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0

＊ ＊ ＊

「該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蘭特在匆忙逃離宴會廳時粗暴地咒罵着。

他臉上交織着震驚、混亂與駭然。

「卡西斯·費德利安明明那時候就該死了……！」

幸好周圍空無一人，否則怕是要鬧出大亂子。

蘭特此刻方寸大亂，根本無暇顧及這些。

畢竟親眼看着斷氣的人居然死而復生，任誰都會驚掉下巴。

肯定和方纔傑雷米一樣，活像見了鬼似的。

忽見遠處諾埃爾·貝爾蒂烏姆正踱步而來，看樣子是要重返宴會廳。

我搶在兩人發現對方前閃身上前。

「父親，請您冷靜。」

「你看我像冷靜的樣子嗎？」

我順勢引着蘭特轉向，諾埃爾的身影便消失在轉角。總算避免了兩人的正面相遇。

「您當時不也親眼所見嗎？他確實死在我手上。」

「話雖如此……那現在這個又算怎麼回事？」

回憶湧上心頭，蘭特的聲線稍穩了些，可仍透着惶惑。

「既然真貨已死，那個必是惟妙惟肖的贗品。」

蘭特聞言扭曲了面孔。

「那你是說……那只是個替身？可他身上的氣息分明是費德利安家的。更何況，就算是雙胞胎也不可能像到這種程度吧？」

「或許真相比我們想的要簡單得多。」

粗暴的拉力這次將她向後推去，脊背抵上冰冷堅硬的牆面。

平靜如水的眼眸冷冷凝視着近在咫尺的面孔。

「沒想到和合會的地盤裏，還有不懂規矩的野狗。」

「久別重逢，讓你這麼高興？」

面對突發狀況，洛克薩娜神色絲毫未變。

褪去少年稚氣的卡西斯在諸多方面都驚人地蛻變。此刻從他身上輻射出的壓迫感，竟與德昂不相上下地令人窒息。

「……什麼意思？這打招呼的方式未免太激烈了。」

反倒是另一件事勾起了她的興趣。

洛克薩娜明知此事，卻偏要守口如瓶。

德昂扣住洛克薩娜手腕的指節驟然發狠。

因爲洛克薩娜早已布好殺局。

當然我給蘭特的假情報並非空穴來風——過去三年間，費德利安與貝爾蒂烏姆確實沒有任何明面上的接觸。

蘭特的反應比我預想的更強烈。

燈火映照下，德昂的面容凝着刺骨寒意。

她脣角緩緩牽動，最終劃出一道淺淺弧線。

「青之費德利安痛失繼承人蟄伏三年，暗中打造與卡西斯·費德利安一模一樣的人偶——這個解釋，不覺得嚴絲合縫嗎？」

她掙開對視，轉頭望去。

＊ ＊ ＊

唰啦！

「這世上，不是有人能造出和活人一模一樣的精緻人偶嗎？」

闖入視野的身影正是卡西斯·費德利安。

背對一層的特拉絲露臺，內廳流淌的音樂與竊竊私語聲隱約可聞。

「既然心知肚明，何必多此一問？」

他穿着非晚禮服的裝束，似是剛從世界樹風塵僕僕趕來。

枯枝斷裂聲恰在此時響起。

銀髮在燈光下散成細碎的光點，如星屑般飄散在半空。那雙沉澱着陰影的眼瞳，比她記憶中更灼烈地閃爍着鋒芒。

「莫非是貝爾蒂維……」

「用脅迫當問候禮，莫非是阿格里切的獨門風俗？」

就在這瞬間，一股蠻力猛然鉗住她的手腕。

「卡西斯·費德利安重回陽光下了。」

被卡西斯強行掰開手掌的德昂周身騰起殺意，可直面這怒火的青年連睫毛都未曾顫動。

蘭特太陽穴突突直跳，混亂的思緒幾乎要化作實質聲響傳來。

血色瞳孔以同等寒意的視線穿刺般俯視着她。

咔嚓。

不出所料，蘭特當即轉身朝旅館疾行，想必是要找諾埃爾·貝爾蒂維當面對質。

然而洛克薩娜對此無動於衷。

明明早知道卡西斯活着，此刻卻露出如此失態的模樣。

斗篷半掩間，德昂左臂赫然浸染着鮮血，想必是執行她交付的任務時受了傷。

我再度湊近，吐露毒蛇般狡黠的低語。

那道筆直的視線正穿透空氣，死死釘在擋在洛克薩娜面前、擺出威懾姿態的德昂身上。

她指尖掠過追蹤用的蝴蝶鱗粉，足尖輕轉沒入陰影。

慵懶眼波里漾開笑影。那含苞初綻般的微笑，讓籠罩德昂的空氣陡然尖銳起來。

這很合理——畢竟貝爾蒂烏姆家族這些年暗中勾結的勾當，與他日思夜想的那個祕密本就一脈相承。

時間彷彿在那雙對視的瞳孔中凝固。不知何時，我們已停駐了腳步。

「您忘了嗎？就在上個月，我還向您彙報過費德利安家與貝爾蒂烏姆往來的情報。」

「其實我也覺得奇怪……雖然目前只查到近期有往來，但他們很可能早就暗中勾連，只是避人耳目罷了。」

與此同時，裹挾着寒意的高大身軀逼近她的面前。

洛克薩娜認出了隱藏在黑暗中的人影，卻沒有甩開那隻手。

可惜那位此刻正趕往宴會廳。

他腦海裏混沌一片，顯然已失去冷靜判斷的能力。

我能感覺到蘭特心中正滋生出疑慮。很快，他就無法否認我將要說出的推論了。

直到逼近至此都未泄露氣息——這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與慣常的漠然音調不同，他眼底翻湧的情緒遠比話語更爲暴烈。

低啞嗓音刺破凜冽夜風，扎進鼓膜。

洛克薩娜視線下移，掠過鼻尖縈繞的淡淡鐵鏽味。

我直視着蘭特的雙眼，壓低聲線耳語道：

看着他僵硬的面容，倒像是對這個荒誕說法將信將疑。

任誰目睹這一幕，都絕不會再對蘭特別墅中「卡西斯或許是替身」的猜測存半分疑影。

自然，這次和合會上蘭特也休想找卡西斯密談。就連他心心念念要會面的貝爾蒂烏姆首領諾埃爾，同樣不可能如願。

我不過輕輕撥動了他心底那根隱祕的弦，就讓猜忌的火焰熊熊燃起。

「人偶……你說人偶？」

「……有時候真恨不得殺了你。」

視野裏晃動着微光——那是從宴會廳泄出的燈火。

「德昂。」

洛克薩娜的嘴脣終於微微顫動起來。

耳畔傳來細微的呼喚，卡西斯那冰冷的目光再度轉向她。

德昂眼中情緒翻湧，他用佈滿裂痕般的眼神俯視着女子，猛地收住幾欲爆發的怒氣後退開。

待德昂轉身離去，洛克薩娜也重新挺直腰背。

「感謝您的相助。」

她單手拎起裙襬向前行禮，布料摩擦聲簌簌響起。

「我是洛克薩娜·阿格里切。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任誰見到此刻場景，都會以爲這是兩人的初次相逢。

卡西斯無言凝視她片刻。

短暫的靜默後，他終於緩緩啓開緊閉的薄脣。

「……卡西斯·費德利安。」

低沉的嗓音裹挾着震動空氣的共鳴。

「原來是青之貴公子。」

「容我向您致意。」

他不僅自報姓名，更如她那般從容地伸出右手。

「榮幸之至。」

兩隻覆甲的手掌相觸迸出金屬輕吟。

洛克薩娜剛抬起手，卡西斯便一把攥住，將嘴脣印在她手背上。

微涼的肌膚頓時掠過一絲陌生的溫熱。

兩人距離比方纔近了許多。

「兄妹間的幼稚爭執。」

洛克薩娜凝立原地久久不動，望着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融入長廊燭光。

「是麼。」

卡西斯以近乎自語的音量低吟，繼而重新凝視眼前的洛克薩娜。

「正是，因此貴公子不必掛懷。」

「夜露寒涼，披着走吧。」

只是她轉身時，肩上忽然落下某種似曾相識的安穩重量。

他們的目光又在虛空中糾纏。

爲赴盛宴盛裝打扮的她美得眩目，即便在黑暗中依舊耀眼奪人。

那目光掠過方纔吞沒德昂身影的昏暗角落，濺起一片寒霜。

話音剛落，卡西斯寂靜的金色瞳孔微微滑向一側。

「這件也不必歸還。」

這次是卡西斯先轉身離去。

「如同昨夜相贈之物……」

洛克薩娜率先流露出離席之意。卡西斯並未出言挽留。

低語乘着夜風掠過耳畔。

但與此同時，她周身卻纏繞着某種奇特的氛圍，彷彿下一瞬就會無聲消融在夜霧中。

視線在咫尺間相撞。正面對上的瞳孔雖覺熟悉，卻裹挾着足以蓋過熟稔感的陌生氣息。

洛克薩娜率先抽回被他緊握的手。

聽到這句話，她才徹底確信昨夜相遇之人究竟是誰。

單薄禮服裹着的冰涼身軀倏然滲入暖意。洛克薩娜攏着卡西斯的外套仰頭看他，衣料摩擦聲在夜色裏簌簌輕響。

「青之貴公子的威名我早有耳聞。讓您目睹兄妹間的幼稚爭執，實在見笑。」

這份異樣感不僅來自眸光。

時隔經年再度如此近距離直視卡西斯的面容，某種難以名狀的奇異情緒在胸中翻湧。

「不知不覺夜色已深，我該回房了。青之貴公子您也請返回宴會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