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6

卡西斯聽着這化爲沉重鐐銬束縛自己的聲音，咬緊了牙關。

〈吾等乃高貴的審判者費德利安。切莫遺忘此名真意。〉

可是……

〈失去榮耀者唯餘湮滅。〉

可是……

難道真要眼睜睜看着眼前之人死去，將來纔不會後悔嗎？

烈日般灼亮的金色瞳孔裏迸濺出火星。

答案早已註定。

〈此刻起對汝施以禁制。〉

卡西斯喚醒了體內沉睡已久的力量。

哐啷！鏘——

霎時間爆發的力量衝破了臨界點，束縛他的拘束具應聲碎裂。

攀附在他身上的蝴蝶羣瞬間化爲飛灰消散。

拘束具崩裂的剎那，空氣中粘稠瀰漫的死亡氣息驟然變得刺骨鮮明。

自從嘔出黑血那刻起，洛克薩娜便知自己臟腑重創。她周身散發的毒素腥烈到令人窒息，連呼吸都變成煎熬。

卡西斯垂首將雙脣覆上面前之人的脣瓣。

譁——

緊密相貼的脣齒間湧動着生命力的傳遞。

清冽的純淨氣息如溪流漫過經脈，滲透每寸瀕死的細胞。

白紙般慘白的臉龐漸漸浮出血色，冰冷軀體開始回暖。原本縈繞不散的蝶羣接連化作青煙。

卡西斯忽然明白，爲何自己會不自覺在意眼前這個人，爲何此刻無論如何都無法袖手旁觀——答案就藏在這雙決絕的眼眸裏。

那兩人明明毫不相像。這種毫無根據的自信究竟從何而來？

本該像往常那樣刺激他的軟肋換取憐惜，那才更符合我的作風。

話音未落，卡西斯沉默地凝視了我許久。

這微妙的震顫看似微弱，卻在不久後的將來掀起了足以顛覆他人生的驚濤駭浪。

我一時摸不清話中深意，陷入了困惑。

卡西斯沒有追問緣由，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因爲西爾維婭的能力……必須通過體液交換才能生效。

原先撕扯臟腑的劇痛已消失無蹤，連呼吸都變得格外順暢。

阿希爾在我面前總是端着兄長的架子，可我從未真心把他當哥哥看待。

雖不知原理，但方纔卡西斯注入我體內的力量竟連毒素都想淨化，着實令我震驚。

那是每分每秒都與死神爲伴之人才會有的目光。

「爲什麼要對我說這種話？」

這讓我莫名煩躁。

「我知道。」

不過這也不奇怪——畢竟西爾維婭的能力活脫脫就是成人小說女主角的設定。

那恍若夢遊的猩紅眼眸蒙着霧氣，像是剛從混沌深淵掙扎歸來。

他認得這種眼神。

這麼看來，卡西斯似乎比妹妹擁有更出色的能力。

由於洛克薩娜的傷勢不在體表，這種療法纔是最有效的恢復方式。

「住手。」

正思索間，我悄悄抬起眼簾。察覺到視線的卡西斯也轉過目光俯視着我。

沙啞的聲音穿透鼓膜，帶着尚未恢復的氣力。

我萬分窘迫地倚靠在卡西斯懷裏，幾乎佔據了他整張牀榻。僅僅這樣待着，就能感覺到虛弱的身體正逐漸恢復。這到底是什麼神奇的能力？

但我印象中這並非費德利安家族遺傳的能力。

差一點，這些年拼命吞噬的毒素就要功虧一簣。

近在咫尺的瞳孔仍失着焦距，

卡西斯這才緩緩分離彼此交疊的脣。

＊ ＊ ＊

但洛克薩娜的聲線沒有絲毫動搖。

現在回想起來，這種能力確實很適合作爲十九禁逆後宮小說女主角的標配。

又過了片刻，注入她體內的力量開始嘗試淨化毒素。

大致是與她接吻能恢復體力，若是做些不可描述之事，連傷口都能癒合。

當然，我確實爲了拉近與卡西斯的關係，說過『看到你就想起哥哥』這類煽情的話……

「我可不是你哥哥。」

這份拒絕，針對的遠不止脣齒相偎這個動作本身。

片刻後，懷中人微微顫動。

不知何時沾在我身上的血跡已蹭到他衣服上，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沒錯，這正是其他家族男主角們將她當作玩物囚禁的原因之一。

但她似乎隱約察覺到異樣，雙脣微微張開，下一秒卡西斯的脣再次覆了上來。

這人怎麼突然說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忽然想起卡西斯的妹妹西爾維婭似乎也擁有特殊能力。

很快我就意識到卡西斯產生了荒謬的誤解。

沒想到他冒出的疑問完全出乎意料：

「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

密閉空間裏只回蕩着我凌亂的喘息聲。

更糟的是，話裏竟帶着被踩中痛腳的尖銳。

「別擔心，這種程度死不了人的。」

仔細想想，我對卡西斯說的那句9;我會保護你9;，竟和兒時阿希爾對我常掛嘴邊的話如出一轍。意識到這一點，心情愈發煩躁。

最終他鬆開緊抿的薄脣：

對視時發現他臉色依舊緊繃，我不得不開口打破沉默。

但卡西斯此刻僅僅是抱着我，就能促進我身體的恢復。

可此刻卻強烈地想要反駁他的誤解。

天啊，我怎麼現在纔想起這茬？

剎那之間，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在胸腔震盪。

「可笑……誰要保護誰啊」

「所以別自作多情。」

這很正常。若是算上前世的記憶，我的實際年齡可比他大多了。要是他當我弟弟還差不多。

不管是德昂還是卡西斯，都擺出一副阿希爾是我致命弱點的架勢，實在令人不快。

洛克薩娜似乎還沒能理解眼前的狀況。

她的身體幾乎被毒素蠶食殆盡。

等驚覺時，早已忘記先前僞裝的溫順，連自己都不明白爲何脫口而出。

「你…和我死去的哥哥沒有半點相似。」

但她直視卡西斯的瞳孔裏凝固着不容動搖的堅決。

此刻淤積在她體內的毒素仍在緩慢侵蝕，當我們的身體緊密相貼時，這種蠶食感變得格外清晰。

但奇怪的是。

明明想否認這種想法，那句話卻怎麼都擠不出齒縫。

但當察覺到內傷正逐漸痊癒時，那些微弱的掙扎很快平息下來。

「我說過的，會守護到你平安離開這裏爲止。」

或許因吐血過多的緣故，衣衫和髮絲都浸透了粘稠血液。所幸房間配有自動換氣系統，腥味散去後倒不至於太過難捱。

該不會連辨別毒草的本事也是因爲這個吧？

我純粹只是不願因放任卡西斯·費德利安死亡，最終招致滅族結局罷了。

喉嚨突然像卡了塊滾石般哽住。

她的呼吸忽然紊亂起來，此刻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

雖然從我這個吐了滿盆血的人嘴裏說出來，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所以我才說——住手。」

我不禁爲卡西斯的能力驚歎。

但他居然以爲我是因爲阿希爾才幫他？

當卡西斯徹底將洛克薩娜擁入懷中時，最後幾隻徘徊的蝴蝶終於隨風湮滅。

她抬手攥住他的衣角，就像先前那樣。

況且卡西斯此刻展現的能力，與記憶中模糊的西爾維婭能力似乎略有不同。

就在這時，相觸的身體傳來激烈的抗拒感，卡西斯順着推拒的力道退開。

舊日記憶突然湧現，我不自覺小聲嘀咕起來。

卡西斯只是靜靜俯視着這樣的我，始終默不作聲。

或許此刻的我，正向他展現着最真實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