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4

我的指尖瞬间僵住了。

卡西斯正静静地注视着我。凝视着他的脸庞，我忽然恍然大悟。

「他八成认出这是毒草了。可他是怎么发现的？」

我飞快转动脑筋，决定先装作不知情地试探他的反应。

「啊？我不认识这朵花啊。怎么？」

卡西斯用平稳的嗓音，打破了静止的水面。

「这是毒花。虽然认不出品种，但含有相当强烈的毒素。」

「你怎么会知道……？」

我心头猛然一跳，瞳孔不自觉地颤抖。卡西斯抿紧嘴唇，面对我的质问露出为难的神色。

片刻沉默后，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比方才更为斩钉截铁。

「我见过这种花，肯定是毒花。」

「不可能。」

糟了——我竟不假思索地否决了他的判断。

但这怎么可能呢？

这株毒花可是阿格里切的特产，外界根本还没有流通呢。

卡西斯的表情突然僵住了，眉头微微蹙起。

「不信也罢，但至少该保持怀疑。」

干嘛这副表情？是觉得我不信任他吗？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最好扔掉，实在想留也别贴身带着。」

他说完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最近既要监视前往卡连提尔栖息地的德昂，又要留意宅邸内的动向，还得提防边境的费德利安族人，再加上急于培育毒蝶——我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开什么玩笑，毒花才最有用处。

听说她前几日才重获自由，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蝶群转瞬增殖到近百只，它们舒展着逐渐胀大的翅翼，在空中划出簌簌响动。

所以我主动告知他找到了费代里族人的事，连秘密通道的情报都共享了部分计划。

「我信的。」

「气色比从前好些了，看来惩戒之室待着还算舒心？」

此刻我们所站的走廊邻近卡西斯的所在。

「什……」

明明那件事的罪魁祸首是杰雷米，可她却专程跑来对我说这些话，分明就是想故意找茬惹恼我。

＊ ＊ ＊

自从德昂回来后，我莫名变得心浮气躁。明明努力装作不在意，可还是控制不住情绪。

好在卡西斯近来还算安分。

景象骇人至极。表相看来，蝴蝶群正对夏洛特展开无情噬咬。

「看来脑子笨真是没救了。关进惩戒之室还这么蠢，果然无可救药。」

不，这绝非错觉——转瞬间黏稠的血泊已在夏洛特身下汩汩成潭。

这话让夏洛特可爱的脸蛋顿时变得更加狰狞。

我故意亲昵的低语让夏洛特眼神陡然锐利。

时隔多日再见的夏洛特比从前消瘦许多，面色透着不健康的苍白。

卡西斯怎会识得此物？这疑问如鲠在喉。

「要我说，你该多躺些时日好好休养。」

「虽不知你是否听得进去……但这是为你好。」

或许是操心的事情太多损耗了元气，从昨晚开始身体就有些不适。

夏洛特显然余怒未消，借着前几日的事端对我挑衅。

她显然听说了我要将毒蝶培育成杀戮蝶的宣言——否则不会露出如此骇怖的神情。

当然没必要坦白真实想法。

「听说父亲允许姐姐拥有玩具，是在我被关进惩戒之室之后的事。你该不会是故意设计让我擅闯地下监狱受罚吧？你这个满嘴谎话的骗子！」

不过倒是巧了，我刚盘算好协助卡西斯出逃的大致计划，正打算近期行动。

夏洛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当然在卡西斯眼里这些未必可信，但他应该也明白短期内再度逃亡不现实，现在八成在静待时机。

不过毒蝶总算及时孵化，看来我的运气还没糟糕透顶。

蝶群突然扑向她的瞬间，尖叫声刺破了鼓膜。

我盯着篮中毒花，眼中疑虑翻涌。

他眉梢微松的模样落入眼帘，反倒让我胸口发闷。

刚脱离惩戒之室就急着对他表示关心，倒是一如既往地执着。

虽然这次逃亡计划确实是我主导的，可要是卡西斯真来个二次出逃，最头疼的反而是我。

但当受我驱使的蝶群再度升空时，毫发无伤的夏洛特显露在视野中。

我对气喘吁吁的夏洛特报以温柔的微笑。

「早说过的，夏洛特，我最讨厌愚蠢的孩子。」

我遗憾地歪了歪头，静静凝视夏洛特，片刻思忖。

「听说姐姐的玩具想逃跑？」

我自然不会丢掉这花。

两日后，惩戒之室的门前撞见了夏洛特。

要是能和费代里族人顺利接上头，说不定就能赢得卡西斯的信任。

「好久不见，夏洛特。」

是啊，你素来如此。

「好啊夏洛特，让你亲眼确认——试试辨辨真假？」

在惩戒之室囚禁多日，这倒也不足为奇。

何况它可比上次约安给的那株好用多了。

或许是错觉，浑浊的血腥气正在空气中弥散。

「要我说，会中这种拙劣圈套的你才是蠢货吧？」

赤红蝶浪彻底吞没了她。

周遭逐渐浮现出比往日更艳丽的赤红蝶影，一只接一只振翅而出。

望着夏洛特眼中淬毒的恨意，恐怕这次之后她还会继续纠缠不休。

「前几天的事故分明是姐姐监管玩具不力造成的，却耍阴招推卸责任。这次本该被关进惩戒之室的是你！说什么孵化出毒蝶也是谎话吧？肯定又用了什么诡计在父亲面前装模作样。大家都被姐姐的假面具骗了，但我可不会。被你抢走的玩具我会不择手段夺回来，走着瞧！」

因此在走廊偶遇夏洛特时，我实在高兴不起来。

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耳畔回荡，宛如某种生物撕咬血肉的声音。

带毒的生物往往艳丽夺目，可那份美丽中总裹挟着不祥。

「前些日子因姐姐的玩具闹得宅邸鸡犬不宁，这般失职的监护者还算合格？换作是我，早该砍了双腿永绝后患。」

下定决心后，我召来了毒蝶。

「你何必骗我呢。」

但这份恐惧似乎已足够分量，少女彻底失魂落魄。见她瑟瑟发抖的模样，短期内应当会安分些。

「但愿下次——你别让我失望。」

我漠然瞥了眼瘫坐在地的夏洛特，与她擦肩而过。

不远处便是卡西斯的房间。

哐当。

推门而入的刹那，我猛然喷出口鲜血栽倒在地。

「呜……呃、咳咳……」

腹腔内翻涌的热流突然决堤而出。

铁锈味的血气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铁链哗啦作响的刺耳声混杂着前方混乱的叫喊声，却没有任何一句能清晰传入我的耳中。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操控毒蝶。

没想到身体会承受这般剧烈负担。

但总该经历一次这样的验证过程，也无可奈何。

撑地的双臂突然脱力。滚烫的热流涌向全身，生理性泪水在眼眶不断积聚。

原本糟糕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

最终我又咳出一大口血，额头抵着地面重重倒下。

这时前方传来物体碎裂的爆响。

晃动视野里，卡西斯正劈开烟尘向我奔来。

真厉害……居然徒手扯断了锁链。

我竟在这种时候冒出感叹。

呼唤我名字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急切探出的手掌触到我时，暖流从相触处漫开。我终于放任自己闭上了眼睛。

但卡西斯掠过门廊直冲而来，仿佛早锁定目标般突然屈膝蹲在我面前。

「洛克萨娜……！」

该不会又想逃吧？不行啊，这次再被抓到就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