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處刑塔張開大嘴等待 the_Abyss_of_London.
《新約 魔法禁書目錄》 · 鐮池和馬 · 3萬 字
1
通告首都防衛隊。
關上等同於英格蘭─倫蒂尼恩大要塞最終城門的結界。此乃「騎士派」官方代表,赫雷葛瑞斯·米雷茨的命令。
現狀如下。
沿岸防衛隊無法攔阻從多佛海峽路線逼近的克勞利災害。敵軍踏入英國本土那一刻起,最優先目標便更改爲保衛首都倫敦,以及保護尊貴的「王室派」成員人身安全。
至於前雅妮絲部隊、天草式十字悽教等外來戰鬥集團,沒有回收的必要。不需要等人,儘快關閉結界。追根究柢,是他們失敗了才讓敵方登陸。到這個地步,不能再讓他們扯國家後腿。
我是光榮的英格蘭貴族。
因爲「地理條件適合」這種理由,就被當成保護其他三個地方的緩衝材料,這種事我絕對不接受。要做就要有意義。
打從最高主教蘿拉·史都華放棄職務行蹤不明起,「清教派」就已失去大義。
目前,已經派人搜索她的居住地點蘭伯斯宮。希望能儘快找出她的蹤跡。
此外還得準備需要的人才。
儘管結界萬無一失,仍舊得未雨綢繆。
「保險起見」這句話,在戰爭期間意義極爲重大。事關首都倫敦的防衛。諸君,務必進一步提高警覺。
不需要向騎士團長報告。
若有人質疑與「王室派」關係親密的我所言不實,則將此人視爲背叛以伊莉莎女王爲首的英國王室信任,立即處罰。
2
喀噠喀噠叩咚叩咚,上條當麻隨着固定的振動搖晃。
但是坐在列車座位上會有的那種睡意卻完全沒有來訪。這裏是護送用的馬車內部,門當然已經用鎖頭封住,小窗也有鐵絲網與鐵柵的雙重屏障。鬱悶的氣氛已經無法抑止。
「啊…………」
因爲他忘了。
因爲他覺得自己好像能理解。
現在不是顧念米娜·馬瑟斯與嬰兒莉莉絲的時候。亞雷斯塔除了是父親與魔法師之外,不也是一直以來都待在學園都市策劃種種陰謀的統括理事長嗎?爲了自己的目的,不惜把世界區分爲科學和魔法讓全人類對立,利用在一座城市裏生活的兩百三十萬人也毫不猶豫。爲什麼沒想過自己會成爲其中一張被隨意扔在桌上的牌?他不斷自問自答。
上條總算感受到了所謂的戰時氣氛。
女騎士雖然滿臉通紅卻沒有激動地抗辯,而是雙手護住自己的身體往後縮。不知道爲什麼,有股和遭到土御門陷害而在滿滿戰鬥系大小姐的「學舍之園」裏逃竄時一樣的味道。說不定這人也是在溫室裏長大,不習慣和陌生男性交談。
上條拚命地把尖叫壓下去,尋找有沒有能當武器的東西,可是頂多只有軟趴趴的墊子和U字型的馬桶座墊。物資不足的情況愈來愈嚴重,這個偷懶到極點的逃脫遊戲難道只有兩個地方能點擊嗎?不得已,他只好脫掉褲子將褲管尾端綁起來,再把脫下來的鞋子塞進去。用什麼東西當重物都行,只要配着離心力揮舞就能當成堪用的鈍器。
似乎是某樣東西從女騎士手中掉落。她連忙伸手去撿的,是一個稍微大了點的金幣狀物體。上條當麻對於零錢聲的反應很敏感。
「聽說那批東洋人部隊……天草式,已經被克勞利災害擊潰了。」
……瞬間,他還以爲是紅茶國的人弄錯日語用法,不過看樣子對方是真的說了「斷頭」這個詞。感覺很危險所以他沒追問下去。
就算被扔進魔界也不能放棄。只穿一條內褲奮鬥的戰士上條,甩着危險的長褲嚷嚷。
「別拿走喔。這是所有參戰人員都會領到的配給品。」
「外國錢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呢。怎麼講,看起來就像玩具一樣。」
終於,腳步聲停下。
「妳說坎特伯裏,那邊不是被丟着沒碰嗎?」
「哎呀呀。我聽說有位特徵與熟人十分相似的東洋人被捕,這才連忙趕來。看樣子你很有精神呢。」
不知情的女騎士,向她似乎認識的中年男性喊了某些話。
總而言之,一個人影也沒有。
他回想起在多佛海峽和搭乘氣球時,茵蒂克絲展露的憂鬱側臉。
這不是上條第一次造訪英國。
上條嚇了一跳,往鐵門方向看去。他起先閃過「門明明很厚,卻能聽到通道的聲音呢」這種念頭,仔細一看才發現上頭有個類似廉價公寓信箱那樣的細縫。說不定是用來遞送水和食物的。可是,他完全不想靠近牢門往外看。畢竟滿腦子都是「其實很恐怖的西洋童話」。一靠近小窗往外看,眼睛就被錐子「啪嚓!」也不是不可能。
這裏是「必要之惡教會」管理的監獄。雖然不知道那些傢伙常掛在嘴邊的「狩獵魔女」具體來說是怎樣,可是隱約能猜到不是什麼好東西。就……該怎麼講,感覺會冒出很多那種拿什麼鐵環、粗鎖鏈,像智慧環一樣組合出來卻一點也不聰明的詭異拷問器具!這樣下去就要開始「其實很恐怖的西洋童話」那種風格的殘酷表演啦!
此時,傳來微小的金屬聲音。
馬車駛入其中一棟建築。
「下車,地底到了。」
「真的會很悲慘喔。」
「整體就像個方形的箱子,這點我承認,不過你講的是在同一塊地上的寶石屋。正牌的白塔裏面,可是不折不扣的地獄喔。」
聽到局外人講這種矯情的話,似乎讓在當地生活的女騎士很不爽。冷哼一聲(而且還是老樣子縮在車廂角落)的她這麼嘀咕。
「喂!」
「處刑塔沒有你想的那麼仁慈。」
那該怎麼辦?
來歷不明的便器不用說,就連那塊讓人想像不到爲什麼會變成這種顏色的墊子,他也沒勇氣坐下去。污漬也好裂縫也好鏽斑也好,一切都隱隱能看成人臉。這麼一來,只能靠在沉重冰冷的石牆上用力大喊了。
上條輕輕嘆口氣。
「哼。」
這麼說來,英國清教的首腦蘿拉·史都華有些祕密,但是這位女騎士……不可能知道那麼多吧。剛剛只有兩人不會被別人聽到時,應該不顧一切把事情說出來──上條事到如今才後悔。
「……換句話說,妳沒有親眼看見?」
正因爲如此,上條當麻纔會這麼說。
「哼,無禮之徒。等着看,到了處刑塔就是你的末日。」
「全是你們的錯。坎特伯裏似乎已徹底淪陷。一旦慘遭克勞利災害淹沒,下場就是那樣。他們會喫人,會把人撕成碎片,還會因爲有趣而把人揉成一團。這是英國有史以來罕見的慘劇……」
「哪有這種事,大家都這麼說!在這種局面下怎麼可能說謊!」
等到車廂尾端的雙扇門開啓之後,就太遲了。
「複誦,〇八七號抵達。」
(怎麼啦,喂。別開玩笑啦,結果究竟怎麼回事啊!咦咦,爲……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不是這裏吧?應該是要找其他牢房對吧?不是會用皮帶把人綁在牙科那種椅子上然後用裁縫剪刀尖端滑過蛋蛋之類的發展對吧,對吧?)
「?」
至於這個人──
好像聽過,又好像沒聽過。
停在上條牢房的鐵門前,目標根本就是他。
「?」
應該說,她正是在……多佛?海灘上見過的女騎士。
這人還配合自己說日語……雖然刺蝟頭這麼想,不過實際上在這之前,騎士已經用英語向他搭話多次,但是完全聽不懂的上條只當她是在自言自語根本沒理會,讓人家感到有些挫折。而上條並未注意到這件事。
「話說回來,妳弄到了新的胸甲呢。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純潔無暇的胸部沒事真是太好了……」
人犯轉交處刑塔守衛之後,上條走在沉悶的石造走道上,還有一根與身高差不多的橡木棒頂在他背後。途中又是上樓又是下樓,再加上沒有窗戶,令人漸漸搞不清楚方向與高度。簡直就是座迷宮,帶給人一種探索詭異古城的感覺。就連自己現在究竟是登上高塔還是走下地底,都變得曖昧不清。
「守衛!那是新客人。客房還有空吧,抱歉要臨時入住,登記就麻煩了。」
只穿一條內褲在魔界奮鬥的戰士,非常不耐打。
通過幾道突然擋在通道上的鐵柵後,有許多鐵門並排的監牢就在面前等着。
身穿銀鎧罩袍的女騎士說道。
……雖然完全聽不懂兩人以流暢的英語講些什麼,可是不知怎地,上條覺得他們瞄向自己的眼神裏那種類似憐憫的感情,要比明顯的敵意更恐怖。
「喀」的腳步聲響起。
「東洋人的年紀很難判斷,不過看樣子他應該才十來歲吧。這年頭日子還真難過啊……歡迎光臨白塔旅館。不過退房時就要跟屍袋一起走嘍。」
「啊……唔……等等,該死的要來就來啦!」
「該怎麼講,就像旅行猜謎節目會出來的東西……?似乎和字面上不一樣,沒有什麼塔的感覺,是不是保管寶石之類的東西啊?」
往小而沉悶的窗戶望去,外頭那片倫敦街景,感覺和馬車內沒什麼兩樣。
照理說通道上有許多完全一樣的鐵門,卻讓人感覺聲音是逐漸朝這邊靠近。該怎麼講,上條腦中甚至浮現「被渾身是血的站務員追趕而躲進巨大置物櫃裏,對方卻依序敲門最後再從外面把櫃子鎖上」這樣的鬼故事。或許是因爲完全擠不出這種狀況下派得上用場的知識,所以走投無路的腦袋到處亂翻記憶抽屜。
「……」
「咦!」
可是對方好像就是打算讓他焦慮,要他嚇破膽。明明打開鐵門後要怎麼用暴力制服犯人都可以,卻故意站在門前不動,沉默了好一段時間。最後,來者似乎想觀察上條的動靜,從橫長的小窗往牢房內看。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啊……」
守衛打開數字與上條編號相同的鐵門,將他扔進去。這間單人牢房似乎有個小窗,讓月光透過高處的鐵柵欄照進來。裏面是個連兩坪都不到的石造密閉空間,有一塊看起來已經變成褐色的破爛墊子,以及一條曾經是毛毯的東西。再來就剩一個不知道是不是抽水馬桶的可疑西式便器。冷清到那些把私人物品扔光住進樸素套房的人也會受不了。
亞雷斯塔也親口說過,自己決定要不要半途下車。一直照人家說的做而被踢出去,搞不好這人還會面不改色地說是上當的人不對。
「呆子。這是叫做斷頭金幣的靈裝。」
即使是不懂英語的上條,好歹也聽得出數字。被剝奪名字改以編號稱呼,有種獨特的感覺。儘管只當它是個別號也行,卻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老實接受。不知怎地,有種自己不被當成人類看待的感覺。
上條瞬間還以爲心臟要停了,可是聽到後來腦中又有了疑問。
「不……不要掀騎士的瘡疤,笨蛋!快點忘記,否則我饒不了你!」
在問清這番話真正的意思之前,上條他們搭乘的馬車已經通過石造城門。藉由高聳城牆劃分出來的廣大土地上,能看見許多建築散落各處。從這個角度看去,就像堆砌沉重石塊築成的巨大醫院。目的並非醫治病人,而是爲了蒐集死人才存在的無出口不祥醫院。
聽起來,似乎不用太擔心天草式的人。在大混亂之中,各種「謠言」必然滿天飛。
「討厭!不要,不要啊!不要看這麼污穢的我,奧索拉!就說不要看了啦──!」
如果「女騎士知道祕密」這件事讓人知悉,連她也有可能遭殃。既然沒辦法隨時待在身邊保護她,就不該輕率地說出口。
是前羅馬正教修女,現在應該是由英國清教收留纔對。她有副隔着長裙修道服也看得出來的凹凸有致好身材,是位廚藝不錯的溫和大姊姊。沒想到這座處刑塔裏,居然會來了一個脖子掛着十字架的正牌人畜無害。
想來不只是因爲夜色已深。別說醉漢,連只野貓都沒有。到處都緊閉門窗。與其說是因爲有具體的敵人會如何如何,倒不如說是忌諱頭上那道有如極光的光之帷幕。儘管根據亞雷斯塔所言,那似乎是保護用的魔法,不過防衛兵器本身就會讓人聯想到戰爭。在討厭的戒嚴狀態之下,穿着修道服的修女和身穿銀鎧的騎士慌慌張張地移動,畫面異常至極。宛如大規模災害前兆的噪音支配了整片風景。此刻正值「昨天爲止的常識明天就不管用」般的誇張改寫。沒有形體的「時代」本身,或許已經發出慘叫。
「〇八七號,抵達。」
說實話,上條既不支持英國也不支持克勞利災害,只想趕快解決蘿拉和克倫佐的問題,結束這場混亂。他和那個統括理事長則是處於「雖然瞭解彼此卻也互相敵對」這種實在很微妙的關係。換句話說和英國打一架也沒在怕的亞雷斯塔會不會覺得自己道義上該解救和平主義者,實在讓人懷疑。應該說這人形象就是離人類道德最遙遠的那種,要想像他乖乖負起道義責任的模樣反而難。
就連令人喘不過氣的倫敦景色也不是對手。只有方方正正的石壁。宛如被蓋上沉重巖盤活埋一般,有股非常誇張的壓力湧來。周圍那些呀呀叫的,大概是渡鴉吧。明明街上連只貓都看不見。這裏似乎成了牠們的安居之處。
「……倫敦變了呢。」
奧索拉·阿奎納。
「它能讓痛楚與恐懼消散數秒,是用來自我了斷的輔助靈裝。就類似魔法陣營的攜帶式麻醉劑吧。會把這種東西當成護身符,代表我們還不夠努力。」
上條不由得抱頭叫苦。
「嗯?嗯嗯?」
接着上條突然注意到。
喀……叩,腳步聲持續響起。
儘管如此,女騎士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在沒有其他人的密室裏,自己主動脫掉長褲揮舞,一頭熱地擺出備戰姿態,模樣看起來實在有夠古怪。
「你好像打算趁亂潛入倫敦還怎樣的是吧,之後可要記得來救我啊,亞雷斯塔!」
現在的狀況,沒有單純到把真相都講出來就能圓滿收場。
「那些傢伙在喫人之前,似乎會先把人倒吊起來放血。血會從眼、耳、鼻、口,身上各個孔洞流出來。那大概是種難以想像的痛苦,叫天草式的東洋人好像也有同樣下場……」
完全找不到可能的手段。雖然這裏畢竟是職業的(?)監獄,或許算得上理所當然。

同一個封閉車廂裏,響起正氣凜然的女性說話聲。說話者並非和上條一樣的囚犯,而是負責護送的人。
「哎呀呀。」
見到上條當麻不斷退後並且在牢房角落縮成一團,從小窗往內看的溫和大姊姊優雅地將手放在嘴邊。那既不是失望也不是害羞,而是……呃,和藹的微笑。上條此刻恨透了年長角色的包容力。
「啊,真是的!妳是來幹什麼的啊?偷偷跑來救我嗎?」
「哎。那個,我現在還是隸屬於英國清教,所以是來幫忙人家的。必須盤問你纔行,呃,鑰匙是哪一把呀……」
上條聽到喀啦喀啦的撥弄鑰匙串聲響,眼淚都快掉出來了。換句話說她也是站在神祕拷問處刑塔那邊修理自己的。根本沒有什麼同伴。這讓人有種胸口開了一個洞的感覺,上條一直空轉到過熱出問題的腦袋開始往奇怪的方向思考。
可是先等一下。
眼前的人終究還是那個溫吞奧索拉……如果是由她「動手」,應該不會那麼慘吧?倒不如說,她真的知道那些在噁心西洋童話裏會出現的拷問器具怎麼用嗎?上條腦中隱約浮現一個拿着鞭子蠟燭卻可愛地歪頭的大姊姊模樣。感覺沒問題。應該沒問題。哈哈哈,不是啦,奧索拉,那個要這麼用──除非自己躺上砧板做這種愚蠢的紳士教學,否則應該會什麼都沒發生白白浪費時間就這麼讓事情結束。真要說起來,那位性感大姊姊好像有讓話題在同一個地方打轉的壞習慣對吧?甚至有可能連「要問出什麼,該怎麼做纔算過關」這種審訊拷問基礎中的基礎都忘掉。很好,行得通。上條當麻用手背拭淚。行得通行得通。先把褲子穿上,有話之後再說。儘管心臟還是老樣子怦怦地跳,但是現在不能因爲奇妙的吊橋效應而興奮。要快點拉上拉鍊,皮帶也要繫好。視後續發展說不定還會碰到有點色的意外喔。
(有些色……不不先等一下怎麼可能只是有點啊,這種緊身皮衣的發展……?不不不,不對,要順水推舟,我纔不要乖乖讓人拷問死在牢裏!我是上條當麻,請多指教!呼……呼,好可怕~我最喜歡的詞是舍監。唔哦唔哦哦,請多指教,請多指教!)
將熱情投注在舍監大姊姊的上條當麻有些激動。
到頭來都在發呆連褲子都沒穿上的人這麼想着。
要死可以晚點再死。
「打開了~來來來,來這邊喔。」
另一方面,可能是還沒有搞清楚狀況吧,奧索拉·阿奎納帶着非常爽朗的笑容將厚重的鐵門大開。一如胸前十字架所示的和平主義。身爲性感大姊姊卻渾身都是破綻,整體來說實在悠哉到了極點。
「好啦好啦,總之先把褲子穿起來,上條先生。」
「這種事不該由女人說啊!突然聽到這種不得了的話讓經驗值飆到停不下來……!」
「是是是,好,褲子已經撐開嘍。先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抬起右腳~要從這裏過喲~?」
反應一如往常。她的臉就在腰際。
右腳,左腳。
上條就像讓人幫忙穿衣的小孩般挪動身軀,同時微微顫抖。怎麼說呢,因爲在這個到處都不對勁的英國裏,突然湧起某種讓人懷念的久違氣氛。感覺只要順從這個趨勢就不會有問題。這裏很和平,希望尚未消失!
「嗚……嗚哦哦……嗚哦哦哦哦哦哦……」
到頭來上條還是一無所獲,轉眼間就已走到目的地門前。
「妳這傢伙已經徹底變成那邊的人啦?」
「嗚~那……那個,我是在想能不能以輔導員的身分協助大家重新走回正途……」
「哦,確實對我來說那放在第一順位,不過事情並非只和莉莉絲與蘿拉有關喔。封印在學園都市的克倫佐,不久之後會爬出來。下次露面時,人類大概就沒有對抗手段了。如果那個惡意集合體克倫佐控制住局面,同時掌控英國清教魔法與學園都市科學,你覺得世界會如何?那個只爲了打擊我就盯上我女兒肉體的大惡魔,可是說了下次要痛快地玩到行星規模喔。」
一方通行咬了一口基本套餐裏的漢堡,露出非常凝重的表情,隨即將漢堡放回托盤上。之後他就只碰炸薯條了。
擁有少女外表的邪惡大概是因爲生長於水質頗硬的國家吧,她不信任水龍頭的水,而是拿起瓶裝的昂貴飲用水喝了一口。
「……」
「就是這裏。」
事實與期望背道而馳,似乎沒有能簡單認出來的出口。
「哦。」
遊戲已經開始了,這種風險也包含在內。
金髮大姊姊發出意料之外的可愛聲音,摟住上條的手臂。柔軟的觸感,淡淡的甜香。完全沒注意到這些的奧索拉,就像個在鬼屋裏含着眼淚發抖的小孩子一樣,但是以這人的份量來說,不管什麼東西頂到哪個部位都可能讓上條當麻的青春期爆發。
距離倫敦大約二十公里處,一間較大加油站的附設餐廳。待在窗邊席的亞雷斯塔·克勞利傻眼地說道。
接着門乾脆地開了。
「別瞪我啦。」
「想必是誤會,抵達那個房間之後請你老實說出來。這是最接近平安無事的路。主啊,請守護可憐的羔羊……」
「哎呀呀,我畢竟是來幫忙的,必須盤問你纔行。」
自己早已習慣失去。
擺一張臭臉咬着香菸濾嘴,身高將近兩公尺的壯漢。
「我說我說我說!反正我又沒理由對克勞利那傢伙講什麼義氣!我會全部說出來所以不要用火,千萬不要把像鍛刀那樣燒成橘色的鐵面具戴到我臉上──!」
明明是個穿着樸素修道服依然凹凸有致的大姊姊,卻像個在鬼屋嚇到哭出來的小孩一樣毫無防備貼着人不放的奧索拉·阿奎納在場,讓事情變得更加嚴重。以雙六來說,就是「好不容易停在前進六步這種超賺的格子,前方卻有回到起點等着」那樣的悲劇。
「你這句話一出來嘛,我就無法招架啦。大家都是一丘之貉吧?」
轟!就在這時,並排鐵門中的一扇被從內踢飛。
「奧索拉小姐,奧索拉小姐~!」
「我在馬車裏好像也聽過耶。不過那是真的嗎?我看到的時候,那個叫坎特伯裏的地方還很正常地活蹦亂跳,甚至對空中噴出危險的高壓水柱……」
「……不過嘛,搞不好那個『魔神』能成爲通過的例外就是了。無論如何,我從一開始就沒期待過什麼人望。說穿了,如果當初真的有人願意捨命拉住我,難道我還會持續走偏路長達一百年以上嗎?」
「西敏寺。」
奧索拉在敲門的同時這麼說道。
「……你丟着『她』不管,跑來這種地方幹什麼?雖然光是這樣就讓我想修理你,不過今天是工作。我就把個人情緒放一邊,正經地按照步驟來吧。」
一方通行用懷疑的眼神望向窗外。
從一方通行的角度來看,沒什麼協助亞雷斯塔的理由。不僅如此,這傢伙更是讓他人生蒙上陰影的罪魁禍首。不怕失敗或敗北,也感受不到死亡的恐懼。這麼一來能算得上覆仇的復仇根本無法成立。他就是在這種狀況下踏上尋找材料之旅。
「與英國王室國家級典禮關係密切,將魔法大國英國的宗教與政治結合在一起的一大中心地點。」
「……天草式的各位也聯絡不上,真讓人不安呢。謠傳抓到他們的人把他們的內臟抽出來弄成木乃伊什麼的……」
對任何陣營都不感興趣。總而言之就是好好觀察。
「還不用討論可信度,話題都在原地打轉根本沒辦法正常交流吧。好啦,奶奶妳已經喫過飯了吧!把焦點整個拉回來──!」
聲音不帶感情的人說道。
可能是因爲鄰近英國清教設下的路障,這裏對修女而言似乎也是個寶貴的補給據點。不時能看見抱着食物出入的少女,也有人到旅館借浴室。
「哎呀呀,出了什麼事嗎?不要哭,乖乖~」
「……我說啊,他們好像嚷嚷着什麼『整片多佛沿岸都沉進海底』之類的東西耶?你到底想用那堆噁心的東西幹啥?」
「就我看來,現在還殺不了那傢伙。就算動用你的手也一樣。所以,我需要找某個沉睡在英國的『祕密』。」
「啊?」
「現在是炫耀故鄉的時候嗎?」
那傢伙就在「其實很恐怖的西洋童話」的世界正中央。
現在不是中什麼吊橋效應或斯德哥爾摩症候羣的時候。
「哎,畢竟這是個實在沒辦法拿餐點自豪的國家嘛。不過說是這麼說,但你一開始就弄錯了喫法。英國菜呢,是設計成搭配酒、甜點,以及紅茶的。單獨入口只會讓人受不了而已喔。」
儘管近到只要在這裏暴露身分就可能引起不小的戰事,身穿藍色西裝制服又戴魔女帽披鬥蓬的少女卻依然懶洋洋。不是有自信能撐過去,純粹是缺乏會因失敗而慌張的感性罷了。
「喲,混蛋。」
「啊……啊啊……」
「放心,沒什麼好害怕的。」
3
「只要你肯好好地回答問題,應該不至於動粗纔對。」
坐在她對面那位則是排名第一的超能力者,一方通行。
此時,看起來考慮了很多實際上卻開始無意義妄想的上條,突然產生疑問。
喜歡的詞是舍監。
女性成員一個也不剩。想來是分別用自己的方法去搜索上條當麻了。
「死心吧。操縱向量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現在的你,頂多是把一隻腳的腳尖伸進去,這點程度要說已經掌握、認識魔法的世界還很難。」
英格蘭─倫蒂尼恩大要塞,第一城牆近郊。
「不行啦笨蛋。弄痛人的方法有很多種,唯獨玩火的專家絕對不行──────────────────────────────────────────────────────────────────────────────────────────────────────────────────────────────────────────────────────────────────────────────────────────────────────────────────────────────!」
看不出有什麼罪惡感的亞雷斯塔,用剛纔那根湯匙舀起用羊肉妝點的歐風咖哩。生於英國卻討厭英國的「人類」果然很懂。她根本不期待餐點的細膩調味,選擇嘩啦啦地加了幾十種辛香料的咖哩。
「喂喂喂,什麼都怪到我頭上啊?現在可是通訊受限的戰爭時期喔,你以爲會有什麼可靠情報給那些看起來就沒開過苞的傢伙嗎?這個國家啊,已經脫離只花點月費就什麼都搜尋得到的時代啦。」
他很想咒罵那個受到傻大姊奧索拉隔着厚重修道服也一清二楚的胸部誘惑,想逃避現實而開始感受到一絲香豔氣息的無知自己。
現在不是說這種東西的時候。
(不行,還不能放棄。一定有漏洞。來的路上沒找到,可是回程再調查一次的話,應該會有什麼……討厭啦,真的是由奧索拉大姊姊負責盤問?會有個穿着黑色馬甲歪着頭的天然大姊姊嗎?如果是這樣應該就沒事了呀~請多指教──!)
「可是,在這種時候不經許可就闖進英國可不行喔。」
「……不就是因爲真的有,現在的妳纔會踏出『沒有窗戶的大樓』嗎?」
從豐滿胸部這片無底沼澤裏把臉抽回來的上條當麻頓時回神。
「……」
亞雷斯塔要是將目的說出口,第一名說不定反而會爲了在這人眼前毀掉目標而行動……不過嘛,亞雷斯塔也不可能不明白。
一路走來有如與死神同行的「人類」,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慌張大鬧。
「……其他人可是都跑光嘍。那個最弱混蛋一消失就變成這樣,你還真是沒人望呢。」
亞雷斯塔輕輕甩着銀色湯匙,語帶嘲諷。這和個人好惡無關,真要說起來,或許擁有少女外表的魔法師不管和誰交流都會變成這樣。
「呀!」
第一名嘖了一聲,看着窗外這麼說下去:
他想過乾脆像壞貓咪逃跑案那樣從旁邊鑽過去溜走,但是就算出了牢房也不知道處刑塔的整體格局。而且途中應該有鐵柵門。還不行,上條拚命勸阻自己。確實,與其在這時來場看不見勝算的豪賭,不如確實點比較好。先離開牢房,然後一邊應付奧索拉一邊確認有沒有看似緊急出口的門。
「不是倒吊起來放血啊?聯絡不上是因爲手機不通啦。」
對方完全沒有手下留情。
「剛剛不小心聽到坎特伯裏已經淪陷了,真讓人頭痛呢。克勞利災害好像還會把抓到的人喫掉、撕開、揉成一團。實在不想迎接需要仰賴斷頭金幣這種東西的時代。」
堆滿各種奇妙拷問用具的處刑塔審問室。上條當麻在正中央的皮帶椅上猛搖,同時含着眼淚大叫。不開玩笑,如果他不說點什麼話集中注意力可能會尿出來。
所以,亞雷斯塔毫不猶豫地出牌。
「雖說限定首都倫敦,範圍還是很廣。包含大倫敦地區的外牆有三十三區,是個約有一千六百平方公里的大都市圈喔。談談目的地沒什麼壞處。」
奧索拉·阿奎納敲了門。既然鑰匙串掛在腰間,照理說就算上鎖應該還是能自己開門。換句話說,門的另一邊可能有人。負責盤問……不,講得更直接一點,負責拷問的不是這個傻大姊。那會是誰?
生於這個國家的亞雷斯塔輕笑着表示:
「……」
上條當麻迅速被皮帶固定在椅子上。
史提爾·馬格努斯。
「啊?現在是要談你的家務事吧?」
非常了不起的想法。真希望能拿她指甲縫的污垢熬成汁讓亞雷斯塔那種人喝。雖然那個變態搞不好會欣然接受然後直接把人家的手指含進嘴裏,非常危險。
從這話的口氣聽來,一方通行言下之意似乎是自己也該跟着其他人走。
上條當麻就像輕微貧血似的,覺得眼前一黑。
看樣子似乎是由管理整片牧草地帶的牧場部分擴充設備而成。提供的不是牛或豬,應該是羊。禮品販賣區擺着看似用了羊毛的手套與毛線帽等物……之所以只有乾電池與範圍連一百公尺都不到的玩具無線電位置空着,說不定是因爲「在行動電話管制下依然能自由與親友取得聯繫」的謠言橫行。
「差不多該談正事了。」
「……該怎麼講,妳啊,真的和這裏不搭調耶。」
大概是忙着調查內部格局吧,上條的回應顯得心不在焉。這麼說來,奧索拉在羅馬正教時代好像擅長到世界各地出差宣揚教義。的確,這種悠哉的傻大姊模樣,或許會讓人覺得全副武裝提高警覺的自己很蠢。
「不管怎麼樣,慌慌張張也無濟於事。如果不想辦法搞定三重四色的最結界,通往首都倫敦的路就不會開。」
一行人從靠氣球飛行的紙吊籃下來後,在地面待機。
「這樣啊。」
4
茵蒂克絲、歐提努斯、烏丸府蘭。
奧索拉以高雅的手帕輕輕替少年拭淚,判斷這麼做還是止不住後,她以柔軟的雙手摟住少年的頭。感覺上來說,就類似年輕太太將一顆大西瓜抱在胸口那樣。
史提爾·馬格努斯。
和「認識與否」這種區別無關。如果是這傢伙,大概可以面不改色把上條的手指一根根烤熟吧。
「爲什麼踏入這個國家?誰指使的?你和蘿拉·史都華突然消失及克勞利災害這兩件事牽扯有多深?」
「不慢着不要連着來,一個一個解決啦!我就說了會全部說出來啊!」
「爲什麼踏入這個國家?誰指使的?你和蘿拉·史都華突然消失及克勞利災害這兩件事牽扯有多深?」
「你來自只會說這幾句話的星球嗎!真是的!」
他只是機械性地念出訊息,毫無感情。
能夠救命的女神奧索拉·阿奎納不在場。那一絲甜美的香豔氣息已經遠離。只能賭命與煙味惡鬼來場交涉戰。依然叼着煙的將近兩公尺壯漢,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開口。
「你的話還真多。我明明什麼都還沒做。」
「因爲是火啊,你的話開場那一發就會留下一輩子消不掉的痕跡了啦──!」
「……像這種傢伙總是會裝出一副毫不保留誠實招來的樣子,想把最重要的祕密守住。被盤問的人會用這種方法,讓他們能自由設定『已經全說出來了』這條最底線。」
「……」
「沒錯,這陣沉默就是證明。多謝你的引導,就讓我把底細拖出來吧。」
確實,埃及那輛米娜·馬瑟斯與莉莉絲藏身的露營車絕對不能說。即使自己和亞雷斯塔是互相瞭解的敵人,還遭到對方背叛而關進處刑塔,這件事依舊不能吐露。
「火啊──」
史提爾簡單明瞭地從正面對上條噴了一口煙,並且這麼起頭。
「當成破壞的手法雖然極爲有效,但是要當成逼供手段就難了。不是單發威力過高導致休克死亡,就是壞死情形比預期嚴重無法收拾。雖然可以從死者的腦抽出殘留情報,不過只能賭這麼一次。更何況,即使拿去和切斷、打擊粉碎相比,燃燒在『失去肉體的恐懼』這方面衝擊依舊太強。就像你說的,由於一次就會造成一輩子無法抹滅的重創,所以有讓對方自暴自棄什麼都不管的危險。這麼一來,無論受到什麼外來刺激,那個人都不會再說一句話。對於只需要問出所需情報的一方而言,這樣就麻煩了。」
「你不會用火……?」
儘管途中冒出切斷、打擊粉碎這類讓人不想追問的多餘詞彙,上條依舊不禁想確認這點。
表情沒什麼改變的史提爾這麼回答:
可是到了這個地步,上條總算明白某件事。
「嗯~」
唯有機械性的冰冷話音重複迴盪。
『爲什麼踏入這個國家?誰指使的?你和蘿拉·史都華突然消失及克勞利災害這兩件事牽扯有多深?』
「那是什麼……?」
「爲什麼踏入這個國家?誰指使的?你和蘿拉·史都華突然消失及克勞利災害這兩件事牽扯有多深?」
按。
沒錯,她們緊貼着不規則地散發不自然紅綠光芒的三重四色最結界。
史提爾讓煙在紙娃娃的臉前停住,開口說明。
雖然少了一條腿,猛力掙扎的他依舊逃不開有皮帶的椅子。換句話說,他的四肢此刻依然受到「拘束」──儘管應該沒有能被綁住的腿。
兩眼無法正確成像。
『爲什麼踏入這個國家?誰指使的?你和蘿拉·史都華突然消失及克勞利災害這兩件事牽扯有多深?』
已經不知道重複幾次的質問再度到來。
這種時候,和土御門元春一樣長期躲在暗中之暗以達成目的的外套比基尼特別堅強。她不是將僅有一條的路線換掉,而是隨時保有複數路線,即使在混亂中也能透過改成其他路線照常運作。所處立場不容許被發現有所動搖的她,已經建立起這類人特有的邏輯。
「怎麼樣?」
亞雷斯塔已經隨便了,蘿拉·史都華根本不用管。
上條已經明白了。就像有人將烤成橘色的鐵板貼近他的臉一樣,這是「前兆」。他甚至忘了要咬緊牙關,只想着要在嘴角不斷流出唾液的情況下,集中瀕臨破碎的意識。
「所以呢,關鍵的部分有辦法搞定嗎?所有魔法都是人手所爲。徹底記住十萬三千冊魔道書的魔道書圖書館,應該曉得解除的方法吧?」
沒錯,茵蒂克絲與府蘭,體內都曾經被蘿拉動過手腳,進而受到直接操縱。儘管機關似乎已經確實毀掉了,卻還是找得到類似痕跡的東西。
「爲什麼踏入這個國家?誰指使的?你和蘿拉·史都華突然消失及克勞利災害這兩件事牽扯有多深?」
外套比基尼府蘭與只要碰到就可能把她碾爛的最結界稍微保持距離,這麼問道。
「什麼嘛,還有力氣叫啊?我原本以爲一開始就會翻白眼昏過去,看來你已經累積了不少經驗。雖然這麼一來,反而會變成地獄就是了。」
要是能反過來利用這陣刺痛反擊就好……
碰到就會死。
「……」
「事態嚴重,住在這裏想保衛國家的那些人沒有錯。」
「這已經不只是克勞利家族的內訌。也是一場將英國,或說將全世界從大惡魔克倫佐影響力之下解放出來的戰爭。」
「妳有注意到腦袋裏的一陣陣刺痛嗎?」
依然被緊緊固定在椅子上的上條當麻,硬是將黏住的嘴脣扯開,兩眼無神地這麼嘀咕。
史提爾以扯斷昆蟲腳的小孩那種眼神,持續觀察大叫大鬧的上條。他就這樣繼續用香菸抵住紙娃娃的下腹部。
「啊……嘎?」
有如塑膠融化一般。皮膚隨着來歷不明的異臭潰爛,肌肉跟着斷裂,某種濃稠物就像被往外推似的不斷流出來。視野一再閃爍,景色因爲眼淚之外的理由變得模糊。
史提爾·馬格努斯,對此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他只是知道該怎麼做,今天重複昨天做過的事而已。就像在組裝輸送帶上零件的單純作業裏迷失自我一樣,臉上什麼也沒寫。
「那個小隻的『魔神』怎麼樣了?」
「要說YES的話是YES,要說NO也算是NO吧。」
史提爾馬格努斯冷淡地說完,便在上條面前把香菸按到紙娃娃的右腳上。
他腦中浮現炸雞特別美味的部分。
「雖然還加進其他東西就是了。」
「基本上,感覺就像將現實斥力施加在早已滲進土地與空間的規律上頭,像是國民性地區性等等,使得在這方面屬於『外人』的對象遠離。若是東洋就會拿道祖神來類比……想來是爲了讓會員守住組織的祕密而施加強制力,大概從加入公會的部分開始吧。」
「你引以爲傲的幻想殺手,只要用普通皮帶將右手固定在椅子上就沒辦法用。元兇明明在腦裏卻不能用手碰,很痛苦對吧?」
「上條當麻,歡迎來到霧與魔法與拷問之都倫敦。」
「什麼都沒做到還被最結界碾爛可就沒意義嘍。」
他就像蓋章一樣,輕描淡寫地把香菸前端按在紙娃娃上頭。
5
如果因爲要自保而放棄她們,就違反了少年心中的規矩。
「……」
「這年頭的狩獵魔女呢,會用上這種東西。」
他拿到上條面前的,是一張薄薄的紙片。一個稍微大了點的紙娃娃,看樣子真的只是拿剪刀從A4影印紙上剪下來的。不過只有隨便弄了個頭和手腳,整體的平衡也很奇怪。似乎是隻要能明白「這是人的形狀」就好。
「英國果然完全變了個樣呢。」
「這是專家的道具。無路可逃。它就像催眠術與火鉗那樣,不會影響肉體。因此,你也不會因爲血壓急遽變化而休克死亡。承受足以致死的傷害卻死不了,可是地獄啊。這是人類設計來狩獵魔女的地獄。」

「我知道。」
也不知道他是打算拿更噁心的玩具過來,還是打算延長痛苦所以要拿醫藥箱替上條治療口腔。會不會從哪邊掉下來溫暖的天然呆奧索拉呢。
「唔~好不容易回到英國,卻沒想到會進不了兔格雷的第二故鄉倫敦……」
一旦不慎牽扯進去,擠進結界與結界之間的中空地帶,最後會被足以遮蔽整座城市的巨大沖牀壓到不留原形。
雖說遠望時宛如以不祥光輝填滿夜空的極光,不過像這樣從上空接近一看,就能明白結界像半球一樣罩住整座城市。
這種刺痛,可能是對類似大惡魔克倫佐意念的東西產生反應。
「你的表情還真悲慘。」
上條當麻口中滿是鐵鏽味。應該不是舌頭。大概是臉頰的肉。雖然想漱一下自己用臼齒咬下肉而弄得滿口鮮血的嘴,可是想當然耳不會有這種自由吧。
輕飄飄。
就和據傳二十歲之前沒忘掉就會不幸的都市傳說紫鏡一樣。這與你知不知道機制無關。愈是排斥就愈會意識到它,進而深陷其中。
少年烤到炭化見骨的右腿,膝蓋以下整條脫落。
「只知道有種小小的異狀會週期性地出現。」
「嘴巴閉上比較好,咬到舌頭就麻煩了。」
「……亞雷斯塔那個傢伙,我一定要宰了那個混帳東西……」
「誰知道?她好像抓了只鳥喔。」
「禁書目錄怎麼樣?」
「使勁硬扯也沒有用喔。它就類似那個……電纜?就類似那種東西糾纏在一起弄得像鳥巢一樣。不是什麼個別強度的問題。這種解開一邊又會鉤住另一邊的多重構造很麻煩。這個東西如果維持原狀不更動,就算是當麻的右手也沒辦法完全毀掉。」
「我是日本的加奈美派所以對這些不太瞭解。」
「啊……啊……」
「到頭來究竟是什麼?如果沒辦法精製魔力,我可以幫忙。」
緊接着,斷了。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茵蒂克絲與烏丸府蘭。外套比基尼向來愛用的UFO型熱氣球底下伸出一根鋼索,她們以半相擁的姿勢抓着那根鋼索,來到與倫敦近在咫尺的地方。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論如何。
『爲什麼踏入這個國家?誰指使的?你和蘿拉·史都華突然消失及克勞利災害這兩件事牽扯有多深?』
既然開不了,那也沒辦法。
視野持續閃爍。
做了無關緊要的補充後,茵蒂克絲說道:
說起來,或許會有人覺得茵蒂克絲與烏丸府蘭這種組合出乎意料。但是從她們身上能找出幾個共通點。
「果然什麼多人乘坐的熱氣球都是邪道,這種和兔格雷座機一樣的形式最棒。」
可是,米娜·馬瑟斯和莉莉絲呢。
明明史提爾本人不在眼前,質問卻巴着鼓膜不放。
6
「就算知道,也不代表你能夠避開痛楚和折磨就是了。」
「辦不到。想來就連設下最結界的當事人都不知道解法。那人特地將正確答案亂數化,沒辦法像希伯來子母代碼那樣製作固定的對照表。」
和說的話剛好相反。
「嗯……得轉換心態纔行……」
「A·O·弗蘭西斯卡時鑄下大錯,我希望至少把這筆帳還清。」
「你沒有……真的用火燒。只是用那個娃娃……讓……讓我以爲自己被燒而已。」
史提爾·馬格努斯不在這裏。
「焦急也沒用。只能一個一個解決。」
「也不能光是嘆氣。如果大惡魔克倫佐突破學園都市的西旗再次爬出來,就沒有辦法阻止他了。」
位於雞腿骨的前端。就像把那團有如半透明膠狀物的抖動軟骨所蓋住的圓球,放得更大更大。
「……」
「?」
「什麼嘛,意外地很能撐呢。我原本還預期至少也會失禁的。你該不會把過去和我這個戰爭之神交手到沒力的經驗分了點給耐性吧?」
「啊?」
瞬間,他還以爲是腦爲了逃避難受的現實而分泌過多腦內啡。
可是四肢還被皮帶綁在椅子上的他抬頭一看,對方確實就在眼前。
「歐提……咦?歐提努斯……?」
「需要驚訝嗎?就憑目光短淺的人類所做那些鐵窗,還攔不住我這個神的腳步。他們引以爲傲的安全措施,設計打從根本上就錯了。」
意思大概就是,她活用自己巴掌尺寸的嬌小身軀,鑽過鐵窗的縫隙。在固若金湯的監獄之中,仍舊會有老鼠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徘徊,兩者是同樣道理。可是反過來說,雖然不知道這裏是幾樓,但是那個歐提努斯要爬到小窗的位置應該很辛苦呀……?
啪沙沙!一陣有如用牀單拍打空氣的聲音響起。上條重新看向小窗,當場愣住。有隻大得誇張的鳥貼在那裏。這種比貓還要大的動物,比烏鴉還要大的鳥,老實說有點恐怖。
「北歐主神和鳥相當合得來。不但會放出兩隻烏鴉使魔蒐集世上的情報,也會自己化身爲鷹視察下界。」
「妳是抓住牠騎着到處飛啊?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真正的老鷹……」
「真是可悲。就連一般教養都變了個樣嗎?」
會被家裏小貓耍着玩的歐提努斯,到底怎麼哄那隻鳥的?一邊抱怨一邊沿着上條腳踝爬到他腿上的歐提努斯,從肩上卸下某種對她那嬌小身軀來說大得像高爾夫球袋的東西。
「招了嗎?」
「……招什麼啊……」
「……哼,你這個爛好人還是老樣子。遭受被自己人瞞騙的世界最大狩獵魔女組織正規拷問,真虧你撐得住呢。」
她的口氣聽起來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傻眼,卻又帶了點溫情。
歐提努斯那個高爾夫球袋,實際上似乎是一團略寬的黑皮。她將東西在上條大腿上攤開後,能看見裏頭插了不少工具。
「茵蒂克絲她們怎麼樣了……?」
「我哪知道,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那些人類還被攔在遮住整個倫敦的三重四色最結界外面。只要別自己閉着眼睛亂闖,應該不會死吧。然後呢,因爲他們沒什麼進展,我就單獨行動了。」
「?」
「囉嗦,好啦……弄完嘍。我從右手開始解放。」
「雖然我很想說,你都頂撞身爲神的我那麼多次了還怕什麼……喂,你以爲能夠不觸怒對方就『安穩』把事情解決的時限到什麼時候?忘了自己被帶來處刑塔後連談話都沒有就不由分說地遭到什麼對待嗎,人類。和有沒有掙脫鐐銬無關,光是待在這裏你的人生就已經喫紅牌了。」
和平的世界上哪兒去了?
沒開門而是開窗的濱面動腦思索。
「嗚……」
「爲什麼一般人會跑到這麼危險的地方啊!快點,啊,總而言之快點避難!」
在隨便找了個地方關掉大燈停下的四輪傳動車裏,聽到身穿粉紅夾克配毛衣的女友詢問之後,握住方向盤的濱面仕上這麼說道。
「呆子,這是加工純金用的切割刀。不先想辦法處理這個皮帶不行吧?不過嘛,和鎖鏈或鐵環比起來算不上什麼。你等我一下。」
在歐提努斯話音的引導下,上條抓起工具組拖着疲憊身軀走向鐵門。大概因爲不是普通房間吧,門明明上了鎖,內側卻看不到像鎖的東西。絞鏈似乎也是裝在外面,找不到能卸下的零件。當然,也沒脆弱到能用簡單的錘子或鋸子開洞。這扇門上更找不到單人牢房那種橫長的小窗口。
「不夠……太高啦!手根本碰不到耶!」
隨着一陣愚蠢的聲響,厚重鐵門朝外倒下。
「爲了滿足要求的強度,所以用魔法補強嗎……這麼一來,什麼門和石牆和鎖頭全都沒差。總之全部摸摸看。雖然剛剛的鐵窗沒反應,不過幻想殺手或許能在某些地方生效喔。」
上條不斷地蹦蹦跳跳,好不容易纔用雙手抓住鐵柵,接着硬是爬上去從小窗往外看……比原本想的還要高。鐵柵另一邊至少有三層樓高,底下有沒有能當緩衝墊的東西則不知道。外牆幾近垂直,也沒有能抓的凸起物。而且這裏是位於設施用地內的建築物白塔,就算順利出去,照理說外圍也還有厚重的城牆等着。如果隨便往下跳扭到腳,只會落得悲慘的下場。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勞利災害,與神爲敵的災厄!」
外觀平凡無奇的卸貨車站,周圍鐵絲網多得出奇。看上去是列車用的變電室,不過真相想必與表面不同吧。
(畢竟是戰爭時期,可能是糧倉或燃料庫吧。像加油站那樣在地下設巨大儲油槽……)
「這麼一來,可能性只剩下正面的門嘍。」
然而,靠到牆邊一看,就得面對殘酷的現實。
「喂,或許不是在乎這種事的時候嘍?」
以四輪傳動車的馬力,直接從僅此一條的柏油路衝上牧草地也辦得到,但是問題似乎也不在這裏。
這種東西如果藏在顯眼的大金庫或地下室,反而會被盯上;卻也沒辦法爲了難找而藏在民宅。這麼一來,就會利用國有林、監獄、公園之類的地方。有鐵絲網圍住再加上觸電警告的變電室也符合條件。
或許會有人感到意外,不過無論碰不碰得到彼此,只要中間有一道「牆」就能舒緩人的緊張感。這部分,和「他人接近時會讓人類有壓迫感的半徑」──個人空間有關。說起隔着鐵柵與囚犯接觸時的注意事項,不管哪座監獄或少年感化院都有。盤查車輛的人大多一開始就會想彎腰打量車內,所以濱面考慮要在對方把臉靠近時動手……從這一類的念頭會不斷湧現看來,已經深植心底的部分似乎還是無法輕易抹去。
「到處都是毫無生產性的拷問用具對吧?拿來墊腳怎麼樣?」
牧草地延伸到地平線另一邊,對於住在擁擠學園都市的濱面和瀧壺來說,這片風景顯得顯得有點偷懶。複數條鐵路在草地中央交錯。雖然也有露天的無人車站……應該說類似的東西,卻沒有看似剪票口或售票機的設備。說不定是卸貨專用,只負責運送用機器捲成一團的乾草與羊只。
又是天草式潰滅又是坎特伯裏淪陷的,極度混亂的奧索拉等人似乎被自家人的謠言耍得團團轉。就連斷頭金幣這種類似攜帶式麻醉劑的自盡用靈裝都發下去了,從各方面來說都不能大意。
「別擔心,頂多是和『王室派』扯上點關係而已。」
突然失去支撐的上條當麻,仰天倒在處刑塔的通道上。剛剛差點就要用自己手裏的工具切腹了。搞不清楚狀況的他,一時之間大爲驚慌。鐵門實在不可能踢一腳就壞。這麼一來……
「沒地方能下手。這要怎麼辦啊!」
「怎麼辦,要改走別條路?」
大概又是什麼謠言吧?他隨便下了結論,同時心想:
意外悠閒。
基本上沒什麼情緒的瀧壺,翻譯起來感覺實在不太對。這和隔着液晶螢幕收看沒有衛星轉播的運動比賽又不一樣。他們人在現場。就像面臨大災難時,室外擴音器接連傳出警告廣播那樣。
「濱面,還是不行嗎?再拖下去感覺怪物會從後面追上來耶。」
「王嗎!妳剛剛是不是說了『王』這個字!」
當然,第一個目標是歐提努斯進來的鐵窗。
濱面鐵青着臉大喊。
「隨便啦,全都隨便啦!史提爾和奧索拉我都不管了,就讓他們因爲犯人脫逃捱罵吧!那個可惡的天然呆大姊姊,讓她接受色色的處置哭出來最好──!」
「和那邊的鐵柵一樣啊。做成『人類用』的結界,擋不了身爲神的我。這點說穿了是設計規格上的漏洞,不是現場人員努力就能解決的問題。」
「……喂,『理解者』,我們是不是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缺乏互信了?」
非常好心的「魔神」特地用了日語,但給人的感覺還是相當糟糕。就算能聽懂字面上的意思,也完全弄不清她們打什麼主意。
「我會說我相信這點小事破壞不了我們堅固的羈絆,但實在是有點噁心!」
濱面透過後照鏡看向後座的怪物。
「哇啊!」
叩叩叩,有人輕敲駕駛座的車窗。光是這種聲響就讓人不舒服。和那些盤查時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學園都市警衛沒兩樣。往外頭一看,敲車窗的人並非掛着手槍警棍的制服警官,而是身穿黑色修道服還戴着眼鏡的修女。她手裏也不是手電筒,而是以反射板讓容器內油燈的火光照往同一個方向,大概類似手提式的探照燈吧。
「這是他們的工作。雖然要繼續的話我也喫不消就是了。」
瀧壺這兩句話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真要說起來,濱面根本連尼斯湖是咖啡的名字,遺蹟的名字,還是足球隊的名字都無法判斷。
「……沒問題嗎?處刑塔是那個吧?它是有歷史的建築物吧!雖然我不知道英國什麼國寶、重要文化財的規定,但這玩意兒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
7
恐懼再度襲擊上條已經疲憊不堪的心臟。
「喂,那什麼東西啊?手術刀還什麼的嗎?妳這個妖精很危險耶!」
「哎呀呀,是英格蘭─倫蒂尼恩大要塞嗎?戰線已經推過第二城牆了呢。」
緊接着。
臉色蒼白的上條搖搖晃晃起身,歐提努斯移到他肩上的老位置,同時思索起來。
「雖然要本大神爲了區區人類的利害關係東奔西跑根本沒得談……但現在的我是罪人。我所處的環境,是靠蘿拉與亞雷斯塔的協議才得以成立。話雖如此,不過一邊因爲已知處於附身狀態導致證言可信度跌到零,另一邊又自己丟掉了統括理事長這個大人的頭銜。如果不快點來個人替我擔保可就麻煩了。就『和你一起走下去』這方面來說也是一樣。」
根據副駕駛座的瀧壺簡略地翻譯後,濱面總算找到出差錯的環節。看樣子這位戴眼鏡的修女小姐,並不是因爲覺得這輛車可疑纔出聲搭話。
「嗯~等一下,呃,看來就到這裏了。繼續下去可能會被發現。」
不過更重要的是,什麼魔法、英國清教這些難懂的東西他根本沒有完全弄清楚。單純是注意到似乎有哨點,自己又沒帶護照非法入境還偷了人家的車。雖然不管哪個國家應該都禁止偷車,但在不懂法律運作機制的外國被上銬還是很危險。
外國人要目測年齡很難。這個讓濱面懷疑說不定年紀比他還要小的小個子戴眼鏡修女,舉起燈火開口。
「……好惡心。這是什麼訊號……」
既然已經弄壞了門,就沒有退路。事到如今就算回原來的房間坐到椅子上,也會被發現情況有異。要是被認定有意反抗,拷問應該會變得更狠吧。應該說,就算沒任何異狀,拷問也會照常進行。留在那個房間不會有好事。不該妄想什麼奧索拉大姊姊。
(……嗯。這麼一來,亞雷斯塔那傢伙之所以會突然把這個人類送來處刑塔,理由應該就在這部分吧。連寶石屋都藏不住的寶中之寶。)
上條自暴自棄地一腳踢向鐵門,隨即受到堅固的門反震而摀住腳尖呻吟。根本做不到。單腳無法保持平衡,於是他的右半身就這麼靠向鐵門。
「真沒禮貌。我可是靈巧到把朋友的首級加工成能夠再度說話喔。下廚?我曾經拿痰盂裏的唾液製造人類,當成和平的證明。還曾經拿他們屍體流的血釀造世界第一的蜜酒。這樣能解開你的誤會了嗎?」
(……反正那邊已經不是柏油而是牧草地,就算摔倒也不會撞傷頭吧。只要在踩油門之前突然把她推開,應該能確保「安全」。)
「笨蛋……喂,不要帶着外露的刀刃在別人身體上爬!開玩笑的吧,手腕……妳該不會要用那個割手腕那邊?感覺會割到肉啊好可怕!」
「說什麼尼斯湖幹掉了……尼斯湖是指那個尼斯湖?」
這種現象,與體育館內的歡呼聲大到觸發震度計類似,卻有所不同。某種東西隨着這股近似巨大怪獸咆哮的聲音接近。肌膚的刺痛感能夠讓人明白,威脅朝他們湧來。
副駕駛座的瀧壺在呻吟。一問起她究竟捕捉到什麼──
「哎呀,我們出手沒關係嗎?」
這幅畫面對於一直生活在LED照明下的濱面來說十分不可思議,但在這時就算選擇突然踩油門逃走也不會有什麼好事。因爲那種堅信自己絕對正確的人,這時候就會毫不猶豫地攀在車上。當然,一旦把人家甩下去,就會造成傷亡。如果不想爲了避險而揹負多餘罪名,就需要注意一下所謂的「規矩」。
「真要說起來我根本不知道那些東西怎麼用。要是會像捕獸夾那樣突然『啪嘰』的話,很恐怖耶。」
「喂,妳們是叫什麼『魔神』的對吧。雖然我不知道詳情是怎樣,不過能不能幫忙用誇張的神明力量『砰!』地突破檢查哨啊?」
「因爲歐美的神做事都粗枝大葉嘛!又是把世界整個毀掉又是重造什麼的!妳能做到下廚或裁縫之類舍監大姊姊會做的細膩手藝嗎!」
重獲自由的上條,一一確認歐提努斯帶來的工具。除了巴掌大神明拿着的切割刀以外,還有比原子筆細的鋼鋸、螺絲起子握柄與幾支更換式的起子頭,以及車子沉進水裏時用來從內側敲破車窗的攜帶式逃生錘、可以調整寬度的活動扳手等等。感覺就像不知道什麼能派上用場,因此把有的東西全部塞進去。
不,不是搖晃。
「你消耗得很嚴重呢。該死的英國清教,要不要把神槍砸在他們頭上呢?」
「喂,克勞利是那個亞雷斯塔·克勞利吧。連我們都要一起碾嗎?我明明是聽他的纔會來到這裏耶!」
修女也用她那不可靠探照燈照向別處,接着嘖了一聲。
緊接着腳下一陣搖晃。
磅!
「可是感覺不管到哪裏都會有同樣的路障耶。」
就在奈芙徒絲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這麼說完後。
「怎麼啦突然滿口胡言亂語的,瀕臨死亡危機把你留下後代的開關弄壞了嗎?」
北歐大神靈巧地雙手扠腰站在摔倒的上條頭上,口中喃喃自語。
無論如何──
「……這樣不行啊。就算破壞鐵窗,從這種地方跳出去也只是自殺。」
「如果做過頭讓地殼變動就抱歉啦,但這樣也不錯對吧。只要當成弄出新的世界遺產,受到現世利益束縛的人類也就能大撈一票了嘛☆」
「面帶笑容僵住啦?如果不願意送命,就想盡辦法開條路出來。不管牆壁還是門,能破壞的全都別放過通通破壞掉,不開闢一條連對方都沒想到的逃生路線,你就活不了嘍。」
「剩下大約四十公里?不管怎麼說,既然有那麼長的助跑距離,恐怕撤到設備完善的陣地裏重整態勢也沒用吧。會不會就這樣一口氣崩潰呢~?」
笨蛋別說不懂英語,就連怎麼呼叫英語對話APP都不知道。他只能雙手闔十,一再重複Sorry咒文。
放開雙手不再做特殊版引體向上的上條,重重地嘆了口氣。
嬌小的歐提努斯傲慢地以鼻子噴氣。
可是。
「他們是不是吵起來啦?」
只要有一隻手重獲自由,之後就快了。拘束椅的皮帶構造基本上和褲子一樣。上條將歐提努斯放到腿上避免她摔下去,然後解開剩下的三個釦環。
……看不出有幾分認真的褐色繃帶大姊姊與迷你旗袍。在還無法聯想「魔神」有多厲害的濱面看來,她們會讓人想到那種說着「明天開始會拿出真本事」的親戚。
歐提努斯首先抽出來的,是一支在鉛筆尺寸金屬軸上裝有利刃的工具。相較於她的個子來說,顯得有點像長槍或薙刀。
「那個克勞利和這個克勞利是完全不一樣的if所以不能指望不是嗎?還是說,你要證明、嘗試一下『我是你的朋友』?不過嘛,就算把社羣軟體的好友名單當成印籠亮出來,大概依舊會慘遭每隻都有恐龍尺寸的大軍踩扁就是了。」
「開什麼玩……」
這時,濱面駕駛座的車窗還開着。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他依舊對外頭慌慌張張想抱起幾個沉重油箱的眼鏡修女小姐用人家聽不懂的日語大喊。
「上車!」
「啊……咦?」
「燃料那種東西抱着也只會沒命!好啦動作快!想死嗎!」
用手勢示意後,對方似乎終於明白過來。在打開駕駛座車門之前,扔下油箱的眼鏡修女小姐已經從敞開的車窗直接撲進來。也因此她的腰還掛在窗上,只有上半身趴在濱面腿上。濱面感謝着眼鏡修女小姐的柔軟,之後才注意到人家把體重和胸部都壓在自己腿上,會讓油門剎車離合器都變得很難搞而非常後悔,不過總而言之要讓車繼續往前奔馳。
轟!某種東西從旁竄過。
濱面連那玩意兒原本長什麼樣子都搞不清楚,只知道有種看似由紅色暗影凝聚而成的巨大物體,差點咬到修女還掛在外頭的雙腳。不能大意。那頭比大客車還要大的傢伙,挖開腳下的牧草來了個急轉彎,再度瞄準濱面等人。
後座的奈芙徒絲將娘娘當成布偶摟在懷裏,同時嘀咕着什麼。
「阿嘉妲修女。她說請多指教。」
「是的妳好胸部碰到我啦!今後還請多指教!」
「………………………………………………………………………………………………………………………………………………………………………………………………………………………………………………………………………………………………………………………………………」
「還有稍微忍一下嫉妒瀧壺,這是救人,緊急避難喔?好痛!我知道我知道我道歉就是了啦,要打的話用面紙盒!溼紙巾圓筒是硬的打人很痛耶!」
「她還說在蘿拉大人回來之前必須爭取時間纔行……精神可嘉呢。」
奈芙徒絲以傻眼的語氣補充。從修女小姐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來,似乎是濱面擋着讓她看不見後座。
一道很大的影子蓋在頭上,讓濱面嚇得心臟縮了一下,不過這回似乎不是克勞利災害。看上去很像回力標型的隱形轟炸機,但材質似乎是像一層像蝙蝠翼的薄布。
如果能逃上天空,應該多少能夠降低遭到地面滿坑滿谷克勞利災害吞噬的危險。儘管如此,那些傢伙卻沒試着帶走還在牧草地上的修女。
從高處零星落下的,則是些方纔修女小姐抱在懷裏的油箱,以及容量更大的金屬油桶。
真要說起來,根本連個像守衛的人都看不見。
火焰吸收氧氣爆出驚人巨響,然而駕駛座車窗雖然還開着,卻沒有熱氣湧進來。仔細一看,整輛車都裹上了一層淡淡的藍光。
啪!
「好啦,走吧。」
「那要我怎麼辦啊……!」
顯得事不關己一副悠哉樣的奈芙徒絲這番話沒帶來任何提示。光是衝向懸崖的膽小鬼賽車就要賭命了,後面還有特大號的壓路機追趕。不管踩油門還是踩剎車都逃不了變成絞肉的下場。
「……派不上用場。既然我們過得了,對後面那些怪物就不會有效啦!」
聽似牛仔靴的腳步聲裏,混了某種東西在地面上摩擦的硬質聲響。
或許用不着言語吧。總之少女紛紛撲了上來。車頂有固定滑雪板和小艇的支架,車體前後左右則有看似驅趕羊只用的金屬桿,所以「鳥籠」不缺能抓的地方。濱面壓抑住「怦怦怦!」大鬧的心臟,按捺住想猛踩油門的焦躁感,拚命地等待。他從沒想過等待會如此折壽。
她一步又一步,終於跨過了某條線。
這是錯覺。
越野車衝出約有一公尺高的臺階,視野在着地同時上下晃動。和自己的狀況相比,濱面更擔心攀住車頂的修女有沒有摔下去。感謝驅羊金屬桿。
「那身黑色修道服不是羅馬正教嗎?那輛巴士滿滿東洋人,是叫天草式的嗎?這麼一來……啊,某些醜事浮上臺面了呢~☆」
只能慘叫了。
回過神時,他們已經突破了兩三個類似的哨點。
倫敦南端。
真的只在一瞬之間。
其中究竟有何意義,想必只有這名所懷因緣迄今已超過一世紀的魔法師纔會明白。
「……那要我怎樣啊。前面是死路,後面又有多到數都懶得數的誇張怪物追趕耶!到底要怎麼辦啦!」
在大叫的途中,便已失去重力。
「……──!」
那是一把特長日本刀的刀鞘末端。
哪還分什麼敵我。
「話說回來別碰我的胸部笨蛋。」
那裏應該是倫敦首屈一指的大聖堂,與「王室派」也關係密切。
「她在說注意英式花園啦,少年~☆」
就像要替外行人的想法背書似的,腿上的修女小姐再度嚷嚷起來。
那名女子穿着將一邊褲管剪到大腿根部的牛仔褲,配上同樣去掉一邊袖子的外套,以及綁起下襬的T恤。屬於東洋人的秀麗黑髮綁成馬尾,極長的「七天七刀」提在腰間。
轟!
轟!越野規格的引擎聲變得粗暴起來,濱面駕駛的四輪傳動車,撞破原先認爲固若金湯的哨點衝向大自然。究竟哪裏是柏油路哪裏是牧草地,已經無暇顧及。除了儘量遠離背後追來的肉與毀滅大洪水之外,別無選擇。
「妳已經逃不了嘍,倫敦。」
穿着粉紅夾克配毛衣的瀧壺微微皺眉。
「是叫三重四色的最結界嗎?因爲城門關得很緊,所以就算用最高速撞上去,也只會變成肉餅吧?」
也不能只撿一個就了事。各個地方就像剛剛纔回神似的亮起巴士與卡車的大燈,聽似馬匹的嘶叫更從黑暗彼方傳來;話雖如此,卻也不是所有人都來得及坐上車。於是一看見還留在綠色牧草地上的修道服身影,濱面就會停車鳴喇叭大喊。
迷你旗袍這句話讓濱面皺起眉頭。翻譯不夠,英式花園根本啥都沒解釋吧?
「……,…………!」
「戴眼鏡的人說,她們自己會想辦法,所以就這樣衝過去。」
沒空奉陪時間流逝有問題的「魔神」閒扯。
「我回來了,霧與魔法與黃金之都。大惡魔的根據地啊,爲了了結一切,克勞利重返此地啦。」
「別那麼憤怒,一方通行。你想把他放進珠寶箱裏珍藏嗎?」
(混蛋!燃料比人命還重要嗎!)
「濱面,她說所有人都抓好了。」
實際上是放眼看去一望無際,外表已經連人樣都不留的大大小小各種克勞利災害,朝他們湧來。數量多到簡直就像是山脈還什麼的在移動。
亞雷斯塔不管到了哪裏都還是亞雷斯塔。恐怕沒辦法單純用敵我區隔。光亮不多而看似與黑暗同化的地平線,似乎不規則地隆起。
滿頭大汗地握着方向盤,而且已經心懷感激收下大腿上那位修女所給的噁心評價的濱面驚叫出聲。
看來是決定全員撤退了。沒什麼路燈的牧草地上,處處可見強烈的火光。那些火顯然不是用燃料點的,感覺比較接近戲法,平滑得不太自然──有如萬里長城般無止盡延伸的乾草牆起火了。不只把從後追趕的克勞利災害拖下水,就連濱面等人即將衝撞的哨點也不例外。
「總算啊!」
「啊?」
和繃帶女郎奈芙徒絲纏在一起的迷你旗袍,一邊愉快地在搖晃的後座蹦蹦跳跳,一邊補充說明。
用手掌水平穿過燭火那種感覺,把一切交給速度,靠大得誇張的保險桿撞破火牆。
石塊、磚頭、混凝土與柏油。就在他們踏入新舊夾雜,十二月冰冷霧氣遮蔽一切的夜之城那一刻。
濱面雖然接觸過莉莉絲,卻不代表他身在問題中心。然而,蘿拉·史都華這個名字好像帶有什麼不祥的意義……?阿嘉妲小姐該不會沒注意到這點吧。
「車頂也好門也好,要抓哪邊都行,上車!」
「沒種明目張膽地放城裏,想出人意表卻不敢挑一般民宅。那麼位於死角又堅固的地點在哪裏呢?惡名昭彰的處刑塔,正是巨大鑽石『非洲之星』的保管地點,實際上它也是英國王室最大的藏寶庫……猜得到守方會想把三重四色最結界的核心安放在倫敦市的哪裏嗎?答案根本顯而易見。」
「好個和『有埋地雷所以要小心』差不多沒用的建議。光顧着引起對心臟不好的恐懼,在這種設計得像錯視圖一樣的風景裏頭,具體來說到底要靠什麼去分辨啦!」
「嗯……吾乃以聖伯多祿爲師凝視神子者,以獨角獸角與盤中乳房象徵所成就之連埃特納火山熔岩亦可攔阻的聖女祕儀會守護我等。」
「哎呀呀,車裏車外都是滿滿的女孩子呢。原來祕密花園就在這裏呀?」
「濱面,有點不對勁。壓力少了一個。」
「糟糕,這什麼急迫的感覺。雖然絕對不會有好事,可是誰來翻譯一下啊!」
後座的奈芙徒絲掩嘴輕笑。
「她說,即使就這樣逃往倫敦也沒用。」
「這批果然都是棄子呢。要羅馬正教與天草式十字悽教這些外來組織站在最前線,果然有他的理由。」
「總而言之什麼都好不要一個人悶在心裏!全部說出來,都用日語!」
「咦,什麼?童話之類的驚悚故事?」
「其他還要注意水道、石階、磚造花壇等東西。和熱中於在平地弄出玫瑰籬笆迷宮的法國人比起來,英國人傾向把土地挖坑堆高。一不小心就會掉進洞裏或爆胎喔。」
「不愧是幻想殺手,從『黃金』時代就讓人傳頌至今的究極王牌。看來上條當麻似乎已經順利破壞掉藏在處刑塔的核心──也就是維持三重四色最結界所需的靈裝。」
目標是西敏寺。
啪啪!身體從窗戶鑽進來的眼鏡修女小姐拍打濱面的大腿。
一時之間,濱面完全不懂娘娘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8
不折不扣的惡夢景象。
混亂已然擴散的外圍一角。
既然沒辦法從外面突破,那麼從內部破壞就好。
「……你這傢伙……」
「麻煩誰把這位阿嘉妲小姐說的話翻成日語!」
「啊?那……那……那是什麼啊!」
地鳴逼近。
「白癡嗎白癡嗎白癡嗎白癡嗎!整個規模都崩掉了啦真是的──!」
「不,兩位,這樣就對啦。用這個國家的念法,就是基於聖阿加莎的傳承吧。畢竟啊,十字教聖女基本上是不容侵犯的嘛。」
一旦被吞下去會如何……已經讓人連想都不願去想。
相對地,亞雷斯塔·克勞利則像個舞臺劇演員。擺出誇張姿勢,拉高音調,卻愈誇示愈像夢境與幻覺,讓存在感與現實感逐漸遠離。
多處已經緊閉的門窗,發出喀鏘喀鏘的沉重金屬聲響。即使明白不會有事,不確定一下是否上鎖依舊讓人難以安心──就是這種拒絕的音色。簡直像要把一看到就會被詛咒的大罪人擋在外頭一樣。
歌唱似的話音響起。
看來還是不該過度信任四輪傳動車的力量,回到柏油路上比較好。就算是擅長擺弄土地的英國人,應該也不至於對公共道路下手吧。
不過,就在這時候。
固若金湯的首都倫敦。確認防護罩已經解除後,在藍色西裝制服之外還穿戴着魔女帽與鬥蓬的少女爽快地說道。
車沒事,攀住車頂與車門的修女似乎也沒什麼大礙。可是握住方向盤的濱面臉色可就不怎麼好了。
「喂,外面還有攀在車上的修女吧,該怎麼辦?」
「……非常抱歉,請容我儘快將事情擺平。」
「享受景觀的英國人就連弄一道驅羊柵欄都要詳加考慮。這裏可不像美國牧場那樣只是找個假日用木樁木板隨便釘一釘。會調整到即使乍看之下是平面,實際上卻有一公尺以上的高低差,避免讓喫花草的羊進去。啊,當然從高處的別墅往地平線看去也感受不到高低差的異樣感纔是精髓所在,你在這裏凝視前方也沒用喔?」
全世界只有二十人,實在太過簡單易懂的直接戰力核心。
「呃,結界?說不定我有什麼俗語解讀錯了……」
「爲了拯救正在賭命奮戰的大家,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那個「人類」亞雷斯塔·克勞利,乃是當年以內部鬥爭讓世界最大魔法結社「黃金」毀滅的罪魁禍首。如果只因爲正攻無效就認輸,這人根本就不會在苦惱與挫折的道路上走了超過一世紀。
「?」
「聖人」神裂火織。
彷彿大停電一般,遮蔽整個倫敦的光之帷幕消失無蹤。
「這種無言的殺氣……在克勞利災害追上來之前我會不會先被瀧壺殺掉啊……總而言之除了那個之外就沒了嗎!」
有壓縮成三頭身,但是比附近鐵塔還要巨大的小丑;有圓形時鐘數字盤與無數齒輪構成的人偶;有從滿是縫線的厚重皮膚裂口掉出小克勞利的巨人。
對於多數不知情的人而言,應該會覺得突如其來纔對。
之所以沒嘶吼出聲,則是因爲此刻屁股還落在車外的眼鏡修女在場。
宛如沒有實體的貍貓或妖精,亮出用葉子木屑變成的錢。
「聯合王國的巨人啊,你們是不是缺人呀?」
銀髮少女後方的黑暗響起一聲吼叫。
有如年輪的多層防線沒有發揮功能。三重四色的最結界也消失無蹤。已經沒有東西攔阻數量龐大的克勞利災害進軍。首都倫敦即將慘遭蹂躪。
可是。
但是。
新的腳步聲從後包夾。
比落雷更快的銀光,帶着兇暴的切斷力一閃而過。
紅、綠、褐、灰,各式各樣的血花綻放,也不知道究竟要怎麼樣纔會有這種體液。
亞雷斯塔不用說,站在旁邊的一方通行也沒有半點驚訝樣。彷彿早已察覺刺客存在。
輕輕甩掉雙刃劍上鮮血,悠然從後現身的來者,乃是「騎士派」的頂點,騎士團長。禮服男子背後還有數十名全副武裝的騎士。
儘管遭到前後夾擊,亞雷斯塔卻只是冷哼一聲。
魔法師沒理會騎士團長,而是看向聖人並開口道:
「……好歹那玩意兒也和我一樣是亞雷斯塔·克勞利啊。慈悲爲懷的聖人閣下,即使想到刻在他胸口的魔法名,也沒有任何感想嗎?」
「斷頭金幣。」
然而回應的人不是神裂。
在攔前阻後的刺客之中,那位「騎士派」的領袖往前踏出一步。
「赫雷葛瑞斯·米雷茨提出要求,將有個萬一時能夠迅速自盡的靈裝分發下去。給予他最終許可的人,就是我。是我把這些東西散佈到全國。」
手中握着某樣東西,並且爲了正義而熱血沸騰的某人咬牙切齒。
沒有遲疑的吶喊得到解放。
神裂火織就像在提防什麼似的,也退了一步。
鴉雀無聲。彷彿出了什麼差錯似的,瞬間出現一陣會讓人誤以爲時間拉長的寂靜。於是神裂火織的鋼絲與騎士團長的刀劍,同時被接下。
怪物撕裂霧氣與黑暗,同時從前後殺向亞雷斯塔。
「所以啊。」
撕裂黑暗的長槍連眨眼時間都不給,直接殺向國賊的胸口。
有些不對勁。
神裂火織與騎士團長等人,根本沒有在對話。
嘻嘻一笑。
他(?)本來就不相信神﹔不相信那些信神的人﹔不相信那些高喊遵從神之旨意守護秩序的傢伙。
「我就問你們是不是缺人啦。」
隨着沉重的「鏗──!」一聲,槍尖硬是被彈開。就在距離銀髮少女背部僅有數十公分處。沒逮到獵物的長槍,猛然撞上附近的鋼製路燈。沒錯,連一盞路燈都沒打斷。
神裂火織帶有傻眼的話音,聽起來像救贖,實則正好相反。
「近代西洋魔法。」
沉重的「轟!」一聲響起。
是那人自己不該有被拋棄的原因。
「……該不會,你們將這種小把戲誤認爲幻想殺手了吧?如果只有這點智慧,實在感覺不出奉陪的必要。我要快快碾過你們往前走嘍。」
這是實戰,大戰當中。
事情發生在一瞬之間。
魔法師亞雷斯塔·克勞利歌唱似的呢喃。
僅僅一瞬之間。
儘管說到戰爭就是劍,不過換成處刑就另當別論。斬首的斧頭與穿心的長槍。在英國首都倫敦,殺人數比大部分戰爭還要多的事象,要多少有多少。
「因此。」
如果「只是」打消魔法,根本不需要用到幻想殺手。
「我負責掩護。請放心撤離。」
亞雷斯塔沒有關注失去戰意的丟臉騎士,而是對周圍沒有出手相助的全員瞇起眼睛。
「爲什麼我能靠一根掃帚在天上飛,不用擔心會掉下來?因爲你們辦不到。」
或者,是考慮到下一擊所需的助跑和間距。
口氣和先前任何話語都不一樣,聲音中帶有強烈到不自然的恨意。
「你們總是拿這點程度的雜務自誇,一再重複賺人眼淚的感動討伐故事,背後卻以散播的魔法反饋傷害毫無關係的人嗎?爲了自己輝煌的功績,把其他人當成消耗品。若是這樣,代表你們無藥可救。以爲自己重新散播就了不起嗎?然而事情並非如此。沒辦法對魔法這種技術體系存疑並以自己的意志剋制不用,表示你們真的無藥可救。」
無論先前迎擊了多少從海路逼近英國的克勞利災害,在此都當不成參考。
不是簡單易懂的怒火。
騎士團長帶來那批全副武裝的手下也開始有所動作。可能是不想扯處於音速領域的神裂與「騎士派」領袖的後腿,他們殺向待在亞雷斯塔旁邊的一方通行。
即使仰賴的魔法資料年代早於愛華斯召喚──如果用克勞利風格的說法,就是最後審判降臨,進入嶄新時代Aeon──的一九〇四年,實際上也無所謂。儘管耳裏聽着日本能劇或狂言的樂曲,一旦試着用源自西洋的DOREMI去理解它,依舊會白費力氣。
亞雷斯塔·克勞利如果說要碾過對方往前走,就真的會這麼做。會像應付尋常害蟲般,踐踏、壓扁、殺害對方後前進。
換言之。
「創造這一切的魔法師,是嗎?」
因此神裂火織與騎士團長都沒正面回應。
巨大石材轉眼間堆成巨大建築。倫敦夜景三兩下就遭到塗改,處處綻放異文化的花朵。
如果對方有理由就無可奈何。
「但我不會讓他們用,一個也不會。不只我一個,只要和『聖人』聯手就能做到。我們會排除萬難!」
讓肉體成爲兇惡武器的超規格攻擊。神裂火織使出融入那套華麗拔刀動作的七根鋼絲「七閃」,騎士團長則揮舞着沒有特別加工過的雙刃劍。奇招與正攻,他們細心地令光是有其中之一就已讓人無法應付的攻擊同時殺到。別說砍下人犯首級了,根本誇張到要將目標的肉體徹底粉碎。
因爲墜落的物體有規律性。
緊接着。
「算了吧。」
「怎麼啦,身處尖端的各位?」
「讓開,和攻擊範圍重疊了。」
「所以,不要,管我……想死嗎?」
「可惡的傢伙!」
神裂火織口中冒出某些字句。
情況有了變化。
在此聲明。
轟!
「原來如此啊。」
「我知道。」
騎士團長再度刺出沉重的長槍,然而即使是他本人恐怕也毫無信心,不過是個想讓自己有點把握的測試。亞雷斯塔只是像趕蟲子般揮揮右手,便輕鬆彈開足以致人於死地的一擊,讓槍尖在空中晃動。
「躲不掉上條當麻拳頭的我,爲什麼能夠輕鬆應付超越音速的你們呢?這個問題有答案在。如果你們的腦袋還能思考,就享受一下思考吧。這是人類喜愛的奢侈行爲啊。」
「……就這點程度啊。」
除非是該名魔法師的獨特性,堪比當年在全世界最大魔法結社「黃金」裏爲了魔法基礎的國際共通規格Total format,而從根本上與亞雷斯塔競爭的維斯考特與馬瑟斯,或者是更上一層樓的正牌「魔神」,否則在魔法領域不可能超越亞雷斯塔。
「我纔不是那個混蛋的同伴。你們要幹什麼我也不會攔。」
一旦被砸中就註定當場死亡,亞雷斯塔的表情卻沒什麼改變。沒錯,這個「人類」已經看出自己不會死在這裏。
第一名用手掌抓住「騎士派」其中一人的臉,將對方高高舉起。
「光是這種認知就讓人萬般傻眼。我可沒有那麼偉大喔。只是把既有的東西切割得簡單易懂後重新散播而已,就像連小孩子都能輕易記住的彩虹七色與DOREMI音階……只不過,以爲這就是一切的笨蛋順利地把世界分成科學與魔法兩邊了。儘管實際上,兩極之間卡着相當於無限多的階層。」
武器與靈裝,根本不需要。
站在旁邊的一方通行並未以向量操縱能力插手。
右與左。帶有意義的數字,有如橘色火花般分別自兩處指尖迸出。
「覺得不可思議嗎?」
突破音速的極限。
否定自己所創近代西洋魔法一切的干涉攻擊。
明白這點之後,就不再手下留情。
就在這時。
「你的敵人在這裏,不用擔心。就算遷怒局外人散播殺意,也只會讓時代開倒車。你想變回原來的戰鬥狂嗎?」
看見同組織的戰友身陷絕境,只撂下這句話。
騎士團長抓住屬下扔過來的長槍後,又補上了一擊。
彈響手指回應的人,意外地是亞雷斯塔。
然而,亞雷斯塔只是傻眼地嘆口氣。
拿着不知名武器的亞雷斯塔,有如惡魔般輕聲說道。
最可靠的夥伴,就在腦中。
遭到怪物夾擊的亞雷斯塔,以雙手分別扛下攻勢。
或者,是在大規模石造建築裏融入高度天文學的四角錐君王墳墓。
騎士團長微微一笑。也不知其中究竟帶有何種情緒。
亞雷斯塔將聲音稍微放低了點。
不知不覺間,那柄讓人覺得不像現實的誇張大鐮刀已經消失。亞雷斯塔揮了揮沒什麼奇特之處的右手。
然而正因爲如此,那道讓人發寒的低沉嗓音,更能以冰之藤蔓綁住聽者的靈魂。
騎士團長丟下長槍,冷冷說道。
「全世界人口有幾十億都不重要,就算他們全都討厭我,或者裏頭有人能施展具實用性的魔法,一樣都是細枝末節。凡是遵循我所建立並重新散播的近代西洋魔法理論,就無法傷害我。一九〇四年『律法之書』現世之後的世界,沒有自由。無論你們再怎麼努力,亞雷斯塔·克勞利的影子,都會像跟蹤狂一樣伴隨任何術式的根基出現。如果是我,就能隨心所欲地介入。名爲近代西洋魔法的技術體系,它一切的後門Backdoor與弱點0day,哪可能有人比身爲開發者的我更清楚。剛剛,我是給了點優待才止於彈開。下一次要不要直接讓它在手中爆開呀?」
少女臉上浮現冷酷的笑容,但她究竟是爲何而笑呢?是笑守衛着讓人不快的回憶之地,而且英國引以爲傲的強大戰力?或者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依然不得不仰賴魔法的自己?
來自比港口貨櫃還要大的石塊。切割仔細的石材,憑空冒出落在倫敦街上。異常現象不只一次。先是一點一滴,然後稀疏落下,最後成了豪邁潑灑。類似那種小魚或青蛙突然從天而降的詭異現象,但有所不同。真要說起來,第一眼給人的印象或許比較接近方塊不斷掉下來的益智遊戲。
即使和「聖人」裏獨樹一格的後方之水──威廉·奧維爾單打獨鬥,騎士團長也不會落於下風。相對地,銀髮少女雙手都空不出來。照理說她無從防禦此刻瞄準要害刺來的長槍。以魔法增加過重量的長槍,能夠就這樣讓目標粉身碎骨。
「嘖。」
因爲那個克勞利和這個克勞利,走上了完全不一樣的if之路,形態截然不同。有乾脆拋開魔法的克勞利,同時也有鑽研魔法到極致的克勞利。
實際上,從「魔道書圖書館是對魔法師戰的核心」這點也看得出來。而且,過去馬瑟斯之所以那麼想佔據近代西洋魔法編纂者的位置,到頭來也只是想散播對自己有利的規則。就和特定搜尋引擎與購物網站範圍遍及全球一樣,是想讓自己處於基礎建設的重心所在處。
對任何事都冷眼旁觀的亞雷斯塔已經看穿了。這種態度能看成是要捧高那些無懈可擊的優秀人物,可是反過來說,也瀰漫着一股有些許瑕疵就會遭到排斥的氣氛。
與饑民戰爭有所不同的富人悲劇。這就是它的象徵。
這兩樣東西,代表的可能是太陽與月亮吧。
儘管沒有特別以向量操作擺弄人體,跌坐在地的全副武裝騎士依舊無法動彈。
讓肉體能夠跟上音速動作的「某種手法」。
一邊是頂端鑲上球體的黃金法杖,另一邊則是誇張的銀色大鐮刀。
隨着明顯的不悅咂嘴音,一方通行放鬆了五指力道。
「……可惡的蘿拉,居然在別人不知情的狀況下,巧妙地把正義感的軸弄偏了。是被她置換成殺掉敵人乃最起碼的慈悲嗎?」
或者,是以讚頌太陽神爲目的所立的尖銳石柱。
或者,是無視西洋繪畫遠近法,既是圖案也是文字的大量壁畫。
將歷代君王並列而成的巨像隊伍,也是與英國統治者「王室派」沒有淵源的法老王。人稱霧都的倫敦,空氣變得更爲乾燥,夜晚沙漠帶來的輻射冷卻,扎着少女外型魔法師的肌膚。冷到彷彿全身裹着繃帶的死人隨時都會鑽出鄰近地面露臉。
北非,倫敦。
見到實在不搭調的異樣景色,總算讓亞雷斯塔有些感動似的瞇起了眼。
對於一個從幼年時期就遭到「虔誠信徒」徹底虐待、冤枉、迫害而極度厭惡十字架的人來說,或許還是這種景色比較舒服,即使它是敵人的陷阱也不例外。
「埃及神話,是嗎?西歐人擅自認定的埃及情景,大概是源自羅塞塔石碑。你們翻遍了大英博物館才找出來的吧。就算魔法資料是一九〇四年以前的東西,透過近代西洋魔法的濾鏡去理解依然沒有意義,我應該已經解釋過了纔對。」
「所以,我們根本沒有去理解。」
亞雷斯塔與神裂火織等人,雙方都已曉得正確答案爲何。
在這種狀況下的宣言,只是用來將有害情感砸到對方身上的詛咒。
「將既有的東西,按照原樣丟出來。僅此而已。」
「打算用這招控制戰局嗎?這種現象一般來說叫作失控喔?」
「就算是這樣,也無妨。」
騎士團長的表情也沒有變。
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在船上戰鬥時,風暴也會左右騎士的戰局走勢。」
「噗嗤」一聲。
只有外表是可愛少女的亞雷斯塔,感覺到有東西刮過右臉時,傷痕已經出現。不斷堆疊的石材產生些許缺損,與沙子相去不遠的破片劃破銀髮少女的肌膚。雖然只是區區一滴血,卻帶有重大意義。
不死之身的前提垮了。
亞雷斯塔創造的魔法殺不了亞雷斯塔。
即使失去了優勢,亞雷斯塔·克勞利依然冷笑。
然而。
「將世界最大的魔法結社『黃金』一個不留全殺光的血祭品精髓所在。或者我改用這個稱呼好了──鮮血印記。」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簡直就是一九四七的翻版呢……)
擁有可愛少女外表的亞雷斯塔,以拇指拭去臉上血珠,朗聲說出舞臺劇般的誇張臺詞。
「那又怎麼樣。」
「那麼,接下來就讓你們見識一下吧。」
……本來該站在「守護」一方的騎士團長與神裂火織,摸索、建構方法以殺掉那個生於英國且照理說已死在英國的「人類」,並在實際成功後感到喜悅。
嘴角一揚。
「難道說,你們覺得我會天真地以爲能夠毫髮無傷乾淨俐落地把事情擺平?魔法師亞雷斯塔·克勞利不畏流血。將『成就豐功偉業』定義成需要讓整個行星染遍鮮血;爲了自己的魔法研究,即使預料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依舊沒爲了阻止戰爭奔走而選擇順水推舟──我可是這樣的混蛋喔。」
「人類」的臉上寫着,自己根本從一開始就不怕失敗。
近代以前,太古的技法。無論是失控還是災厄,只要風暴內突如其來的一擊命中,就能打碎擁有少女外型的某人魂魄。
就連特地算成第二回合都不需要。雙方性命相搏的戲碼總算能拉開序幕。
可是,如果神祕不透過亞雷斯塔構築的濾鏡,就能殺掉亞雷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