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11

「洛克萨娜。」

温柔的声音忽然唤了她的名字。

她静静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面容。

「靠得这么近对视，总觉得有些…奇怪。」

正如所言，尼克斯脸上正浮现某种生硬的尴尬。

可这般生动的表情，实在不像是人偶能做出的。

洛克萨娜眼帘微垂。

她心中同样泛起微妙涟漪。

从未想过还能看见活生生的阿希尔——即便眼前只是幻影。

倒是在十五岁那年，月常考核时曾见过一次他的幻象。

可那时的他并非这般完好无损的模样，就连那也不过是幻象而非真实存在。

化作阿希尔模样的人偶再次向洛克萨娜开启唇齿。

「是啊，就像重逢暌违多年的旧友。」

霎时，洛克萨娜唇间漏出轻浅的笑声。

「区区人偶，倒装作通晓人情……」

与尼克斯肖似的脸庞浮现出鲜明的讥笑。

「可真够滑稽的。」

洛克萨娜周身萦绕寒意，往椅背深处又靠了靠。

「莫非连这具躯壳里的灵魂，你也敢说是阿希尔的不成？」

纵使尼克斯以蜜语相诱，她也绝不会相信半分。

「我虽然受诺埃尔之命，假扮你哥哥想方设法把你困在贝尔蒂乌姆……」

尼克斯忽然对这样子的她露出腼腆笑容。

「说过吧？我的记忆始于在这具躯体中苏醒的那一刻。所以就算命令我假扮你哥哥，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演。」

「可我和其他人偶不同，不仅能感知情绪，体内还跳动着诺埃尔复原的真正心脏。」

虽说具体缘由还得询问诺埃尔，但这确实如尼克斯所言，证明了他并非真正的人类。

那双澄澈的蓝眸将带着森冷气息的她完整映照。

「既然接受诺埃尔的邀请，说明你也想更了解我吧？」

他不再用方才那种极具煽动性的声线，此刻春风般柔软的嗓音正轻挠着耳膜。

或许明知再动听的谎言也无法取信于人，尼克斯反而意外坦率地道出了诺埃尔的计划。

尼克斯沉默地凝视洛克萨娜片刻。

尼克斯偏头追加的这句『不是吗』，让琉璃灯映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光斑。

房间里空气凝滞。

她注视着他的脸庞忽然凝固，犹如薄冰骤结的湖面。

他随即略显困扰地翕动嘴唇。

尼克斯直视着洛克萨娜问道。

确实是前所未闻。

「昨天在宴会厅说想见你——那也是真的。」

正如他所言，此刻伫立在洛克萨娜眼前的人——或者说人偶，依然完整保留着阿希尔生前的模样。

尼克斯了然地扬起嘴角，笑意在眼底漾开平静的涟漪。

洛克萨娜嘴角渗出一丝冷笑，显然早已看穿诺埃尔肤浅的把戏。

「今天我站在这里，并非遵从诺埃尔的命令，单纯是想与你独处罢了。」

「不如留下来观察我几天？应该不会让你失望。」

洛克萨娜抿紧嘴唇，静静听着尼克斯的补充说明。

但此刻眼前的尼克斯，确实与它们截然不同。

洛克萨娜见过的其他贝尔蒂乌姆人偶，充其量不过是模仿人类情绪的傀儡。

「唔，老实说……」

「当然，你又不是阿希尔。」

但若对方执意胡言乱语，她倒不介意赏些嘲弄。

按常理说，人偶不该拥有人类的情感。

这番话出人意料，震惊程度不亚于惊雷炸响。

那双直视她的蓝眼睛澄澈得令人心惊。

洛克萨娜完全可以打断尼克斯的话，却悄然垂下了悬在半空的手。

果然不出所料。

「好奇？」

「况且…你也有些事想听诺埃尔亲口解释。」

他眼瞳里盛着的纯净善意，仿佛世间所有恶意触碰到他指尖都会瞬间净化为雪白。

洛克萨娜沉默着与尼克斯对视，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告白。

一个对自我身份产生疑问的人偶。

「在你眼里，我更像人类，还是更像人偶？」

「我拿不准主意。你呢？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但见到你的瞬间，确实有种莫名的亲近感。虽然听起来很荒唐，可这是真心话。」

「没错，对人偶产生好奇很可笑吧？」

「但丁说这样的我算是残次品。」

此刻他吐露的字句，都与谎言隔着遥远的距离。

洛克萨娜神色难辨地注视着对方。

那张俊美脸庞上看不出半分算计。

「说实在的，什么人偶术之类的复杂理论我听都没听懂。连自己为何会成为现在这样都搞不明白，自然没法给你痛快答案。」

她凝眸注视着对方，覆着霜雪的目光似要洞穿所有谎言。

「八年来这副躯体从未生长，分明就是诺埃尔所造人偶的铁证。」

它们笑容姣好却透着造作，举止优雅却僵硬刻板，总带着机械般的滞涩感。

纵使尼克斯的容器曾是真实人类的躯体，但既经诺埃尔的人偶术苏醒，这具肉身便再难称得上是完整的人类之躯。

「我的生命始于这具躯壳。在你看来或许荒谬，可它确确实实承载着我的灵魂。」

洛克萨娜的唇线绷成锋利的弦。

耳畔的低语令洛克萨娜睫毛倏然轻颤，如同被风掠过的冰棱。

「从诺埃尔口中听闻你的事后……我就抑制不住好奇。」

「但这具身体苏醒那天起，我就日夜思索——重生前的『我』究竟是什么模样。」

「…….」

「若说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阿希尔是我的本源，如今构成『我』的存在里，究竟还保留着他几成模样？」

洛克萨娜依旧用不带情绪的眼神凝视着那样的尼克斯。

「虽然是比预期更有趣的话题呢……」

叮当。

最终她放下了始终端着的茶杯。

「还没到值得特意抽时间聆听的程度。」

说罢洛克萨娜站起身来。

「先失陪了。」

将尼克斯独自留在原地，她径直走向房门。

那背影没有透出丝毫留恋或惋惜。

但在推门前一刻，洛克萨娜头也不回地抛来一句。

「明天换种茶叶来。像这种甜到发腻的可不合我口味。」

这几乎等同于间接接受了尼克斯的挽留。

＊ ＊ ＊

「收获如何？」

待洛克萨娜离开接待室后，但丁走进来询问道。

尼克斯仍坐在桌前。

他慵懒地支着下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回答：

「和预料中差不多。同意多留些时日。」

「诺埃尔大人会很高兴吧。」

「可不是？」

尼克斯突然噗嗤笑出声。

正因知晓这点，但丁慎之又慎地缄口不言。

听见这句充满争议的话语，在场唯一的人类但丁顿时皱起眉头。

「看来这身体的原主和那女人生前兄妹情深，倒让我有机可乘。事情比预想的要简单。」

「人类啊——果然愚不可及。」

「假装漠不关心，故作冷淡，到头来还是被几句花言巧语轻易动摇。这副皮囊，这具肉体，究竟在执着什么？」

接待室的桌椅周围绘着隔音咒术阵，

明明坐到尼克斯对面的空椅上更方便交谈，可他偏要固执地站着——这才像但丁的作风。

尼克斯说着将喝空的茶杯往桌上一搁，

当初奉诺埃尔之命外出寻找洛克萨娜时，他曾在贝尔蒂乌姆境外遇见过其他阿格里切的成员。

虽未亲见，可我零星听过些传闻，脑海里也能隐约勾勒出这副躯壳原主的模样。

当然，他并不知晓真正的阿希尔是何模样。

即便洛克萨娜的毒蝶飞来，也绝不可能听见尼克斯此刻的言语。

但站在咒术阵外的但丁所言，或许会传入她耳中。

那时他刚踏上阿格里切的土地，正循着洛克萨娜的踪迹展开追查。

方才他特意模仿了阿希尔的言行举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