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路思冒險者公會職員如是說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5540 字
撒路思報時的聲音,是鈴鐺在水底滾動般溫柔的「鈴鈴」聲。
聲音沿着水路,不知從哪裏傳來。印象中好像是魔法學院還是首都有座大水鍾,它的聲音沿着水道傳遍全城。
明明我問也沒問,在魔法學院唸書的男朋友自己告訴我的──她的其中一個姊姊露出沒轍的微笑這麼說。也不知道姊姊現在和那個男朋友是分手了還是複合了,他們倆交往之後分手又複合了好幾次,她搞不清楚現在是哪一種狀態。
「(既然都知道捨不得,就不要再掙扎了嘛。)」
聽見宣告公會關門時間已到的鈴聲,她抱起處理不完的委託單,消去臉上的表情。
自從上班開始一直貼在臉上的營業用笑容,是她爲了改善自己不像姊姊們一樣親切的問題而強迫自己露出的表情,不知何時開始,她不需要特別留意也能露出這種笑容了。她自己也很納悶爲什麼說話聲調會一併提高,不過客套的表情和語調一定都是這樣吧。
工作上應對的必然都是異性,她也自知這種態度容易讓人誤以爲是賣弄討好,但其實只是太不擅長和人對話,只好用極端客套的態度應對而已,希望大家不要見怪。幸好職場上都是親人,因此她不必擔心遭人誤解,過得相當安穩。
她抱着委託單站起身來,繞過櫃檯走向大門。
「(沒被冒險者誤會過,還真不可思議。)」
她看過才貌兼備的姊姊們被搭訕好多次了。
但她自己幾乎不太會被冒險者糾纏,不是完全沒有,但只被初次見面的冒險者搭訕過幾次而已。這樣很好,畢竟被纏上也很傷腦筋,唯一令她介意的只有一點:這是否表示自己待客不夠親切呢?她時不時會不小心露出真正的表情,或許是這個緣故吧,希望大家不會因此覺得她很難親近。
「啊,我來關吧。」
「謝囉。」
她正要去把敞開的大門關上,一個姊姊一手拿着掃帚走了過來。
替現在仍在大廳裏的冒險者們辦完手續之後,公會的工作就結束了。由於冒險者們回到公會時往往帶着一身泥沙,有時還渾身溼淋或燒成焦炭,因此公會的地板很容易髒。她們會趁着空閒時間勤於清掃,姊姊應該是想最後清掃一次再關門吧。
「天黑得越來越早了呢。」
「沒感覺耶──」
「你很沒情調耶,拜託。」
聽着姊姊在背後揶揄的聲音,她輕輕笑了笑,走向委託告示板。
雖然平常面無表情,該笑的時候她還是會笑。不過在她以爲自己露出笑容的時候,也被人說過臉上面無表情,所以實際上笑得可能沒有她自己想像中那麼頻繁。正因如此,她纔會做出「工作中還是隨時掛着滿面笑容比較輕鬆」這樣的結論。
她回想着自己白天工作的情形,握緊了幾支筆。
「媽,你要喝紅茶嗎?」
如果明天沒輪到她休假,她也不會多管,但休假的話有人宿醉就可能會找她代班了,雖然這種事還沒發生過。
「拿來了,筆在這裏……」
「啊,這不是公會媽媽嗎。」
只不過姊姊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惋惜,她並沒有聽錯。
「一刀和紅毛怎麼看都是S階呢。」
冒險者都是無根的浮萍,大部分待個幾年就會離開這裏到其他國家,但也有人相隔十年突然回到撒路思。當這樣的冒險者在公會對她說「喔,你長這麼大啦」她總是不知該作何反應,也會碰到沒印象的人笑她說「你以前還會叫我大哥哥呢」。
在公會被質問的時候她用一句「之後再說」迴避掉了,但歸根究柢,她自己的理解根本還追不上事態發展。甚至在那三人離去之後,她還在思考自己滑了一大跤搞砸的初次見面是不是發生在夢裏。那樣的人以冒險者身分出現在公會,還像一般人一樣接了委託離開,她心裏有着無止境的疑問。
「謝謝。是說那個呀,今天那個冒險者。」
母親在客廳桌上開始處理文件,皺眉看着紙上的數字這麼說。
是睡過頭的冒險者嗎?聽見樓下傳來的聲音,母親隨口回應。
不過現在沒有顧及體面的必要,她盡情想像着接下來的計畫。母親說「早餐有面包可以喫哦」,她應了一聲,從椅子上起身。
樓下的公會一大清早就吵吵鬧鬧,不過從小生活在這個環境,她早就習慣了。
「肌肉看膩了?」
「你今天要出門嗎?」
「(還有冒險者對這樣的女人懷抱夢想呀……)」
母親有時候在公會,有時候也會在客廳工作。現在她很少負責應對冒險者和委託人,而是一肩挑起所有幕後的管理工作,不過有空時還是會坐櫃檯,也會陪委託人商量委託事宜。順帶一提,在公會裝飾鮮花是母親的興趣。
「沒辦法,今天我準備要去約會了呢。」
她往東缺一塊、西缺一塊的委託告示板貼上新的委託單,在心裏這麼想道。
「我的腳水腫超嚴重的耶。」
「我們出發啦──」
「(老實說,還是新來的冒險者相處起來比較輕鬆。)」
「啊,見過見過,他好幾年前來過公會。」
母親和姊姊們紛紛出聲贊同。
「出現了,紀錄控。」
她自己面對冒險者也會切換成工作模式,可能是類似的感覺。
主要是心理方面。
工作時她總是自顧不暇,頭腦搶先列出接下來的待辦事項,身體卻跟不上。能夠同時完成好幾項工作的姊姊們是怎麼辦到的呢?
「那個人怎麼回事?真的是冒險者?」
「啊,我好像看到他的登記地點在王都。」
住家就在公會正上方,而且公會還是家族經營──若說這有什麼影響,那就是這方面了,老手冒險者都見過自己幼年的模樣。畢竟小時候都嫌繞到後門麻煩,老是從公會進出,也曾經藉口要幫大人的忙跑到公會玩。她還記得閒着沒事的冒險者會陪她玩耍,也記得兒時的自己聽說熟識的冒險者要轉移據點到其他國家,就抱着人家的腿嚎啕大哭。可以的話真想忘記。
說話聲此起彼落,回答也彼此交錯。
「那這一次扭斷脖子大隊不會出動囉。」
都把冒險者捲入這什麼事情啊?自掏腰包付了委託費嗎?那些冒險者聽見父親的發言,對着男朋友嚇到發抖的視線拼命搖頭,「我們沒有扭過人家脖子!」
「(已經買到喜歡的布,型紙也做好了,今天可以完成假縫衣讓姊姊試穿……)」
今天沒有約朋友出門,她計畫在房間好好享受她感興趣的裁縫。
「那時候那些冒險者爲什麼願意跟着爸爸一起過去呀?」
「好耶,公會還開着!」
她坐到處理文件的母親對面,悠閒品嚐溫熱的紅茶。
「你們不覺得那個紅髮獸人好像見過嗎?」
「公會卡呢?你看了嗎?是S階?那個很像貴族的人也是?」
雖然沒睡到正中午,她還是睡得很飽,覺得頭腦清醒多了。休假日萬歲,她在心裏喃喃說着,爬起來洗過臉之後,來到廚房兼客廳。只有母親一個人在窗邊澆花,舒適的微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室內。
要是不趕快否認,父親認真起來說到做到,說不定真的會命令他們去扭斷對方脖子,更不用說那個男朋友一看就知道是不值得信任的人。最後男朋友嚇得落荒而逃,姊姊放棄了一切,只揍了父親一拳就原諒他。
如果說住家樓下就是公會有哪些不方便,大概就是這點了吧,她往水壺裏裝着水這麼想。實在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剛睡醒、在房間裏閒晃的樣子。除非特別靠近窗邊,否則從樓下也看不見,所以她平時也不必特別小心,只是開窗時跟冒險者對上眼的情況倒是發生過好幾次。
「也是呢。」
她一邊安排今天的計畫,一邊把喝光的茶杯放到桌上。
你至少把妝卸掉再睡──她把姊姊趕到洗手間,決定明天要睡到日上三竿。
「媽媽,火爐空着嗎?我能不能去煮橄欖油蒜味蝦?」
「很可惜,我們今天已經關門囉──」
順帶一提,雖然明天早上也要早起,但這麼熱鬧的餐桌風景總是持續到深夜。
「那晚點拜託你去買東西哦。」
「我纔想問怎麼回事咧?! 」
「我酒桶裏的麥酒變少了!!」
在那之後。
是哪一個姊姊呢?多半是昨天跑去約會、正在跟畫家交往的二姊吧,看她回來的時候特別開心,似乎是關係有所進展了。雖然替她感到高興,但唯一的顧慮就是剛纔提到的父親。
「那我去切面包。但是筆……」
正因如此,他們才願意在「父親化身充滿殺意的米諾陶洛斯事件」中幫忙,看到年輕冒險者蠻橫地追求姊姊們也會加以勸阻,可是……
聽見戀愛中的少女輕快地這麼說,冒險者在雙重意義上崩潰了。
「是說他們居然有辦法穩定取得那個鈴鐺,不覺得很厲害嗎?」
「一刀也在呢,雖然之前就聽說他組隊了。」
文具會在公會和居住區之間跑來跑去,她們有時會好好整理,但總是不知不覺間混在一起。趕時間的時候要是找不到筆,大家會衝上二樓拿可以確定位置在哪裏的筆,所以兩邊的數量總是不對等,大部分都堆積在公會。
就覺得只能趁現在這個機會發泄蓄積已久的疑問了,於是忍不住吶喊。
她走下樓梯,穿過昏暗的公會。從小就走習慣了,事到如今也不覺得害怕,她熟練地走向櫃子,明明很熟練了腰卻還是撞到桌子,一打開抽屜就看到堆積如山的筆。誰來把它們放回去吧──雖然這麼想,但最後的結論是「那自己負責拿回去就好了」,她因此打消了念頭。真想成爲更認真勤快的人。
「來,紅茶。」
像這樣沉默不說話時,常有人問她「你是不是生氣了?」她只是在想事情,但自己面無表情的時候看起來似乎像在鬧脾氣。
那是每次都被壞男人騙走的大姊,第一次把男朋友介紹給父親認識時發生的事。
她小口小口喝着紅茶,事不關己地這麼說。
平常是她們五姊妹加上母親,不過今天少了一個姊姊;父親平時會一起喫晚餐,但今天出去參加名爲地區集會的飲酒會了。祖父母把公會事業轉讓給父親之後,就在附近的民家裏過着悠閒自適的隱居生活,他們一家七口則住在公會樓上的起居空間。
坐着六個女人的餐桌總是非常熱鬧。
「路上小心哦。」
「唉,我的高跟鞋鞋跟老是往同一邊歪,是不是站姿怪怪的啊?」
「好──」
身爲小妹的她事後才聽說,父親可是在公會的會客室跟那個男朋友見面,而且還找了一堆人高馬大的冒險者把對方團團圍住,化身爲原始的米諾陶洛斯這麼斷言:「要是我女兒過得不幸福,這些傢伙會扭斷你的脖子。」「他們很擅長用暴力解決問題,扭斷一條脖子沒什麼。」這已經成爲他們家的傳說了。
這點程度她並不感到特別排斥,她自己也會往街上看。
「姊姊她們都喜歡纖瘦一點的男人嘛。」
「呃,拜託再幫我們辦這個就好,求你了!」
畢竟那個冒險者一直都在追那位姊姊,隊友們正拍着他的肩膀和背安慰他。就連正在辦手續的最後一組冒險者,都在櫃檯前看見了玄關的騷動而大聲爆笑,彷佛覺得這是所有撒路思冒險者的必經之路。
但身爲家中老麼,自己資歷最淺,想模仿她們或許太不自量力了。不過到了晚上,自己白天做過的糗事總是特別鮮明地浮現,這到底是什麼現象?
平常晚餐餐桌上的話題總是一個換一個,只有今天說來說去都圍繞着那三人組。所有人都不間斷地說着話,但還有辦法同時喫飯,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那爸不是又要暴走了嗎……」
她悶悶不樂地想着打開起居室的門,所有人不約而同把視線轉過來,害她顏面抽搐。
她喜歡從版型設計開始思考,衣服完成之後,姊姊們就是她最好的模特兒。姊姊們出門時也會主動穿上她縫的衣服,若不是她們特別偏袒家人,應該就是表示她的成品還不錯吧。有一次父親也曾經問過她,真的不打算靠裁縫維生嗎?但她回絕了,這當成興趣就好。
「他們都是從小看着你姊姊的熟面孔呀,一聽說她被奇怪的男人騙走,總是願意出面幫個忙。」
「這次得好好叮嚀他纔行。」
她微涼的手裹住溫暖的茶杯,帶着有點複雜的心情點頭。
「你們真的沒有一個人跟冒險者交往呢。」
她用煮沸的熱水泡了兩人份的紅茶。
「謝謝你。對了,你聽說了嗎?你姊姊說下次要帶她男朋友回來。」
「那個人登記的時候整間公會一定大混亂吧,怎麼看都是貴族,我都忍不住把背挺直了。」
「等一下,這邊怎麼一支筆都沒有,誰拿到公會去啦?」
正好餐具都擺好了,她自願走向樓梯。
「(今天晚餐一定很熱鬧吧。)」
「你姊姊很生氣他把這件事拿去到處說,你爸爸應該也在反省了。」
「我去拿──」
「會待在家,有什麼事情要幫忙嗎?」
也不是看不看膩的問題,只是她們日常生活中實在有太多肌肉結實的男人,壯碩的身材確實顯得普通了。因此線條纖細一點反而令她們眼前一亮,人嘛,難免覺得罕見的事物更有魅力。就連老是被壞男人騙走的大姊,也從來沒跟冒險者交往過,或許一方面也是不想跟工作上的客戶談感情吧。
「(總覺得我做事很不得要領……)」
母親和姊姊們準備好了晚餐,所有人都已經就座,興味盎然地前傾着身體,連珠炮般這麼問。總之她也先坐好,喝了一口水,姊姊們已經開始喝麥酒了,一想到這樣的問題攻勢只會越來越猛烈,她就──
「不曉得耶,可能瘦一點感覺比較特別吧。」
「好呀──」
換句話說,她也已經習慣把坐在原位開始打瞌睡的姊姊趕去睡覺、從喝個沒完的姊姊手中把酒沒收、擋在還想追加下酒菜的姊姊面前了。母親會先一步去睡覺,只有不喜歡酒的滋味、不喝酒的她能夠阻止姊姊們。
公會外吵吵鬧鬧地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是在這個時間時常聽見的聲音。
「原來。」
「一刀是S階嗎?好想看他的迷宮攻略紀錄──!」
她沉浸在自己的興趣當中,出門採買轉換心情,然後再一次沉浸到裁縫的世界裏。抓住剛下班的姊姊,讓她穿上假縫衣,徹底把版型檢視過一遍。在姊姊「你也差不多該放人了吧」的抱怨聲中,她反覆嘗試錯誤,一回神就到了晚餐時間。
這個平凡的休假日,唯有一件事情不同於以往。
那就是在外出採買的時候,她遇見了那個酷似貴族的冒險者,而且他居然跟S階冒險者走在一起。令人驚訝的是他們似乎感情不錯,驚訝過頭而一臉面無表情地打了招呼的自己也令人驚訝,還有晚餐時聽母親說「有傳聞提到會演奏樂器的冒險者,源頭肯定是那個人不會錯」也令她相當驚訝。儘管知道S階冒險者當時也與他同行,但她毫不懷疑地全盤同意了母親的說法。
「(這間公會……變得很不得了呢……)」
這裏有S階冒險者,有最強冒險者,還有實力不明、但各種意義上都令人離不開目光的冒險者。
以前從來不曾有這麼多當紅人物聚集在這裏吧,她這麼感嘆着鑽進被窩。面對這些不簡單的冒險者,從現在開始就必須鼓足幹勁,在他們面前才能像平常一樣穩定地表現──一向認真面對工作的她再次這麼下定決心。
她願意把自己愛好的裁縫當作興趣,因爲她好喜歡家人攜手經營的這間冒險者公會。
就這樣,她隔天也帶着一如往常的笑容站在櫃檯。這時候的她做夢也沒想到,不久後她會爲了「黑色魔物把貴族拖進湖裏」的謠言四處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