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6

假装昏迷的人再怎样掩饰总会露出破绽，尤其是像现在这样身体紧密相贴的距离下，更是无处遁形。

但凡尚有意识之人，连呼吸频率都与昏迷者截然不同。

可卡西斯全无这类可疑迹象，任谁都会认定他是真昏了过去——

此刻他仍像先前那样闭目静卧，吐息轻浅平稳毫无波动。

我暗中观察许久，情形始终如初。

这反倒令我困惑起来。

若卡西斯当真清醒，断不可能将情绪控制得滴水不漏。毕竟就算是熟睡时，转动脖颈这类动作也属平常。

莫非只是我多心？

可终究放不下疑虑，又低头端详他的面容。

嗯…为防万一，还是暗中做些准备为好。

「……对昏迷之人说这些实在可笑。」

我再度开口，呢喃般的细语消融在空气里。

「刚才没能护住你，抱歉。」

若他真昏迷，这话便无妨；若是装晕，倒也无碍。

「可我当时没法站出来。」

当然，若能让他听见此刻我喃喃自语的内容，那就再好不过。

「但今后不会再发生那种事。现在你已归我所有，旁人休想再动你分毫。」

在这个家族里，名分远比想象中重要。

所以从现在起，即便是兰特别墅的人，也不能像方才那般随意摆弄已成为我玩具的卡西斯。

我再度缓缓抚摸着卡西斯的头发。

是了，总比终日揣测接近者的来意强。虽说新的谜团又接踵而至——

「别问了。像咱们这种人，知道太多没好下场。横竖这副模样进了阿格里切，就别想活着出去。」

「在你平安离开前，由我护你周全。」

遇见卡西斯后反复自问的难题，又一次在脑海盘旋。

早知是咒术而非剧毒，恢复何至于此般迟缓。

＊ ＊ ＊

卡西斯卸去浑身力道垂着头，将昏厥之态扮得惟妙惟肖。

真能护着这个人安然逃离阿格里切吗？

「擦干净。」

但之后能否找到出口突围，全无把握。

「这小崽子怕是历代玩具里最走运的一个。要是摊上其他少爷小姐，不出三日就得被大卸八块丢去喂狗喽。」

倒也难怪——此刻的卡西斯浑身浴血，说是死尸也不为过。

记得阿格里切家族是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

当宣布将卡西斯划归洛克萨娜麾下后，兰特别墅召来了附近的手下。

夫人？

待兰特别墅离开后，他佯装不支昏厥，实则被剧痛折磨得几近窒息。

他必须摸清即将被押往何处，更要提前勘破这座宅邸的布局。

男子箭步冲来，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用衣摆擦拭着兰特别墅那双浸透鲜血的高跟鞋。

与此同时，正如洛克萨娜所怀疑的——卡西斯此刻并未失去意识。

轻柔得不可思议的嗓音传来，完全不像阿格里切族人应有的气魄。

虽说方才与兰特·阿格里切的会面加剧了伤势，但早在此前他就已浸泡在血泊之中。

眼下若有机会，哪怕冒险也要赌一把逃离。

若仓促行动，百分百会在逃出宅邸前再度落网。

架着卡西斯胳膊的男人们浑身紧绷，慌忙行礼。

「这次的玩意儿究竟什么来头？竟惹得主人亲自动手揍成血葫芦？」

洛克萨娜·阿格里切。

「是，主人。」

明知计划鲁莽，可这般机遇千载难逢——卡西斯攥紧暗自发颤的指尖，终究不甘放弃。

这话倒更像是对自己的激励，而非对卡西斯的承诺。

不过真相大白后，先前的疑云倒是消散了几分。

当得知地下监狱遇见的少女竟是兰特别墅的千金时，纵是卡西斯也不禁愕然。

等等，刚才是不是提到了洛克萨娜？

男人们没有详述卡西斯的状况，只含糊其辞。

那姿态不像部下，倒似被驯服的奴隶。

「不过夫人本该在东馆，怎么到这儿来了？是来找洛克萨娜小姐的吗？」

「带去我空着的密室。」

与费德利安家族仅有一位主母不同，据说兰特·阿格里切迎进门的夫人少说也有十多位。

她似乎把假装昏迷的卡西斯误认成了尸体。

当与最初位置拉开些许距离时，左侧男子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发问。

「高跟鞋弄脏了呢。」

两人全然未对卡西斯起疑，显然深信他已彻底昏迷。

眼前这位，想必就是其中一位了。

反倒像浓雾散尽，眼前豁然开朗。

右侧男子咂舌答道：

「我会好好调教，保管您不失望。」

钻入耳中的声音带着微颤，更添几分脆弱感。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陌生人的动静。

「洛克萨娜小姐，这件玩具该如何处置？」

卡西斯闭眼假寐，暗自记下从原处到此刻的路线转折。

这等情绪，原该发生在彼此交心的境况下。

熟悉嗓音刚落，两名壮汉即刻上前架起卡西斯的双臂拖行。

「那孩子……该不会已经……」

从妇人方才的反应和男仆们的态度判断，这位贵妇显然对血腥场面颇为不适。

瘫倒在地的卡西斯嫌恶地凝视着这一幕。

听这口气，兰特别墅鲜少亲自出手狩猎活物。

何况视力尚未恢复，视野仍如蒙雾。

谈不上背叛，更不觉欺瞒。

他们似乎不愿让眼前这位妇人看清卡西斯的模样。

卡西斯咀嚼着男仆脱口而出的名字。

可内心仍在剧烈撕扯——

望着意外现身的身影，卡西斯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耳畔忽然飘来的名字让卡西斯想起了方才遇见的那个人。

卡西斯重新阖上双眼，将神识缓缓凝聚。

这两个说法究竟孰真孰假，恐怕只有洛克萨娜心知肚明。

「啊！夫、夫人万安！」

「不，他只是昏过去了。」

准确说来，他压根就没昏厥过。

「定会带你离开此地。」

自然无人知晓答案。

「说起来，洛克萨娜小姐这次可是头回收了个玩具吧？」

少女声称纯粹出于善意，可卡西斯既不天真也不愚钝，哪会全盘轻信。

先前开口的男人闻言沉默，似是默认了这个事实。

即便负伤，料理这两个杂兵也不在话下。

莫非这位就是洛克萨娜的母亲？

「听说萨娜新得了玩具。我能看看吗？」

「这就是洛克萨娜小姐的玩具。」

「这孩子？」

玩具？这个称呼每次听到都令他作呕。

妇人骤然拔高的声线里带着错愕。

她似乎难以相信，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少年竟成了女儿的玩物。

「难道…是萨娜把他弄成这样的？」

她颤抖着追问，声音里浸满不可置信。

「不，这是主人亲手…而非洛克萨娜小姐…」

听闻此言，妇人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息。

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卡西斯从男人的话语中察觉到她似乎松了口气。先前那股微妙的紧张感也正逐渐消散。

片刻之后，轻盈的脚步声朝着卡西斯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