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8
《守護女主角的哥哥的方法》 · 여름빛 · 2508 字
* * *
「你在想什麼?」
卡西斯剛到費德利安別館,就立刻將洛克薩娜安置在臥室。
正當他與前來迎接的西爾維婭寒暄時,裏歇爾派人來喚他。
反正要與裏歇爾商議要事,卡西斯便徑直走向他的辦公室。
「竟把蘭特別墅的女兒帶回來,還是個半死不活的人。」
裏歇爾的辦公室正如其性格般毫無贅飾,整潔得近乎冷肅。
「你打算重蹈覆轍嗎?」
兩人隔桌對坐。
裏歇爾的淺色藍眸淡得近乎透明,靜視時便透出凜冽鋒芒。
每當他這般直視對方,鮮有人能不繃緊神經。
「若真如此,您要處決我嗎?」
「卡西斯。」
可卡西斯面不改色地迎向那道目光。
隨着這句低語,裏歇爾沉聲喚出兒子的全名。
卡西斯心裏清楚裏歇爾此刻喚他所爲何事。
久遠的記憶陡然浮現,至今仍如刀刻斧鑿般烙在胸膛。
「我們費德利安乃是高貴的審判者——別忘了這個姓氏代表什麼。」
當年對擅自使用禁忌力量的卡西斯施加禁制時,裏歇爾曾這般告誡。
卡西斯微垂的金色瞳仁倏然抬起,直直迎上裏歇爾的目光。
「父親,費德利安所謂的高潔究竟爲何物?」
「父親。」
他輕聲吟誦着,語調平靜如水。
「但即便這般,我也未曾想過背棄人倫常綱,踏上顯而易見的歧途……」
隨後裏歇爾長久地合上雙眼。
本該嚴厲斥責的裏歇爾竟說出理解之言。
但緊接着的話語卻完全出乎卡西斯預料。
「或許我生來就不配做費德利安族人。」
「那絕非我認可的正義之道。」
「意志既如此堅定,不正是天意使然?」
他註定是費德利安家族裏那個殘缺扭曲的異類。
就像歷經千錘百煉最終現出本源的礦石,卡西斯或許也只是隨着時間推移,不得不展露真實的自我罷了。
彼此心中小小的芥蒂,不知何時已如春雪般消融殆盡。
「卡西斯。」
這本是每個費德利安人自出生起就反覆聆聽、近乎刻入靈魂的訓誡。
或許對裏歇爾而言,卡西斯的善恰是惡之化身。
「倘若我的選擇再釀成遺憾,那也理當由我揹負。」
低沉的嗓音重重砸在耳畔。
「我設下禁制,是覺得這力量對你爲時尚早。但三年前險些失去你時……」
重新睜眼的裏歇爾直視卡西斯,微微頷首。
裏歇爾眼底鐫刻着分明是悔意。卡西斯屏息注視着這從未見過的情緒。
「無限高貴,絕對正直,徹底清醒——要像這樣閉目塞聽,無慾無求,了無遺憾。」
他再次確信自己與費德利安的高潔門楣格格不入。
隨後兩人促膝長談,梳理了過去幾日的事態與未來的計劃。
少時因狂妄險些害死妹妹西爾維婭,後又屢次誅殺蘭特別墅衆人,如今竟爲私慾帶回洛克薩娜妄圖親手救活——
裏歇爾故意用生硬的語氣說道,彷彿在提醒對方別說這些令人尷尬的言辭。聽到這話,卡西斯嘴角微微上揚。
裏歇爾靜默地凝視着兒子,深知此意。
從未料想能聽見父親這般話語的卡西斯,被難以名狀的情緒淹沒。
「只不過,父親的善與我的善本就殊途。」
或許他從來就不是什麼璀璨寶石,只是塊碎裂的頑石。
「若當初信你,不封禁那股力量,你也不會在阿格里切遇險。」
卡西斯抿緊雙脣,靜靜凝視着眼前人。
「殺死蘭特、將阿格里切變成那樣,其中分明摻雜着我的私怨。要說不配當費德利安,我比你還不夠格。」
「沒有不同。」
「謝謝您,父親。」
「若你真死了,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甚於蘭特別墅。」
至此,父子的對話落下帷幕。
長久凝視卡西斯的裏歇爾終於開啓緊閉的脣。
卡西斯無法斷言自己始終行走正道,更不敢許諾未來永不偏航。
卡西斯迎向那道目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不必說這些客套話。反正你本就沒打算徵得我的同意。」
「恪守正道,順應天理而活。」
裏歇爾的眼神倏然冷卻。
「是,我早知你能擔得起。」
沙啞話音裏沉澱着歲月痕跡,闔目的面容亦是如此。
彷彿在承諾會支持他的任何決定。
終於誠心開口。
這個盤桓半生的念頭既已出口,便再無需躊躇。
「按你心意去做吧。」
聽聞這老生常談,卡西斯嘴角勾起晦暗的笑。
卡西斯直視着父親僵硬的凝視,目光如淬火之劍。
「說到底,我當年救下西爾維婭,這次也不過是因無法原諒想要害你的蘭特別墅,才借用費德利安之名施以制裁。」
話語雖充滿譏諷,說話人卻面容沉靜,聲線如秋日下午的荒園般寧謐。
因此卡西斯絕非真心求問。
「頓覺那些規矩都成了虛設。」
每當這種念頭浮現,也曾有過痛苦煎熬的歲月。但如今連他自己都驚訝於這份從容。
可那寒意並非針對卡西斯。
「若所謂順應天理……便是對力所能及之事背過臉去,束手旁觀——」
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樣?倘若這就是卡西斯·費德利安無法掩飾的本質。
臨別時,裏歇爾擺手示意卡西斯可以離開。
* * *
離開父親書房後,卡西斯向母親簡單道別,轉身走向別館。
走廊上遇見的侍從們向他垂首行禮。
卡西斯穿過人羣,無聲地推開方纔的房門,側身而入。
洛克薩娜依舊保持着被他安置時的姿態臥於牀榻。
凌亂髮絲在雪白牀單上鋪開,被窗邊斜照的陽光鍍出朦朧光暈。
濃密睫毛在臉龐投下蝶翼般的陰影,恍如綴着寶石的珠簾。
看着她這般閉目靜躺的模樣,就算有人說她是貝爾蒂烏姆傾注心血打磨的人偶,恐怕也會信以爲真。
但卡西斯凝視眼前的美貌,湧上心頭的卻是另一種情緒。
他猛然懷疑洛克薩娜是否停止了呼吸,慌忙將手掌貼近她的鼻尖。
片刻後,遊絲般的微弱氣息拂過他的指節。
確認到這份溫熱,卡西斯繃緊的肩背才鬆懈下來。
他久久凝視沉睡的容顏,緩緩抬起手臂。
指尖掠過洛克薩娜泛着冷光的臉頰,像觸碰易碎的月光。
卡西斯無法釐清這種陌生的悸動。
只是看她這般孱弱模樣,心口便揪得發疼——卻又與憐憫或同情截然不同。
他想讀懂這個女子的全部祕密,更渴望將她永遠留在視線可及之處。
光是幻想她可能就此長眠,懊悔便如潮水般漫過心臟。
更有無名怒火在血管裏奔突,灼燒着理智的邊界。
此刻她蒼白如紙的面容,竟讓他無端咬緊了牙關。
瞧她強撐着進食的模樣,我心頭稍安;可當她用荒蕪空茫的眼神凝望虛空時,胸腔裏總會泛起沒來由的蕭索。
即便如此,他仍願親手完成每個步驟。
延長洛克薩娜的生命實非易事,其間繁瑣艱難不足爲外人道。
那些淚珠墜在卡西斯心上,如同石子破開平靜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洛克薩娜或許不曾察覺,每當昏迷或沉睡時,她總在無聲地淌淚。
比三年前更洶湧的浪潮,此刻正在他體內肆虐侵蝕。
縱使這並非她所願,卡西斯也絕不容許她就此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