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1

＊ ＊ ＊

寒风如刀，暴雪肆虐，这是个严酷得近乎残忍的季节。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破败大地上洒下刺骨的晨曦。

就连离开这片废墟的人，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黎明。

哐当！

原本平稳滚动的车轮突然碾过石块，车厢猛地剧烈摇晃。

洛克萨娜从深眠中惊醒，费力抬起沉重的眼帘。

昏暗的视野里，她恍惚以为长夜未尽。

但当她缓缓眨动模糊的双眼时，瞥见一缕微光正在眼前晃动。

原来有阳光正从遮着窗帘的小窗外渗进来。

咣当！

车身再次颠簸，窗帘缝隙漏进的光带在眼前碎成光斑。

这一刻，她猛然惊觉——这里不是阿格里切的闺房。

「醒了？」

头顶突然传来低沉的男声。

洛克萨娜倒吸一口气，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轰隆！

整节车厢顿时剧烈震颤，比先前猛烈十倍。

她踉跄着向前扑倒，双手胡乱抓住窗沿。

可那里根本没有任何支撑物，她伸出的手徒然划过空气，整个人径直向下坠落。

若不是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只手臂横伸过来紧紧箍住洛克萨娜的腰身，她必定会狼狈地滚落车底。

当年带路前往北境黑森林的向导，没想到仍健在。

睁眼就看见卡西斯在身旁。

「还是再躺会儿比较好。」

「……卡西斯？」

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枕着卡西斯的腿。

我悄悄掀起窗帘向外窥探。

望着那个从少年时代挣扎生存至今的卡西斯，胸中蓦然涌起陌生的感慨——原来浴血成长的尽头，会是这般模样。

马车内虽昏暗，但已适应黑暗的双眼丝毫不受阻碍，让我能清晰看见他眉间凝固的阴影。

我猛地挣开卡西斯的怀抱。刚一动弹，箍在腰间的胳膊就收紧了力道。

总觉得身旁之人陌生得可怕。

倏忽间，另道身影向他靠近。

「现在别多想，躺着再休息会儿。」

钻进耳蜗的低沉嗓音莫名带着熟悉感。

记忆像是被人强行扯掉或抹去似的，残留的部分也布满空洞。

有人擦拭武器，有人照料马匹，还有几个身影正检修马车。

扑棱——

我竭力回想昨晚的遭遇。

可这荒谬的现实令人难以接受。

霎时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瞳。

可紧随其后的下一句话，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棕发独眼的男子。正是三年前在阿格里切边境见过的那位。

周遭人群比预想的更为密集。

……莫名觉得不愿再回想。

刀锋般的注视令人不适，倒也不值得在意。

咔嗒。

我怔怔望着站在湛蓝晴空下的男人，竟感到几分陌生。

我目不斜视，径直朝目的地迈步。

卡西斯正静静凝视着这样的我。

温暖的室内让人暂忘寒意，此刻却正值一年中最凛冽的时节。

比记忆中高出两拳的身量，宽阔的肩膀，方才环住我腰身的结实手臂——全然都是我不熟悉的模样。

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正和卡西斯前往某处。

当然，这并非意味着他俊美的容颜有所减损，但那份气质确实与昔日截然不同。

待他解开系在禽爪上的信件查看后，对靠近的棕发男子低语了几句。

刹那间，一小块记忆碎片如墨滴入水，在空白一片的脑海中晕染开来。

我仍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

理所当然地，这个认知随即在她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8. 转折

三年时光比预想中更漫长。足够让少年长成青年，让故人变作陌路。

低沉的嗓音再度从头顶传来。

她完全无法理解现状。

太阳穴突突跳动，尖锐的疼痛霎时袭来。

厚布刚掀开，耀眼的阳光便刺得眼睛生疼。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眯起双眼。

「我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和你……」

＊ ＊ ＊

只见卡西斯再度朝我缓缓开口。

「昏迷三天才醒，要恢复体力总得花些时间。」

转瞬间，所有人停下手头动作，目光如箭矢般射来。

早在和合会时期我便有所察觉，成年后的卡西斯竟比我记忆中的模样更肖似其父——里歇尔·费德利安。

我凝视片刻，终是放下撩着窗帘的手。

不知是因为那令人后颈发凉的耳语，还是阴影中看不清的面容——

完全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身处此地。

依稀记得从前是轮廓柔美的俊秀少年，如今却再难用9;漂亮9;这般轻浮的词汇形容他。

我想从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读出端倪，却分辨不出那双眼睛里沉淀的情绪。

炫目的视野里突然掠过一抹灰白残影。

我竟失去意识整整三日。

紧贴的身体分开时，僵硬的脑袋终于获得些许喘息。

但他似乎读懂我的抗拒，最终还是松开手臂放我自由。

待车门开启刹那，凛冽寒风争抢着灌入厢内，仿佛已等候多时。

洛克萨娜忘了要挣开相贴的身躯，猛然转过头去。

落在卡西斯臂上的恐怕是只传书鹘。

倒非五官形似，而是神韵使然。

马车正暂停行进，此刻车厢里仅我一人。

忍着头痛拼命翻找昨夜记忆，却像攥了把散沙，怎么也拼凑不出有用线索。

「怎么回事？」

「当心点，马车还在疾驰。」

「姐姐……连我也要丢掉吗？」

那张浸着晨霜般寒意的面容，同样令人感到疏离。

余下人等散立警戒。本该出现的侍从们不见踪影，清一色竟是骑士装束。

这是自和合会闭幕宴那晚后，初次与他重逢。

空气骤然凝结。自我踏出车厢那刻起，时间仿佛静止。

莫非是魔力过载导致储能晶核衰竭了？

只见猎鹰划破苍穹，利落地俯冲而下，稳稳停落在戴有皮质护臂的胳膊上。

刚苏醒的喉咙火辣辣地疼，仿佛时隔多日才开口说话。

虽说后来在阿格里切应该见过，才会共处一室……可记忆依旧混沌不清。

这段时间要操心的事不少，虽说记忆还有些模糊。但在离开阿格里切之前，确实发生了许多事。

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我按住前额闭了闭眼，睫毛颤动间深吸一口气。

她无意识唤出这个名字的瞬间，那对眼瞳里倏然掠过奇异的光彩。

不对，我当初为什么会失去意识？

我想回忆他的名字，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此刻他臂驻巨鹘迎风而立的姿态，恍若平原上拔地而起的嶙峋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