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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1萬 字
釣魚,是利瑟爾在阿斯塔尼亞生活期間學會的技能之一。
先不論技術好不好,總之他學會了釣魚。雖然弄掉了食籽蟲、把蟲餌揮來揮去,釣到的也只是毒魚,總而言之還是獲得了釣魚的經驗。
利瑟爾對此深深感謝某旅店主人。畢竟實際嘗試之後,釣魚真的很有意思,悠哉地垂着釣鉤、閒聊瑣事的感覺很好,魚兒上鉤時傳到手中的感觸也很有趣。這和潛入迷宮、射殺魔物的體驗完全不同,彷佛度過了與自然對話的一段奢侈的時間。
「我想接那一個。」
「(果然是那個。)」
「(選了那個啊……)」
也難怪看見利瑟爾堅定地指向那個委託,劫爾他們會一臉毫不意外地點頭。
他們見過利瑟爾開心握着釣竿的模樣,也知道他其實認真向酒館同桌的作業員們請教過釣魚訣竅,在旅店主人神采飛揚地講解釣魚知識的時候也佩服得頻頻點頭。所以,其實劫爾他們比利瑟爾更早就發現了那個委託,一邊旁觀一邊猜測他選的多半就是它了。
【夢幻釣點?】
階級:D~
委託人:釣魚名人
報酬:二十枚銀幣
委託內容:聽說迷宮「無垠浮島」裏面居然存在釣點。
我需要地圖、前進路線、魔物情報等資訊,越詳細越好,拜託了。
「感覺委託人肯定會自己跑去唉。」伊雷文說。
「出發前做足準備,看得出他沒在開玩笑。」劫爾說。
哪天應該會在這個委託告示板上,看見護送委託人前往釣點的護衛委託吧。
在盯着委託單看的劫爾和伊雷文面前,利瑟爾事不宜遲地撕下了那張單子。既然兩人沒有提出反對意見,他心情很好地往受理窗口走去。
「隊長他也會在那邊釣魚嗎?」
「誰知道。」
鞭子般甩動的觸角打上浮島,削下土地,伊雷文避開這一擊,從腰包取出小刀一擲,不偏不倚射中水蜘蛛的眼睛。
伊雷文甩掉指尖的水珠,站起身來這麼說。
蜘蛛的高度大約到利瑟爾他們的腰部左右,六隻硬質的腳反射着光澤,黑珍珠般的眼睛散發出鈍重的光芒,無法分辨它們的視線方向。它們挪動着腿朝浮島接近,速度逐漸減緩,在即將靠岸、劍還砍不到的距離之外,其中一隻就突然伸長觸角往上一揮。
既然是冒險者圈內流傳的消息,那麼目擊者應該不止一人。沒聽說真的在迷宮裏釣到魚的傳聞,卻能斷言那裏非常適合釣魚,表示很可能從外觀一看就知道那是釣點。雖然一般人根本不會在迷宮裏直接釣起魚來,不過沒有這種觀念的利瑟爾還是瞭然點頭。
「都沒有線索喔──」
「你家鄉有湖嗎?」
「拜託你努力回想一下。」利瑟爾說。
「釣魚都是在附近的河裏釣。」
他們一直低頭看着水面,漫無目的地在中層探索,來到這裏已經是第四層了。終於看見魔物以外的魚類,利瑟爾他們僵硬的脖子好像也輕鬆了一點。
利瑟爾擦掉臉頰上的飛沫,佩服地看着這一幕,這時劫爾忽然拉住他的手臂,讓他往後退。水蜘蛛開始在浮島上彈跳掙扎,它太狂亂了,根本無從下手。
魚羣穿過浮島下方,往其中一條步道的方向游去。
「是這麼說沒錯。」
三人不以爲意地前進,繼續閒聊。
「反正也無法靠近。」
「呃。」
「啊,它好像要翻過去了。」利瑟爾說。
「又不是我的錯!」
「不過在蒙對地方之前還是得一直往前走。」
「咦?」
三人就這麼丟下肚皮朝天的水蜘蛛,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萬一在狹窄的步道上被它突擊就糟糕了,利瑟爾他們於是迅速離開。在他們身後,終於成功翻身的魔物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不知消失到哪去了。
「劫爾有什麼想法嗎?」
從這座浮島延伸出去的步道有三條,一條是他們來時的路,因此接下來有兩條路可以選擇。
利瑟爾也跟着審視水面。要是這裏沒有魚,那垂下釣鉤也沒有意義了。既然說有釣點,那就代表迷宮內某處有着釣得到魚的地方吧。
浮島承受三人的重量微微搖晃,在平穩的水面上激起一點漣漪。映照天空的碧藍水面輕輕晃盪,看起來彷佛有人把蘸着青色顏料的畫筆沉進湖裏一樣。
「和海釣有什麼不同嗎?」
「接下來怎麼辦?」劫爾問。
「在那裏釣過魚嗎?」利瑟爾問。
「只聽說有人看到非常適合釣魚的地方。」
「釣點啊……」
眼前的景色和其他階層大同小異,以碧藍的天空爲背景,浮島散佈在水面上,遠處是一望無際的水平線。水元素精靈在遠方嘩啦啦地躍動,看起來就像水滴違背重力,向着天空滴落一樣。
「啥?」
他們三人當中,從頭開始攻略這座迷宮的只有劫爾,利瑟爾和伊雷文毫不客氣地使用他點亮後的魔法陣傳送,利瑟爾於是詢問唯一到過所有階層的劫爾的意見。
劫爾喃喃說着,從步道末端踏上下一座浮島。
「啊,糟糕。」
水蜘蛛胡亂揮動負傷那一側的長腿,身體大幅傾斜,劫爾和伊雷文看到這一幕都發出嫌惡的聲音,只有利瑟爾一個人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看着另外兩人問他們怎麼了。這時魔物的身體翻了過去,剩下兩隻水蜘蛛也朝着浮島逼近。至於水面上那隻翻肚的水蜘蛛──
劫爾他們也跟了上去,一人興味盎然地笑着,另一人則無奈地這麼說。
「放過我吧。」
「伊雷文小時候是不是常常釣魚呀?」
「水……」
「沒有,只遊過泳。」
從浮島傳出的漣漪已經消失在遠方,朝這裏傳來的波紋間隔卻逐漸縮短。那是無法讓浮島產生搖晃的細小波浪,朝波浪傳來的方向看去,能看見幾道影子正朝這裏接近。
「魚。」
利瑟爾他們踏上茂密的草地,走上其中一座浮島。
一段距離外的水面上傳來激烈的水聲。
看見那些東西逐漸逼近,伊雷文邊問邊加快腳步。三人一跑下步道,步道旁邊的水面就掀起波浪,有什麼東西一下子跳了出來,是一羣身體彷佛以石塊構成的魔物魚。它們越過步道上方,又潛入水中不見蹤影。
「傳聞?」
現在他們形成一列,走在梯子般的步道上。到了深層有可能在步道上遭遇襲擊,不過這裏還只是第一層,迷宮不會那麼惡劣。三人先前也爲了委託造訪過這座迷宮,因此熟門熟路地往前進。
「嗄?在哪?」
眼前是一望無盡的湖泊,風平浪靜,平穩的水面映照着美麗的青空。散佈在湖面上的浮島覆滿自然綠意,島嶼間以梯子狀的步道互相連接。浮島大小各不相同,不可思議的是他們三人站上去的時候都不會沉沒,不過會稍微搖晃一下,還不習慣的時候有點嚇人。就是一座這樣的迷宮。
「希望釣點一看就認得出來。」
「誰記得啊。」
「真的只有這一層纔有魚呢。」
「好像在這看到過魚。」
「這麼說來,沒在這裏看見過普通的魚呢。」利瑟爾說。
劫爾對於伊雷文的抱怨嗤之以鼻,逕自拔出大劍。伊雷文跟着拔出武器,利瑟爾也把持續飄浮在身邊的魔銃轉向逐漸接近的影子。
「……中層。」
那是住在森林中的老家時的事情吧,那麼伊雷文所說的應該是溪釣。他的父親是知名獵人,一定不缺釣魚老師。雖然說到捕獵技術,他老爸光用陷阱就能捕捉到包括大型魔物在內的各種獵物,伊雷文常說「一回神他就抓到東西了,我也搞不太懂」。
漸層的色彩在水中搖曳,美得令人着迷,在赤紅色中斷處偶爾會露出鮮豔的青色,強烈的色彩對比教人移不開目光。一行人走在狹窄而單薄的步道上,宛如在水面上步行一樣,魚羣從他們腳邊通過,銀色鱗片在水面下閃動。
「下次也教教我吧。」
「基本上應該差不多吧?我是沒有釣過啦。」
劫爾同意道,也跟着看向水面。由於三人集中在同一側,浮島微微傾向一邊,不過在迷宮的法則之下它不可能翻覆,因此利瑟爾並不覺得危險,只是偏着頭問:
劫爾望着水面,想起什麼似的喃喃說。利瑟爾和伊雷文看向他。
中層的湖水呈現夕陽般的赤紅色,是水草攀附在岩石上的顏色。
伊雷文在其中一座浮島的邊緣蹲下,打量着水面這麼說。
「是那邊嗎?」
「喂,你給我負起責任。」
「看來要找到釣點不會太困難。」
三隻巨大的水蜘蛛滑過水麪,朝他們逼近。
「那大哥咧?」
「好喲,出發前先把這些傢伙解決對吧?」
伊雷文說着,輕巧地踏上步道往前走。
委託人想必也聽說了這個傳聞。
迷宮「無垠浮島」正如其名,攻略過程中必須越過無數的浮島。
「是啊。」
利瑟爾和劫爾也跟了上去。在中層,即使站在狹窄的步道上也有可能遭遇魔物襲擊,必須小心通行。不過再怎麼小心,該掉下去的時候還是會掉下去就是了,魔物仗着數量發動猛攻的時候也沒辦法。
「那我們就回頭使用魔法陣吧。」
水質清澈,能清楚看見沉在水底的漂流木和色澤鮮豔的苔蘚。他伸出指尖嘩啦啦地撥動水面,水溫清涼,萬一掉下去肯定會感冒。
「總之先繞一圈吧。」利瑟爾說。
「啊?」
「好像是哦。」
「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座迷宮。」伊雷文說。
「那麼,我們三人都是第一次在湖泊釣魚了。」
「又從這種打不到的地方攻擊,真的是喔……」
「湖釣喔……」
「對啊,肚子餓的時候很適合墊胃嘛。」
「傳聞本身我好像是有聽過啦。」
「想得起來就不錯了。」
眼見利瑟爾滿懷期待地看過來,劫爾把眉間皺得更深,在記憶中搜尋。
「終於找到啦。」
「嗯?」
一邊閒聊,利瑟爾他們也沒有停下腳步。
「嗚哇──它果然開始亂動了啦!」
「稍微跑遠一點是有。」
在劫爾孩提時代的回憶當中,說起湖泊就只有在岸邊脫下上衣,和朋友們一起跳進湖裏盡情玩水而已。往岸邊隨處一躺就能把溼淋淋的身體曬乾,偶爾找到沉在水底的魔石還能賣掉換點零用錢,是很健康陽光的孩提時代。
它躺在水面上,開始猛烈掙扎,場面一片混亂。它踢飛了身邊的一隻同族,又從上方打扁了另一隻,或許是想翻身的關係,它左右亂跳,把水噴得到處都是。
「要說釣點嘛,感覺這整座迷宮都是釣點沒錯啦……」
「就這麼辦吧。」
「太模糊啦!」
「沒有魚要怎麼釣魚嘛。」
以前的劫爾居然是如此健全又平凡的小孩,利瑟爾他們忍不住覺得「好像哪裏怪怪的」。尤其伊雷文不久前纔剛見過一點也不可愛的劫爾(青春期),他露骨地對劫爾投以不敢置信的目光,劫爾裝作沒看到。
伊雷文退到通往隔壁浮島的步道上,抽搐着臉頰這麼提議,利瑟爾也表示贊同。
原本單方向往遠處擴散的漣漪忽然傳了回來,與近處的波紋相交。一個方向、兩個方向,波紋逐漸增加,劫爾握住劍柄,若有所思地皺起那張凶神惡煞的臉。
「…………還是不要管它了。」
利瑟爾小小的憧憬,立刻被伊雷文掐斷了。
「那時候隨手摺根樹枝,把帶在身上的釣鉤和魚線綁上去,隨便找條蟲什麼的當釣餌,釣到魚就拿小刀處理一下,隨便生個火烤來喫。」
利瑟爾低頭看着水面,一邊確認魚羣的遊向,一邊愉快地說道。果然要釣魚嗎?劫爾他們無言看着他,沒想到會有在迷宮裏釣魚的一天。呃,雖然他們今天跑這一趟,確實是爲了替想在迷宮釣魚的委託人探路。世界上怪人還真多──兩人把自己的隊長也包括在內,下了這個結論。
沐浴在這樣的視線當中,利瑟爾一邊喃喃說着「是那邊嗎」,一邊穿過寬闊的浮島。在魚羣的引導之下,三人走向目的地所在的那座島嶼。
三人眼前有支釣竿。
他們終於循着魚羣遊向抵達一座浮島,浮島中央有一根筆直插在岩石裏的釣竿。天上不知爲何還有道光朝它照下來,周遭瀰漫 着閃亮亮的七色光輝。看這情境,若說只有天選之人才能拔起它也不意外……雖然它是支釣竿。
「交給我吧。」
誰也沒說話,利瑟爾卻自顧自地用力點個頭,往前一步。
劫爾和伊雷文無語地看着那道背影。他究竟哪裏來的自信,又覺得自己哪一點會被選上?身爲三人當中最不適合拿釣竿的男人,到底是什麼要素驅使他挺身而出?雖然看見眼前這幅情景的時候兩人也心想「真的假的」,現在內心「真的假的」的心情又更加強烈了。
「外表看起來只是普通的釣竿呢。」
儘管加上了光芒四射的特效,釣竿仍然是釣竿。前端卷着魚線,關節處掛着釣鉤,利瑟爾留意不碰到它們,伸出雙手牢牢握住釣竿中段。他使勁把釣竿往自己的方向拉,又左拉右扯了一陣,最後使盡全力往正上方拔。
「拔不出來呢。」
「我想也是。」
「隊長剛纔還那麼自信滿滿的說。」
「我以爲可以成功的……」
剛纔表現得那麼有自信,利瑟爾卻很乾脆地放棄挑戰,回到兩人身邊。
所以說你爲什麼以爲會成功?劫爾他們在內心吐槽,不過沒說出口。
「所以這是怎樣,不能靠蠻力拔的意思喔?」
「它牢牢卡在裏面了。」利瑟爾說。
三人湊過去仔細打量釣竿根部,完全看不出和岩石之間的縫隙。伊雷文試着把小刀插進交界處,但不愧是迷宮,岩石毫髮無傷。
「那就沒辦法了。」
利瑟爾蹲在地上,點了個頭這麼說着,伸出指尖輕輕敲了敲釣竿根部。
一條巨大的魚靜靜擺動身軀遊過。
「釣魚技術吧。」
「很巨大呢。」
「嗯……」
雖然這麼顯眼的釣竿很令人在意,但它也可能本來就不是能拔出來的東西,也就是單純的裝飾品,或者是指示釣點用的地標。沒辦法,迷宮裏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好幾片重合的刀刃從她腰間伸出來,像蜘蛛腳那樣,在半途彎折之後刺在地面上。與其說「像」,倒不如說那太接近真正的蜘蛛腳了,老婆婆自由自在地操縱刀刃,習以爲常地在大地上行走。
那座島大約有城裏的廣場那麼大,魚羣彷佛受到某種引導似的朝那裏游去。站在那座浮島上,一定能看見許多在岩石和水草間休息的魚,而且浮島外圍還躺着幾根漂流木,就像簡便的座椅一樣。
「不可以。」
「把它釣起來?」伊雷文說。
與身軀同樣龐大的大嘴吞入了釣鉤,巨魚大幅掉頭,擺動尾巴準備遠離這座浮島。
「喔。」
「(老實說我早猜到了。)」
不久前,看見這個在某天突然失蹤的孫子回到家裏,整個家族都高興得不得了。當年把孩子弄丟的父親喜極而泣,母親也用力抱緊他大聲歡呼。老婆婆的其他孫子,也就是他的弟弟和妹妹,雖然在分別的時候年紀還太小,對這個哥哥沒什麼印象,但仍然露出笑容,很高興能見到他。見證兒子和媳婦家庭發生的奇蹟,老婆婆的丈夫在一旁大哭,嘴裏迭聲說着「太好了、太好了」,她見到長孫平安健康的模樣也放下心中一塊大石,眼角泛起淚水。
一瞬間以爲能把大魚釣起來確實是他不對,被罵了。
「這什麼啊,我們會被喫掉嗎?」伊雷文說。
巨魚沿着利瑟爾他們所在的浮島邊緣遊動,在水面下悠哉擺動乳白色的軀體。它的體型平坦,從頭部到背部都覆滿了珊瑚,那些珊瑚的色彩像寶石一樣豔麗,偶爾露出水面在陽光下閃耀。
是在對自己說嗎?利瑟爾眨了幾秒的眼睛,緊握着釣竿退開一步。劫爾卻把眉間皺得更深,響亮地嘖了一聲:
「沒想到我們所有人都沒被選中。」
看見巨魚靜靜繞着浮島周圍遊動,利瑟爾和伊雷文忍不住朝劫爾靠近一步。像鎧王鮫那樣外貌兇悍的魔物他們不怕,看到體型太過巨大的普通魚類反而會產生一種微妙的恐懼感,也可以說是被認定成敵人還是餌食的差別吧。
「連大哥都會被它拖走喔……」
利瑟爾下了這個結論,從腰包裏拿出劫爾他們也見過的釣竿。那是某次從迷宮寶箱中開到,在跟旅店主人釣魚時也使用過的「手感超穩釣竿」。
「鱗片說不定也是。」劫爾說。
「那麼最佳人選就是伊雷文囉?」
「釣餌呢?」
就在這時,浮島劇烈晃了一下。
「釣起來也沒地方放呀。」
「我要回去……!」
「那劫爾也試試吧。」
「不知道呢。」
「那些珊瑚看起來很像素材唉。」
「釣魚準備也做得太齊全了吧。」
「用那支也行喔?」
利瑟爾舉起釣竿,把不帶餌的釣鉤撲通一聲拋進水中。
「有點嚇人呢。」
「你們靠太近我怎麼拔劍……喂,放開。」
「雖然握柄會稍微變短一些,不過就直接把它砍下來吧。」
好了,來釣魚吧。目送豔麗的珊瑚逐漸遠去之後,利瑟爾他們看向水面。
浮島一點一點前進,在與目的地那座浮島接壤之後停了下來。看見巨魚想往旁邊遊走,伊雷文替它切斷了釣線,因爲有點同情它。
「不對,放開那東西……!」
這個孫子在故鄉待了一段時間之後,卻說他要回原本的地方去。
「不知道該怎麼過去呢?」
「這支釣竿上也沒有餌,所以我想沒有釣餌應該無所謂吧。」
「它看起來也不太美味。」利瑟爾說。
她真正的兩條腿被那些刀刃支撐着,懸在離地數公分高的半空中。
「不能讓你走。不行,不可以。」
「無法唉──」
沒辦法了。在劫爾他們的視線當中,利瑟爾開始翻找腰包。
「果然嗎?」
「超沒情調的啦──」
即使能把它釣上來,岸上也放不下這條巨魚,毫無疑問會被它逃走。
利瑟爾他們抬眼望向正前方的那座浮島。
「怎麼辦好呢……」
「果然是那邊纔對吧?」伊雷文說。
利瑟爾搖晃着釣竿,惋惜地這麼說。話說回來,這釣竿彈性還真好,劫爾看着這一幕心想。他已經各種放棄了,絕對沒有在心裏吐槽利瑟爾「你還好意思說」。
「果然必須要像旅店主人那麼熱愛釣魚……」
「只能拔起這支釣竿吧。」劫爾說。
「所以說那到底是啥啊?」
劫爾冷靜地看着那條巨魚用尾巴啪答啪答地攪動水面,每次它一遊動,劫爾抓着的釣竿也被猛力拉扯,浮島跟着大幅搖晃。
「這我知道啦……」
不只是晃動,整座島都動了起來,被巨魚拖向魚羣環繞的浮島。
這三人當中應屬伊雷文最有機會了。伊雷文在利瑟爾的推舉之下站起身,以指尖把沾到土壤的頭髮往旁邊一撥,毫不留情地握住釣竿使勁拉扯,但它仍然紋絲不動。
三人邊說邊低頭看着悠然漂浮在清澈水中的釣鉤。
「腳下踩不穩就會。」
「這應該是砍不斷唉。」
好不容易大魚上鉤了,利瑟爾他們眼中沒有默默放它逃走這個選項。
對此皺着臉的劫爾,忽然緊盯着前方這麼告訴利瑟爾。
好吧,利瑟爾站起身來。
「唔哇,好大!」
「不行。你,不能回去。」
彷佛從底下被什麼東西抬起一樣,島嶼升起又往下沉,餘波帶來的劇烈晃動教人站不穩,幸虧兩側有人抓住利瑟爾的手臂,他才免於跌倒。利瑟爾在搖晃中勉強抓着釣竿,竿子前方與釣線相接的水面隆起,他看見某種東西從水下通過。
「原來是這樣過去的呀。」利瑟爾說。
劫爾嘗試的結果也一樣,即便他使出足以捏碎釣竿的力氣,釣竿還是隻發出一點吱嘎聲而已,不愧是迷宮品。老實說,利瑟爾本來認爲劫爾出馬的話應該能連着底下的岩石連根拔起,但這種事沒有真的發生,可見迷宮有多講究。
「你爲什麼老是這樣啊。」
果然只有天選之人才能拔出這根釣竿吧。
是這樣嗎?伊雷文看着死命擺尾的巨魚心想。可是利瑟爾剛剛纔說過作弊不可取,伊雷文也不好潑他冷水說「這是作弊吧」,畢竟此刻的隊長臉上帶着非常開心的微笑。
忽然間,浮島大幅搖晃了一下。
「作弊果然不可取呢。」
利瑟爾他們所站的浮島太小了。
一位老婆婆對着跪在自己腳邊的孫子這麼說,語氣溫柔。
也不曉得是不是察覺到生命危險,巨魚拼命擺動着尾巴掙扎。
「感覺機會渺茫。」
正因如此,老婆婆才面帶微笑這麼告訴他。
「好大。」
「嗯?」
「大魚游泳的模樣很美呢。」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唉。」
「誰才能真的把它拔起來啊。」伊雷文說。
然而,那座浮島四周沒有步道,游泳過去又太勉強了一點。這裏畢竟是迷宮,不能輕易冒着與魔物在水中搏鬥的風險下水。
「接下來怎麼辦?」劫爾問。
「唉──不是叫大家自己帶餌的意思?」
「(隊長太有自信了嘛……)」
「咦?」
老婆婆對着悔恨地咬緊牙關的孫子這麼說。
當年他爲什麼失蹤,又在哪裏過着什麼生活,家人全都聽說了。雖說是不可抗力,但他還是偷偷搭了人家的船,因此後來就待在對方手下工作作爲賠償。據他所說,工作期間沒遇過什麼不好的事情,一定是遇到親切的好人照顧他了吧,大家聽了都很放心。
話說到一半,劫爾連忙伸手抓住利瑟爾手中的釣竿。利瑟爾回過神來往釣竿前方一看,正好看見那條巨魚張嘴要咬水面上的釣鉤,他使勁抓緊釣竿。
伊雷文笑着把小刀的刀鋒朝向釣竿,瞄準根部打橫一砍。他的利刃與刀法足以輕而易舉砍斷樹枝,這一斬卻只發出尖銳的聲音,被釣竿表面彈開了。無論再怎麼用力,甚至像鋸子那樣左右切割,都無法傷害釣竿分毫。
「對不起。」
假如那是天選之人才能踏足的聖域,那麼沒被選中的利瑟爾他們就沒有資格上島了。這次的委託失敗了嗎?他們這麼討論着。
「它的判斷基準是什麼呢?」
後來,他找到想要追隨的人,當上了冒險者。那個人教了他許多事,還建議他最好回家鄉一趟,連船隻都替他打點好了。可愛的孫子身邊有這麼多貴人,真是值得高興的好事。
不出所料,利瑟爾差點被連人帶竿拖走。劫爾一把抓住他的後領,代替他握住釣竿,然後把利瑟爾交給伊雷文,空下的那隻手緊握住剛纔怎麼用力拔都文風不動的傳說釣竿。雙方重量差距太過懸殊,即使是劫爾也難以獨力抗衡。
魚兒無聲遊過,不曉得它們來自這一階層的哪裏。小魚成羣經過,大魚緩緩遊動,它們擺動魚鰭、晃着尾巴,對於釣鉤不屑一顧。
「所以才叫你放手。」
同一時間,羣島當中的一座島嶼上,某片荒野中央。
「魚啊。」劫爾說。
「你,弱小。」
這個來不及學習戰鬥方法就失蹤的孫子,帶着他未經磨礪的、不成熟的刀刃回到了家鄉。
力量永遠是戰奴一族的自尊與驕傲。他們不會刻意彰顯自己的力量,因爲沒有必要;即使不去誇示,他們對此的自負也堅定不移。
「有想要追隨的人,那就不行。」
「爲什麼!」
「無法保護。」
老婆婆唰地把一隻利刃形成的腳刺進荒野。
「保護,重要的人。對戰奴,最要緊。」
因爲這份力量正是爲此而生。
老婆婆也憑藉着自己的力量,守護重要的事物直到今天。一切的開端,肯定是年輕時遇見一位唯人的那一天吧。那位唯人是個商隊成員,她在他遭遇魔物襲擊時正好路過,救了他一命。後來唯人告訴她,當時的她甩動長髮、身邊纏繞着無數刃光的模樣好美,而這個唯人,正是她現在的丈夫。
「你,輸給了唯人。」
「…………輸了沒錯,可是──」
「比爺爺,更弱。」
「………………我比爺爺,強。」
看見孫子賭氣似的坐在地上,老婆婆笑了。
「你爺爺,很強。」
迎着孫子訝異的目光,她再一次「呵呵呵」地笑了。
畢竟她先生年輕的時候,可是孤身一人來到戰奴位於溪谷的聚落,告訴她:「我對你一見鍾情,請跟我結婚吧。」當時他脹紅着臉,遞出略顯枯萎的花束的模樣,她到今天還記得一清二楚。
可是那時候,族裏已經有愛慕她的男人。她並不特別屬意那個人,但即使如此,男人還是說他無法輕易退讓,因此堂堂正正地向唯人提出了決鬥。不用想也知道雙方的實力差距,然而雙方都認真以對,視之爲男人之間的決戰。爲了做足準備,老婆婆的丈夫那天先回去了,後來,他明明一向跟打鬥無緣,卻帶着堅強的眼神,顫抖着雙腿舉起平凡無奇的單手劍,與族裏的男人對峙。
這份勇氣,正是戰奴所崇尚的精神。所以老婆婆才說他很強,不過說穿了也只是在曬恩愛而已。
三人說着回過頭去,頓時愣在原地。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回去,放眼望去也沒看見背上長着珊瑚的那隻乳白色巨魚。
他一拔起那根美麗的釣竿,一條神聖的巨魚就從後方出現,溫柔地替他把島嶼推了過去。而且巨魚不僅帶領他登上釣點的那座浮島,回程也神奇地在需要的時間點現身,把他送回了原本的地方。換言之,巨魚對利瑟爾他們懷恨在心,所以纔沒有來接他們回去。
所以她如此斷言,其中沒有對親人的偏袒成分。
「就算你說不要,也沒其他辦法。」
「滅頂!滅頂!喔咕噗……」
「感覺會有那種,『在這座島上釣到的都能帶走』的潛規則唉。」
利瑟爾他們只覺得「那也沒辦法」,倒是沒有怨恨那條巨魚。
「是魔物之間的敵對行爲嗎?」
利瑟爾他們稍微等了一會兒,但沒等到任何轉機;試了一下這座島是否也能漂動,但當然不能。最後,他們只得一邊抱怨着好冷、好冷,一邊自己游到對岸。
這個箱子帶鎖,可以密封,否則從空間魔法取出時會是一片慘況。雖然還不知道這些魚帶出去會不會存活,也說不定一離開迷宮就會消失。
「喂,看那裏。」
「我、爸爸、媽媽、妹妹、弟弟,全部打贏。」
「你,會變強,所以沒問題。」
「你是天才嗎!」
「錯覺、錯覺啦。」
「所以,你必須決定。」
「哇哈哈哈哈,你們看它跳成那樣!」
「沒問題?」
「總覺得先前好像也釣到過這種魚……」
「不過,你確實弱小。」
「好,來吧!」
利瑟爾他們盡情釣了一小時左右的魚,戰果豐碩。
孫子唰地抬起臉來,老婆婆笑得眼尾的皺摺更深了。
釣餌是伊雷文拿魚叉捕獵在附近岩石陰影下休息的魚兒做成的。把魚剖開做成餌,三人輪流使用一支釣竿,釣上來的魚五花八門。有人釣到傳聞中肉鮮味美的魚,有人釣到又大又肥美不怕填不飽肚子的魚,有人則是釣到帶有輕微毒性,喫了會舌頭髮麻的魚。迷宮見機行事的作風發揮得淋漓盡致。
孫子刃灰色的眼睛頓時閃閃發光,擁有相同瞳色的她也眯起眼微笑。
「剛好擋到它們的路而已吧。」
「贏了,就可以回去。爸爸和媽媽,我來說服。」
全員滅頂。
「要是把水蜘蛛翻過來,它們不就會沉下去了嗎?」
「從你尊敬的野獸身上,借取力量。爲了讓我們,變強。」
某天,迷宮「無垠浮島」,艾恩隊伍。
「?」
在此期間,伊雷文把釣到的魚連着水一起,從竹籃移到箱子裏。
「等、不要過、啊────!」
「可是?」
「釣到的魚可以帶回去吧?」
「你,一定能變強。」
「……只能游過去了。」劫爾說。
「啥,它居然飛──」
「……是說啊,我最近想到一件事。」
孫子輕聲哀鳴,老婆婆叫他站起來。
「水好冰哦。」利瑟爾說。
「我是輸了,可是……」
「…………嗚。」
「無視它們吧。」
因此即使挑選同一種野獸,刀刃的形態不會完全相同,戰鬥方式也不一樣。孫子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兩人跑過荒野,一人刃灰色的龜甲彈開薄翅般的刀刃,另一人輕盈地飛身躲過手背上伸出來的長爪。老婆婆看着他,慈祥地問:
聽見孫子喃喃說着像在找藉口的話,老婆婆露出拿他沒辦法的微笑。
「啊,謝謝你。」
「什麼啦。」
「嗄,我纔不要咧。」
孫子一骨碌站起身來。不久前纔拿刀刃相搏了那麼多次,也喫了她不少攻擊,還真是強韌。用手臂抵擋刀刃,卻連表皮都毫髮無傷,除了當今的族長以外,老婆婆也沒見過其他人有這種能耐。
「水一直噴過來哈哈哈呃哇噗?! 」
「可以吧,畢竟是迷宮。」
順帶一提,完成委託後幾天,他們偶然從獲得迷宮青睞的委託人口中聽說了詳情。
「喔,是水蜘蛛唉。」
「你,輸了,輸給我、爸爸、媽媽、弟弟、妹妹。」
「你,想選什麼野獸?」
以什麼形式、藉助哪一種野獸的力量,當事人必須自己思考。
「完蛋完蛋,趕快把艾恩他們撈起來往前……等一下,翅膀──」
可是她並不打算手下留情。孫子生鏽的刀刃好不容易慢慢光彩,她不打算把他鍛鍊成一把鈍刀。這與戰鬥無關,單純是因爲他們身爲戰奴的本能,就是磨亮自己的刀刃。
「可以回去。」
不會分辨魚類的利瑟爾低頭看着自己釣到的魚,劫爾指向遠方的魔物,不着痕跡地轉移他的注意力。飄浮在空中的水元素精靈,被路過的魔物魚羣狠狠貫穿,纏繞在它們身上的魔力跟着飛濺開來。
「哈哈哈哈!艾恩被踢飛啦!」
老婆婆指向荒野的另一頭。
「哦,原來如此。」
「那個,不算唯人。」
「你這不是也滅頂了嗎哇哈哈哈……啊,它翻回來了。」
而他,夸特的選擇是──……
「……」
「唔哇啊啊啊!飛起來啦!飛起來啦!!」
「走吧。」劫爾說。
她的另外兩個孫子女在遠處打鬧。這對年幼的兄妹年紀與夸特有段差距,他們一骨碌躍出溪谷來到荒野上,哥哥把厚實的刀刃編織成龜甲背在背上,妹妹則展開好幾枚輕薄刀刃形成的燕子翅膀,就這麼對打着玩。
「好囉,都準備好了──」
「也跳得太誇張啦!」
他們意氣風發地把水蜘蛛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