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4

＊ ＊ ＊

蠢貨。

洛克薩娜望着楓丹遠去的背影，冷冷嗤笑。

應付楓丹簡直易如反掌。就這種貨色，居然還癡心妄想繼承蘭特別墅的少主之位。

楓丹這點自知之明都沒有，實在可悲。

『你真優秀』

『比德昂強千百倍』

『是父親不懂欣賞你』

洛克薩娜在耳畔的呢喃如此動聽，他倒真信以爲真了。

嘖，這副蠢相也該適可而止。

當然，她選中楓丹作爲棋子，正是看中這份愚鈍。

但每次直面這張臉時，仍覺荒唐至極。

這賤種也配覬覦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姐姐，我能把那雜種的眼珠子挖出來嗎？」

話音未落，洛克薩娜身後古木間倏地閃出人影。

披着同款白色毛皮斗篷的少年剛滿十八，正是初成年的傑雷米。

曾經稚氣的臉龐此刻陰雲密佈，慍怒在眉宇間翻滾。

與洛克薩娜同行的傑雷米在楓丹出現後，正依她的命令屏息潛伏着。

就在這時，他撞見楓丹用淫邪的目光上下打量洛克薩娜。

「再等等。至少要讓那傢伙親眼看着自己跌入人生谷底。」

洛克薩娜用安撫般的溫柔語調對明顯不悅的傑雷米說道。

「小姐，不是這樣的，夫人她其實是想見洛克薩娜小姐您……」

「你只是像往常一樣，這次也按照我的意願行動罷了。況且那不過是個幻象——你根本沒有殺死我。看啊，我不是完好無損地站在你面前嗎？」

緊接着，他瞪大血紅的雙眼怒視着前來宣佈考覈結果的監考官，猛然將手中沾血的短劍朝對方擲去。

洛克薩娜當然明白他反常的緣由。

回首時撞進一張熟悉面容。西耶拉夫人的貼身女僕貝絲正攥着圍裙邊行禮。

「艾米麗。」

「夫人希望能與您會面。不知……今日可否撥冗？」

細聲細氣的嗓音甚至透着慈愛，言下之意卻截然相反。

洛克薩娜輕撫少年顫抖的背脊，在他耳邊落下羽毛般輕柔的低語。

「真是難辦，我正要前去父親那裏。」

＊ ＊ ＊

冰封的心牆終於垮塌。少年將額頭抵在她肩頭抽泣時，洛克薩娜恍惚覺得，這次他敞開的真心似乎比往日更鮮活幾分。

「好，姐姐。」

「今天登門拜訪的人倒是格外多呢。」

措辭謹慎得近乎卑微。

「是的，此刻是獨處。」

更甚者，明知西耶拉有多忌憚瑪麗亞，洛克薩娜偏要再將兩人湊作堆。

此後傑雷米再度被關進了懲戒之室。

她凝視洛克薩娜的眼神已與方纔不同，此刻才終於窺見對方真正的意圖。

「這白癡還是認不清自己斤兩。連身邊有幾個人都數不清的廢物，在這兒裝什麼大尾巴狼。真令人作嘔。」

忽然響起的呼喚截斷了她的思緒。前往蘭特別墅書房的路上，有人拉住了她的裙襬。

她壓低帽檐轉身朝阿格里切宅邸的方向邁步。

洛克薩娜的眼眸沉了下來。

貝絲張了張嘴還想爭辯，最終卻沉默地合上雙脣。

「那麼可否改在……」

洛克薩娜凝視她片刻，忽然喚來身後之人。

貝絲聞言驚得瞪大雙眼。

如今她們的關係早已疏遠到需要提前預約才能相見——而即便是這樣的邀約，也十有八九會遭到洛克薩娜的拒絕。

是了……楓丹既然回來，意味着德昂此刻也在宅邸。

那時傑雷米即將迎來十五歲前的最後一次月例考覈。

「傑雷米，如果當時失敗的是你，現在死去的就是你了。真要那樣的話，』洛克薩娜指尖拂過少年顫抖的背脊，『我會心碎不已。所以不必愧疚，我真心認爲你做得很好。」

「洛克薩娜小姐——」

洛克薩娜對傑雷米的話深以爲然。

冰冷的話音當頭澆下，貝絲將頭顱埋得更深。

洛克薩娜的口吻依舊波瀾不驚，彷彿全然未察覺這段空白期。

傑雷米咂了下舌，緊繃的臉稍見緩和。

傑雷米和其他阿格里切人一樣，以爲厭倦玩具的洛克薩娜將卡西斯餵了毒蝶。或許正因如此，他也對洛克薩娜格外親暱。

一週後重獲自由的他，卻不再像從前那樣黏着洛克薩娜。

傑雷米雖感詫異，最終還是應允了她這突兀的要求。

如今雖已成過往，但她和傑雷米之間也曾有過疏離的時期。

待領命的艾米麗退下後，洛克薩娜轉向貝絲繼續道：

而他們之間莫名的隔閡，是在那年最後一個月才悄然滋生的。

「艾米麗。若是瑪麗亞大人，想必不會拒絕母親的會面請求，但若她因茶會猶豫——你就順帶稟報德昂已歸宅的消息。」

「貝絲。我並非討厭你這孩子。但究竟何爲忠僕之道，你該好好思量。」

「我、我明明殺了姐姐…這樣的我…怎麼配站在姐姐身邊？」

「去問問瑪麗亞大人能否此刻移駕母親寢殿。」

忽然間她的視線滑向楓丹方纔現身的方位。

「該回去了，傑雷米。」

「若再爲這等瑣事煩擾我，你便要以侍主不周之罪受罰。」

洛克薩娜剛回到宅邸，就接到蘭特別墅的召喚，立刻前往他的書房。傑雷米則被先行打發回房。

雖生怕惹得洛克薩娜勃然大怒，但念及女主人憔悴的模樣，終究壯着膽子開口。

「小姐請吩咐。」

考覈前日，洛克薩娜特意叮囑他：『即便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也必須立即執行考官指令，不得遲疑。』

「母親現在不是正與瑪麗亞大人同處麼？」

經歷過同樣試煉的洛克薩娜，比誰都清楚少年此刻最需要怎樣的救贖。

貝絲囁嚅着，眼前浮現出西耶拉鬱鬱寡歡的面容。

這分明是藉故推脫的婉拒。

既然沒收到廢品處理的通告，就證明傑雷米終究執行了監考官的命令——光是想到這個事實，就足以推測出考場裏發生的慘劇。

「聽着，我親愛的弟弟——那道命令，原本就是我下達的啊。」

「聽說今日要辦暌違許久的茶會？難怪母親覺得寂寞——她缺席這等雅集已有些時日了。」

次日黃昏，少年慘白着臉衝出考場，宛若落荒而逃。

暗中觀察數日後，當她主動來到少年面前時，傑雷米就像個認罪的孩子般蜷縮在她懷裏，語無倫次地啜泣着。

那與三年前阿格里切發生的卡西斯逃脫未遂事件毫無關聯。

當時從懲戒之室出來的傑雷米，重新見到了溫柔體貼的洛克薩娜。

轉眼間，洛克薩娜與西耶拉已有四個月未曾相見。

少年動搖的眼神劇烈顫抖着，連帶着瞳孔裏的不安都直接傳遞到了洛克薩娜身上。

「但是……」

甚至每次見到她的身影，都會驚惶失措地躲開。

「是……屬下知錯，洛克薩娜小姐。」

洛克薩娜不再看她，抬腳踏過走廊石磚，鞋跟叩出清脆的響聲。

「去履行你的本職——好生寬慰母親吧。」

貝絲依言轉身，裙襬掃過波斯地毯發出沙沙聲。

所幸這次的女僕足夠伶俐。洛克薩娜駐足凝視那道遠去的身影，半年前將此人安插在西耶拉夫人身邊的決策，此刻終顯成效。

洛克薩娜想要的，是既能真心爲西耶拉着想，又能不動聲色護她周全的人。

西耶拉雖身爲阿格里切的女主人，卻始終保持着溫柔敦厚的本性。

因此宅邸裏不少僕從都真心敬愛她，貝絲也不例外。

這姑娘當年在瑪麗亞身邊當差時，曾在茶會上失手打碎茶盞險些喪命。

多虧西耶拉出面求情才死裏逃生，從此便將夫人視作再生恩人。

以她的忠心，定能如洛克薩娜所願照顧好夫人——難怪這位小姐執意要把瑪麗亞安插到西耶拉身邊。

咚咚。

當洛克薩娜終於站在蘭特別墅的書房門前時，指節叩響了雕花橡木門。

「進來。」

門後傳來的嗓音仍令人作嘔。

少女卻乖巧地抿出梨渦，輕輕推開房門。

「父親，您找我。」

活像只對主人搖尾乞憐的寵物犬。

可她獠牙上淬的毒，正在陰影裏無聲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