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9

他指尖傳來的寒意，以及落在繃帶上膠着的視線，都透着令人戰慄的偏執。

德昂垂眸掃過我滑落的衣袖外裸露的手臂，忽又抬眼直視我的瞳孔。

「毒蝶麼。」

那眼神像是要確認什麼。

低啞的嗓音刺破耳膜的瞬間，心臟猛地打了個寒顫。

雖知絕無可能，卻總疑心西部邊界派去的蝴蝶是否被他察覺。

「似乎聽說還有顆卵未孵化。」

但顯然他指的是孵化室裏那顆。

見我沉默，纏着繃帶的手驟然施力。指節碾着布料陷進皮肉，傷口被撕開的刺痛火燒般蔓延。

這變態混賬。

可我斷不會顯露痛楚讓他得逞。

實在不願看見那張端正面孔浮現冰霜般的譏笑——那副可憎模樣。

幸而平素最擅喜怒不形於色。

「鬆開。」

我用剝離情緒的聲線吐出命令，猛然抽回被他禁錮的手臂。

德昂竟也意外配合地鬆手，彷彿方纔用指骨研磨傷口的人不是他。

那股被人暗中打量的感覺讓我渾身不自在。

「什麼時候回來的？出任務這麼久不見人影。」

說實話，這段時間不用看見你這張臉真是太好了。

德昂對我掩藏着真實意圖的問話簡短回應。

不過他終究閒不住，總趁着獨處時在房內做些力所能及的鍛鍊。

他表情如同厚重的暗幕，簡直無法破譯。就連這句試探是否別有深意都難以判斷。

自然尚未痊癒，但恢復狀況還算理想。

後頸黏着灼熱的視線。

他什麼時候靠得這麼近了？

說來原本談話之處，與此地確實隔着相當距離。

不知是因爲距離更近了些，還是卡西斯加重了語氣，

正當他舉重時，洛克薩娜推門而入。

「無聊。」

此刻與他直面相對，生理性的厭惡感止不住翻湧。

卡西斯正要呼喚門口的人影，卻又抿緊了嘴脣。

我感知着那道目光，卻始終不曾回頭，只管大步向前。

兩道視線在半空中猝然相撞。

她垂眼抵門而立，沉默如雕像。

直到他第二次呼喚，洛克薩娜渙散的目光才終於有了焦距。

「看來我的玩具確實聲名遠播。」

「什麼意思。」

隨着時間推移，身體愈發輕盈。只要當心傷口迸裂，相信很快就能痊癒。

直到他看見——有液體順着她左手滴落，但那絕非雨水。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我一時語塞。

忽然感到雨水順着臉頰滑落，抬手抹了把臉。

「那該去給父親請安了。」

卡西斯靜靜注視着我的臉，突然開口。

「聽說卡西斯·費德利安成了你的新玩具。」

＊ ＊ ＊

兩人都神色如常，此刻的對話卻分明透着古怪。

但更令人心驚的，是浸透衣袖的大片猩紅血痕。

他終於邁步向前，卻終究無法觸及對方。

哐當——

卡西斯隨之屏息，卻捕捉不到任何聲響。

「洛克薩娜。」

卡西斯解開繃帶檢視傷口。

但說出怪話的人也好，聽到怪話的我也罷，都未顯露絲毫動搖，就這麼靜靜相望。

卡西斯聞到她身上飄來青草氣息，猜想外面該是下了雨。

我冷笑着喃喃自語。

雨水濺進眼睛有些發澀，我慢慢眨了幾下眼，用手背揉了揉。

可明知如此，緊繃的神經仍死死絞着門外虛空。

「方纔。」

若非這聲低喚在耳畔炸響，我恐怕會永遠僵立在這灘水漬裏。

「先止血。」

我正全神貫注聽着門外動靜，連卡西斯逼近都未曾察覺。

德昂向來如此。

不知爲何，洛克薩娜渾身溼透。

永遠像塊寒冰，身上尋不到半點人間煙火氣。

說起來都是德昂害的，莫名其妙就被帶進這個房間。本來打算直接回自己屋的。

「卡西斯。」

「洛克薩娜。」

他眉頭擰緊時，地上血泊仍在無聲漫延。

即便看穿我的心思，德昂的臉色也不會有一絲波動。他向來如此。

難以揣度的平靜目光倏然掠過我背後。

我才察覺自己正豎耳聽着門外動靜。

但推門而入的洛克薩娜顯得有些古怪。

頸間鎖鏈崩直，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錚鳴。

＊ ＊ ＊

先說清楚——德昂對我的所謂關心，絕非世俗意義上的那種。

小時候我總好奇，這世上究竟存不存在能讓他情緒波動的事物。

我這才低頭查看手臂。

湊近細看，洛克薩娜的臉色蒼白得驚人。溼漉漉的髮梢不斷往下滴着水珠。

雖疑心德昂仍在走廊徘徊，可外頭沉寂得聽不見半點響動。

霧靄般的視線逐漸清明，撞入眼簾的是那雙筆直望來的金色瞳孔。

哐啷！

七步之距，橫亙着他與門前人。

這並非她慣常造訪的時辰，卡西斯不禁挑眉。

「剛回城消息倒是靈通。」

在寂靜流淌的走廊裏，我和他只是默默對視。

她彷彿沒聽見呼喚。

凝神細看，她似乎正專注傾聽門外動靜。

用索然無味的語調扔下這句話，我轉身就走，德昂竟也未曾阻攔。

「不過是事關你，纔多留神罷了。」

水珠滑過玻璃般光潔的臉頰，途經嫣紅脣畔，在尖俏下巴稍作停留，最終墜落。

啊，之前用繃帶草草包紮的傷口又裂開了。

肯定是剛纔德昂用手抓撓的緣故。

但也不至於血流如注吧，德昂這個該死的東西。

幸好剛纔抬的是左手擦臉，要是換成右手，現在整張臉都得沾滿血。

看來從遇見德昂那刻起，全身肌肉就不自覺地繃緊了。

確認自己所處位置後，肩膀終於卸了力氣。

我決定聽從卡西斯的建議。現在門外還殘留着德昂的壓迫感，實在不想立刻出去。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要是現在推門出去，德昂還站在剛纔那個位置的話，光是想想就叫人脊背發涼。

「等着，我拿毛巾給你。」

卡西斯什麼都沒問我。

分不清是體貼還是漠不關心，不過其實都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