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盹的魔物研究家以無比幸福的心Q醒來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2萬 字
比方說,這是某人的夢。
每個冒險者,必然都夢見過自己一騎當千的模樣。
比方說,頭目就近在眼前,你手上握着值得信任的武器,一揮舞它,鮮血便從那頭強大魔物的身上噴湧而出。你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對方的攻擊,肌膚上流下一道血痕。
你在地面上疾奔,蹬地一步直逼對手,劃破空氣的劍尖能輕易劈開魔物強韌的肌骨。那是現實中不可能執行的動作、不可能出現的武器性能,但夢境能顛覆所有常識,一切都能實現。
一進一退的攻防、一對一的激烈戰鬥。輕易取勝沒有意義,面對其他冒險者團結一心也無法匹敵的魔物,唯有自己能夠打到勢均力敵,與之抗衡。這種興奮感簡直是無與倫比。
這正是冒險者平生的夙願。
迷宮「雲上古城」正如其名,是座童話風格的迷宮。
在純白的大片雲朵之上,矗立着與繪本中的龍十分相襯的城堡。但迷宮是從城堡裏開始,每一扇窗戶都被網狀的精工石雕覆蓋,因此無法踏出城堡之外。
即便如此,充滿童心的冒險者還是前仆後繼地嘗試離開城堡,只爲了試試在雲上走路是什麼感覺。
「差不多該抵達頭目了吧?」利瑟爾問。
「嗯。」
利瑟爾正與劫爾一起造訪這座迷宮。
伊雷文打從昨晚就不見人影,因此這次是他們兩人一起攻略。三個人湊不齊也沒關係,只要兩人結伴就能成行,這在利瑟爾他們之間是常有的事。唯獨劫爾,不管三個人、兩個人,甚至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也不以爲意地享受迷宮之樂。
他們今天來到的是劫爾已經攻略到一半的迷宮。
即便是劫爾,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內通關所有迷宮。像他們從前造訪的「湖中市集」便是如此,而且某些地形過於廣闊、機制過於複雜的迷宮,通關路程無論如何都會拉長,也就必須花費較多時間。
這座迷宮屬於後者,前進時需要解開的機關太多了。移動那邊的物件即可打開這一扇門扉,卻也會連帶關閉那一扇門扉,因此必須前往下一個物件……劫爾也儘可能努力過了,今天便趁早帶了利瑟爾過來。
劫爾算是能享受迷宮裏各種機關的樂趣,但難度一旦超過某個門檻,他立刻就嫌麻煩了,或許該說是「想快點抵達頭目」的慾望會強過那些樂趣吧。尤其現在學會了偷懶,更是如此。
「你知道這裏的頭目叫什麼名字嗎?」利瑟爾問。
「啊?」
「叫做『夢鄉綿綿帽』哦。」
太好了呢,利瑟爾露出溫煦的微笑這麼說道。雖然對他不太好意思,但劫爾實在不想相信面前那團東西就是頭目。
「……所以呢,我們該怎麼辦?」劫爾問。
彷佛完成了最後的職責似的,利瑟爾已然閉上雙眼。面臨無法抵抗的睡意,劫爾也咋舌一聲,停止反抗,軟綿綿的毛球接住了兩人傾倒的身體。
那位沉穩地在迷宮裏鑑賞藝術作品的奇男子朝他看了過來,眼神中帶有幾分惡作劇意味。
「光會照到眼睛,打起來有點麻煩。」
「因爲你輕易就揮劍擋下了他們的攻擊嘛。」
「好像還在動。」
「畢竟我打從一開始就被他們拿去做實驗了。」
學院裏那些學者,全都以注視觀察對象般的眼神看着他。
短短一句話,他便停下了原本要刺向自己腳板的劍尖。
那是個彷佛爲了古城庭園打造的巨大鳥籠。從石制的籠網之間能看見藍天,寬度恰好無法供人通行的縫隙間照進幾縷陽光。
階梯往下走到底,兩人在一扇裝飾過多的門前停下腳步。
「你又在哪本書上讀到了?」
確實也有這種可能,劫爾發出理解的聲音。
「它看起來不像會飛的樣子哦。」
利瑟爾的身軀忽然軟倒下來。
「那些傢伙總是用看魔道具的眼神看人吧。」
「──喂。」
最好的證據就是,利瑟爾聽見劫爾指出這點,才終於恍然大悟似的露出「原來你是說這個」的表情。
「別再整理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快去研究魔法啊。」
「好的。」
睜開眼,他站在原本那座石制鳥籠當中,那團毛球不見蹤影。
「(我們不會就這樣被它捕食吧……)」
根據這點,應對方針和策略都會隨之改變。
他試圖和那團謎之毛球拉開距離,卻立刻意識到自己不可能辦到。劫爾的身體也已經被抽去所有力氣,強烈的睡意緊接着襲來。他立刻擠出殘存的力量,握緊大劍,跟從重力將它揮下──
透過這麼做,兩人達成和解。利瑟爾明明沒必要刻意說出口,也很清楚最後必然會演變成這種結果,卻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給他聽。出乎意料地,這位穩重得不像冒險者的冒險者,在自身情感並不包含實質情報的時候,也不吝於將它說出口。
至於要將這點當作一種誠實,還是當作他有意鋪墊,好在真的有事想隱瞞時順利瞞天過海,恐怕要看接收者的性格扭曲程度而定了。劫爾認爲,應該兩者兼有吧。
「它好大哦。」
利瑟爾已經太習慣被人論斤秤兩,習慣迫於情勢需要展現自己的價值,也習慣總有人出於好奇揭露他的底細。說是習慣,倒不如說這對他而言太理所當然,他根本沒想過要留意這種事吧。
在絨毛深處,他能感覺到一股暖意,這毛球果然還是活物吧。
「是你叫他們不用顧慮的。」
「那次是爲了測試對付魔物的魔道具呢。」
「看這外型,怪不得取了這種名字。」
「……抱歉,劫爾,謝謝你。」
他刻意增強了平常下意識對周遭的戒備,好打發時間。察覺自己內心沒有半分催促利瑟爾的想法,他一瞬間心想,該不會自己其實滿適合組隊行動的吧?
利瑟爾一臉眉開眼笑,或許是想起他養的寵物,那些白色蓬鬆的幸運雪花球吧。換言之,他出現輕微的思鄉症狀。劫爾很想叫他不要對着迷宮裏的頭目思念故鄉。
「它被砍了應該就會動了吧。」劫爾說。
「那種人脈你還是早點斷一斷吧。」
「啊?……有異狀記得馬上退後。」
面對眼前的光景,劫爾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說起來很不可思議,但他完全沒有現實感,想來自己應該是尚未醒來。換言之,這裏就是夢鄉。想到這裏,他搖醒一直抱在自己懷中的利瑟爾。
如果是假關卡,那眼前這團巨大的毛球又是什麼?
劫爾在內心如此吐槽,但沒說出口。畢竟這裏是迷宮,再誇張的假設也無法斷言不可能。就算這只是團不具意義的大毛球,劫爾也不會感到驚訝,雖然真的很莫名其妙就是了。
門扉緩緩開啓,門後是個鳥籠般的空間,籠子是堆疊石塊打造而成。
利瑟爾眼中含笑地欣賞着那些雕刻,但劫爾對此不太感興趣。
意識到這笑容沒有半點弦外之音,劫爾無奈地撇開視線。利瑟爾不可能沒注意到他們那種眼神,卻不以爲意地告訴他這沒什麼好在意。
利瑟爾不是個貪睡到在夢裏也沉眠不醒的人,所以他們的差別應該在於是否抵抗睡意到最後一刻。這種感覺就像作夢作到一半,卻被人硬是搖醒。
「劫爾,沒想到你竟然會察覺到那種目光,讓我有點意外。」
這男人早已養成了預測事態發展的習慣,學者們卻讓他始料未及,可見那些人的熱情確實超脫了常軌。但劫爾這麼說完全不是褒義,只是受不了到了極點,反而有那麼點佩服了。眼見利瑟爾結束了藝術鑑賞,準備開門,他越過那人的手掌,先一步推開了門。
劫爾挑戰這座迷宮前沒特別做任何研究,因此直到今天利瑟爾告訴他之前,他也完全沒發現自己行走的這座城堡建立在雲朵之上,可說是個沒有半點童話素養的人。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沒有敵意的頭目,說不定……」
不知那會是什麼樣的魔物,劫爾也邊想邊露出好戰的笑容。
這實在讓人很不舒服,因此劫爾不太會主動靠近學院。
「還真虧你有辦法跟學院那些傢伙來往。」
「喂,快起來。」
那是一扇感覺會出現在奢華神殿中的石制門扉,上頭有着精緻的雕刻,彷佛將繪畫作品直接轉印上去似的,內容大致是居住在雲朵上的人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云雲。
「那真的是生物嗎……」
劫爾嗤笑着說道,沒把利瑟爾那句話放在心上。
「像是一間溫室呢。」
沒看見它的頭,也沒看見眼睛、鼻子或屁股。一個疑問掠過腦海:該不會這不是動物,而是植物之類的東西吧?
「似乎沒錯。」
他忍不住深有感慨地想,幸好今天帶了利瑟爾一起來。
利瑟爾的頭無力靠在他肩上,劫爾拍了拍那人的臉頰。
「啊,這裏是頭目了嗎?」
那毛球正好是與視線齊平的大小,呼吸似的緩緩膨脹,又緩緩縮小。
兩人接近到距離毛球三步遠的地方。
「戰鬥時沒必要抬頭仰望的話,應該就好很多了吧。」
直到前一刻,他們一直都在室內活動,這空間因此感覺格外明亮。
「哪有人會喜歡啊。」
但另一方面,近在身邊的規律吐息聽起來卻又睡得那樣香甜。
「不過,畢竟頭目的名字都叫做『夢鄉綿綿帽』了。」利瑟爾說。
「噢。」
「是呀,是魔法學院的一本書,好像是從前的學者整理而成的資料。」
「在你動手之前,我可以摸摸看嗎?」
「他們只是忠於自己的探究心而已,其實都是很親切的人哦。」
「喔……」
「啊,好柔軟哦,還有太陽的味道。」
「我知道。我也是因爲不打算再去第二次,才點頭答應的。」
能在迷宮裏熟睡到這種地步,這傢伙膽子還真大──這是劫爾腦中最後一個想法。
「確實有點刺眼。不過,你看……」
利瑟爾一邊走下通往半地下空間的階梯,毫不遲疑地露出微笑。
隔着手套,能感覺門上傳來石塊冰冷的溫度。劫爾繼續往手掌上用力,門扉便伴隨着石頭摩擦的聲響,緩緩開啓。
不過這也只是句玩笑話而已,因爲他不打算和利瑟爾以外的人組隊。
「說不定是公會向他們提出了類似的委託呢。」
它長得有點像各種迷宮裏偶爾會看見的「愛美毛球」,但體型更圓滾滾,也沒看見愛美毛球身後長長的一撮毛。多半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魔物,但這種外型的魔物當中,很少看見劫爾追求的那種簡單粗暴的強敵。
「會不會正如其名,它正在睡覺?」
「劫爾……」
這不僅限於劫爾,學者對任何人都是這樣打量,所以其他人不太會察覺這點。唯有同爲學者的同僚能理解那種眼神的意義,但也不會特地提起,畢竟他們彼此都視之爲理所當然。
要是就這樣在夢裏展開頭目戰,那劫爾倒也願意讓他再多睡點,但正因爲他們身在夢境,現在必須掌握現況纔行。也就是說,他懷裏這個人究竟是真正的利瑟爾,又或者只是空想中的產物?
「它一動也不動,我們靠過去看看吧。」
劫爾在即將被睡意全面籠罩的腦中如此想道。但既然利瑟爾要他任憑睡意擺佈,多半表示這麼做沒問題吧,他於是放棄了思考。抑制襲來的睡意實在令人不適。
「也不是沒有。」
「他們只有第一發顧慮到測試對象是人。」
爲了在出事時立即反應,劫爾站到了利瑟爾身後。
利瑟爾屢次跑到學院露面,但劫爾打從一開始的講習之後就沒去過了。不久前由於某驚人案件而被利瑟爾帶到異形支配者面前那次,是他私底下初次造訪魔法學院。
循着利瑟爾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這空間正中央的地板上,有團巨大的白色毛球鎮座在那裏。
「這裏確實也有可能是僞造的頭目關卡。」
它到底哪一側是頭,哪一側是尾?兩人討論着這個話題,繞着毛球走了一圈。
「……」
「居然有頭目被你這樣摸還不會動。」
劫爾趕緊一手拉住他的手臂,另一隻手被劍佔據了。順着他拉動的力道,利瑟爾的後腦勺碰上他肩膀。劫爾保持着對頭目的戒備低頭一看,利瑟爾彷佛在強撐着像鉛一樣沉重的眼皮。
配合這座迷宮的風格,名字也充滿童話風呢,利瑟爾有趣地笑着說道。
「嗯……」
「如果你真的那麼排斥,我就不會答應讓你去擔任魔道具的標靶了。」利瑟爾說。
「對哦,你不喜歡那種事。」利瑟爾說。
「我沒想到那句話會讓學者們那麼激動。」
「醒來了?」
「是的……啊,不對。」
紫水晶般的眼眸完全睜開,立刻恢復了原本思慮周密的眼神。
「這是夢裏嗎?」利瑟爾問。
「應該不會錯。」
「隱約感覺得出來呢。」
眼前的情景,除了毛球消失以外,和他們墜入夢鄉之前完全沒變。
無論是肌膚感覺到的空氣,還是陽光的溫度、腳下地面的硬度都別無二致。但就像劫爾察覺了異樣,利瑟爾肯定也察覺了這裏是夢境當中。其餘要確認的,就只剩下兩人是否能共享這個夢境了。
在迷宮裏,人們不需要懷疑這種事不可能辦到。
「那麼,我們就迅速確認一下對方是不是本人吧。」利瑟爾說。
「要舉出只有本人知道的情報?」
「是呀。不過沒辦法覈對答案,因此我們就聊得深入一些吧。」
如果這裏是頭目準備的夢境,留給他們的時間想必不多了。
最好還是快點把該做的事做完,兩人於是心照不宣地展開確認。
「從你開始吧。」劫爾說。
「好的。」
劫爾催促道,要利瑟爾先示範該給出什麼樣的情報。
利瑟爾坦然點頭,只想了幾秒,便立刻微笑開口:
「你聽說過《N的詩集》這本書嗎?」
「沒聽過。」
蠕蟲會藉由地面振動感知敵人。
「原來你想跟蠕蟲戰鬥嗎?」利瑟爾問。
這點劫爾也不是不能理解。
「什麼樣的……」
「你說伊雷文嗎?」
從外型看來,它就像只直起身就能擋住太陽的巨大食籽蟲──但它應該是龍吧。它在那片一望無際的沙海中泅泳,捲起沙塵,從沙地裏一躍而出。要是沒看見它那像沙塵暴般的龍息,劫爾應該也不會發現它其實是龍。
「你們先前是怎麼打倒它的?」
他嘗試回想過去曾經交手過的魔物。
他有辦法像某羣學者那樣,讓利瑟爾意想不到嗎?
「只不過,在夢裏不是能按照自己的願望行動嗎?」利瑟爾說。
「湖中市集的頭目,攻擊方式是突進和橫掃,遠距離時使出龍息。」
劫爾把他從前曾經劈開精靈之王、自爆風壓的事完全擱置不提。
劫爾從來沒讀過詩集這種東西,即使真的讀了,也只會有「能不能一句話說完」這種感想。這麼想來,利瑟爾這主題確實選得很妙。不過,儘管明白這點,他還是覺得利瑟爾選擇的題材太爲自己的興趣服務了。
「劫爾,接下來輪到你了。」
即便在石材打造的地面上,蠕蟲仍然潛入了地底下。
「哦?是什麼樣的戰鬥?」
「是不是頭目的招數,還說不準?」
「說得也是,我也有過。」
「說那東西是頭目,感覺也有點奇怪。」
「夠了。」
利瑟爾忽然看向這裏。
雖說渡夢迷宮位在夢裏,但既然有人通關,就應該給予報酬──儘管不知道是否出於這種理由,但利瑟爾告訴他們,通關之後幾天,他都作了很好的夢。其中一個便是坐在龍背上翱翔天空的夢,不知該說是浪漫還是充滿童話夢幻風格。
「啊?」
蠕蟲的身軀太過龐大,因此緩緩落下般橫倒在地上,緊接着扭動着身體,準備轉向這裏,或許是準備發動它勢如怒濤的突進了。這裏不像上次交手那樣設有石柱,無法先將它壓在石柱底下再朝它揮劍。如果讓它衝上鳥籠邊緣牢不可破的石網,或許還有機會。
劫爾從來不曾覺得他需要開什麼檢討會。
異樣感來自下方。
「要來了。」
「嗯。」
「無法抵抗的睡意、共享夢境,這兩者應該都是迷宮的招數沒錯。」利瑟爾說。
「所以我認爲,在這裏應該也可以。」利瑟爾繼續說道。
當時伊雷文想隨手和頭目打個一場,所以他們是兩人聯手戰鬥。不過與其說是聯手,他們更像是兩個人各打各的。
最令他情緒激昂的,是與龍搏鬥的時候。但在這封閉的空間裏和龍作戰,恐怕無法盡情施展身手。說到龍,在撒路思這裏也見過一次。那是迷宮裏的魔物,和真正的龍族並不相同,是隻乍看並不像龍,習性也十分奇妙的龍。
「總之,我們下一步先打倒那個頭目吧。」利瑟爾說。
劫爾邊想邊探問利瑟爾的進度。
劫爾一聽心想,這倒是不錯。
「我沒進過『渡夢迷宮』。」
別問爲什麼,因爲迷宮就是任性,誰都拿它沒辦法。
如果滿足了魔物的要求(把它的長毛編成辮子),它會留下獎賞,但毛球本體會逃跑。如果不編辮子,作勢攻擊,它會以異樣的速度逃跑;刻意編出醜辮子,它也會以不可小覷的威力自爆。那種尺寸的毛球要是真的大爆炸,他們也難以全身而退。
「啊?」
「參考那個夢,不知道能不能把龍召喚到這裏,變成我們的夥伴?」
記憶猶新,能鮮明地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尤其劫爾面對這條蠕蟲的時候,可嘗過不少苦頭。光是沙漠環境就讓劫爾難以接受,抵達頭目之前還必須在沙漠裏來回走上無數次。最關鍵的頭目動輒就捲起沙塵,砍傷它還會噴出體液,面對這種對手還被迫打消耗戰,在負面意義上令劫爾印象深刻。
那是隻巨大的蠕蟲,而那洞穴便是它宛如異形的口腔。劫爾拉着利瑟爾的手臂躍向後方,仰望着那巨蟲,語調平靜地說:
「既然是夢境,不曉得能不能和喜歡的頭目戰鬥呢?」利瑟爾說。
利瑟爾一臉不可思議,不過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平常就算了,但剛纔可是頭目戰近在眼前的狀況。利瑟爾也明白,劫爾從不會爲了開玩笑說出假情報,因此確信了實情和自己的記憶有所出入。
「要是我跟它打起來怎麼辦?」
「劫爾,你想和什麼樣的對手戰鬥呀?我對頭目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劫爾?」
看着利瑟爾說得眉飛色舞的模樣,劫爾暗自心想。不,理由不必想也知道。他選擇了劫爾絲毫不感興趣的詩集,這又是每個人解讀大不相同的主題,是爲了證明自己的思路能獨立於劫爾存在吧。
「每個冒險者都有過這種經驗吧。」
明明該快點做完這件事,利瑟爾怎麼偏偏選了個饒口的主題?
首先,劫爾決定用最單純的方法,從他自我認知的矛盾下手。
「你到這裏來的前一刻,還睡得一副不想醒來的樣子。」
「那請你忍耐一下。」
那次他只是情急之下嘗試揮劍,碰巧成功了而已,並不是刻意讓它爆炸的,所以不算。
「這表示你能夠清晰想像出它的模樣嗎?真不愧是你,對魔物瞭若指掌。」
「嗯。」
「那傢伙也這麼說。」
頭目再怎麼移動,都不曾超出石制鳥籠的圓形底面。石網應該沒有延伸到地底下才對,但可以推論頭目多半無法離開鳥籠的範圍。
某種東西竄出地面,衝力強勁得讓人產生地面爆炸的錯覺。石板地面震成碎片,被掀到半空,細碎的殘片遮擋住視野。睜大眼睛抬頭仰望,眼前是個長滿了數百、數千枚尖牙的暗紅色洞穴。
到了這時候,他才終於放開利瑟爾的手臂。龜裂的石板地上,已經被挖開一個大洞。
劫爾一把抱起默默陷入沉思的利瑟爾,跳到鳥籠邊緣。
下一瞬間,地面彷佛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炸開。
劫爾剛纔便說過那次頭目是他和伊雷文一起打的了,背後的情報利瑟爾都能自行聯想。無論是頭目的耐力驚人,還是斬擊對它無法造成致命傷,甚至是伊雷文的毒對它無效,這一切利瑟爾都能舉一反三。
原來如此,利瑟爾點頭。
「我知道了。」
「那麼,它可能是變種的龍嗎?外觀看起來好像食籽蟲的首領哦。」
「饒了我吧。」
「我記得。」
他甚至知道它體液的味道。不是比喻,他嘴裏真的嚐到嚼食苦蟲般的苦味。
「從時間點看來應該不會錯,但我們在這裏沒看見任何類似的毛球呢。」
「『遼闊蒼穹盡頭,飛鳥翱翔,如果我能夠擁有那翅翼上的一片羽毛』──在這段詩句之後,作者緊接着描寫了N的──」
「劫爾,你在夢裏打鬥過嗎?」
「奇怪,我應該在拼命抵擋睡意纔對呀。」
眼見利瑟爾滔滔不絕地聊起這本詩集,劫爾明白他眼前這位就是本人無誤。說到一半被劫爾制止時,那副略顯惋惜的神情也極爲神似,但如今已經沒有懷疑的必要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有什麼東西嗎?」利瑟爾問。
那正是「渡夢迷宮」時發生的事。
兩人說着,又退了幾公尺。
一發命中。
有股不祥的預感,劫爾停止思考。
「也對,如果只要求我們跟毛球戰鬥,也沒必要讓我們睡着。」劫爾說。
他可沒那種情調,聽人深掘一個陌生詩人有什麼心境轉折。
劫爾簡要地提示道,利瑟爾便全盤理解了這句忠告背後的意思,立刻點頭。
「猛砍就對了,看誰先倒。」
他微微加深了眉間的皺摺,不過沒多說什麼。既然利瑟爾自己感到不滿意,那他在夢裏愛怎麼戰鬥都可以,反正他也不是會在現實中亂來的莽撞之人。
但再怎麼多想也沒用。這一次輪到利瑟爾做出判斷,只要他隨便多說點話,利瑟爾會自己找出答案吧。參考利瑟爾剛纔的方向,他也想到了幾個多半有效的主題能聊。
地底下響起一陣雷鳴般撼動臟腑的巨響,蠕蟲巨大的身軀在鳥籠中向上竄升,遮擋了眩目的陽光,將兩人遮擋在它龐大的影子底下。若不是現在這種情況,有了遮蔭應該很舒服纔對。
「不是,只是剛好想起它。」
「我想想……啊,對了,先前我不是提到過騎在龍背上的事情嗎?」
假如那真的是愛美毛球的首領,那他們該怎麼辦纔好?
那就是「湖中市集」的頭目。
總覺得那眼神有些樂在其中,眼尾暗含笑意。肯定又在想些奇怪的事了,劫爾嘆了口氣說:
「嗯……」
那龐大身軀在他們眼前鑽進地面。利瑟爾以一如尋常的站姿目送它下潛,而劫爾側眼打量着他的神情。面對空中飛舞的沙塵,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仍然眨也不眨,這是他正仔細觀察對手的證據。
「畢竟最近纔剛交手過。」
因此,劫爾將作戰計畫交由隊長擬定,低頭看向傳來些微震動的地面。
「不要走動。」劫爾說。
利瑟爾有趣地笑起來,臉頰的線條也柔和了幾分。「我知道,」劫爾撇嘴笑道:
「大部分都是當天戰鬥的檢討會。」
「詩集裏描寫了遼闊優美的情景,以及入微的覺察,讀者將從這兩者的對比中讀出N的心境變化。」
地鳴聲逐漸增強。
感覺有些異樣,彷佛空氣更沉重了幾分。怎麼了嗎?利瑟爾在一旁窺望他的臉色,他於是站到那人身側。
「看起來很像愛美毛球的首領呢。」
「……」
「如何?」
「我不太清楚龍的體內構造……爲了吐出龍息,它必須擁有強大的肺功能,所以應該像這樣……」
看來是不行。
思考事情時不懂得敷衍了事的人就會變成這樣,真是個完美的示範。
假如真的需要構思得那麼仔細,眼前這隻頭目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利瑟爾想必也知道這點,但一旦開始思考還是停不下來,所以遲遲無法完成構思。
還真傷腦筋,劫爾感到幾分同情。
「雖然說這是夢裏,但你們想駕馭龍的這種想法實在令小生無法苟同。」
有什麼東西跑出來了。
中性的外表,高䠷瘦削的身材,稍微有些磨損的白袍──那是位白髮之中摻雜羽毛的鳥族獸人。
「無論要駕馭它,還是與它平起平坐,溝通都必須以共享價值觀爲前提。你們認爲,龍有可能以和人同樣的眼光看待世界嗎?它們甚至被稱爲一種環境,小生認爲,人類能夠與之平起平坐的機率實在不高。」
「喂,有什麼東西從你腦子裏漏出來了。」劫爾說。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眼前的女子正是魔物研究家,是個單方面對魔物投注熱愛的奇人。
她對於魔物、尤其是對於龍族過於強烈的偏愛,深深刻在了兩人的記憶當中。劫爾也不希望自己腦中被刻下這種東西,但她被風壓吹走的同時,還不忘追求龍族的身影實在太令人印象深刻了。
與其說是她本人現身,應該說是利瑟爾想像中的魔物研究家出現在了此地。重現度過高,讓劫爾有點退避三舍。
「小生十分理解你們想騎乘在龍背上的心情,如果可以如願,小生當然也會欣然坐上它們的背。可是!你們內心一角肯定覺得,即使在夢中也不想見到它們對人類卑躬屈膝的模樣吧?! 」
「這傢伙在你心目中到底是什麼角色……」
「你不覺得她很可能說出這種話嗎?」
「是沒錯。」
「不,這確實是一種浪漫,小生必須承認。小生並不是沒有想像過自己騎乘在龍背上的模樣……但是,龍可是唯一而絕對的存在!它們不同於我們這些食、衣、住無一不需仰賴他者的人類,當然,小生並不是將這種猜想強制套用在龍族身上,近年的研究已經指出這是不爭的事實……」
「伊雷文和另一個世界的朋友們也都出不來。」
劫爾也不清楚有多少冒險者會將這視爲優點,但至少對劫爾而言,這座迷宮這樣就足夠吸引人了。雖然轉得有些強硬,他還是抱持着正向的心態轉換了討伐方針。既然正常作戰就能打倒它,那正常作戰不就好了。
每個冒險者,必然都夢見過自己一騎當千的模樣。
因爲沒有必要。此時此刻,利瑟爾也一邊點頭,一邊以魔法填滿了地面上被蠕蟲挖出的大洞。面對一個細心到這種程度的人,到底有什麼必要指手畫腳地叫他做這做那?
「別吧,小心肩膀脫臼。」
利瑟爾好像無論如何都想活用夢境的特性。
兇暴的魔物正潛伏在地底,虎視眈眈地瞄準了他們兩人。
「好的。」
利瑟爾一副有點可惜的樣子,劫爾對他寄予幾分同情。
「你記得躲開。」
比方說,這是艾恩的夢。
「嗯,還真難得。」
劫爾求之不得。他對自己的本領有所自負,不討厭這種信任。
「好的。」
「我說不定也能像陛下一樣,絲毫不顧反作用力地連續開槍。」
劫爾勸道,和利瑟爾一起稍微與頭目拉開距離。
下一秒,蠕蟲便撞上了石網。該說不愧是迷宮嗎,那石網只略微震動,並未崩毀。劫爾抓着石網,懸掛在蠕蟲的正上方,俯視着原地掙扎的蠕蟲。
利瑟爾似乎周到地展開了魔力護盾,保護魔物研究家。
考量到現在是大中午,感覺希望渺茫。
比方說,頭目(超大的龍之類的)就近在眼前,你手上握着值得信任的武器(超級爆炸強的武器之類的),一揮舞它(伴隨着武器上環繞的火焰或風壓),鮮血便從那頭強大魔物的身上噴湧而出。你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對方的攻擊(故意的,因爲這樣看起來比較經驗豐富),肌膚上流下一道血痕。
「不是,而是跳躍能力大幅上升之類的,夢裏常見的那種效果。」
「我想也是。」
明明沒人問,兩人卻各自找着藉口。
對兵器的深入瞭解、豐富的戰鬥經驗所賦予他的預測能力,在這裏徹底發揮了反效果。他完全沒有任何資格說利瑟爾。和他錯身而過的蠕蟲並未放慢速度,便再次潛入地底下去了。
散落在地面的礫石開始微微跳動。
「還有揮出劍氣衝擊波,將對手一刀兩斷之類的。」
「就算不會對本人造成影響,沒在睡覺的人好像也無法召喚過來助陣呢。」
「所以,劫爾,就由你來試試吧。」
「雖說是夢,但感覺實在太真實了。」劫爾說。
龐然大物從魔物研究家後方猛然逼近。
很不巧,劫爾就算在夢裏也沒做過這種事。
「啊?」
「畢竟和它交手第二次了。」
「在夢裏也拿不到素材。」劫爾說。
「蠕蟲、不對,居然是龍……!」
「你那隻會重蹈龍的覆轍吧。」
但說歸說,人總有辦得到和辦不到的事。
「嗯?」
「但你還是會很高興吧?」
「好。」
「劫爾,要來囉。」
只因爲活動不方便,就特地費心把頭目挖出來的地洞填平……劫爾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想法,恐怕任何冒險者都不會起這種念頭吧。光看行動或許有點滑稽,但利瑟爾這種辦事周到的特質,對於作戰效率非常有益。
「她在現實中應該沒死吧。」
「你是說強化魔法?」
劫爾從來不曾靠着那種夢境滿足自尊心,因此對這種事沒什麼嚮往,這樣還能辦得到嗎?他下意識加深了眉心的皺摺,不過還是放開了抓握着石網的手。
那把劍變大就行了嗎?尺寸變大之後,重心要怎麼調整?而且這把劍可是迷宮品,隨便調整它應該會出事吧。如果改用在撒路思看見的那把超長的劍……不對,那把劍強度不足,三兩下就會折斷。
「我也覺得。」
魔物研究家說着,整個人被那條巨蟲撞飛,消失不見時臉上還帶着滿面的笑容。
這到底該從哪裏、用什麼方式擋下才好?揮劍將它彈開可以嗎?不對,雙方體型差距太大,這麼做肯定拼不贏它。但說到底,這次本來就是爲了實驗在夢中是否能辦到這種事啊。
「它的體液看起來確實滿多的。」
一進一退的攻防(高階冒險者的走位太爽了)、一對一的激烈戰鬥(夥伴都被拋到九霄雲外)。輕易取勝沒有意義(打起來太輕鬆也很無聊),面對其他冒險者團結一心也無法匹敵的魔物,唯有自己能夠打到勢均力敵,與之抗衡(但其實也沒看過其他冒險者在跟它苦戰的樣子)。
他直接踩上蠕蟲蠢動的身軀,在它身旁落地,那巨大的身體因此劇烈起伏波動。
「還有輕易擋下那種魔物的突進之類的。」
誰叫他們實在對於在夢中也無法自由作夢的自己頗有感慨呢。
「你也可以趁它朝你突進的時候,借勢將它整條劈成兩半哦。」
側眼看着一旁開始架起魔銃的利瑟爾,劫爾也舉起大劍。假如想像力能發揮作用,他或許能召喚出他至今慣用的每一把劍,但非常不巧,現在他手上這把大劍是其中性能最優異的一把,看來是無法發揮夢境的優勢了。
但利瑟爾他們實在太過於現實主義,最後只憑借自己平常的實力完成了頭目討伐,獲得了不知是報酬還是素材的「最高級軟綿綿枕頭」。
如果利瑟爾樂在其中,劫爾還是滿願意積極配合的,但原則上還是正面對決最符合他的性格。身爲一個對失敗不太耿耿於懷的男人,劫爾不帶多少惋惜地放棄了身在夢境的優勢。
就這樣,劫爾將靴底使勁往地面上一蹬。
「你居然還試了其他人?」
利瑟爾注意到這件事而輕呼出聲,研究家似乎聽得見他的聲音似的,回頭向自己背後看去。
只要想像得出來,就能與任何對手戰上一場。
沒有手感就表示她沒事嗎?劫爾無法理解,但既然利瑟爾說沒有問題,那多半不會有錯。魔法師自有獨特的感受,對於魔法師以外的人來說都難以理解,這已經是冒險者之間的共識了。
「誘導它就行了,不用阻擋。它撞上鳥籠邊緣,自然會停止活動。」
「可以。那麼,從它下次發動攻勢開始,我就專注在這點上哦。需要用土牆阻擋它的突進攻擊嗎?」
「強化魔法呢?」利瑟爾問。
「……」
蠕蟲暗紅色的口腔朝向了這裏。
「只是很可惜,看來我還是沒辦法想像出龍。」
順帶一提,直到最後,白色毛球仍然是顆謎樣的白色毛球。
那頭龐然大物就在他們腳下,能看見它表皮上奇妙的光澤。蠕蟲那張能輕易將人碎成肉塊的嘴巴在石網上摩擦,蠢動的模樣令人毛骨悚然。在這種狀況下,利瑟爾還能享受試錯的樂趣,是出於他對劫爾絕對的信賴吧。
劫爾抱着利瑟爾躍起時目擊了這一幕,他寧可不要看見。
劫爾握緊大劍,架在眼前,等待它進攻。光看就覺得它嘴巴的直徑大得驚人。
「說起來,這或許只是個可以和喜歡的頭目戰鬥的夢而已呢。」
你在地面上疾奔,蹬地一步直逼對手(一步瞬身就是浪漫),劃破空氣的劍尖能輕易劈開魔物強韌的肌骨(像那個人稱最強冒險者的男人一樣)。那是現實中不可能執行的動作(可是在夢裏肯定可以)、不可能出現的武器性能(在夢裏肯定能發出衝擊波),但夢境能顛覆所有常識,一切都能實現(所以也能從手上一發接一發使出超強魔法)。
「別擔心。我剛纔展開了護盾,但沒有護盾被擊中的手感。」
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所以說這本來就是在夢裏,不用在意那種細節,劫爾如此告訴自己。
「要上了。」劫爾說。
「自我強化類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利瑟爾說。
「比方說,瞬間繞到魔物背後之類的呀。」
「你能阻止它下潛嗎?」劫爾問。
「研究家小姐看起來很幸福呢。」利瑟爾說。
「那樣奇怪的汁液會噴得我滿身都是吧。」
劫爾還是躲開了。
「是啊。」
那條龐然巨物無須助跑,便一瞬間迫近到眼前。
劫爾從不會對利瑟爾下詳細的指令。
「放吧。」
「啊。」
這種興奮感簡直是無與倫比(我天下無敵)。
這他倒是有點頭緒。
那麼,爲什麼魔物研究家能被召喚、不對,是擅自冒出來?她恐怕正過着晝夜顛倒的生活吧,劫爾抱持着對學者嚴重的獨斷與偏見做出這個結論。
要是看過類似的迷宮品還有可能,但劫爾從來沒見過類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