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5

＊ ＊ ＊

房間裏靜得和往常一樣

卡西斯在昏暗中反覆咀嚼着前幾日的事

那是他在這間屋子裏突圍時的記憶

雖然早有耳聞 但阿格里切家的人果然都不正常

漠視族人流血傷亡的傑雷米·阿格里切也好 在家族內部建造魔獸飼養場的阿格里切本家也罷 都瘋狂得令人咋舌

更不用提那天在溫室裏看到的詭異景象 想到鳥籠中囚徒般的奴隸們 胃裏就泛起酸水

還有當日邂逅的另一人……

「說起來前些天在邊境處理了幾隻搜救犬」

「似乎是費德利安家忠心耿耿的家臣 來找失蹤的主人 比想象中難纏 解決起來頗費功夫」

「不過是讓它們先一步去主人該去的地方罷了 有什麼問題」

追憶着那至今清晰的嗓音 卡西斯的指節不知不覺發了狠力

凝視虛空的鎏金瞳孔裏掠過北風般的凜冽

那表情彷彿在反問 踩死區區螻蟻有什麼大不了

每當想起那天見到的傑雷米·阿格里切，卡西斯依然會怒火中燒。但腦中最清晰的，卻是關於德昂·阿格里切的記憶。

或許因爲隨後發生的事，比他預想的更爲震撼。

洛克薩娜的母親睜大驚恐的雙眼，向德昂·阿格里切苦苦哀求：『求求你，別殺阿希爾』——這話她重複了不知多少遍。

卡西斯記得，阿希爾是洛克薩娜的親哥哥。

他剛聽阿格里切的手下無意提起，說阿希爾已經遇害。

可當德昂強行啓動拘束具時，遲來的女子口中吐出的話令人震驚。

她確鑿無疑地說，殺死阿希爾的正是德昂。

但推門而入的竟是熟悉的身影——

但隨着時間推移，他漸漸覺察出異樣。

「洛克薩娜，醒醒！」

「別告訴任何人……我現在的樣子……」

每次回想起那聲輕聲道謝的耳語，還有拂過臉頰的溫柔觸感，心頭就會湧起難以名狀的情緒。

可那雙凝視他的紅瞳已然失焦，積蓄的淚水正順着眼尾無聲滑落。

白襯衫上暈開鮮紅，又有幾隻蝴蝶停駐血痕。

視野裏浮現出依舊禁錮他四肢的鎖鏈。

「誰也別……」

在這種地方待久了，任誰都會喪失理智。

粗暴扯斷鎖鏈的舉動撕裂了德昂·阿格里切留下的肩傷，鮮血再度湧出。

刺耳聲響令他後頸寒毛乍立。聲源近得令人心驚。

但猶豫不決實屬荒唐，他必須不惜代價逃離阿格里切。

哐當！

世界的規範、法則、倫理，在此地統統淪爲廢紙。就連判斷對錯的標準都與外界背道而馳。

萬幸她尚未完全昏迷，聽到呼喊時低垂的眼瞼緩緩抬起。

「必須立刻找醫師。」

可幻象之室的記憶碎片突然閃現……徒留滿腔鬱結無處排解。

這意味着他從此能夠動用被封印的力量。說不定連這副拘束具都能生生震碎。

如今那異母兄長竟連她母親也要殺害。

這哀求般的視線如同枷鎖，將他雙腳釘死在地。

卡西斯扯斷頸間鎖鏈，衝向洛克薩娜倒下的位置。

與此同時，解開身上禁制的方法也赫然甦醒在記憶裏。

一隻虛弱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角，那力道輕得彷彿稍一掙扎就能甩開。

聽說此番若追查出卡西斯出逃另有主謀，洛克薩娜便要以監管不力之罪受刑。

若非卡西斯阻攔，魔獸的利齒早已撕裂那女子的咽喉。

「洛克薩娜！」

即便知曉真相，洛克薩娜似乎也無計可施。

這超出了卡西斯的想象。也難怪——

萬千念頭在卡西斯腦中翻湧而起。

「…….」

他們不是兄弟嗎？即便母親不同，體內流淌的血液也有一半相同啊。

眼看那具身軀軟綿綿墜落，卡西斯猛地彈起身子。

觸及她身體的指尖傳來冰窖般的寒意，驚得他瞬間縮手。

在阿格里切，種種悖逆常理之事都在光天化日下上演。

可當他撞見那雙眼睛時，某種令人窒息的懇求目光讓卡西斯再難移動半步。

「呃啊……」

明明該質問她在胡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般發不出聲音。

但德昂·阿格里切本就是個狠角色，他曾毫不猶豫地將魔獸推向孤立無援的洛克薩娜之母。

再這樣下去真要出大事。

漆黑的血瀑砸在地面，濺起黏稠迴響。

不知不覺間，四周已瀰漫着森森毒氣。

〈現在要對你施加禁制〉

洛克薩娜周身突然浮現出數只詭異的紅蝶，紛紛停落在她染血的手掌與地面血泊之上。

可她話音未落，便又嗆出一口鮮血。

思及此處，他胸口如壓巨石。

一種難以名狀的躁動順着脊樑爬上後頸，如同毒蟲齧咬。

此前他只當這少女與其他阿格里切成員別無二致。

在不久前被囚禁的幻象之室中，卡西斯憶起了塵封多年的往事。

想到這些，德昂·阿格里切殺死同父異母兄弟的事也就沒那麼令人震驚了。

「不可以……出去……。」

洛克薩娜剛踉蹌踏入房間，身後的門尚未關嚴便噴出一口鮮血栽倒。

「……！」

洛克薩娜臉上殘留的淡淡傷痕也隨之浮現在腦海。

這女孩眼睜睜看着嫡親兄長死在異母哥哥手裏。

正當思緒翻湧時，一聲細微驚叫突然刺入卡西斯耳膜。

突然，卡西斯擰緊了眉頭。

卡西斯垂下沉重的眼簾。

……細想起來，自己若真從此地逃脫，名義上的主人洛克薩娜將面臨怎樣的處境？他竟從未考慮過。

但他的動作突然凝固在原地。

「要是能像那時一樣哭出來就好了。」

自那以後，每當想起洛克薩娜，胸口總會莫名發沉。

緊接着門鎖轉動聲傳來。卡西斯肌肉瞬間繃緊，進入戒備狀態。

這場景妖異得令人毛骨悚然。

「別……走」

她慘白的臉龐緊閉雙目宛若死屍，唯有滿身血色刺目得令人眩暈。

「洛克薩娜！」

那是他加入阿格里切後第一次徹底放鬆警惕，甚至暫時忘卻了周遭危機，沉浸在陌生的安寧中。

隨着又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洛克薩娜終於徹底癱倒在地。

何況若非她的掩護，自己與那些被阿格里切盯上的家族成員聯絡時，早該暴露了。

「外面……危險……我、我來守護……」

他憶起她曾在自己跟前咯血的慘白麪容，更想起她收到的家書裏總夾着毒花——這事始終如刺梗在他心頭。

卡西斯匆忙抱起洛克薩娜就要往外衝。

即便如此，洛克薩娜仍顫動着脣瓣，吐出細若遊絲的聲音。

即便像卡西斯這樣長期與世隔絕的人，也能感覺到自己的思維正逐漸變得詭異。

果然這個家族都不正常。

洛克薩娜顫抖着脣吐出最後的氣息，宛若飄散的蒲公英。

緊接着，她無力睜着的雙眼緩緩闔上。

窸窣一聲，那隻攥着他衣角的手頹然滑落。

卡西斯望着懷中軟倒的洛克薩娜，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比先前多出數倍的蝴蝶正緩慢扇動翅膀，在四周盤旋飛舞。

不知爲何，那場景活像餓獸盯着獵物伺機而動的模樣。

〈無法自控的力量無異於災禍。〉

霎時，磐石般沉重的嗓音再次在腦海中轟然迴盪。

〈從今往後，絕不可再爲此等事動用汝之力量。〉

這烙印在腦髓中的命令如同咒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