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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1萬 字
把某位善人送回最愛的女兒身邊之後,一行人踏上歸途,展開又一次的馬車之旅。
路線和去程相同。原本預計回程要繞過「亡靈之森」,但由於有一刀在場,單手劍士提出了「直接穿過森林也不算是危險的賭注吧」這樣的意見,主要是因爲他屁股的疼痛差不多來到了極限。能早點回去也好,經過嚴謹的報酬交涉之後,劫爾也點頭同意。
「話說回來啊……」
在馬車裏,前屈着身體讓屁股懸在半空的單手劍士看向劫爾。
「貴族小哥有在練劍之類的嗎?」
「你在說什麼啊。」
聽見這沒頭沒腦的發言,長槍手嚼着樹果,挑起一邊眉毛。
這樹果是委託人的太太給他們的賠禮,說是先生提出這麼胡來的委託真不好意思。這種樹果很酸,馬車伕最喜歡用它來驅趕瞌睡蟲。而委託人順利爲女兒慶祝了生日,現正坐在車伕座位上,笑得一臉幸福洋溢。
「他能用魔法打成那樣,用不着練什麼劍啦。」
「這個嘛,一般我們魔法師至少都會練到能用的程度就是了。」
「不然敵人一近身就沒有對策了。」
完全沒頭緒的劫爾回以一瞥的期間,長槍手他們已經聊了開來。
確實,大多數的魔法師都擁有最低限度的自衛手段,而且當然是魔法以外的手段。一旦稍有疏忽被魔物近身,可就沒空詠唱了,這時候只要能撐過一、兩下攻擊,剩下就能交給夥伴解決。
「雖然說有你和獸人在,他應該是沒必要擔心。」
或許是樹果太酸了,長槍手一邊揉着眉心一邊轉向劫爾。
「至少給他帶把短刀吧。」
「他帶着。」
「喔,還真想不到。」
劫爾自然是絲毫沒有縱容魔物接近利瑟爾身邊的意思。而且以利瑟爾的作風,他操控着魔銃砰砰開槍的時候,一定是隨時準備好發動魔力護盾的。
「不過沒什麼用處。」
「謝謝隊長耶。」
他拿起細金屬棒,以前端的圓球敲了金屬板一下。當──從外觀無法想像的澄澈聲音在廣場上傳了開來。叮、咚、當,他繼續敲了幾下,最後從最邊緣的金屬板依序敲過去。隨着圓球敲擊的位置不同,形狀粗糙、保有樸石感的金屬板發出各式各樣的聲響,沒有規則音階的造型讓它演奏出隨機的音色。
「大哥真的沒跟你說過喔?」
魔法師撫摸腰間的短劍,彷佛在說自己對此也下過一番苦功。他握持劍柄的動作自然流暢,看得出這把武器經過長久使用。
「應該有。」
「所以他到底爲什麼跑去接那種E階、F階的委託啊?」
「我說的沒錯吧,一刀!」
今天是他們兩人一起進行冒險者活動。
「不是啦,可是我真的看過貴族小哥在練劍!」
聽了劫爾簡短的回答,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單手劍士也發出「啊……」的聲音動了動身體。但他纔剛想伸展一下縮成一團的身體,就被魔法師阻止了。伸到一半的腿被魔法師的鞋底用力按回去,他再次縮成小小一團。
單手劍士極力主張自己沒有看錯。
「這是啥?」
「好過分喔,人家大哥都特地跑去跟你報備了──」
魔法師碰巧在一個恰到好處的時間點跟他搭話。
身爲馬車上唯一一位女性的弓箭手,一派輕鬆地窺探着劫爾。
劫爾暗自同意長槍手的話,並修正自己不知不覺偏移的判斷標準。沒錯,這纔是一般的護衛委託,有過幾次護衛委託經驗、卻不曾受過破爛馬車洗禮的利瑟爾纔不正常。
「真的啦!」
看見現在的利瑟爾,幾乎沒有人會笑他只是來玩玩了。
在劫爾回來之前注意到真是太好了,利瑟爾暗自鬆了一口氣,摸着史塔德的頭。
長槍手哈哈大笑,他剛纔的提議多半也不是認真的。
「好啦好啦,保密。」
雖然不太懂他道謝的原因,史塔德還是乖乖讓他摸頭,毫不客氣地收下所有能拿到的好處。真是直率,利瑟爾看着忍不住微笑,同時對於他手邊動作毫不間斷地辦理業務也感到佩服。
「是啊。」
負責指導他們的樂團指揮者,是一位中年男子。
兩人惡作劇似的相視而笑,走過王都的街道。
這些人怎麼會知道他們接什麼委託?又是在什麼圈子達成了「是興趣」的結論?類似的傳聞不時會傳入劫爾耳中,他每次都不由得這麼想。
「……誰知道。」
同一時間,利瑟爾來到公會接取委託。
「那個不是有結論了嗎,是他的興趣。」
「(那我當時應該也有所回應纔對。)」
「他本人會想接嗎?」
劫爾忽然回想起讓利瑟爾帶短刀時的情形。與其說是劫爾的要求,倒不如說是他提到「魔法師大部分都會佩戴短刀」的時候,利瑟爾就也想帶着。劍柄怎麼握才正確?佩在腰間就可以了嗎?看見利瑟爾握着刀鞘不知所措的模樣,劫爾放棄了一切。
兩人和這次提出委託的樂團見了面,事不宜遲地被帶到了樂器旁邊。
「話說,劫爾好像正在執行聯合委託呢。」
「他要是貴族就不能加入公會了吧。」
利瑟爾確實是無論如何都會吸引目光的人物,成爲話題主角也是沒辦法的事。但這些傳聞也太奇怪了,不知爲什麼,冒險者傳聞中常有的「囂張」和「愛現」在利瑟爾的傳聞中幾乎不會聽到……不過反過來說,最有冒險者氣魄的「超強」、「超猛」這些詞也不會出現就是了。關於他的傳聞到底是在傳什麼,已經讓人摸不着頭緒了。
「就像這樣,他在排隊接委託的時候就是這樣揮的。」
這只是非常普通的護衛委託,而且還是跟委託人熟識,執行起來特別自在的委託。
「我實在看不出貴族小哥偏好什麼樣的委託。」
聽見躺在地上加入對話的單手劍士這句話,長槍手他們贊同地點頭。
「?」
「多虧有史塔德在,真是得救了。」
「滿想的。」
「哎,我是不會去幹涉你們家的教育方針啦。」
利瑟爾找史塔德辦理委託手續,像平常一樣閒聊的時候,不經意提起「最近一直都沒看到劫爾」,這才從史塔德口中聽說劫爾和其他隊伍聯合接了委託。
眼前是把幾條金屬板釘在兩根木板上的樂器。
長槍手笑着說利瑟爾好事,也不管自己有沒有資格說別人。
「他不適合。」
「一開始我還以爲是貴族大爺打發時間的遊戲呢。」
每條金屬板的長度各不相同,形狀也有點歪曲不一致。桌上有兩臺這樣的樂器,中間擺着四支又細又直的金屬棒,棒子前端有着同樣以金屬製成的圓球,是一種復古又奇妙的樂器。
「就算想練習也沒機會。」
與其要他特地解釋這些,倒不如讓人家繼續誤會那傢伙在練一點也不適合的劍術。他壓根不覺得利瑟爾熱中釣魚的事情傳出去會沒面子,這是事實,被人知道也無所謂。只是劫爾自己不想從頭開始解釋這件事而已。
「這就是今天想請你們演奏的樂器。」
這還真少見,利瑟爾眨着眼睛意會過來。有劫爾同行,委託不可能臨時出狀況,也就是說至今爲止的三、四天,甚至更久的天數都是預料之中,那麼劫爾出發前肯定會跟自己說一聲。
「拿着這個,像這樣……」
可惜光是這一點,就把利瑟爾的冒險者氣質整個連根掐斷了。
「喔,那他很努力耶。」
「讓你久等了。」
「很不可思議的樂器呢。」
「擅長跟喜歡是兩回事嘛。要說我個人的話,倒是比較想跟魔物搏鬥。」
這個委託似乎不要求演奏技術,徵人內容也寫着「隨便敲沒關係,總之幫忙敲就對了」,說不定是想找人炒熱氣氛。順帶一提,對於看見這委託時微笑說「感覺很有趣呢」的利瑟爾,伊雷文的感想是:你明明會拉小提琴。
「哈哈,這確實。」
他把一隻手伸向前方,手肘以下朝上彎曲,反覆往下揮動幾次。
「哈?也太難得啦。」
「真的假的?」
「他周遭的人。」
不過,如果和劫爾同行的就是他所猜測的那支隊伍,那麼劫爾接下這委託的原因他也不是沒有頭緒。利瑟爾這麼想着,和伊雷文並肩前往今天的委託,【樂團徵人演奏打擊樂器】的集合地點。
「啊,是這樣嗎?」
「貴族小哥應該沒接過這種委託吧?」
「對吧。」
「畢竟有人會不高興。」
「手續辦好了。」
「對啊,感覺每一種委託他都會接。」
「話是這麼說沒錯。」
劫爾擅長和喜歡的事情一致,有點難以理解。
她們從利瑟爾剛成爲冒險者的時候就一直待在王都了。不過即使如此,用這種看着人家長大的眼神看着一個老大不小的成年人也不太恰當吧,旅店女主人也常常露出類似的眼神。
利瑟爾接過辦完手續的公會卡,跟史塔德道了謝。
劫爾很想說「誰知道啊」,但他還真的知道,知道得太清楚了。
劫爾的腳尖碰到了橫躺在狹小車廂裏的他,於是睜開眼睛嫌煩似的低頭去看。利瑟爾在同樣的狀況下多半也會變成這樣吧,他漫不經心地想道。儘管備有手工縫製的坐墊,但在這種馬車上坐個幾天,屁股和腰肯定還是痠痛得要命。
劫爾不可能對着熟睡的人隨便交代一句,就當作自己達成目的了,這樣的話不如一開始就一聲不吭直接出發。那就表示利瑟爾應該回了話,雖說當時睡傻了,但對此完全沒有印象還是令他相當不敢置信。
「緊急的時候,第一時間很難把手伸向武器嘛。」
確實他接取每一項委託的時候都樂在其中,但本人是以冒險者的一員的身分,心懷誠意加以應對,從不敷衍了事,每天都以升階爲目標不斷努力,這點與其他冒險者沒有太大的區別。
弓箭手點點頭,豔紅的嘴脣勾出笑弧。
單手劍士的屁股終於報廢了。
「這還真少見。」
聽見單手劍士吵鬧的聲音,劫爾皺起眉頭,閉上眼睛準備迎接漫長的馬車旅程。
劫爾一向隨心情自由潛入迷宮,所以想接委託卻找不到他的情況之前也有過幾次。這種時候利瑟爾會獨自接取委託,或邀請伊雷文同行,有時伊雷文也會主動約他。
「是的。」
「謝謝你。」
「你就稍微指點他一下嘛。」
他對着那雙仰望的眼睛笑了笑。這時段人潮擁擠不方便聊太久,利瑟爾於是離開櫃檯,順着衆多走出公會的人流來到外面,和靠在牆邊等待他的伊雷文會合。
話雖如此,以長槍手隊伍的實力不可能打輸一般的魔物;倒不如說,即使是與專長戰鬥的艾恩隊伍交手,他們也能輕鬆應付。長槍手他們在所有領域都有優秀表現,在冒險者當中很少見到這種隊伍。
「你和那個獸人是很好懂,但是……」
「要幫我保密哦。」
「你們的特長不是護衛?」
但劫爾完全無法理解利瑟爾到底爲什麼這麼有幹勁。
「有跟他說過了,委託要是接得不夠全面,階級升不上去。」
排在後面的冒險者想盡辦法從撒嬌的絕對零度身上移開目光,邊冒冷汗邊逃避現實似的大聲聊天,利瑟爾聽着他們的交談聲獨自點頭。
「喂喂,不要說得這麼難聽啊。」
至於劫爾爲什麼沒事,只能說是習慣成自然。不僅限於馬車,在迷宮裏過夜時他也會坐在堅硬的地面上休息。不過要說心情是否會因此煩悶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沒事也不會主動過這種日子。
利瑟爾露出溫煦的微笑。伊雷文一聽就領悟了一切,哈哈大笑起來。
他也知道利瑟爾有多難叫醒,面對劫爾的時候還會更愛賴牀,明明聽說過卻完全沒印象也在情理之中。
利瑟爾很想成爲天選之人,夢想成爲那種不染凡塵、與衆不同的特別人物。因此他努力不懈,每天自我精進,全都是爲了拔出某迷宮裏的那支釣竿。他甚至跟順利拔出釣竿的委託人打聽了訣竅,在空閒時間揮動空氣釣竿練習,然後露出滿意的表情。
「你說貴族小哥?」
「哎,雖然他怎麼看都是個貴族。」
「我們要演奏的是〈礦工之歌〉,所以想敲打這樣的樂器,營造出挖礦的感覺。」
「原來如此。」
「喔──」
利瑟爾拿起金屬棒,試着敲了板子一下。伊雷文則是馬上一手拿了一支,叮叮咚咚地敲着玩。多虧樂器本身清澈優美的音質,即使只是這樣敲打,聽起來也接近有模有樣的曲子了。
「我們是第一次做出這種嘗試,樂器也是臨時做的。」
「這樣也能叫做樂器喔?」
「只要能發出一個音,那當然就是樂器了。」
男性指揮家得意地揚起一邊嘴角。
說得沒錯,利瑟爾也露出微笑。即使是這臺音階亂七八糟、勉強把礦石做成鍵盤狀的東西,樂團成員們也不會拿它跟自己的樂器比較,而是理所當然地笑着說這同樣是一種樂器。
「雖然說隨便敲打就可以了,但實際演出的時候應該不能真的亂敲吧。」
「沒錯,等一下會有彩排,屆時我會跟你們說明大致上的流程。」
「要是太難的話我不會唉。」
直到彩排開始之前,利瑟爾他們叮叮噹噹地敲着自己負責的樂器玩耍。
馬車之旅相當順利,在半天左右的路程中一次也沒遇上魔物。
這是因爲回程周全顧慮到了各方面,不像去程那樣重視速度硬闖。碰到魔物棲息地他們會稍微繞道,除了午餐以外都不必停下馬車,可以持續前進。
在車伕席位上,委託人還是一想起愛女的笑容就忍不住傻笑,坐在貨臺裏的冒險者們則是不時有人想起什麼似的起個話頭,聊了一、兩句之後,大家又閒得沒事做,各自隨意打發時間。
「你的砥石是哪裏買的啊?」
「不知道,我叫老頭子去買的。」
「我是覺得看起來很像大馬士革……」
「就是吧。」
「啊,貴族大人──」
「喂──一刀,你快點解決它過來幫忙啊。」
「喔……」
劫爾和長槍手停下保養武器的動作,閉目養神的魔法師和弓箭手也抬起臉來。爲了追求不痠痛的姿勢,單手劍士到最後已經抓着貨臺在馬車後方狂奔,此刻他稍微起伏着肩膀喘氣,不過仍然以靈巧的動作翻上貨臺。
利瑟爾「當」地敲了一聲給她聽。沒想到它會發出這麼清澈的聲音,女孩驚訝地眨眨眼睛,接着興奮地紅着臉頰說好厲害、好厲害。
不過在魔法發動的前一刻,火球就把骸骨轟飛了。
除非騎在馬背上的無頭騎士受到致命攻擊,否則杜拉漢不會被打倒。
他忽略了周遭「這人怎麼會在這裏」的目光,朝着聲音的方向看去,一個被母親帶來的小女孩正輕快地向他跑過來。母親急忙叫住小朋友,利瑟爾對她笑笑說沒關係,然後低頭看向在身邊站定的女孩。
「……去程歸心似箭,但冷靜下來一看還真恐怖啊。」
「嗯,我想去跟他們提議看看。」
「沒什麼,有我們在,這也只是普通森林而已。」
在他腳邊嘴裏唸唸有詞的委託人,應該要跟面對這種恐懼的化身仍然勇敢前進的馬兒好好學習。劫爾這麼想着,彈開了揮來的斧頭。
「貴族大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嗎?」
「是呀。」
「好險!」
「我很期待!」
聽見單手劍士邊拔出劍邊這麼說,弓箭手傻眼地開口:
長槍手則是在應付逼近馬車的騎士。雙方的武器同樣是長槍,對方騎在馬背上,機動性略勝一籌。長槍手卻好戰地笑着舉槍回應,擋開對方突刺而來的槍尖,槍頭變換着軌道貫穿對手的胸膛。
人們受到樂聲吸引,路人看到聚集的人羣也來一探究竟,樂團周圍逐漸形成一些人潮。附近的小喫攤和咖啡店,也慢慢坐滿了趁機來聽演奏的客人,廣場越來越熱鬧。
長槍手踩着失去了遮蔽物的車伕座位,探出身體說:
利瑟爾有趣地笑着說完,回頭看向伊雷文。伊雷文本來閒得發慌地拿金屬棒前端在利瑟爾背上按來按去,對上利瑟爾的視線,他微微聳了聳肩膀。如果是來自魔物身上的石頭另當別論,但利瑟爾和伊雷文都對普通的礦石不太瞭解,不在這裏的劫爾也一樣。
利瑟爾望着正在做最後調整的樂團成員,忽然笑了開來。
「那一個呢?」
衆多手臂突然同時發動攻擊,劫爾一一揮劍應戰,每一劍都斬碎它陳舊的武器。
「那那邊的石頭呢?」
「你那招要是能連發,我們就輕鬆了。」
最穩妥的應對方式是先解決馬匹降低它們的機動性,再來對付本體。不過前一天重視的是安全逃脫,因此劫爾也只解決了馬匹。
「鬼魂系太誇張啦……」
火焰燒燬了魔物身上的長袍,野獸骸骨發出駭人的慘叫消失不見。
「確實很有〈礦工之歌〉的味道。」
「隊長慢走──」
一股微小的寒意撫過背脊,不用看也知道「亡靈之森」到了。
它的上半身長着人骨組成的手臂,和無數的腳成對。腕部的關節形狀怪異而扭曲,大力揮舞着染血鏽蝕的柴刀和劍之類的利器,是劫爾擋下了它毫不間斷的攻勢。
「你好!」
「別這麼說嘛。」
「你去跟貴族小哥講。」
劫爾也仰望頭頂上的藍天,有點慵懶地站起身來。穿越森林的途中可沒有空閒呆坐在原地,他握住劍柄,剛保養好的大劍輕鬆垂在身側。往前方看去,在大白天依然陰暗的森林在眼前展開。
這麼聊了一會兒之後,女孩的母親提醒她:「不要打擾人家太久喲。」女孩精神飽滿地說好,又回過頭來看向利瑟爾。
長槍手縮起一條腿躲開箭矢,他沒空抱怨。一具雄偉長角的野獸骸骨出現在眼前,和馬車並排前進。骸骨露出笑容,瞬間出現一個魔法陣,看來它打算把馬車整輛燒掉。
從蛇團身上,伸出人骨胡亂組合成的腳,就像爬行地面的蟲腳一樣,它每一次爬動都發出讓人皺起臉的噁心聲響,抓握地面的部分也有點像手指數量異常的人手。
「也不枉費大家努力彩排了。」
「觀衆越來越多了唉。」
利瑟爾就這麼走向仔細擦拭着指揮棒的樂團指揮。
「喲,就像去程一樣全力衝刺吧。」
這一段敲小聲一點,這一段激烈一點。在指揮概略的說明之下,利瑟爾和伊雷文順利結束彩排,現在差不多準備正式表演了。
「嗚咿……!」
肌膚感受到詭異的涼意,撫過臉頰的風卻帶有溫度。馬車以車輪隨時都要脫落的速度全速行駛,馬蹄聲此起彼落,數量比牽引馬車的馬匹更多,踩踏地面強而有力的聲響在森林中迴盪。
長槍手在狹小的車廂內站起身,拉住從馬車布篷垂下的繩索。
「昨天才被我們硬闖,今天果然特別警戒。」
某種東西從蛇的團塊後方冒了出來,委託人驚聲慘叫。
馬車忽然放慢速度,喀噔輕晃了一下之後停下來。
「那也就是說,被砍頭的馬會朝我們衝過來喔?」
「好、好恐怖……這好恐怖……要、要死了……要死……」
這裏是中心街前的廣場,樂器排列在廣場邊緣,並沒有特別搭建舞臺,是一場輕鬆趣味的演奏會。聽說這個樂團本來就是由業餘愛玩樂器的成員組成,這樣就很足夠了。
那是顆頭蓋骨,看起來像是牛頭。它就像把整條脊椎拉出來似的,從蛇的團塊當中延伸出來,獨立於身體之外看着劫爾他們,鬆動的下齶發出喀答喀答的笑聲。
在拉車的馬匹前方,有一團幾千幾萬條蛇糾纏而成的團塊正在蠢動。
「馬車晃成這樣,我一站起來就會滾下車了。」
聽見稚嫩的聲音,利瑟爾環顧四周。
話雖如此,進入森林之前,他們確實給馬兒喫了滋補強身的樹果,效果是讓它們保持在亢奮狀態。這種樹果雖然對身體無害,馬匹亢奮的程度卻讓人不敢相信它沒有危害。據說人喫了也只有一般滋補強身的效果,不會精神亢奮。
「絕對不要讓它們超前!」
「是樂器喲,今天我們來幫樂團演奏它。」
一拉下繩索,布篷就收了起來。弓箭手也幫忙收起布篷,馬車變成了類似運貨車的形態。面對神出鬼沒的鬼魂,視野即使有三百六十度還是不夠用,這樣最適合應戰。
長槍手一派輕鬆地回答,不是因爲他樂觀,而是爲了讓委託人放心。
女孩露出滿面的笑容,開心地點點頭。
「哎呀,反正去程都已經幹掉兩隻杜拉漢了。」
目送小淑女離開後,利瑟爾陷入沉思,目光掃過擺設在周遭的礦石。伊雷文湊過來問他怎麼了,他看了看伊雷文、又看了看分配給他們的樂器,最後點了個頭露出微笑。
「這是什麼呀?」
單手劍士舉止邋遢地蹲下來喃喃說着,一臉嫌棄。劫爾瞥了他一眼。
「那個也是嗎?」
然後,她好奇地抬頭看着利瑟爾面前的金屬板。
「謝謝你。」
此刻這裏就是採掘場,是礦工們勞作的庭園。利瑟爾他們周圍也有水晶般的礦石點綴,在這種氣氛下,就連放在他們眼前的樂器看起來都彷佛是用礦石打造而成的一樣。
「太慢啦。」
弓箭手一邊射箭攻擊追在馬車後方的杜拉漢,一邊發着牢騷。雖然不知道魔物有沒有警戒心這種機制,但不太可能毫無關聯,攻勢顯然比昨天更猛烈了。
三名騎士騎着馬追趕馬車,後方另外還有兩名。他們高舉長劍、架起長槍逐漸逼近,看得單手劍士高聲大叫。
順帶一提,他不擅長使用魔力護盾,應該說長時間持續發動的魔法他都不擅長。許多冒險者都是這樣,短時間專注集中是拿手好戲,但連續長時間發動就難倒他們了。
「啊──本地人才有辦法跟附近借東西嘛。」
「你不知道嗎,它們馬上就會復活了。」
女孩指着放在木箱旁邊的大簇結晶問。
好幾個滿是使用痕跡的木箱疊在一起,十字鎬和鐵錘斜靠在箱子上,不知道是不是從鐵匠鋪借來的。除此之外,四處還擺放着岩石上凸出的原礦,以及幾盞點亮的油燈。
「居然是真貨!」
「最麻煩的對手有一刀負責,就已經不錯啦。」
對於長槍手的願望和單手劍士的抱怨都不爲所動,魔法師坐在原地,再次凝練魔力。畢竟魔法必須在需要發動的瞬間精準完成,他得掌握戰局,預測該用哪一種魔法、往哪裏發動,是相當需要專注力的工作。
「我想應該是魔石。」
林木間呼嘯的風聲宛如悲鳴。
「它的頭只要五分鐘就能重生了。」
「你好,今天陪媽媽一起出門嗎?」
習慣了和利瑟爾相處,總覺得沒收到興味盎然又期待的反應有點難得。劫爾在內心想着「那傢伙果然是個怪人」,在開始行駛的馬車上稍微使力站穩腳步。
「感覺幻象劇團很難做到這樣呢。」
「喔,到啦。」
對於巡迴各國演出的劇團而言,木箱太佔空間,礦石又太沉重,本地人的強項就在於開口說聲「這個能不能借我們幾小時」就能搞定這些道具,說不定樂團成員中也有相關行業的人呢。
「光是這樣就夠難搞了……!」
後方的無頭騎士拉緊弓弦,射出的箭矢伴隨劃破空氣的聲響襲來,被單手劍士舉盾彈開。彎折的箭矢彈到貨臺上。
「有很多喲。」
「喂喂,怎麼越來越多啦!」
「畢竟沒有斬殺它們的本體啊。」
「是說你也站起來吧,怎麼坐着啊!」
雖然沒有舞臺,廣場周遭現在已經按照這首樂曲的世界觀裝飾了起來。
「那個……我也不知道耶。」
從它上頭隱約感受得到魔力,因此利瑟爾猜測是魔石。以它的尺寸來說魔力濃度並不高,應該不太值錢──他模仿着賈吉在內心這麼推敲。
「這個石頭叫做什麼呀?」
「我也不知道呢。」
「啊?! 」
女孩露出惹人憐愛的笑容,翻動着裙襬跑遠了。
長槍手目送着不再動彈的騎士滾落馬背,回頭往馬車的行進方向看去。
「你們至少削減一下數量。」
決定走這條路線,以及隨之調整報酬分配,都已經過雙方同意,所以長槍手纔敢這樣開玩笑。劫爾也沒那麼年輕氣盛,不會特地回嘴。
「那隻好恐怖……我絕對不敢回頭。」
「我已經決定當作沒看見了。」
「感覺晚上睡覺會夢到。」
劫爾沒管背後那些人在胡說什麼,逕自低頭看着不停前後擺動的骨頭腳。
幸好它沒有擊潰馬匹的意圖,雖然就算有,自己也有辦法應付就是了。劫爾這麼想着,斬飛了等得不耐煩似的襲來的無數蛇首。
「(果然會重生嗎。)」
蛇身縮回團塊內,幾秒鐘就從切口長出新的頭顱,那麼攻擊蛇的部分只是白費工夫,切斷它的腿部恐怕也一樣會重生。看這強大的機動力,只是稍微絆住它沒有意義。
一個鬼魂忽然出現在劫爾身邊,他擋開攻擊,將它一刀兩斷。同一時間,公牛的頭蓋骨伸長脖子,劇烈蠕動着朝這裏飛過來,上下齶長着尖銳的牙齒。這明明是牛的頭骨,劫爾蹙起眉頭。
「唔哇,真的假的……」
「太誇張啦。」
劫爾的拇指插進空洞的眼窩,握住它的頭蓋骨。
頭蓋骨被強制停止動作,摩擦上下齶發出激烈的威嚇聲。劫爾使勁一拉,纏着無數蛇身的軀體就這麼往後仰,被拉到半空。看見它投下的影子,長槍手抬頭往上看,露出啞然的乾笑,口中喃喃說着些什麼。
即將被怪物壓扁的馬兒仍然沒有停下腳步,它們很勇敢,跟飼主大相逕庭。委託人在劫爾腳邊昏了過去,這時魔法師立刻行動起來,往委託人口中塞滿了他的愛妻交給他們保管的莓果。
也不管腳邊發生了什麼事,劫爾朝着浮在半空的巨軀筆直揮劍。響起無數骨骼碎裂的聲音,被斬斷的蛇體液飛濺,異形被砍成兩截,恰好避開馬車往道路兩旁墜落。
「喔,太幸運啦。」
「感覺像是他計算好的。」
巨軀掉落地面,發出像是某種東西被砸爛的聲音。
兩隻杜拉漢被拖住了腳步,馬匹嘶鳴着抬起前腳,騎士用力拉住繮繩。它們沒有餘力舉起武器,似乎放棄了追擊,但剩下兩隻拿弓的杜拉漢從它們之間一躍而出,繼續緊追馬車。
利瑟爾把指揮家交給他們的委託完成證明書小心收進腰包,揮了揮手臂,看得伊雷文笑了出來。
受到名爲「老婆的愛」的味覺攻擊,委託人猛然醒來,重新握好繮繩。
「啊,魔力嗎…………魔力啊。」
猛烈的襲擊逐漸緩和下來,再走一小段路就能脫離「亡靈之森」。雖然還完全不能掉以輕心,不過像剛纔那種等級的魔物應該不會再出現了,一行人保持着警戒狀態,稍微放鬆緊繃的肩膀。
馬車就這麼駛離。在他們後方,被斬斷的蛇團忽然蠢動起來。殘餘物像泥巴一樣融化,最後融合成一團,不規則跳動着被吸入地面。
馬車穩定下來,單手劍士舉盾,弓箭手在他的掩護下搭箭上弦。
接着是夜晚。和夥伴們一起用酒水洗去在礦山累積的疲勞,曲調帶領人們進入舒適的夢鄉。礦工的日常聲響在夢中仍殘留餘韻,爲沉睡的他們帶來輕柔溫暖的殘響。
見狀,利瑟爾垂着眉露出苦笑。除非是冒險者,或是工作上需要運用魔力的人,否則人們不會意識到自己擁有這種力量。若非經過一定程度的練習很難做到這樣,因此利瑟爾並沒有不負責任地讓他懷抱希望,只是安慰他不要難過。
長槍手說着,把靠在肩上的長槍一頂,刺穿了下一秒出現在他頭頂上的鬼魂。
「啊,這麼說也是……」
「我射出去的箭也會被彈開。」
「有一點。」
利瑟爾他們順利收下委託報酬,離開了廣場。兩人從推着滿載礦石的推車、腳步不穩的樂團成員身邊經過,朝着旅店走去。
「我們自己也能做出這種效果嗎?」
會接這種委託的冒險者也沒幾個──伊雷文把這句話留在心裏。
在樂團成員們悠哉收拾東西的時候,利瑟爾他們受到男性指揮家大力稱讚。
而且就算找不到冒險者,他們隨便找幾個熟人來湊數也不會有問題,利瑟爾和伊雷文幾乎沒有練習過就能順利演出了。話雖如此,持續用力敲打金屬的工作確實有點累人,不難理解樂團爲什麼找上強壯有力的冒險者。
畢竟他運用的可是美麗妖精的語言。讓聲音乘載魔力,無論相隔多遠、以什麼樣的形式都能發揮作用,就連利瑟爾都只能學會這種技術的冰山一角。這和妖精們使用的魔法比起來只能算是兒戲,難度卻意外地高。
黃昏則來到熱鬧的酒館,彷佛聽得見礦工們的笑聲,以及玻璃杯相碰的聲響,愉快的節奏讓人心情也跟着快活起來。
這次是那邊的礦石、下次是這邊的水晶。晶簇裏寄宿着淡淡的光芒,又隨着樂聲迸發開來,孩子們看見這樣的情景紛紛歡呼起來,大人們也發出讚歎的嘆息。
「剛好抵銷你們的箭矢費。」
「啊,劫爾,歡迎回來。」
整座廣場被掌聲包圍。
「好呀,反正劫爾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回來。」
兩人這麼聊着,在即將染成茜色的天空下踏上歸途。
「不過只剩這些追兵的話,就這樣逃跑也是個選擇吧。」
利瑟爾和伊雷文歡快地敲出琴聲,偶爾把手伸向彼此的樂器敲着玩。每一次揮下琴槌,就有光點像雨滴打在地面那樣,從金屬板上迸發出來。彷佛在回應那些光點似的,擺放在廣場各處的礦石和水晶也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琴聲配合着光影迴響,絕不打擾到樂團本身的音色。
長槍手回過頭,看見劫爾已經失去興趣似的收起剩下的短劍。
「該說它們麻煩嗎,要是再靠近一點就好辦了。」
「我們多久沒有兩個人進迷宮了啊。」
上次是什麼時候呢?應該沒過那麼久吧。
這首交響曲讓人心沸騰,指揮家站在質樸的木箱上,樂聲像波浪一樣隨着指揮棒一波波湧上沙灘、又退回汪洋。那支指揮棒猛地指向天空,爲曲子劃下尾聲的瞬間──
假如真是如此,劫爾很想叫他不要在這種事情上認真。
利瑟爾很自然地打了招呼,劫爾也淡然回應。
「手臂果然有點酸呢。」
「那真是謝謝了。」
各種樂器演奏出優美的旋律,傳遍整座廣場。
「魔法也被躲掉了。」
中午,礦工們齊聲揮下十字鎬,金屬聲響遍周遭,時而回響、時而重合,大大小小的聲響交織出厚重的樂章。
「本來我明天還想跟隊長去迷宮的說。」
「接委託的不一定會是我們哦。」
演奏結束後。
一開始劫爾還覺得「原來這傢伙有好好醒着聽人說話啊」,但沒多久轉念一想:不對,他有可能是從史塔德那裏聽說的。要是利瑟爾認真裝傻,劫爾識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他沒有特地多問。
就在這時,某種東西發出銳響從他身邊飛過。那東西筆直飛向拉緊弓弦的杜拉漢,刺穿了它的胸膛,緊接着又是一隻。胸口刺着散發魔力光輝的短劍,杜拉漢滾落馬背。
「會痛嗎?」
礦工的早晨爽朗輕快,曲子以和緩的方式開頭,偶爾能聽見輕快的音色,就像喚醒人們的鐘聲。
指揮家點了幾次頭,有點沮喪地放棄了。
「如果有擅長運用魔力的人在,或許可以。」
「嗯。」
「哎呀,真是太美妙了!」
「助陣辛苦啦。」
「今天真是謝謝你們了,有機會再找你們合作吧。」
三天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