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7

忽然有東西抵上嘴脣。

略帶彈性的圓形物體，散發着若有若無的藥草香。

卡西斯立刻明白了少女遞來的是什麼。

這是將人體所需營養素提純濃縮製成的藥丸，吞下一顆就能頂替三天飯食。當初卡西斯前往邊境前也曾服用過。

少女多半是瞥見了滾落監獄地面的食物殘渣。

阿格里切似乎暫時不打算處死他，每天仍會送來一餐。

但那團散發着腐臭的穢物根本稱不上食物，連成分都令人作嘔。

更何況即便端來山珍海味，卡西斯也絕不肯碰阿格里切的施捨。

「我憑什麼要相信你給的東西？」

即便出自少女之手也不例外。

此刻他誰都不信。

雖然少女態度微妙，也說過不願他死……

但還沒天真到會乖乖嚥下陌生人遞來的東西。

最重要的是，他連眼前人的真實身份都尚未知曉。

面對卡西斯的拒絕，少女沉默了片刻。

「好吧，隨你。」

當詭異氣息倏然逼近時，卡西斯猛然警醒，急聲喝道：

「等等……！」

砰！

但爲時已晚。

這打一巴掌給顆棗的態度算怎麼回事。

但少女終究沒有說完這句話。

再度相見時，卡西斯對少女亮出了鋒利的敵意。

「止痛藥和抗生素。你的外傷太顯眼，暫時不能治。忍一忍，過會兒我會讓你比現在舒服些。」

牢房裏重歸寂靜，唯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搔弄着耳膜。

「你不會死。因爲我會……」

倘若他真能活着走出阿格里切，必將成爲爭端之源。

舌尖傳來的觸感告訴他，這應該是一顆藥丸。

「抱歉，再補一下。」

不過這次或許因爲身體狀態比上次中毒時好轉，他並未當場昏厥。

＊ ＊ ＊

少女見狀略顯尷尬。

雖然這麼做並不能真正看見什麼，但他依然沉默地凝視着對方，彷彿這樣就能從眼前之人的氣息中，窺見其內心潛藏的意圖。

卡西斯腹部傳來與初遇少女時相同的刺痛，忍不住悶哼出聲。

所以卡西斯至今仍無法界定她究竟是怎樣的人。

雖未明說，事實上他的身體反而比先前更輕快了。

他第一次沉默地嚥下了遞到眼前的藥。

卡西斯低頭凝視着那張比先前更近的面孔。比起昨日，略微清晰的視野中仍只能捕捉到朦朧的輪廓。

檢查傷勢時，那雙手與襲擊要害的凌厲截然不同，溫柔得不可思議。

聽到這荒謬的回答，卡西斯冷笑出聲，少女頓時陷入沉默。

可她的言行舉止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你發的什麼瘋？」

恍惚間，他像是與虛空中的某道視線交匯了。

「你哪來的本事？」

「不是說不肯喫我給的東西嘛，只能用強嘍。」

雖然少女已兩次將他擊昏，但她給的東西從未引發不適。

「呃！」

不知過了多久，細弱聲線再度纏繞他耳畔：

卡西斯再度燃起探究少女身份的念頭，但轉念想到她不會坦白，便換了問題。

雖是這麼問，他心中已有答案。

分辨不出這沉默的含義。卡西斯忽然有些好奇她此刻的表情。

「你……」

「蘭特別墅那些人。」

即便迎着卡西斯刀鋒般的視線，少女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你以爲我真能活着走出這裏？」

「誰說會死的？」

少女對第一個問題對答如流，卻在第二個問題上抿緊了嘴脣。

「這算什麼理由……」

可惜話裏毫無歉意，唯有理直氣壯。

費德利安家族絕不會饒恕率先發難的阿格里切，卡西斯也絕不會忍下這份屈辱。

「把這個喫了。」

「啊，這次下手輕了些呢。」

更離奇的是，此刻她竟又說着關切之語。

卡西斯的雙脣緩緩開啓。

「那現在肯乖乖喫了？」

無論如何，阿格里切都沒打算讓卡西斯活着離開。

「說吧，又給我餵了什麼？嘴裏還有股藥味。」

少女似乎也聽見響動，前方傳來她轉頭時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片刻後，她朝着卡西斯更近一步。

片刻後，卡西斯緩緩開口。

聽嗓音仍帶着稚氣，朦朧視野中隱約映出的輪廓，年紀似乎與他相仿或更小些。

少女沒有立即離開，依然佇立在他面前。

少女的聲音莫名帶着不適，隱約透着否定他話語的意味。

卡西斯實在摸不透這少女的脾性。

突然間，遠處傳來模糊的嘈雜，外面似乎起了騷動。

他抿緊嘴脣凝視少女，半晌無聲。

除非是蠢貨，否則任誰都看得出蘭特別墅這番大張旗鼓的用意——

「蘭特別墅那羣人，可是抱着殺心把我弄來的。」

他既憤怒於對方擅自擊暈自己的行徑，又感到荒謬絕倫——況且這早已不是第一次。

卑鄙的傢伙……

「呵，態度謹慎倒是好事。對看似懷有善意之人也絕不輕易放下戒心，這很了不起。往後除了我，別人給的東西儘量別喫。其實這宅子裏除了我，根本沒人會真心對你好。」

少女也未打斷卡西斯的審視，只是靜靜地佇立着，任他探尋揣測。

這次卡西斯終於支撐不住，陷入黑暗。

無論是對費德利安家族的政治挑釁，還是針對長期摩擦的報復，抑或二者兼有。

「所以就把人打暈？」

「…….」

話音剛落，比先前更猛的力道重重撞上他的腹部。

藥片入口即化，即便沒有水送服也毫不費力。

少女用哄孩子般的語氣對低吼着的他說道。

往常她總在確認他狀態後便匆匆離去。莫非與方纔外面的騷動有關？

卡西斯調動全部感官敏銳捕捉周遭動靜，再度開口時嗓音浸着夜色：

「告訴我你的名字。」

雖未追問她真實身份，但想着或許能知曉個名字也好。

然而少女的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就在他即將放棄時，一縷絮語般的聲息鑽入耳膜：

「洛克薩娜。」

洛克薩娜。

這個名字像撕開夜幕的初曙般傾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