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8

难道我现在枕着的是……别人的腿？

卡西斯挣扎着是否该立刻假装清醒，短短几秒内思绪已翻涌千百回。

若不是洛克萨娜正轻抚着他的发丝，他恐怕真的会睁眼暴露自己。

可那游走在前额的温热指尖，反而让他比先前更加屏息凝神。

某种难以启齿的卑劣感，正牢牢攫住卡西斯的心脏。

虽然眼下的处境绝非他刻意所求。

但此刻佯装沉睡的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出几分龌龊。

「我还不想死啊……」

正当卡西斯暗自煎熬时，头顶突然飘来一句呢喃。

原本沉思般抚弄他头发的洛克萨娜，毫无征兆地吐出这句话。

卡西斯因这没头没尾的低语怔住。

可洛克萨娜再没多说半个字。

他只得全力控制表情，任由那只手继续描摹自己的轮廓。

「真奇怪」

穿梭在发丝间的指尖突然顿住，像是触到了某种无形的界限。

「难道这段时间有人帮你洗过头发？怎么这么柔顺？」

若是卡西斯此刻睁着眼，必定会露出瞳孔骤缩的慌乱神色。

「连汗味都没有。」

这次他无意识地打了个颤。

虽想挪开与洛克萨娜紧贴的身体，可装昏的此刻连指尖都不敢动。

「治疗的话医师刚才来过了。还有其他疼痛或不适的地方吗？」

幸好这次见到卡西斯时，他是醒着的。

「我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正好趁这机会培养交情，多打照面总没坏处。

他干巴巴地甩出这句话，嗓音沙哑得像揉碎的枯叶。

我不等他回应便向前两步，烛光在我鞋跟叩地时微微摇晃。

吐出一口浊气，他莫名觉得周遭空气沉静得微妙。

刚推开门，黑暗中那双泛着夺目光彩的金色瞳孔就与我视线相撞。

那声音里依旧听不出半分虚假。

「没准备桌椅，将就些吧。这房间里原本的危险物品早就清理干净了。」

和地下监狱不同，现在他只被长锁链拴着，在限定范围内能够自由活动。

洛克萨娜未曾发现，卡西斯的耳尖早已烧得通红。

不知是否错觉，方才的空白间隙似乎格外漫长。

片刻沉默后，他简短应道：

虽说理所当然，可事到如今卡西斯实在不敢睁眼了。

他从先前躺卧的地方挪到了靠墙的位置，后背抵着墙面。

虽说我给了他几颗浓缩营养丸充饥，但那玩意儿压根算不上正经吃食。

「伤口不轻，还是多躺会儿吧。」

若我能看透人心该多好。

＊ ＊ ＊

突然卡西斯神色骤变，那表情怎么看都不像好事。

于是烛光只维持到能看清彼此面容的程度。

朦胧光晕里，卡西斯静静注视着我。

或许因离烛台太远，他半边脸都浸在浓重阴影里。

其实我暗地里绷紧了身子——保不齐他会突然暴起伤人。

……至少眼下不必与她兵刃相见。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

不知他想到什么，投来的视线像刀子般刮过皮肤。

随后碰了碰墙上的烛台，视野顿时明亮许多。

我没说出口的是：正因为怕他袭击仆从，才亲自走这一遭。

「带了止痛药，要用么？」

所幸洛克萨娜既未凑近嗅闻，也未像之前那样细致地拨弄他发丝。

说是这么说，也不过是些柔软的面包和清汤罢了。毕竟卡西斯饿了这么久，一下子可吃不了油腻的食物。

原以为表象细微绝不会引人注目，此刻却成了致命破绽。

这样就能知道卡西斯此刻所思所想，也能确认早先相遇时他是否真的昏迷。

卡西斯闻言睫毛轻颤，蹙眉眯起双眼。细窄的瞳孔如刀锋般锁住我。

他暗自祈求这段煎熬的时光快些过去。

「不过先用些茶点吧，空腹服药伤胃。」

以卡西斯现在的状态，想逃出阿格里切简直是天方夜谭。可他的心思总是出人意料。

没料到洛克萨娜竟敏锐地察觉端倪，卡西斯顿时慌了神。

看着他这样半藏在黑暗中无声凝视的模样，简直像野兽在领地边缘警惕打量着入侵者。

温软嗓音再度从头顶传来。卡西斯静静听着洛克萨娜为先前的事道歉。

何况从今往后，我和卡西斯不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本想再点亮些，又觉得在过分明亮的地方与他四目相对未免尴尬，最终作罢。

「虽然对昏迷的人说这些有点可笑…但刚才没能护住你，对不起。」

距离我亲手照料卡西斯的伤势不过半日光景。除非他是超人，否则伤势绝不可能这么快好转。

进门前我就开始发愁——要是他当场翻脸该怎么办？

「这身衣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还破了好几处。待会儿给你拿套新的换上吧。」

抚过他发丝的指尖温柔得不可思议，恍惚间甚至忘了她是宿敌兰特别墅的千金。

这是用咒术特制的火焰——为让卡西斯休息得更舒服，我刚才特意把火苗调暗了些。

「不过往后不会了。既然你现在归我管，旁人再不敢随意动你。」

我再次寻到卡西斯时已是暮色四合。

可卡西斯依旧静坐原地，只是用那双眼睛冷冰冰地追着我的动作。

虽然瞬间怔住，我还是不动声色地转身关上门。

「这种差事叫仆从来做就行。」

早前终究没能找到他苏醒的证据，只得怅然退出房间。

可眼前的俊颜依旧冰封，丝毫窥不见情绪波动。

反正比起这宅邸的仆从们，我的武力值绝对碾压，实在不行就再让卡西斯晕一回。

卡西斯逐渐放松了自洛克萨娜进屋时就蓄势待发的身体。

我走近卡西斯，将托盘搁在他身旁。

「已经差仆从去取换洗衣物了。」

见他这般反应，我暗自松了口气。

她感到蹊跷之处，正与他特殊的体质有关。

少女察觉到方才他细微的颤抖，探究的视线如芒刺般落在脸上。

「……并无。」

所以万一他闹出动静，我必须在消息传到兰特别墅的贵人耳中前解决一切。

更没提那个隐忧——他若铁了心要逃，保不准会做出什么极端举动。

托盘里的瓷碟盛着蜂蜜面包，药瓶旁还搁着冒热气的甘菊茶。

虽说是桩怪事……

更糟的是，当面戳破这秘密的竟是个同龄少女，这认知让他脑中轰然作响。

我本要问他身体是否好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明知故问的废话还是免了吧。

奇怪的是——如果没看错，他眼底竟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羞耻。

浓重的疑云再次在胸腔翻涌。

喂，这家伙该不会早就醒了吧？

但卡西斯并没有长久注视我，率先移开了视线。我尚未能细辨他眼底的情绪。

只见他缓缓启唇。

「所以……」

随之而来的嗓音如同他僵硬的面容般生涩。

「现在成了阶下囚，我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