確說來是長翅膀蜥蜴的右前腳……或者該稱爲右手。手腕部分將異形外殼全部吸了進去,宛如拔掉浴缸塞子把缸裏的熱水全部放掉那樣。
不,愣住算不上選擇。
怪物沒等上條露出戰意十足的笑容,又是一擊。
「風……不,不對!」
完全屬於另一個次元的事。
飛舞的冰粒宛如被狂風捲起的雪,此地發生的事,想來就連吊在兔格雷氣球上的茵蒂克絲也沒看到吧。
距離右肩斷面約十五公分的空中,浮着一個像是人造物的詭異三角柱。它的側面宛如鍵盤般呈現格子狀,逕自插了進去。
只剩內在。
然而,那一團也徹底縮了進去。
「你到底是……?」
高舉的鉤爪,似乎依舊對準刺蝟頭的右手腕。
即使如此,那傢伙……還是沒停手?
鉤爪落下的位置差了那麼一點,只將地毯連同堅硬的地板一併掀起。
會場裏每一個人都屏息吞聲。所有人都成了目擊者。
疑似破裂的聲音撼動空氣。
沒了天藍色外殼,其他部分自然就會暴露在外。
所有人都很熟悉的少年,現身於世。
幻想殺手。
照理說先前不可能沒看到。
宛如沾水長髮打在混凝土牆壁上的聲音。
刺蝟頭少年笑了一聲,將腿一縮,腳底對準怪龍腹部,就這麼往上一踢。
三角柱長出了頭,肩膀長出了右手。
這句話就像是在嘲笑他。
上條當麻的右肩。天藍色絲線糾結扭曲,彷彿要填補斷臂後什麼也不剩的空白一樣。絲線宛如強韌的肌束,轉眼之間已經形成與人類手臂相似的輪廓。在完成的同時,也帶來一股就像腦袋裏爆出火花般的劇痛。和握住手機的對方不同,上條用新生的手拿起腳邊的錢包。
少年的右手,蘊含極爲重大的意義。
咻!
「轟!」的一聲巨響,怪物的右臂再次揮下。閃着天藍光芒的流星墜落。被壓在底下的上條,倉促間不是動自己的頭,而是右手。
「哈!」
不是遭到外力作用。
若要知曉一切,就得換個視點,回溯時光一探究竟。
「──嗚!」
想要以生物的邏輯來解釋就行不通了。
和自己如出一轍,容貌完全一致的少年,就站在上條眼前。
啪嘰!
痛楚已經強烈到無法忍受。

7
少年不知道自己叫喊了什麼。他以空出來的手捂住右肩創口,雙腳無力地倒在厚重冰層上。口袋裏的錢包和手機掉了出來。然而他沒有餘力去管,只能拚命避免自己咬到舌頭。
他的真面目,是個留着刺蝟頭的高中生。
搞不好,是打算砍下來納爲己有?
一切的元兇。
「別笑死人了,流鼻涕小子。區區小鬼頭失去了右手之後還剩下什麼?誰還會承認這樣的上條當麻是上條當麻啊?」
轟!
英國──愛爾蘭之間覆上厚重冰塊的內海,傳出某種東西爆開的巨響。戰爭終結的前一刻,帶着元兇克倫佐與亞雷斯塔沉入海中的不列顛女王號吸引了衆人目光,事情就發生於此時。
看起來就像有隻大蝙蝠停在手腕上。
不對。
跌在地板上的同時,裂痕擴散。啪嘰、啪嘰、啪嘰!由鮮豔天藍色纖維構成的蜥蜴皮膚,宛如硬殼碎裂般逐漸崩解。
但實際上異物就在眼前。
眼前發生了某件事。
三角柱放出蒼白光芒,令上條眯起眼睛。
不,這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之前應該也見過好幾次纔對。假如只在對自己有利時假裝沒看到,一脫離控制就覺得噁心,這樣根本說不過去。
即使如此,他依舊無法閉上雙眼。
不僅如此,怪物身上的衣服也和上條穿的完全一樣。
然而並非如此。
而是因爲壓抑不住內部躁動的力量。
脫離上條身體的右肩,滴出鮮紅血液的斷面產生扭曲。
接觸。
接着,靜靜地。
就在上條當麻的幻想殺手碰到長翅膀蜥蜴的鉤爪那一刻。
爆出破壞的聲響。
「幻想殺手是王牌之一?使用者是自己?」
「哈哈!原來如此,你是這麼想的嗎!」
對方也不再抵抗。
雖然就算手腕受創也可能成爲致命傷,然而少年的目標想來不在這裏。
前哨戰結束。情緒自然緊繃。拚命抵抗的時刻接近。
有翅膀的蜥蜴。
這些纔是本質。
吶喊。
不是什麼國際、世界的未來等規模浩大的話題,而是非常小的私人問題。
那傢伙的嘴角閃着亮粉紅色,眼角則是翡翠綠。雖然表面上很乾淨,但是難以區別屬於內還是外的黏膜部分,對方似乎也不知該如何處理。
用那隻煥然一新的右手,悠哉地撿起落在厚重冰層上的手機。
可能是力道因此有些鬆懈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在已經不是思考他從哪裏來、怎麼冒出來的時候。
啪。
從這種特異外型之下現身的東西。
就在跨越某條線時──
──或許也有魔法師這麼想。
彷彿要對抗重力一樣,始終在白色的虛空中飄浮。
追根究柢,到底發生什麼事?
右手──
那傢伙……
他只能愣在原地。
上條當麻的右手臂,自肩膀處炸開。
(什……?)
失去右手的上條當麻,什麼也做不到。他只能對長相與自己完全一樣的刺蝟頭高中生問:
或許是剛剛那一擊讓軌道有了些許偏移。
那隻怪物拘泥於上條當麻右手的理由,只有一個。
(怎麼回事……?)
(手臂……?)
眼前異常的情景先放一邊。
痛楚消失,代表身體比腦更早開始接受現況,這讓刺蝟頭少年爲之戰慄不安。「眼見爲憑」這種理所當然的思維,卻因爲目睹難以置信、難以接受的現實而產生抗拒。
眼前的東西,是自身的一部分。
不需要抗拒的東西。
(這個像幻覺的玩意兒,是我的手臂……???)
連感受到疑問的時間都沒有。
爆炸聲再度響起,原本還能維持原形的天藍色手臂張開血盆大口。不是爲了對付眼前的敵人,而是要吞噬上條當麻自己。
壓抑它的東西已不復存在。
幻想殺手落入對方手裏。
「沒了『這個』,還算什麼上條當麻?」
那傢伙竊笑着握起五指又張開。
彷彿在炫耀那股本該收藏於上條當麻體內的「力量」。
「失去之後會怎麼樣,你就親身體會一下吧。」
8
換言之。
也就是說。
「……到底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上條當麻?」
英國女王伊莉莎這句話,在歷史悠久的溫莎堡舞廳之內迴盪。
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地方有兩處。
看見蜂蜜色少女泫然欲泣的臉,在旁邊攙扶她的御坂美琴,似乎也肯定了心中的異樣感。
咕嘰。
似乎沒有錯。
一聲彷彿要用全身威嚇對手的低吼響起。
「斯芬克!」
五和與薇莉安也這麼說。
瞬間,詭異的色彩一閃而過。
大家都認得的少年開口了。
右手拿着破酒瓶的少年依舊沒看向眼眶含淚的少女。他環視全場,如此宣告:
接着……
倒握的酒瓶,狠狠砸在天藍色手臂高中生的頭上。
雖然看起來躲過了嚴重出血的下場,但剛剛不過是偶然。貓的身體結構基本上無法往後跳。如果着彈點再偏那麼一些些,不知會發生什麼事。
在這種情況下,究竟有多少人會注意到呢?
「……」
然而……似乎不是破酒瓶與滴落的酒。
也就是那個先前都在會場和大家談笑,一身穿不慣燕尾服的少年。
破裂聲響起。
長相幾乎沒有差別。
「……!」
如果沒有回應,就要刺死對方。
另一方面,神裂火織的眼神有了轉變。神情逐漸從靜觀其變轉爲懷疑。
「怪物」的聲音,彷彿是擠出來的。
沒錯。
然而……
但是──
「先前發生過的事我全都說得出來喔。測謊器?要對我用那個也行,對了,要不然叫那邊的食蜂調查也沒關係!她的『心理掌握』貨真價實,只要和人心有關,精神系最強什麼都做得到。只要讓她看我的腦袋,就會知道我說的全都沒錯!看,我都答得出來!對吧!」
所以──
「爲了這點,我什麼都肯做。這就是上條當麻吧!右手的力量不管用就乾脆地放棄?哪有這回事!能用的東西全都拿來用。就算面對一般來說絕對贏不了的對手也一樣,只要有想保護的東西,無論什麼手段都肯用,卑鄙、狡猾地騙過對手,贏得勝利!這才叫上條當麻不是嗎!是吧,喂!」
一身燕尾服的少年早就料到了。
某個少年先前託付自身性命的右臂──聚焦在這個差異上。
「既、既然如此,不就確定了嗎?」
其中一邊,是和先前一樣身着燕尾服與阿斯科特式領帶的刺蝟頭少年。
當事者茵蒂克絲一臉訝異,這點就不太對勁了。
玻璃破碎的暴力巨響,令在場每個人都縮了一下。
按住變形右手的他,讓人感受到這樣的苦惱。
他看似放鬆了下來。
這或許是種合理的行爲。
抬起腳用鞋底猛力踢翻長桌的,是身穿燕尾服的少年。
「靠着任何異能之力都能消除的右手『幻想殺手』,爲了解救誤闖學園都市的茵蒂克絲而戰,一開始是這個吧?沒錯沒錯,最先來的是史提爾,不過接下來的神裂才難搞啊!呃、呃,對了,雖然在最後的最後落得必須和安裝在茵蒂克絲本人裏的『自動書記』正面衝突,沒錯吧?仔細一想,那個時候蘿拉……應該說大惡魔克倫佐已經出手了對吧。」
而右手──那隻一直以來都不願取人性命的手,握住了閃閃發光的兇器。
「……不需要問。讓這種傢伙講話只會造成混亂。突然闖進來,誰會上這種混蛋的當啊?」
「右手它……壞了……」
「這種事,大家都很清楚吧!」
天藍色配檸檬黃。自然界絕對不存在,但稱爲兵器或裝備又顯得太有生命力。
阻止他殺人。
燕尾服少年往旁邊伸出手。
從愣在原地的愛哭痣女僕手中那個銀色托盤,抓起某樣東西。
但是──
眼角有些抽動的燕尾服少年,用空出來的手掃開長桌上的銀餐具。成捆的銳利餐叉,隨着暴雨灑落的聲響撲向三色貓所在處。
方纔和大家待在一起的燕尾服少年,美琴見過他的手機。連細微的傷痕位置都記得。
就算是這樣──
有天藍色手臂的高中生,儘管身體已經彎成ㄑ字,依舊咬緊牙關撐住了。
燕尾服少年沒有放開破酒瓶。
也許……
還沒倒下。
不過……
語焉不詳。
這種時候,一般人大概顯得坐立難安吧。只有身着燕尾服與阿斯科特式領帶的少年笑了出來,並且緩緩吐了口氣。
是討厭兩者之間產生了差異吧。
擁有天藍色混檸檬黃手臂的少年,稍微眯起眼睛。
擁有天藍與檸檬黃雙色手臂的少年,忍着痛試圖站穩,小心地避免碰倒長桌上的餐點。
他並未驚訝。彷彿別人扔了個早就料到會碰上的問題。
上條當麻這名少年走過的路,伊莉莎已經接獲「清教派」的報告,聽到打鬥聲趕來的雅妮絲和露琪亞也沒表示異議。
少年反倒把瓶子的鋸齒狀斷面當成刀子舉起,開口說道:
「可、可是……」
果然,內容沒有錯。
既然如此,在場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會集中到某一點。
「不就是這樣嗎?既、既然分辨怪物的方法是看有沒有正確的記憶,那麼全都知道的我就是上條當麻!對吧?要反過來根本不可能。沒有記憶的那一邊纔是正確的上條當麻,這、這種事根本一說出來就知道不合理啦!」
即使知道有哪裏不對勁,只要沒明確說出口……不,只要沒得到認可,那麼也就到此爲止。
注意到「機械性地說出正確的事並非正解」這個矛盾。
「戰爭好不容易纔結束耶,大家已經受夠了,哪能讓這種傢伙冒出來搗亂啊?我,沒有失去任何人。我已經撐過了戰爭,到這個地步,我絕對不容許任何人死亡。」
砸下去。
對於他這番太過單純的動作,伊莉莎大喊:
實際上,趨勢或許在這一刻就已決定。
但是──
「要讓你們相信或許有困難。可是,我的右臂裏面還有東西!那傢伙握有這個祕密!因爲,另一個人就是從手臂──
或許,是爲了讓和食用的生魚片刀、比傘還粗的吊魚用金屬鉤等能夠當成武器的東西,遠離此刻還搖搖晃晃的另一名少年。
抱着這種念頭行動的時間點,伊莉莎想保護誰已經一清二楚。
溼滑的光澤。
「能用幻想殺手的,是這個對吧……」
他很緊張。
牠並未靠向先前都待在一起的少年,而是擁有彩色異形手臂的怪物。貓基本上是種排斥強烈氣味的生物,一般來說不會想靠近血和酒混合的地方纔對。即使如此,牠依舊貼了上去。
他被迫解釋連自己也無從解釋的現象。
三色貓叫了一聲,湊上前去。
「情報之後再判斷就好。兩邊都抓起來,關到不同房間!」
燕尾服少年一腳踩扁主人爲東洋少年們着想而準備的怪名字粗卷壽司。
「嘎!」
從額頭和太陽穴滴落的,也不知究竟是紅酒還是人血。
亮粉紅色,以及翡翠綠。
至於另一邊,則是失去了右臂,以異樣到極點、有如用合成染料染色的天藍色肌肉取而代之的高中生。
就像突然遭到盤問時、沒來由地遭到懷疑時會驚慌失措一樣,舉止可疑到反而會讓人覺得他清白。
即使拿着急救包不知所措的茵蒂克絲悲痛地叫喊,身穿燕尾服的少年依舊不爲所動。
所以,他笑着戳向阿基里斯腱。
「食蜂。」
「嗚!」
帶刺的花朵。
神祕、扭曲、異變的中心,引誘蜜蜂。
他看也不看顫抖的禮服少女。
「妳覺得哪邊纔是上條當麻?吹響銀色防災哨時,會確實趕來的究竟是哪邊?幫妳認爲會這麼做的那一邊吧,那就是答案。」
「怎……」
反射性暴怒的,並非蜂蜜色少女本人。
在旁攙扶她的御坂美琴大喊:
「這種藉口哪可能有用啊!『肉體變化』?還是『物質生成』的活體組織版?不管是哪種都一樣,真虧你之前有辦法若無其事地裝成熟面孔混進圈子裏呢。食蜂,我們聯手痛扁這個混蛋!我從物理,妳從精神!」
理所當然該這樣。
她所認識的那個笨蛋,至少不會突然拿酒瓶砸人家頭,或者用銳利的斷面刺人家肚子。手機那件事確實還在胸口一角隱隱作痛,但是冷靜一想,也有可能是某人搶來當成自己的東西。光是這點,照理說還不足以當成決定性的判斷材料。
可是──
仔細一看,變化消失了。
舞廳鴉雀無聲。彷彿嚴重說錯話之後讓場面尷尬一般,令人不舒服的沉默支配現場。
沒得到認可……
……的相反。
「……食蜂……?」
御坂美琴發現不對勁,轉過頭去。
長椅尺寸,看似多輪路面電車或囚車的物體。
某種人們稱之爲「惡」的強大存在。
「……!」
「喵」一聲傳來。
只有一人。
沒了原先的聳動武器外觀,爲了撐住腰痛的食蜂而化成椅子。
目標是以檸檬黃妝點天藍色手臂,與自然界配色大相徑庭的少年。
「動手,A.A.A.!」
即使是與心靈有關都能操縱的食蜂操祈,也絕對不會用遙控器指自己的腦袋。無論發生什麼事、不管有多麼難受,她都不願忘記。這樣的思念,外人怎麼能擅自踐踏、嘲笑呢?
「……不起……」
嬌小的三色貓,在地板上對她訴說着什麼。
看向身邊。
不。
到這裏就是極限了。
操縱、控制、掌握包含英國女王在內的戰爭贏家們。
緊接着。強烈的雜訊從御坂美琴的後腦杓湧上,奪走她眼前的一切。
她盯着用普通方法無法支配的少女,彷彿要一口氣貫穿銅牆鐵壁似的。
遙控器從她的纖手滑落。
食蜂操祈的「心理掌握」,只對人類有用。
(漂亮的助攻!)
因此御坂美琴也超過了臨界點。
透過操控微小水分子支配人心的力量失控,導致了這種結果。長桌上的火雞像棉絮一樣爆開,地上鮮紅的酒水瞬間沸騰。
話雖如此,要立刻重新建立防備也有困難。
失控。
但是,常盤臺的女王既沒有投降,也沒有清醒。
沒時間了。
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
狀況和以前不同。過去美琴之所以能避開「心理掌握」,除了排名第三的超能力「超電磁炮」特性以外,還要歸功於她對於食蜂操祈能力的強烈不信任感發揮障壁的功能。此刻面對的,則是已經有了失控覺悟的暴力,照這樣下去,食蜂操祈的能力將會影響到御坂美琴的腦。
迷你帽在蜂蜜色秀髮上搖晃。
就由自己代替她做對的事。
不僅如此──
是對?是錯?
啪嘰!
完整,卻也因此扭曲、頑固,陷入停滯與硬化的支配體制。
握緊廉價防災哨。
因爲,這等於逼她重建「看見淚流滿面的蜂蜜色少女之後,覺得對方是活該」的心態。
A.A.A.毫不留情地撞向上條當麻,讓他從二樓窗戶飛了出去。
或許她早已心知肚明。
換句話說就是──
「心理掌握」闔上它的血盆大口。
這樣就好。
就像撞大鐘一樣。
像個迷路小孩般流淚,卻咬住嘴脣避免自己哭出聲來的食蜂操祈這麼喊道。
雖然讓他脫離掌握,但是留下了希望。
「如果,要用記憶的有無來區分。如果,世界上有兩個上條同學。」
沒有誇張的能力或兵器。但是這毫無殺傷力的小小貓叫,決定了反擊的方向。至少,在時間到之前不會什麼都做不了。
雖然不知道「同一個夏天」具體來說是哪個夏天。
吶喊。
操作人體水分支配人心的能力,掀起驚濤駭浪。
哪做得到啊?
(最優先的是讓那個笨蛋逃出重圍。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過食蜂的支配。不該在騎車時給太多許可的……這樣下去會陷入「心理掌握」的羅網!可是我到底該怎麼做?)
即使,三色貓就在腳邊喵喵叫。
「眼前有個走投無路的女孩在哭。你總不會沒用到看見這種事之後還能默不作聲吧!」
少年從視野消失。
「因爲,他記得我。奇蹟也好,偶然也罷。說穿了根本不需要什麼道理。不管……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做了什麼事都無所謂。」
一陣彷彿要貫穿美琴太陽穴的痛楚閃過,但很快就消退。她無法抗拒,讓力量鑽進腦袋裏了。
她在哭。
少女淚流滿面。
第五名那個「不懂事的傢伙(小孩子)」說了。
「啪嘰」一聲響起。
一頂虛僞的王冠。
食蜂操祈握着從名牌包包裏拿出的電視遙控器,臉上滿是淚水。在這裏的,不是常盤臺國中最大派閥的女王,也不是隻有七人的超能力者(等級5)之一「心理掌握」,只是個已經被逼到懸崖邊緣,卻還是找不到答案的迷路少女。
「磅」的一聲。
如果不小心被流彈擊中,恐怕連銀鎧甲也會像沙雕一樣完蛋吧。
「因爲,他就是和我度過同一個夏天的上條同學……!所以對不起……御坂同學────!」
「啊啊啊啊啊!」
「咿、咿!」
力量以蜂蜜色少女爲中心,宛如轉動探照燈一般掃過舞廳,然後伸向第三名以頭蓋骨保護的領域。
這股力量,甚至已經不是平常的「心理掌握」了。
即使知道自己的行爲有多愚蠢,她依舊無法改正錯誤。
所以──
純粹的機械製品,就算是「心理掌握」也無法支配。一直是手動下令的美琴,在自己的腦袋被控制住之前,給了個絕對不會遭到介入的單純命令。
將戰爭的贏家全部吞噬,新的威脅就此露面。
粗魯得像是用電鋸動腦外科手術。
這個舞廳。
畢竟人類這種生物,即使心知肚明也不見得會採取正確的行動,
想來就算是美琴,照這樣下去也撐不到十秒。
她已經被逼到懸崖的邊緣,只能顫抖着做出錯誤的選擇。
腦後的雜訊愈來愈強。
學園都市第三名「超電磁炮」,失去意識。
「交給……你嘍……」
能做的事有限。
沒有任何外來輔助,卻能瞬間侵蝕整座溫莎堡,這根本不正常。
看見帶有鮮豔色彩的少年隻身逃出羅網,美琴輕輕一笑。
「食蜂,不會吧。難道妳……!」
孤單的少女依舊沒有停止。
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