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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2萬 字
那天,冒險者公會來了幾位稀客。
這是天空染上茜色的時間,公會里聚集着早早結束委託、不再戀戰的冒險者們,所有人都看着那三人組,有人稀罕、有人被逗樂了,也有人帶着驚訝的神情。在他們視線另一端,是三個稚氣未脫的孩子,由一名看起來相當生氣的女孩帶頭,走在她後面的兩名男孩好奇地東張西望,毫不膽怯地穿過公會大廳。
「啊!」
女孩一改原本氣鼓鼓的神情,臉上忽然綻開了笑容。
眼見女孩帶着花朵綻放般的笑靨,看着公會櫃檯,所有冒險者頓時領悟過來:這一定是哪個職員的小孩或妹妹吧,集中在孩子們身上的視線於是紛紛轉開。女孩翻動着裙襬,朝櫃檯跑了過去,兩隻小手往空着的櫃檯窗口一撐,踮起腳尖努力探出身體:
「哥哥!」
而女孩帶着這可愛笑容呼喚的人是……
「「(絕對零度────?!? !)」」
面無表情的路過職員低頭看着小女孩。
冒險者們散開的視線,瞬間又重新聚集過來。不只是冒險者,在場的所有公會職員都錯愕地看着這一幕,坐在史塔德隔壁的年輕職員還嚇得跌下椅子。
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史塔德面對女孩滿面的笑容,果然沒有任何反應,該說不意外嗎?踮着腳尖的女孩愣愣地眨眨眼睛,腳跟踩回地面。
「我是那個,在貴族大人的旅店……」
「我知道。」
對方的語調一點也不親切,女孩臉上的表情卻亮了起來。
周遭衆人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因爲女孩提到了利瑟爾。既然兩人透過利瑟爾認識,那至少見過一、兩次面吧……不對,即使是透過利瑟爾,這組合還是很令人疑惑,畢竟誰也不覺得史塔德有辦法和小孩子相處。
「那個、所以說,我想要委託……」
「我知道了。請問是第一次向冒險者提出委託嗎?」
「嗯!」
「那麼由我來說明。」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也不是沒有遇過手頭不太寬裕的委託人,提出緊急S階委託的案例,不過相當少見,在過去數十年間的紀錄當中翻找,頂多也只找得到一件。碰到這種情況,公會會私底下與冒險者協商,降低委託階級,以指名委託這種類似作弊的方式辦理,不過這可是極機密情報。
周遭衆人聽了恍然大悟。衆所周知,S階的委託費用高得不像話,雖然冒險者們沒有特別留意過這方面的事情,但考量到委託人的客羣,一定是想盡可能多榨出點油水吧。
「貴族大人說,如果有人在人家認真的時候糊弄他,那個人就是壞人。」
「「請多指教──!」」
心情再怎麼低落,被人目不轉睛地凝視,他還是會注意到的。職員抬起臉來,領會了史塔德的意思,於是比手畫腳地替他翻譯。孩子們終於聽懂了,一臉佩服地乖乖點頭。
「最高是S階。」
「報酬……」
所有人又把脖子縮了回去,而職員大聲吶喊。
那就傷腦筋了,而且爸媽真的會很生氣──後方有小孩的職員聽了垂下眉毛。尤其白色衣服真的很難洗,準備手洗的時候還會再暴怒一次吧。
這些危險的字眼從稚嫩的男孩女孩口中說出來實在太過沖突,職員面部抽搐,再也不敢說他們只是在鬧着玩。剛纔令人心痛的懷疑眼光自不必說,最重要的是女孩的怒火太過猛烈,他看了很害怕啊。
順帶一提,對於職員可疑的舉動,史塔德只是不快地瞥了一眼。他壓根沒想過要替孩子們搬椅子過來,從頭到尾都坐在原位不動,無論從好的還是壞的方面來說,他都是個不會把小孩當小孩對待的男人。
「女人也有不得不動手的時候!」
史塔德目不轉睛地看着指名欄,上頭寫了大大的「貴族大人」幾個字。
「鞋子也要沾滿爛泥巴,洗三次也洗不乾淨!」
「冒險者公會的主要業務,是爲委託人和冒險者進行委託的仲介。」
還真敢指名啊──聽見孩子們異口同聲說出的名號,衆人紛紛露出傻眼的笑容。
孩子們看也不看奄奄一息的翻譯員一眼,彼此面面相覷。
「請多指教!」
「公會剛設立的時候,階級確實只分成A到F。不過後來出現了實力超出A階範疇的冒險者,因此公會把A階當中只有他們能夠達成的高難度委託獨立出來,設立了S階。」
「『可以選你們喜歡的冒險者喔。』」
職員一臉隨時都要死掉的表情退了下去,反而是面對孩童仍然不改應對態度的史塔德,在孩子們心中的好感度迅速上升。雖然實際上比較爲他們着想的是那位退後的職員,不過小孩子是很現實的。
「一般來說,接取委託的冒險者是隨機的,不過只要提出指名委託,就可以指定特定的冒險者。至於要不要接取,則必須看冒險者的意願。」
「呃……不過這種時候啊,帶着大人去打仗不是會被人家說卑鄙嗎……」
「階級我知道!從A到F!」
「爲什麼?」
「所以弄哭他們的任務就交給他們的媽媽了!」
要不是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冷淡又面無表情的職員,還以爲這是小朋友快樂的冒險者公會參觀教學呢。這景象真詭異,但冒險者們也只能袖手旁觀。
爲什麼?沒想到小朋友會這麼問。
「而且我們要找的是軍師,不算是暴力!」
「『反正很難的委託也只有很厲害的人才能接,所以公會就另外設了一個很厲害的階級。』」
「名字,然後是委託內容……」
「把他們身上的衣服弄髒到再也不能穿!」
在場所有人不用問也知道,孩子們真正想找的冒險者,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位。
「『這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懂!!』」
順帶一提,利瑟爾纔沒告訴他們這麼兒童不宜的事情,只是在他們問「復仇是什麼意思?」的時候,教給他們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知識而已。只不過這些屢次接受利瑟爾菁英教育的孩子們,以自己的方式加以消化,最後得出了正確的理解,前途無量啊。
「啊,你們需要椅子吧?等我一下喔。」
男孩女孩的臉唰地亮了起來。
「『大家告訴公會說自己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我們就會代替大家,去找擅長這些事情的人幫忙喲。』」
「我是今天爲各位說明本公會委託機制的史塔德,請多指教。」
就算壓低了聲音,職員說的話還是清楚傳入了孩子們耳中。
不過他們天真的目光立刻轉回到史塔德身上,可見孩子們對職員的信任度依然很低。
史塔德完全不理會周遭的反應,繼續解釋下去:
「把小孩子說的話當真不好吧?! 」
「那麼請填寫這張單子。」
事情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就在周遭衆人還目瞪口呆的時候,史塔德已經把女孩當作委託人接待,完全不覺得有任何問題,公事公辦的對話和他面對成年人的時候一模一樣。跌在地上的職員趕緊打斷史塔德,他把手放在史塔德的椅子上,壓低聲音說:
女孩鼓足幹勁似地豎起了眉毛,她環起雙臂,抬頭挺胸地站着,深吸一口氣,說:
失去小孩的信任,爲什麼如此讓人心酸呢?
史塔德淡然看着孩子們,達成委託人要求的方法只有一個。
史塔德轉向隔壁位子上愁雲慘霧的職員。
「大人動不動就這樣講。」
說到底,隨便的冒險者就算跑來毛遂自薦,史塔德也不打算讓他們接下這個委託。可想而知,他們會跟小朋友一起興奮過頭,最後做出幼稚行爲,鬧得一發不可收拾。現在主婦們對冒險者的評價已經不佳了,史塔德不可能允許他們做出讓公會風評更加惡化的愚蠢舉動。
「好恐怖……最近的小女生好恐怖……」
那可是在當今王都獲得了數量最多的指名委託,承接率卻最低的隊伍的隊長。從他們答應接下的委託,也看不出委託人或內容傾向等等的法則,只有他們「是否感興趣」纔是唯一的標準。想找他們的委託人當中,不乏捧着大把金幣的富人,而這些孩子竟想和他們一樣提出指名委託。
「本公會不接受僱用冒險者進行暴力行爲。」
「復仇?! 」
小孩子要對冒險者提出委託?
大活躍的翻譯再度慘遭擊沉。
「要三張!」
「公會規章裏面並沒有委託人年齡限制的條目。」
「軍、軍師?……軍師??」
「……『你們想提出什麼樣的委託呢?』」
「指名的冒險者……」
所有人不禁多看了女孩一眼。
「我們要把那些傢伙從頭到腳弄得都是泥巴,讓他們被媽媽臭罵到哭!」
女孩作爲三人的代表,一欄一欄填寫委託單。
「話不是這樣說,小朋友只是在玩嘛,你就隨便敷衍一下……」
坐在隔壁的職員走到附近的桌邊,拖來三張椅子。孩子們原本踮着腳尖,湊過去看放在櫃檯上的委託單,這下開心地爬上椅子。這椅子對他們來說太高,坐着腳碰不到地,不過寫東西的話高度正好。
「決戰的方法已經決定,也跟對方約好了!」
「所以,請幫我們找一個像貴族大人那麼聰明的人!」
總而言之,這些孩子想在某種決鬥當中,把對方打得體無完膚。聽他們提到「沾滿泥巴」,小時候都是頑童的冒險者們也猜得到決戰內容。感覺很有趣嘛,其中幾個人正準備自告奮勇……
「提出S階委託的委託人當中,有許多人經濟條件相當優渥,因此特別獨立出一個階級可以提高委託費用,增加公會收益……」
不過,反正看得出找誰就好了,最後史塔德沒有多說什麼。這種指名方式也滿常見的。
「好、好,三張。」
可以繼續說下去了吧?史塔德對於這一連串事態發展不怎麼關心,自顧自開口:
翻譯大活躍。
「申請委託必須繳交委託費用,費用視委託階級而定。」
男孩女孩們狐疑的眼光頓時射向職員。
不愧是和利瑟爾有關係的孩子,周遭衆人望向遙遠的虛空,感到見怪不怪,不過這解釋未免太傷人了。
面對鼓起臉頰談論復仇大計的女孩,坐在史塔德隔壁的職員戒慎恐懼地開口:
「指名?」
「對不起我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一樣算成A階的委託不可以嗎?」
在這情況下,史塔德淡然地往下說。
「糟糕的壞人。」
不愧是大國首都的小孩,旁觀的冒險者們佩服地想。在小村落裏,不使用文字也可以過完一輩子,因此不少人能閱讀,卻不太會寫字。甚至有人連閱讀都不太擅長,不過這對冒險者來說不是什麼大問題,所以誰也不在乎。
一直以來視之爲理所當然的冒險者們,一邊在內心表示贊同,一邊看向史塔德尋求解釋,隔壁的職員也一起看向了史塔德。史塔德忘記眨眼似地淡然俯視着孩子們,態度和平常一模一樣;這個人對着小朋友發出哄小孩的聲音反而更難以想像,所以這副樣子反而給人一種安心感。
「想要找出絕對能贏過他們的戰略!」
「他是壞人。」
孩子們精神抖擻地說謝謝,職員一陣感動,不禁按住心臟,仰頭望天。自己不是沒用的壞人,不是被小孩子貼上「壞人」標籤的大人,還有救──他不斷這麼告訴自己。
「能請各位說明具體的委託內容嗎?」
「而且貴族大人說,復仇的時候不要弄髒自己的手!」
「我們要對隔壁學舍的那些傢伙復仇!」
「那不就只有一個嗎?! 」
「那麼提出指名委託如何呢?」
「我們要發起戰爭!!」
公會大廳裏所有人的腦海中,浮現出利瑟爾面帶溫煦微笑揮手的模樣。
「有自信的軍師在此報上名來!」
「我們想找貴族大人!」
「「貴族大人最好!」」
孩子們很有禮貌地打招呼,有小孩的公會職員都讚許地點頭,忍不住露出微笑。
「也就是居中牽線。」
「仲介……?」
「牽線……?」
「纔不是暴力!」
「委託階級會隨着委託內容有所不同。」
寫到這裏,女孩的手停了下來。
「大哥哥,報酬說的是錢嗎?」
「只是以金錢作爲報酬最確實,所以許多人這麼做而已,並沒有硬性規定。隨着委託性質不同,也有委託人以物品或是委託物的幾成作爲報酬,比較罕見的還有委託本身就等同於報酬的情況,例如試菜委託。」
「『付錢是最簡單的,不過拿其他東西當報酬也可以喲。』」
「指名委託的情況,只要冒險者願意接受即可,因此報酬的自由度相當高。」
「『你們覺得貴族大人會喜歡什麼呢?』」
「嗯……」孩子們苦惱了一會兒,開始交頭接耳地討論起來。史塔德沉默地看着他們。
小朋友的悄悄話他全都聽見了,拜此所賜,史塔德也能進行一定程度的試算。如果以貨幣支付,孩子們的委託內容應該付多少錢?一般的戰術指導,階級通常在D階以上,傳入他耳中的預算金額並不足以支付委託費用。
這樣的話,只要照平常一樣拒絕就好。史塔德下了這個結論,忽然察覺什麼似地抬起臉。在辦理手續途中,他鮮少把視線從客人身上移開。
「貴族大人會想要什麼呢?」
「錢之類的一定不行吧。」
「每天幫他喫剩下的飯可不可以?」
原來他平常還讓人幫他喫飯啊,周遭的冒險者也和史塔德看向同一個方向。
小聲咬耳朵的三個小朋友頭頂上,落下了一道影子。女孩和男孩們還來不及抬頭往正上方看,一隻手臂從背後伸來,抽走了他們三人傷透腦筋的那張委託單。「啊!」孩子們的目光追着那張單子看去,看見一道溫柔微笑。
「感謝你們的指名。」
「貴族大人!」
「「是貴族大人!」」
椅子上的孩子們把整個身體都轉了過來,利瑟爾朝着他們燦然一笑。
他垂下視線看向委託單,兩側的劫爾和伊雷文也湊過來看。
「委託是【幫我們報仇】。」
利瑟爾搖頭這麼說,看起來樂在其中。這老師好嚴格啊,周遭衆人看了心想。
「要是拿你們的錢,我會被你們的母親罵喲。」
「原因、理由,事情是怎麼開始的?」
「這真是罪該萬死。」
「你們有沒有帶委託費用來呀?」
孩子們各把緊緊握在手裏的一枚銅幣放在史塔德面前。
「丟泥巴!」
他的指尖往紙張中央輕敲一下,整張委託單頓時燃起搖曳的碧綠火舌,在孩子們的驚歎聲中撒下閃閃發亮的光粉,砰地燒個精光。孩子們和周遭的冒險者們不約而同爆出歡呼聲。
好喫的點心店、祕密通道、埋在地底下的寶物、會開出漂亮花朵的樹木、鬍子超濃密的大叔。利瑟爾假裝沒聽見他們接連說出的候選情報,但老實說還真有點好奇。不能小看小孩子啊,他佩服地想。
「最穩的就是書啦。」
伊雷文邊說邊和利瑟爾一同走向桌子,三個小朋友已經晃着懸空的雙腳在等待他們了。孩子們坐立難安地環顧周遭,不時往這邊偷瞄,看來他們來到平時沒有機會踏入的冒險者公會,也不是完全不會緊張,利瑟爾苦笑着想。小朋友們不知爲何全坐在圓桌的同一側,利瑟爾和伊雷文於是在他們對面坐下。
「那個一定夠厲害!」
「明天學舍放學後!」
「就是我們隊長不知道,但是很可能有興趣的消息啊。」
「要是對方還惱羞說什麼『大不了賠你不就好了』,那簡直是活該掐掉他×××的等級!」
「接下來伊雷文有什麼打算?」
「我?」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冒險者們正打算做出不以爲意的回應……
「…………好的,你的委託已經受理。」
「那我們來開作戰會議吧,到那邊的桌子怎麼樣?」
女孩氣憤地說了起來。
利瑟爾一手擺在胸前這麼說,孩子們也從椅子上跳了下來,精神飽滿地回答。
「那個嗎……」
「那麼,請你們三位各自把一半的零用錢交給這位大哥哥。」
史塔德抬頭看向站在孩子們後方的利瑟爾。雖然委託階級尚未確定,但這金額作爲委託費用肯定不夠,應該退回嗎?窺探般的視線另一端,他看見利瑟爾悄悄在嘴脣前方豎起一根指頭,於是閉上嘴,低頭看向擺在櫃檯上的銅幣。
好了,這「一定夠厲害」的情報是什麼呢?利瑟爾看向數着「一、二、三」,準備一起說出答案的孩子們。
「你完全有權利復仇!」
同一時間,劫爾跑去辦委託結案手續了,這表示他雖然覺得有趣,但沒有參與這件事的意願。
「嗯,報酬就這麼決定了,請寫在單子上吧。」
隔壁職員比手勢示意他「總之先收下來」,史塔德於是收下了櫃檯上的銅幣。他不知該拿這些錢怎麼辦,只好握在手裏,把拳頭擱在大腿上。
「那麼身爲各位的軍師,請讓我聽聽詳細情況吧。」
「情報?」
孩子們勤快地抬起剛纔自己坐的椅子,往桌邊搬過去。
「幫你喫飯,可以嗎?」
好想看啊。
「我要回去了。」
「好──」
女孩鼓着臉頰,點頭如搗蒜,平常就和那間學舍爭搶遊戲場地的男孩們也七嘴八舌地吵着說要報仇。孩子們的戰意完全不見衰減。
「我的衣服,媽媽買給我的那件白色洋裝!我特別愛惜,明明才第一次穿!就被丟得都是泥巴!」
「你們報仇的動機是什麼呢?」
「零用錢!」
「「麻煩你了!」」
「這不是很適合你嗎?」
「那劫爾呢?」
「內容是『我們需要軍師!』」
「你在這方面很有心得吧?」
「昨天呀,在外面玩耍的時候,隔壁的小孩拿泥巴球丟我……」
「那就請多多指教了,委託人。」
利瑟爾從容不迫地表示贊同。
「和平常一樣,就太無趣了。」
利瑟爾雖然以對等的態度與孩子們互動,但他同時也不會疏於顧慮對方的年齡,總不能真的讓他們在冒險者公會掛委託吧?想想也很合理,周遭旁觀的羣衆投來認同的目光。
孩子們面面相覷,緊接着開起了不知第幾次的祕密作戰會議。
「留下來看戲囉,感覺很有趣嘛。」
「書……」
伊雷文以指尖撥開自己身後晃動的長髮。老實說,他自己還比較想知道有什麼籌碼能拿來跟利瑟爾交涉呢。他心裏有幾個候選選項,不過自己想用的時候沒得用就傷腦筋了,先不論那些籌碼能不能告訴小孩子,王牌還是珍惜使用爲上。
「感覺超有趣的啦。」
「給你錢呢?」
劫爾把報酬平均分成三等份,交給利瑟爾和伊雷文,接着一如他所說地颯爽離開了公會。和伊雷文一樣,他也不喜歡小孩。有劫爾在場,孩子們也會比較畏縮,除非劫爾自己想要跟孩子們打好關係,否則利瑟爾也不打算替他們搭橋,因此並未多加挽留,很乾脆地目送劫爾離開。
一人揶揄地露出賊笑,一人看好戲似地哼笑一聲,利瑟爾也有趣地眯起眼睛笑了。一把眼前的單子移開,就看見三張稚嫩的臉龐正抬頭望着自己。看他們閃閃發亮的眼神,想必相當信任自己能夠完美達成這項委託。
「嗯,可以是可以啦。」
「這位大哥哥或許可以給你們線索哦。」
「決戰是什麼時候呢?」
伊雷文意外地看向利瑟爾,又低頭看了看那些小朋友。他並不喜歡小孩,甚至算是討厭了,可是眼前這些孩童在利瑟爾的庇護之下,他可不能拒絕。最重要的是,爲了復仇不惜付出金錢、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魄力,這一次給難以捉摸的伊雷文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你們能準備的報酬,大概就只有情報了吧?」
利瑟爾微笑道。孩子們一聽,立刻把背脊挺得筆直。
利瑟爾思索着瞥了史塔德一眼,視線轉回期待地看着他的孩子們身上。
「劫爾總是很積極避開麻煩事呀。」
「好──!」
「這樣委託就成立了。」
這麼一來,所有項目都填滿了,接下來公會只要登錄這張單子,再把委託轉給利瑟爾他們就好。可是總不能真的這麼做吧,史塔德看向利瑟爾,在他的注視之下,利瑟爾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從孩子們手中接過單子。
孩子們偏着頭仰望利瑟爾,可是利瑟爾也一樣緩緩偏了偏頭,似乎不願意告訴他們答案。小朋友們苦惱地抱頭苦思:
「方法是?」
「大哥也很忠於自我啊……」
隔壁的小孩,指的應該是隔壁地區學舍的孩子吧。孩子們剛纔說「想讓對方從頭到腳沾滿泥巴」,看女孩憤慨的神情,再加上昨天雨剛停,地面非常泥濘──周遭衆人大致猜到了事情始末。
確認史塔德收下了銅幣,利瑟爾再次把委託單放在孩子們面前,指尖輕敲了敲仍然空白的報酬欄位。孩子們湊過來看着單子,利瑟爾低頭看着他們的髮旋,微笑道:
「「剩下的零用錢!」」
「動機?」
孩子們當然無從得知他這些利己的想法,乖巧地準備聆聽伊雷文的指導。
「這時候就要拿出一直保密的那個!」
「「請多指教──!」」
他們三人是在同一間學舍上課的朋友。一般來說,學舍指的是小朋友幾天去一次,跟附近的老師學習讀寫、計算的地方,每間學舍在細部有所差異,不過大致上都差不多,而女孩他們唸書的學舍也不例外。類似的學舍,在王都各個角落都有。
「你們要給我什麼報酬呢?」
「不知道貴族大人喜歡什麼書……」
兩個男孩迅速回頭看向女孩。
教得真好啊,伊雷文靠在桌邊,撐着臉頰這麼想。無論利瑟爾有沒有那個意思,孩子們一定都會被他帶成這樣吧。回想起來,利瑟爾還擔任過王族的導師,市井的孩子們能接受這種教育還真奢侈。
「大哥哥,麻煩你了。」
孩子們爲了交涉成功開心得不得了,眉飛色舞地動手填寫委託單。
「理由!」
「他最怕麻煩啦。」
衆人紛紛投來「那爲什麼還提這個」的目光,伊雷文胸有成竹地笑了。
看來他們取得了共識。
「謝謝大哥哥!」
利瑟爾用略顯肅穆的語氣說完,把手中的委託單展示在孩子們面前。
「請多指教!」
利瑟爾忽然把話題拋向伊雷文。
「一百隻貓貓窩!!」
也是因爲這樣,利瑟爾纔會把這話題拋給他。
利瑟爾面帶微笑目送他們離開,同時不着痕跡地從史塔德手中收回了孩子們繳交的委託費用。這些錢他不能收下,也不能直接返還給孩子們。假如退還給家長,那肯定會害孩子們捱罵;或許這纔是正確的應對方式,但身爲冒險者,應該要替委託人守密纔是。這一次不妨稍微勸他們兩句就好,成爲孩子的共犯吧,利瑟爾輕笑。
拿這些委託費用買些小點心,下一次他們來找利瑟爾指導功課的時候,就請女主人端出來也不錯。利瑟爾邊想邊將銅幣收進腰包,這時孩子們前腳剛走,劫爾正好也辦完結案手續,手中把玩着收到的報酬回來了。利瑟爾迎向他。
「不可原諒。」
冒險者們神情呆滯地喃喃說「你們認真?」剛纔正想說「那你叫他賠不就好了」的伊雷文也默默閉嘴。原來不是錢的問題啊,男人們深自警惕地把這件事記在心上。
公會里的女性冒險者和女性職員板起面孔,異口同聲地表示贊同。
「居然弄髒女生的衣服,那些男生真過分呢。」
「哎呀,我也不覺得你們有辦法找到適合的書啦。」
公會大廳開始迎來擁擠的時段,現在也有幾組冒險者走了進來,卻沒有人打算離開。原本就待在公會的人和剛進來的人們之間,頻繁出現「這是在做什麼啊?」、「好像很有趣!」的對話。平常會大聲說「這裏可不是小孩子的遊樂場」的冒險者,也好奇地看着這一幕,想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
「那麼,你們的目標呢?」
「丟得他們全身都是泥巴,把他們弄哭!」
「最好被媽媽罵死!」
稚嫩的聲音答得迅速,利瑟爾思索着點點頭。
孩子們的目標應該是完美獲勝吧。看女孩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她沒想過除此之外的結果,感受得到她蹂躪對手的強烈意志,眼神對於成功的可能性毫不懷疑。這委託人相當嚴格呢,利瑟爾露出苦笑,一邊思考該怎麼辦一邊開口。
「如果要在我方完全不弄髒身體的情況下,讓對方從頭到腳都沾滿泥巴,那是很簡單的。」
「真的嗎?! 」
女孩露出滿面的笑容,笑臉純真又可愛。
但周遭知道她露出笑容的原因,實在感受不到半點暖意,毫不掩飾的敵意反而更恐怖。
「伊雷文,假如是你的話會怎麼做呢?」
「把他們的手腳綁起來,丟進泥巴池裏,等到再也浮不起來……」
「伊雷文。」
「我開玩笑的啦!」
沒人叫你把他們連身體內部都填滿泥巴啊。
感覺自己即將遭受教育指導,伊雷文面部抽搐,重新提議:
「挖個地洞之類的讓他們跌進去,然後從上面倒泥水,感覺不錯吧?」
途中的教育指導使得孩子們納悶地偏着頭,不過聽到伊雷文這麼說,他們也恍然大悟地點頭。挖地洞雖然辛苦,不過設下陷阱之後對方自己會跌進去,只需要從上方丟泥巴,不必弄髒自己的衣服,感覺很輕鬆。
那就這麼辦吧,在孩子們正想出聲贊同的時候……
「這麼做確實很簡單。但是……」
利瑟爾忽然插嘴。
男孩們不甘心地咬着牙,瞪視着站在眼前的女孩。不久前被他們丟得都是泥巴的那件白色洋裝,在風中翻動着純白的下襬,在他們腦海中烙下深刻印象。
這場決戰以女孩那一方大獲全勝收場。
「把他們弄哭?」
孩子們立刻懂了他的意思。這些小朋友的理解力很強呢,利瑟爾也點點頭。或許只是囫圇吞棗,不過現階段這樣就足夠了。不得不理解這些事情的時刻,最好還是不要到來。
聽見利瑟爾這麼說,孩子們「嗯、嗯」地點頭。
畢竟身邊就有這樣的人,先告誡孩子們一句也不喫虧。
「他們說,那句臺詞是『以貴族大人你們的形象去想出來的』……」
「你們丟吧!」
「不甘心。」
「就是怨恨對方的心情,也就和你們對於他們的憤怒是一樣的。」
短暫的沉默。
「一定要弄哭他們。」
結果,最大的受害者應該是想辦法處理衣服上那些爛泥巴的媽媽們吧。早先隱約察覺到的現實雖然殘酷,不過也沒辦法,誰教復仇總是難免犧牲呢──就當作這麼回事吧。
聽見利瑟爾帶着溫柔的微笑如此忠告,孩子們眨眨眼睛。
「即使只有這一個方法,即使所有人都肯定說復仇是你們應有的權力,唯有自己絕對不能把復仇這件事正當化,不能把訴諸武力的手段當作正義。」
以些微差距險勝就沒有意義了,必須取得壓倒性勝利,纔有資格說出決勝臺詞。
「所以你們要堂堂正正地決戰,而且必須完美獲勝。」
「沒錯,否則復仇就沒有意義了。」
女孩帶着神清氣爽的表情,和渾身泥巴的男孩們和睦地交談,看來雙方順利和好了。男孩們臉上也是同樣暢快的神情,想到他們之後回家要被母親大罵一頓,讓人心情有點複雜。
「聽好囉,你們絕對不可以搞錯自己的目的。」
「從這邊走的話──」
男孩們抬起手臂護住臉,緊緊閉上眼睛,但預期的衝擊遲遲不來。他們戰戰兢兢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女孩高舉的泥巴球停在原處,三對眼睛緊盯着這裏。
「懷恨……?」
「我們要想出最帥的臺詞!」
「這時候需要的,就是決勝臺詞了。」
在伊雷文帶領下來到祕密的觀戰位置,利瑟爾見證了這場決戰的勝負。
希望有地圖可以參考、陷阱應該怎麼佈置……利瑟爾他們開始展開討論。
「贏得太絕對,不會反過來被對方糾纏喔?」伊雷文說。
女孩銀鈴般的嗓音響起,同時舉起手中的泥巴球。
「所以,你們必須要好好明白一件事。」
「明明可以完美獲勝耶?」
這沒什麼特別的用意,只是營造作戰會議的氣氛而已。男孩女孩們迫不及待地拿起筆,興奮地在紙上寫上「戰略」的字樣,看來效果相當成功。
「咦?」
周遭衆人紛紛投來「這段對話的境界好高啊」的視線,這時女孩忽然開了口。
「「感覺好可憐。」」
緊接着,女孩那一方的攻擊狠狠擊中男孩們的腹部。
「和解……」
「說得也是呢。嗯……」
「不是不可以喲,只是提醒你們不要誤會而已。」
「貴族大人,你討厭復仇嗎?」
一旁的公會職員和冒險者們也紛紛看向他,這已經不是在偷聽,而是在參觀了。
「最重要的是不讓對方懷恨在心。」
「放馬過來!」
「不可以嗎?」
「嗄?」
利瑟爾這麼說,目的也不是爲了讓孩子們全盤理解。
「重點在於,你們心目中怎麼定義『完美獲勝』。」
「取得完美勝利,然後對他們說出決勝臺詞。讓對方不得不承認自己敗在你們手下,非常帥氣的決勝臺詞。」
「不討厭喲。畢竟這個仇不報,你們也不甘心吧?」
「復仇只是一種手段喲,是你們在內心跟自己達成和解的辦法。」
不過貓窩真的非常壯觀,利瑟爾和伊雷文都看得非常滿足。
原以爲自己正在把對方逼進絕境,不知不覺間卻反過來被逼到了死角。對方天衣無縫的配合值得讚賞,他們被那些A作戰、B作戰玩弄於股掌之間,老實說真的好帥啊,陣形之類的對答口號也很帥氣。
「不是吧?」
什麼意思?孩子們納悶地看着利瑟爾。
因爲沒有什麼比錯誤的正義感,更容易受到他人的利用了。雖然孩子們之間的爭執不必忠告到這個地步,不過把這個觀念放在心上,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因此利瑟爾還是姑且一提。
利瑟爾鬆了一口氣似地笑着說道,幸好孩子們沒有給出「大快人心」之類的答案。
「「好──!」」
「只要你們認輸,最後這一發就放過你們。」
戰況糟糕透頂,男孩們的衣服沾滿泥巴,一咬緊牙關就能嚼到砂土,甩甩頭就有沙子從頭髮上掉下來,鞋子裏的泥巴也黏得他們腳底很不舒服。他們手上已經沒有泥彈,被逼進公園的這個角落,才發現這裏的地面是完全乾燥的硬土,補給的希望渺茫。
「看來等這場戰爭結束,我們可以做好朋友呢。」
「做好了!」
伊雷文恐怕是全場唯一能夠笑看這一幕的人,此刻他索然無味地瞥了孩子們一眼。他沒有虐童的興趣,可能只是覺得無趣吧。
小朋友們趴在桌上,紛紛說着「好難懂、好難懂」,利瑟爾看了不禁失笑,這道理也沒有那麼艱深吧。說起來很簡單,也就是「動用暴力不是好事」這種老生常談的道德觀念而已。這麼說只是要提醒孩子們,絕不可以在事後一次又一次尋找藉口,習以爲常地正當化自己的暴力行爲。
正因如此,使出讓自己產生罪惡感的方法報仇是行不通的。
「挖個地洞讓他們掉下去,把泥巴水淋到他們身上,站在洞口往下看着他們,你們會有什麼感想?」
男孩乾脆地說道。女孩率領着兩名舉起泥巴球的男孩,凜然露出微笑。
利瑟爾邊想邊把紙筆一一遞給孩子們。
「意思是說,他們也會找我們報仇?」
「是呀。」
「不過那種人很好利用唉,該怎麼說咧,就是很有正義感的那種。自己就會橫衝直撞,把身邊的人都拖下水,然後自我毀滅,還不用我動手滅口。」
「這麼一來就沒完沒了了,對吧?」
「可是如果你們要戰到最後,我們就認可這份覺悟,也一樣會打到最後!」
「那我們走吧,去看那個『一百隻貓貓窩』。」
「……就是不可以復仇的意思嗎?」
「至於決勝臺詞的內容,就交給你們決定了。這是最重要的戰略哦。」
「他們應該已經哭出來了吧……」
「我也不是不懂啦。」
大晴天,夕陽西下的時間,滿足這些條件,再加上運氣夠好,就能看見一百隻貓咪趴在一起的「一百隻貓貓窩」。不知是什麼樣的情景呢,兩人邊聊邊在孩子們特有的、充滿密道、沒有像樣道路的路線上辛苦前進。
聽見利瑟爾認真地喃喃這麼說,衆人紛紛投來納悶的視線。
利瑟爾從腰包裏拿出幾張紙和三枝筆,擺在桌上。孩子們雙眼閃閃發亮,把整個身體探過來看,只差沒從椅子上站起來。
職員們旁觀着這一幕,不禁擔心起公會的風評,眨着眼睛心想「好正式的作戰策略啊,這樣沒問題嗎?」至於男性冒險者們,則在腦海中認真思考帥氣的決勝臺詞。人數稀少的女性冒險者低頭看着自己健壯的雙腿,對於飄揚的裙襬心神嚮往,「我們已經不適合穿裙子了啊……」
「這下就結束了。」
既然如此,接受了委託的利瑟爾只要盡全力幫助他們就好。
大部分公會職員和女性冒險者都不太理解,不過多數男性冒險者都深深點頭表示認同。在這種情況下確實不得不認輸,比起憎恨,反而會先挑起嚮往的心情吧,他們甚至想這麼說。最好的證據就是,孩子們也非常興奮地大表贊成。
他本來就無意質疑復仇的對錯,倒不如說,利瑟爾反而還屬於「若有必要報仇,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那一派。那就快點展開作戰會議吧,看孩子們戰意高昂、幹勁滿滿,他翻找着腰包,說:
被逼進絕境的男孩們茫然地面面相覷。
不過,他們立刻勇敢地豎起眉毛。既然無論如何都是場敗仗,還不如戰到最後一刻。
眼見孩子們疑惑地偏着頭,利瑟爾放慢語調說道:
「知道了!」
「就是接受這個結果、轉換心情,讓自己的內心平穩下來。」
「目的是和自己和解!」
現在正受到復仇情緒驅使的他們,一定很能理解這種感覺。
「你們都做好覺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