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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6萬 字
一天早晨,賈吉裹在毛毯裏心想,好暖和哦。
他挪動身體,整個人連着肩膀窩進毛毯。他還想再享受一下半夢半醒間舒適的時光,可是得去開店纔行。賈吉渾渾噩噩地把手肘撐在牀單上,從枕頭上抬起頭來。自己好像趴着睡了,好少見啊。
他撐着張不開的眼皮,點着頭打瞌睡。過一會兒他想,差不多該驅散睡意了,於是微微睜開眼睛。
「咦……?」
聽見下意識發出的聲音,他連忙按住自己的喉嚨,聽起來好陌生,這不是自己的聲音。在動搖之中,他顫動的雙眼捕捉到躺在眼前的人物,看得他呆愣原地。
「利瑟爾、大哥……」
喉嚨好像被人掉包一樣,賈吉害怕得只敢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喊他的名字。利瑟爾和他睡在同一張牀上,臉朝着另一邊,似乎睡得很熟。
賈吉注視着緩緩起伏的毛毯,困惑地坐在牀單上往後退。
「!」
忽然有東西擦過他的手,嚇得他肩膀一抖。
正想伸手向利瑟爾求助,映入視野的鮮豔赤紅卻使他停下動作。賈吉轉動視線往那邊一看,紅色的頭髮披垂在他撐着牀鋪的手背上。這紅色他見過。
「伊雷……咦?」
賈吉回過頭,但後面沒有任何人在,而且碰觸手背的紅髮隨着他的動作流動。這讓他開始感到恐懼,他眼眶含着淚,忍無可忍地打算叫醒利瑟爾……房門在這時突然被人打開,他唰地抬起臉。
直到這時候,他終於注意到自己身在利瑟爾他們的旅店。賈吉也來過這裏幾次,視野中的房間擺設與記憶中一致,而且站在房門口的人正是劫爾。
「啊……」
平時劫爾的威壓讓他有點害怕,不過此刻看到他,賈吉發自內心鬆了一口氣。劫爾一定會解釋現在的情況,會解決所有問題,最重要的是,會替他叫醒利瑟爾。賈吉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看見劫爾走近,賈吉連忙在牀鋪上坐正,他得跟劫爾解釋自己不知道爲什麼在這裏,也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他開口。
「劫、咦──」
修長的臂膀越過利瑟爾朝他伸來,憑蠻力將他從牀上扯下,害他整個人往後倒向地面,幸好他緊急抓住牀單,纔沒撞到頭。賈吉臉色發青,感覺到腹中一陣冰冷,他無法控制地全身顫抖。
劫爾平常確實有點嚇人,但那是因爲絕對強者散發出的氣場使然,劫爾的人格本身一次也不曾讓賈吉感到恐懼。劫爾有時候會開玩笑抓住他的頭,但從來不會像這樣動用暴力迫使人屈服;劫爾會一臉無奈地對他嘆氣,但從來不曾厲聲怒罵。
「這是賈吉。」
在利瑟爾的打量之下,對方微微皺起眉頭。
「好過分……」
溫柔撫摸臉頰的手遭到沒收,史塔德一臉淡漠、毫無感情地回過頭。在他身邊,賈吉茫然自失地傻在原地,看着那原本該是他的身體,只感覺各方面的衝擊太過強烈。
就在利瑟爾享受着兩人罕見的姿態時,忽然有人沒敲門就直接把門打開。
「劫爾的表情原來意外地豐富呀。」
聲音無比苦澀,利瑟爾聽了,爲難地仰望劫爾。
「賈吉是無辜的。」利瑟爾說。
利瑟爾循着那隻手臂向上看去,看見面無表情俯視着這裏的劫爾,不禁苦笑。
利瑟爾正把雙手放在外表是劫爾的史塔德頰邊,感受着瘦削臉頰的觸感,於是露出了小孩子惡作劇被抓到的笑容。在他視線另一端,「賈吉」扶着門把站在那裏,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在各種意義上精神衰弱到極點的賈吉、不,現在該稱他爲伊雷文才對──垂頭喪氣地囁嚅着利瑟爾的名字,試圖叫醒正在睡回籠覺的人。
「嗯。」
眼前的背影比自己嬌小,卻比任何人都更令他安心。劫爾的視線不帶感情到了異樣的地步,賈吉在恐懼中勉力爬到牀邊,顫抖的指尖抓住利瑟爾的襯衫。
「劫……史塔德,有點痛哦。」
「喂,我把『休息中』的牌子掛上了。」
賈吉感覺得到血色迅速從自己臉上消退,在水氣暈開的視野中,他凝視着利瑟爾的睡臉求救。頭頂上傳來一句非常不愉快的低喃:
「請不要突然叫我名字,太噁心了。」
就這麼盯着他瞧了幾秒,接着狐疑地看向利瑟爾,後者也點了個頭回應。
「……史塔德?」
「咦?」
怎麼了嗎?利瑟爾回望,忽然明白了自己該怎麼做。他把手掌往史塔德伸過去,黑髮男子眨了一次眼睛,理所當然地彎下身,又注意到腰彎得還不夠低,於是便在利瑟爾的面前跪下來。
棕發青年平時客氣謹慎的模樣蕩然無存,正低垂着眉眼,轉動慵懶的目光朝他俯視過來。棕色自然捲的長髮隨意紮起,服裝相當簡素,簡直判若兩人──實際上確實不是同一個人,相同的只有外貌。
聽見劫爾用極度淡漠的聲音吐出暴言,賈吉的懷疑轉變爲確信。
語調比平時更慢,利瑟爾朝他露出沉穩微笑,握住他伸出的手。
咦,真正的賈吉不禁看向站起身的史塔德。
「這個嘛……」
「我們先換衣服吧。劫爾就穿這樣應該沒問題……可以嗎?賈吉。」
伊雷文語帶困惑地點頭。
利瑟爾僅道出這句感想,直到現在還有點懷疑這是不是夢。畢竟這場面實在太過詭異,劫爾看起來當然很怪,不過最突兀的還是伊雷文。他眨眨眼,眯細雙眼打量着伊雷文,後者不知所措地垂着眉問:
「囉嗦。」
「你在用誰的身體亂來?」
「史塔德。」
「有誰欺負你嗎?」
「惡……」
「是、是我。」
「這表情真噁心。」
起牀之後,利瑟爾坐在牀上,努力驅動剛睡醒的頭腦。
伊雷文的眼神訴說着強烈的不安,利瑟爾對他露出不動聲色的微笑,不讓他察覺內心的想法。雖然很不搭調,但他的小動作和說話語調確實讓人聯想到賈吉,那麼當然會感到不安了。利瑟爾想着,習慣性伸手想摸摸他的頭,卻有一隻手從旁伸來,抓住利瑟爾的手腕。
「不、不好意思……」
利瑟爾慵懶地說着,翻身仰躺,賈吉只能茫然看着這一幕。
「利瑟爾大哥……?」
「囉嗦。」
利瑟爾碰他的方式和平常有些不同,撫平了他渾身的顫抖。賈吉有點害羞,但更加強烈的安心感將他包圍,使他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眼前的利瑟爾已完全閉上眼睛,微啓的雙脣呼出規律吐息,梳過賈吉頭髮的手滑過他側頸,落在牀單上動也不動。
利瑟爾緩緩撫摸史塔德湊過來的頭部,手指伸進他偏硬的黑髮,輕握享受其觸感,然後梳到髮梢,撫摸他形狀勻稱的後腦勺,拇指隨之撫過額頭,看見面無表情的史塔德背後飛出一朵小花。這副模樣挑起利瑟爾心中一股謎之感動。
「你今天、好壞心哦。」
「我還想睡……」
「……是披着白癡皮的蠢材啊。」
任憑壓倒性力量擺佈的恐懼久久不散,賈吉顫抖着聲音,死命呼喚利瑟爾。
「沒關係的。」
平常的力道套用在劫爾的身體上,就顯得太過火了,利瑟爾知道他不是故意的。眼見史塔德窺探着他的臉色,利瑟爾搖搖頭這麼告訴他,不過那雙屬於劫爾的銀灰色眼眸仍然俯視着利瑟爾,像一對鎖着那個顏色的玻璃珠。
那隻手立刻像觸電一樣放開他。
他把雙手舉到眼前一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皮膚上長着硬繭,一看就是長年握刀的手。一握拳,手腕上的筋骨清晰地浮凸起來,肌肉比想像中更有力氣,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賈吉有點感動,但還是慌張地鬆開手。他再撈起從剛纔不斷進入視野的赤紅色,那是滑順的紅色頭髮,輕輕一扯,頭皮真的會痛。
「…………」
「怎麼了呀?」
對方不留情面地拒絕配合。這明明是很認真的請求啊──利瑟爾邊這麼想着,邊站起身來。
聽見這句話,賈吉維持要躺不躺的臥姿,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啊。」
從現場的成員看來,不難推測剩下一人變成了誰、身在哪裏。不知道他現在的情況如何,不過總之先完成能力所及的事吧。
紅髮的蛇族獸人怯怯地低着頭,視線往上窺探着他的臉色,看得劫爾嘴角抽搐。
「賈吉沒有錯。」
他微微蹙眉,接着察覺什麼似地說:
賈吉剛纔從牀上滾落的聲音,或許已經吵醒他了。本應熟睡的利瑟爾回過頭來,在濃濃睡意中隨時都要閉上的眼睛看見賈吉,眼神更柔和了些。
「賈吉沒有做錯什麼。」
好像在叫賈吉回到剛纔躺着的地方一樣。賈吉整個人爬上牀,慢吞吞地從腳開始鑽進被窩。他看了看站在原地的劫爾,又看看利瑟爾,在微微殘留自身體溫的純白牀單上躺下,小心翼翼地把頭擱上枕頭。躺在牀上的利瑟爾把手朝他臉頰伸過來,指尖伸進發叢裏往上撥,梳過他的頭髮。
「也不要這樣說話。」
「那個……」
劫爾邊說,視線邊掃向一旁的「伊雷文」。
「(這還真是……)」
利瑟爾從表情猜出來人的身分,對方對那個名字回以肯定。
賈吉混亂到喃喃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張開的嘴巴也忘了閉上,整個人傻在原地。眼前披着劫爾外皮的史塔德,以一種看待奇珍異獸的眼神俯視過來。
「沒什麼。」
劫爾目不轉睛地俯視着他們倆,神情冷漠地伸手過來,隔着毛毯碰觸利瑟爾的肩膀,輕輕往這裏拉,要他轉向自己。
「喂。」
「……利瑟……」
「可、可以。」
「對,我一睜開眼睛人就在那裏。」
以賈吉的表情臭着臉的劫爾嘆了口氣,反手關上門,毫不客氣地走進房內。
「賈吉?」
「對不起。」
他看着站在眼前的兩人,一邊觀察他們熟悉的外貌與陌生的舉動,一邊開口:
雖然聽說利瑟爾早上起不太來,不過賈吉叫他起牀的時候,利瑟爾無論再怎麼想睡總會乖乖爬起來,從來沒聽他賴牀說過「再睡一下」這種話。賈吉眨着眼睛,看着眼前罕見的情景,這時利瑟爾微微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利瑟爾的語氣比平常更強烈一些,劫爾默默把剛出口的那個詞倒吞回去。賈吉困惑地來回看着他們倆,利瑟爾對他露出溫柔的微笑,告訴他沒什麼。劫爾又嘆了一口氣,像在說利瑟爾寵他寵過頭了,然後走向坐在牀上的利瑟爾。
在史塔德身邊,外表是伊雷文的賈吉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看見他此刻的變化就能明白,平常的伊雷文乍看好像把所有情緒都表現在外,其實都是刻意爲之或虛張聲勢。沒有了平時試探般的視線,現在的他看起來直率許多。
劫爾的所有動作瞬間停止,儘管臉上面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賈吉卻感覺得到他大受衝擊,彷佛能看見閃電從他背後劈下的幻覺。賈吉對這反應非常熟悉。
利瑟爾整個身體轉向這裏,像哄小孩睡覺那樣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啊,謝謝你!」
「那個……劫爾,你是從賈吉的商店過來的吧?」
紅髮獸人高興地笑了開來,劫爾看了後再度沉默。
怎麼會,不可能啊──賈吉錯愕地想着,下定決心小聲開口:
「原來劫爾大哥的表情意外地豐富呀……」
利瑟爾扭了扭身子表示拒絕。劫爾鬆開的手在半空遊移了一會兒,猶豫該不該再碰他,不過馬上又把手伸向利瑟爾,力道比剛纔更大。
畢竟是他的身體,利瑟爾心想賈吉或許會介意,所以纔出言確認,但頂着伊雷文外表的賈吉卻直接點頭,似乎一點也不在意。看來不同於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賈吉對服裝沒什麼講究,他還穿着就寢時那套衣服,上半身只穿了一件輕便的黑色坦克背心。利瑟爾轉而看向「劫爾」,平時睡覺總是打赤膊的他披了一件衣服,應該是裏面的史塔德無法接受光着身體,所以隨手拿起掛在一旁的冒險者裝備,隨便披在身上。
「嗯……」
「不要用那張臉逞兇好嗎?不爽程度增加了五成。」
「是。」
「劫爾?」
他邊走邊放棄似地說:
「…………我知道。」
「……」
賈吉平時彎駝的背挺得筆直,搭配上本來就高人一等的身高,實在很有壓迫感。他嫌棄地撇着嘴,居高臨下地瞪視跪在地板上任人撫摸的「劫爾」。平時老實的嗓音蕩然無存,劫爾用賈吉雙脣所發出的聲音比平常更低、更深沉。
「……還真不搭調。」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牀邊的劫爾有了動作。
「請不要用賈吉的臉擺出這種表情。」
他仰望筆直站在牀邊的劫爾,剛睡醒略微乾燥的嘴脣動了動。
劫爾淡然回答。
「劫爾,請你替史塔德準備更換的衣服吧。」
「自己照顧自己到底有什麼意思……」
「就穿成現在這樣我也無所謂。」
「閉嘴,過來。」
嘴上嫌東嫌西,但說到底還是不希望人家披着自己的外皮,卻穿得太隨便吧。劫爾一臉嫌棄地叫上史塔德,離開了房間。黑髮男子看了利瑟爾一眼,纔在利瑟爾點頭之後乖乖跟了上去。這情景真是奇妙。
「那、那個,那我該……」
「賈吉呀……我想想。」
伊雷文的空間魔法腰包還在這裏,就丟在利瑟爾的書桌上,不過擅自翻動裏面的東西感覺不太好。而且伊雷文的衣服不少,萬一想隨便拿出一套便服,結果整個房間被衣服淹沒就糟糕了。
利瑟爾轉而看向椅子,伊雷文脫下的冒險者裝備還掛在椅背上。這應該就沒問題了,於是他拿起那件衣服。冒險者往往不懂得如何穿戴他人的裝備,利瑟爾也不例外,他把那幾片布料拿在手上翻來覆去,卻看不出個所以然。
「賈吉,這你會穿嗎?」
利瑟爾問了一聲,賈吉於是走近,湊過來往他手邊看。剛要彎下腰,賈吉就嚇了一大跳似地立刻挺直背脊,睜大朱鷺色的眼睛看着利瑟爾,豎瞳猛地收緊,然後慌亂地退後一步。怎麼了?利瑟爾納悶地看着他。紅髮的蛇族獸人不好意思地垂下眉毛,嘴角噙着笑意說:
「沒有,那個……只是太近了,我有點驚訝。」
賈吉露出軟綿綿的笑容這麼說,利瑟爾一聽,也有趣地笑了開來。
看來爲了配合他的身高,彎腰說話對賈吉來說已經習慣成自然。利瑟爾明白這些體貼都是出於賈吉自身的意願,不過能夠再次體認到這點,他也覺得自己相當幸運。
「還有,這件衣服、應該沒問題,我會穿。」
「不愧是鑑定士。」
利瑟爾把裝備交給賈吉,自己也開始換裝。途中他瞥向賈吉,關心一下進展是否順利,結果就看到賈吉摸着屬於伊雷文身上輪廓分明的腹肌,目不轉睛地盯着瞧。這種心情利瑟爾不是不明白,於是假裝什麼也沒看見,有朝一日他也好想練出傲人的腹肌啊。
在那之後,在隔壁換好衣服的劫爾和史塔德回到房間裏,利瑟爾他們也都整裝完畢了。四個人各自找了位子坐下,討論着早餐該怎麼辦,這時劫爾和史塔德忽然察覺什麼似地看向上方。
「劫爾?」
「來了。」
他瞥向賈吉,後者無奈地望着這裏,是肯定的眼神。有這麼明顯嗎?利瑟爾接着看向劫爾他們,一人恍然點頭,一人則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
「喔──」
結果就看到伊雷文正在史塔德的威逼之下深自反省。
「我倒是希望伊雷文把衣服穿戴整齊一點。」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問題嗎?」
「確實。」
「好像有東西、從牙齒?流出來……?」
「嗯?」
「也就是說,劫爾平常一直控制着力道吧。」
他本來就想問,只是所有人都各自隨意行動,所以暫且擱置了。
「好新鮮哦。」
「現在看起來還好呢。」
他跨着無聲的腳步逼近頂着伊雷文外表的賈吉,毫不留情地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利瑟爾安慰着一臉抱歉的伊雷文,佩服地點點頭。
話雖如此,這也不是能夠立刻解決的問題,只能請他習慣了。
「喂。」
「哪……」
史塔德說着,打量似地看着他。是嗎?利瑟爾眨了一次眼睛。
「真是的,還好有你在喲,不過今天的早餐就比較偏重份量、不重視品質啦,有點傷腦筋。」
利瑟爾目送她的背影走遠。好了,現在該開動了,他轉向正前方。
「喂,你來揍這傢伙。」
「啊。」
史塔德原本要像平常一樣開口回話,立刻被賈吉揍了後腦勺。
「哇靠這是怎樣惡爆啦!」
「隊長,這些傢伙在你心目中的形象未免太美好了吧。」
「場面看起來確實相當令人愉快。」劫爾說。
伊雷文大感混亂,來回看着若無其事交談的兩人。
「是說大哥剛纔那下完全不痛唉。」
史塔德拿叉子指着賈吉這麼說,賈吉不悅地蹙起臉,手掌反覆握了幾次拳。
「咦……」
「唉──」
然而對於身體原本的主人來說,別人沒起疑反而更不高興吧。史塔德賭氣似地用力往椅背上一靠,指尖在腰際一撥,只撥到空氣。這是他撥開馬尾的習慣動作,以免長髮被椅背夾到。
利瑟爾極力攔截的那個詞,沒想到從身體主人的口中說了出來。賈吉應該會很受傷吧?利瑟爾他們打量着賈吉的臉色,不過出乎意料地,他收起了恐懼的神情,而是一臉困惑地說:
「賈吉呢,還好嗎?」
史塔德皺着臉抓起叉子,利瑟爾把湯端到面前,賈吉也叉起大塊香腸一口咬下,五人各隨喜好開始用餐。
「對不起嘛……」
「反正外人沒起疑心,還有什麼好介意的。」賈吉說。
「不、不好意思……」
「也不算露骨啦,不過滿明顯的,啊──太爽啦。」
他手上也端着餐點托盤。由於用餐人數突然增加,利瑟爾主動說他願意幫忙,女主人當然拒絕了,不過這一次利瑟爾成功說動了她。
他指的是剛纔揍他後腦勺的那一下。聲音確實很響亮,被揍的史塔德卻不痛不癢,出手的要是原本的劫爾,一定會讓他痛得說不出話。
簡單說,這是蛇族獸人特有的情況,毒液分泌腺呈現持續張開的狀態了。
填飽肚子是很重要的,餐桌上正好也適合討論事情,五人於是離開了房間。
聽見史塔德哈哈笑着這麼說,賈吉一邊用餐,一邊叫劫爾動手。
「沒關係喲,劫爾。」
利瑟爾帶着端來早餐的女主人,和和氣氣地走了回來。
女主人哈哈笑着說完,替他們準備好早餐,就回廚房去了。
利瑟爾和賈吉也跟着往上看。就在那一刻,窗戶發出噪音猛地打開,兩人連忙往那邊一看,有個人影從窗戶跳進房裏來。那人把一身熟悉的公會制服穿得邋遢隨興,原本不帶任何表情的臉孔此刻掛着危險的笑容,是伊雷文。
「哪有那麼誇張。」
「倒不如說,那個力氣居然還控制過喔,根本怪物。」
賈吉是商人,工作上需要體力勞動,雖然不算特別有力氣,但用力打人還是很痛的。就像清晨史塔德控制劫爾的身體,抓利瑟爾手臂的時候力氣太大是一樣的道理,以劫爾的體能,用常人想像的力道去控制仍然會太過火,因此平常細微的一舉一動,劫爾也習慣放輕力道,難怪他在戰鬥中的力道控制意外地精準。
「對不起……」
伊雷文撕下一塊麪包,邊想邊說道。
「不、不是……史塔德在那邊,我是……」
「讓它一直流可能會喔。」
「喂。」
這方面應該事先確認纔對,利瑟爾於是開口問道。
「咦?! 」
正如這宣言所說,史塔德確實是一臉龍心大悅的樣子。原來也有這種事啊,利瑟爾點了個頭。這沒什麼問題,反正他本來就很寵賈吉和史塔德,對此有所自覺,今後也不打算要改變。
雖然輕描淡寫地說「而已」,不過他下樓的時候腳步其實不太穩,得手扶着牆壁小心翼翼地一階一階走下來;現在想拿玻璃杯,也差點把杯子打翻。這具身體和他原本的身高差距太大,活動起來應該很不習慣。
「我烤了很多面包,你就喫那些填飽肚子吧。」
「該死的,偏偏是你!」
「只覺得身體變得比較輕盈、而已。」
待在伊雷文身體裏的賈吉,被其他人這麼說都會受傷,不過伊雷文自己吐槽自己似乎沒有問題。太好了,利瑟爾點點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無論如何,現在所有遭遇這種難以解釋現象的人都已經到齊,事態再怎麼混亂也就這樣了。
「伊雷文,這會不會很危險?」
「我們去喫早餐吧。」
「而且啊,你看我的眼神好寵喔?」
「但那是我的身體。」
「習慣了。」
「肚子餓了!」
「空有身高,卻沒什麼力氣啊。」
首先是賈吉隨便找了個位子坐,接着史塔德從別桌拉了一張椅子過來,擺在主座的位置,自己也在賈吉隔壁坐下。伊雷文怯怯地坐到史塔德對面,劫爾也沒什麼異議,淡然坐上賈吉對面的椅子,形成了最先就座的兩人盯着自己的臉喫飯的配置。兩人因此面露難色,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最後他們並未表示反對。
這也沒辦法,劫爾原本戰鬥特化的身體,在一夕之間被換成了體能非常普通、身高高人一等的道具商人。這麼快就能習慣,看得出他在肢體掌控上的直覺。
利瑟爾一問,棕發青年簡潔扼要地回答。
原來這是危險液體嗎!他臉色鐵青,利瑟爾則安撫着他說「沒事」,把自己盤裏的小番茄分給他。現在借住在史塔德身體裏的伊雷文可沒有自殺意願,既然他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那應該不算太危險。
他身上穿着東翻西找才找到的公會職員制服,但那套制服被他穿得無比隨興,原本端正的印象蕩然無存,指尖還挑釁似地晃動那支卷着帕斯塔面的叉子。史塔德笑得一雙眼睛眯成月牙,饒富興味地看着利瑟爾,忽然朝他探出上半身,說:
聽見賈吉這麼說,伊雷文又把自己縮得更小了些。
「是吧。」賈吉同意。
「當然啊,不控制一下就傷腦筋啦,我會被整個頭打飛出去好嗎。」
利瑟爾直盯着伊雷文和史塔德這麼說,面無表情的劫爾和笑容諷刺的賈吉則分別表示同意。
「利……好痛!」
「如果太勉強的話要說哦。」
劫爾端起玻璃杯喝水,非常惋惜地拒絕了他的要求。換作是伊雷文本來的身體,他早就樂意之至地全力揍下去了,該飛出去的全都飛出去吧。
賈吉苦澀地嘖了一聲,劫爾則盯着微笑的利瑟爾看了幾秒,最後聽話地坐了下來。利瑟爾也把後續工作交給女主人,坐進最後剩下的主座位置。
「雖然這麼說,但這是伊雷文你自己的臉啊……」
唯一的救贖是,當事人似乎並不悲觀。賈吉容易陷入混亂、不知所措,面對莫名其妙的情況也會眼眶泛淚,不過一旦接受事實,他的想法就相當務實果斷,展現出強韌的一面。
史塔德賊笑着說道,平時面無表情的冷漠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啊,不過,好像有點……」
料理開始一道一道上桌,女主人手腳俐落地擺上餐點、餐具,邊忙碌邊哈哈笑着看向伊雷文。
伊雷文目擊這一幕,領悟到自己此刻該採取什麼行動,腦中頓時一團混亂。他在心裏喃喃念着「像伊雷文、像伊雷文」,急忙開口說:
「稍微有些事情要討論。」
「你看,嘴巴里不是有尖牙嗎?」
「你們今天有什麼活動呀?」
「還有這種奸詐的笑容也要改掉。」
「可是那個反應也太扯了啦。」
「身高太高,走路容易絆到。身體太遲鈍,不方便活動。」
「好、好的。」
伊雷文動了動嘴巴,欲言又止。不像難以啓齒,倒像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怎麼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只見他舔着牙齒,微微偏了偏頭。
用早餐的人數增加了。利瑟爾爲此跟旅店女主人道了歉,不過她一聽就爽快地答應下來,畢竟在她的認知裏,伊雷文昨晚在這裏過夜,所以早餐她本來就煮了很多。
「我沒啥問題唉,身高也差不多。」
「是這樣呀?」
看來所有人都能順利喫到早餐了,五人於是在餐廳圍着一張桌子坐下。
利瑟爾和史塔德恍然大悟地點頭。
伊雷文看了立刻心想「我也該去幫忙纔行」,剛打算站起身,就被坐在對面的史塔德用力踩了一腳,慘遭擊沉。同樣想幫忙的劫爾也遭到賈吉踩在原地,不過他完全不當一回事地站起身來。
「女主人對伊雷文的印象就是食量呢。」利瑟爾說。
「咦?」
史塔德輕敲了敲自己的臉頰。
正當伊雷文嚼着利瑟爾分給他的小番茄時,史塔德又指了指他的臉頰。
「尖牙內側有沒有開口?」
「開口?」
伊雷文動了動嘴巴。
「嗯……」
「找到了嗎?那邊用力。」
「嗯?」
伊雷文嘴巴蠕動了半天,似乎不得要領。
這也難怪,利瑟爾露出苦笑,看向事不關己地繼續用餐的史塔德。這就像叫唯人從頭解釋該怎麼把手握成拳頭一樣,生來本能就會的事情難以說明,尤其獸人在這方面又更容易解釋得不夠詳細。
「伊雷文,再指導得詳細一點吧。」
「我不用人教就會了唉。」
「所以才說獸人太依賴本能啊。」賈吉說。
「明明就是唯人想太多──」
到底是哪裏不懂?史塔德皺起臉,看着拼命動着嘴巴的伊雷文。就算要他指導,但從他有記憶的時候就已經自然學會了這件事,要一步一步仔細說明也有困難。重新意識到步驟,反而不懂得怎麼關上它了。
「嗯……」
史塔德也跟着蠕動嘴巴,雖然唯人的口腔裏沒有分泌腺。
他模擬着用本來的身體是怎麼控制的,終於在幾秒後找到了訣竅,開口說:
「啊……往上齶正中央用力?就像拿繩子綁住袋子口那樣。」
有點孤單呢,利瑟爾這麼想着,放下玻璃杯。擺在自己面前的餐點全都喫得一乾二淨,雖然只是一點一點在進步,不過自己也能喫下這麼多東西了,他滿意地想。
「你居然會撞到這裏啊……」
「我也不知道呢。」
就算問他那是什麼樣的花,恐怕也無法得到「花」以外的回答。不僅限於花朵,史塔德對於自己不感興趣的東西毫不在乎,個性可說是相當乾脆。
「是花。」
或許是有着同樣的擔憂,劫爾微微抬起下齶,瞪着史塔德。
忽然響起鈍重的撞擊聲,同時賈吉輕聲哀號。
這就表示──屏氣凝神的冒險者們做出結論──這五人一定跟自己有着同樣的遭遇,問題在於,誰換進了誰的身體裏?
劫爾折彎了手中的叉子。應該是下意識的舉動,他一注意到,就默默動手把叉子彎回去,旅店的東西要是不愛惜使用,會被女主人罵的。
伊雷文偏了偏頭。這突兀感看幾次也無法習慣,賈吉和劫爾微妙地別過視線加以迴避。這名爲逃避現實的最終王牌,自古以來可是拯救過無數人的妙招啊。
問句裏帶着點遷怒意味。真希望他別用賈吉的臉擺出這種表情,利瑟爾苦笑,毫不意外地看向晃着椅子打發時間的史塔德。所有人都發現了,這種不可理喻的狀況顯然是迷宮在作怪,而且影響力廣大,超出了隊伍範疇,那麼碰到同樣問題的肯定不只有利瑟爾他們。
「公會收購了寶箱開到的花束,職員覺得漂亮,剛好就在昨天把花擺出來裝飾。」
絕不能說這表情在伊雷文臉上看起來無比突兀,畢竟賈吉是無辜的,沒有任何人應該受到責怪。
「那原因之類的呢……?」
就在這時……
明明不在乎,他卻顯得不太高興,臭着臉回應:
劫爾的兩名隊友看了有點開心。
迷宮品確實有這種特色,效果特別隨興,或者根本就是隨機作用。
「珍貴畫面唉。」
結果間接驗證了劫爾無法使用魔力,只是因爲他技術太差。不過能夠自由自在操縱魔力的人實屬少數,所以這也沒什麼好介意的,利瑟爾朝賈吉喊了一聲。
「那原因就出在公會了。」
怎麼回事?利瑟爾他們回過頭,看見賈吉捂着額頭,大概是撞到了大門的門楣。伊雷文「啊」了一聲,抱歉地縮起肩膀。賈吉按着撞到的地方,很自然地咂舌說:
暫借劫爾身體的史塔德,倒是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平時習於使用魔力的人,和鮮少使用魔力的人,在魔力輸出與流動方式上會形成巨大的差異。和一般民衆相比,冒險者使用魔道具的機會更多,每一次使用魔道具都會有意識地運用魔力,因此魔力使用上應該比常人更加嫺熟一點纔對。
身體不舒服嗎?利瑟爾察覺他的異樣,正打算問,就看見錯愕的史塔德慢慢把臉轉過來,彷佛要找人求救。
聽見賈吉問話,伊雷文這麼答道。
靈魂互換的現象多半發生在昨晚,而原本的史塔德一直到昨晚爲止人都在公會,卻連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換進了劫爾的身體。既然如此,最接近事發原因的人就是今早在公會醒來的史塔德,也就是伊雷文了。
「是的。」
不曉得衝進房間的職員是想找史塔德去鎮壓這場混亂,還是擔心他也遭遇了同樣的異變,可能都有吧。結果見到的卻是披着史塔德皮的伊雷文,希望事態沒有因此惡化。
「你沒做什麼多餘的事吧。」
打破這僵局的,是從公會內部慌慌張張跑出來的公會職員。忙於處理各種問題的他一看見史塔德,立刻衝了過來,彷佛在說「怎麼可以讓你一個人在旁邊納涼」。職員沒注意到支配全場的微妙氣氛,大剌剌地跑到了利瑟爾他們身邊。
「喂,你昨天也去過公會?」
早餐近在眼前,卻喫不下,他應該嘴很饞吧。
「……不知爲啥,我好像喫不下了……」
「完全喫不飽……」
平常的史塔德根本不可能睡過頭,他總是在固定時間起牀,毫不拖沓地整裝盥洗,一大早就去上班,彷佛對於利用瑣碎時間全無興趣。結果偏偏在公會亂成一團的時候,史塔德遲遲沒有起牀,也不難想像其他職員有多錯愕。
「倒是你,爲什麼沒被交換?」
「伊雷文?」
「雖然對方確實是這樣說的啦,『史塔德變成不良少年了!』」
所有人一致同意。
披着賈吉皮的劫爾堅守沉默,或許是有所自覺。有點有趣──利瑟爾懷着這種不合時宜的想法,看着賈吉默默把湯喝光。
「我馬上就跑來這裏了好嗎。」
周遭的冒險者忍不住多看伊雷文一眼。
「哎唷──已經喫不下了,可是完全不滿足啊──」
「你們理解很快唉──」
「糟糕透頂。」
正因如此,聽見他的答案,所有人頓時無語。
史塔德訝異地說,劫爾冷淡回應,覺得他在說廢話。
伊雷文試着實踐看看,結果不知爲何張開了嘴巴。他立刻閉上嘴,抱歉地皺起眉頭。接着他動了動嘴脣,整張臉忽然亮了起來,周遭所有人都看得出他成功了。
聽見伊雷文手上一口接一口撕着麪包這麼問,史塔德隨便點了點頭,接着說:
「遇到同樣情況的,好像也都是職員和冒險者。」
「確實是有個可能的原因啦。」
「囉嗦。」
明明就不是我的錯──伊雷文沮喪地這麼想,不過最後還是把桌上的食物全喫個精光。即使如此還是沒有喫飽,這無底洞般的胃讓他大感震驚。
伊雷文眉開眼笑地說。這樣問題就解決啦,史塔德於是打算繼續用餐。不過,他喫了兩、三口麪包,手卻停了下來,大惑不解似地皺着眉頭,小心翼翼摸着自己的肚子,像撫摸什麼陌生而奇妙的東西一樣。
「嘿,史塔……呃……是史塔德吧?」
「劫爾。」
「花?」
職員打量着史塔德的臉色這麼問,因爲一見到今早的史塔德就大喊「變成不良少年了!」的人就是他。
只不過,大家陸陸續續喫完早餐,只有伊雷文一個人神情複雜地不斷伸手去拿堆得像小山的麪包,塗上果醬,小口小口地喫到一半,忽然驚恐地喃喃自語:
公會里一片騷動。
「當然,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成功了……!」
「是你喫太慢了啦。」
換言之,這是他生來第一次的「再也喫不下了」狀態。
畫面太過沖擊,他們一時間無法消化事實。應該是看錯了吧,公會中瀰漫着一股奇妙的氣氛。
對他來說是相當難得的體驗吧,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史塔德本來的食量也絕不算小,算是一般勞動青年的食量。但伊雷文可是大胃王中的大胃王,以他平常的步調喫,史塔德的肚子不撐也難。換到伊雷文身體裏的賈吉則正好相反,完全沒有飽足感,一邊喫一邊感到震驚又惶恐。
「公會那邊也有人沒遭殃,應該是碰巧啦。」
「公會有什麼與平常不同的地方嗎?」
顯然這就是罪魁禍首。
「居然這麼輕鬆就放出魔法喔。」
史塔德迎向劫爾狐疑又不帶感情的視線,愉悅地撇嘴笑着,語帶挑釁地說:
在這時候,利瑟爾看向劫爾。他淡然喫着早餐,對於自己的身體罕見地吵嚷着「喫不夠、喫不夠」的模樣也漠不關心,看起來這具最強冒險者的身體,對他來說除了力道控制之外,似乎也沒什麼不便。
「昨天的確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始,窗口就放了花瓶。」
「啊。」
史塔德站在利瑟爾身邊,面無表情地回答。
「這樣的話,我被排除在外就更奇怪了。」利瑟爾說。
「史塔德?」
史塔德像愉快犯那樣咯咯笑着說。也難怪有人衝進他房間,利瑟爾點點頭。
雖說立刻趕來這裏,史塔德還是在公會取得了一些情報。
「有──」
「憑着這種平平凡凡、中等偏低的魔力量也稱得上最強冒險者嗎?這當笑話講講也就算了,這些積灰生鏽到極點的魔力到底是什麼意思?每次操作起來都讓人煩躁。」
冒險者們也注意到了自己身體出現異狀的原因出在公會,畢竟冒險者們經常與其他隊伍同住在一間旅舍。冒險者大多都是動不動就拖欠費用的莽漢,願意收留他們的幾乎都是專門以冒險者爲客羣的旅館,因此所有房客都是冒險者的情況也不少見。或許該說是旅舍方面薄利多銷的精神吧,犧牲治安,確保了住房率。冒險者都是無根的浮萍,每到一個據點必定需要找地方投宿,從旅店角度來說是絕對穩定的客源……只要老闆擁有不輸給野蠻流氓的強大精神力。
聽見賈吉和利瑟爾的推論,史塔德笑了,坐沒坐相地晃起椅子來。
劫爾啐道,放下叉子,把手掌按在桌上。寒氣從他手中散出,本來能凍結一切的魔力,現在只能降下一點碎霜。
「因爲你喫得和平常一樣快呀,伊雷文。」
從剛纔開始就開闔個不停的公會大門再度打開。
這麼一來已經可以確定,受影響的是昨天到過冒險者公會的人,效果是這些人之間靈魂互換。雖然機制、意圖、用處都不明,不過迷宮就是這樣,沒辦法。
反正一定又是哪個隊伍碰上了靈魂互換的奇妙現象,吵吵鬧鬧地走進來吧。人們敷衍地把視線轉向門口,看見了奇妙的五人組。全城最具話題性的貴族冒險者、人稱最強冒險者的一刀、本公會引以爲傲的絕對零度、氣質乖僻的獸人,最後一個人不太清楚,不過好像偶爾會在公會見到。這五人獨自走進來都沒什麼不對勁,但一起走進公會就顯得很奇妙了。公會大廳裏所有視線都匯聚在他們身上。
「啊,劫爾放魔法。」
但劫爾不在此列,他只會使用那種一碰觸魔石就會自動汲取魔力的道具,反正生活上沒什麼不便,他壓根不打算改善,等同於魔力完全荒廢的狀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本人並不在乎這些。
「魔力簡直是廢渣。」
玻璃珠一般漠無感情的眼睛,說話聲調缺乏抑揚頓挫,就像一點漣漪也沒有的平靜湖面。換言之,是平常的史塔德。職員「咦」地眨了眨眼睛,同時冒險者們也「喔」地睜大眼睛,所有人都相信史塔德沒受到迷宮品影響,這時候……
「史塔德,劫爾的身體感覺如何?」
「啊,是的,我去做鑑定……」
史塔德咬着裝水的玻璃杯緣,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把懸在半空的椅子前腳擱回地上。
順帶一提,利瑟爾已經習慣了,因此就像平時面對賈吉那樣,沉穩地面帶微笑。這傢伙這方面的精神力還真強韌,披着賈吉皮的劫爾看着這一幕心想。
情報在同一間旅舍的冒險者之間傳播得很快,即使沒有得到消息,也有許多人一碰上莫名其妙的怪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到公會看看。這些人此刻都擠在公會里,已經釐清了某迷宮品是這次事件的罪魁禍首,在絞盡腦汁尋找解決辦法之後,正準備做出「反正過一段時間就會恢復正常了吧」的結論。
「痛……」
「忍耐一下吧。」利瑟爾說。
劫爾淡然說道,語氣聽起來對花完全不感興趣。
「那麼,今天大家就一起去公會吧,希望已經找到解決方法了。」
聽見史塔德唉聲嘆氣,賈吉嫌吵似地皺起臉。
「是、是的……對不起……」
「果然不一樣嗎?」
「哎,早上公會也是大混亂,職員和冒險者都亂成一團,有人衝進房間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咧。」
「騙你們的啦!」
史塔德露出得逞的輕佻笑容,所有人慘遭擊沉。
「請不要拿別人的身體開玩笑好嗎真不愉快。」劫爾說。
「(是一刀啊~~~)」
「(一刀用敬語真不適合……)」
「(下手不留情的一刀,我們豈不是隻有死路一條……)」
面對詭異到極點的情景,冒險者們在內心痛苦地扭來扭去。
「別做這麼惡劣的事。」
「(這是一刀嗎,身體是誰?)」
「(又高又嚇人,好恐怖啊。)」
「(那個小哥居然變成這樣……)」
強烈的衝擊一波接一波,冒險者們的情緒也跟着風中凌亂。
既然如此……他們戰戰兢兢地看向利瑟爾。眼前這高潔又穩重的男人,到底跟誰交換了呢?是誰換進了他的身體?視答案而定,他們可能無法冷靜──早就一點也不冷靜的他們莫名期待地這麼想,也可以說他們歷經這麼多風波,反而開始樂在其中了。
在他們心目中,早已不存在利瑟爾沒被交換的可能性,剛纔一瞬間期待史塔德維持原樣卻遭到背叛的事實太過沉重,雖說實際上背叛他們的是伊雷文,但這暫且不管。彷佛在整座公會大廳的氣氛促使之下,站在利瑟爾他們面前的公會職員下定決心,開口問:
「呃,那個,利瑟爾老兄的身體裏是……?」
「你說我嗎?」
這微笑的模樣,越看越像平常的利瑟爾。
事實上就是平常的利瑟爾,但職員無從得知,反而露出戒備的神情,也可以說他被公會里「怎麼可能沒被掉包」的氣氛牽着鼻子走了。
他神色險峻地觀察利瑟爾。這一點也不像冒險者的舉手投足,還有高貴的氣質,光是跟他面對面就讓人忍不住恭敬起來。柔和的微笑彷佛一種賞賜,除了利瑟爾以外真的有人能表現出這些嗎?不可能。那麼這到底是誰?
既然一同來到公會的成員不同,那麼取得了利瑟爾的身體,又據爲己有、僞裝身分的人是──
就在伊雷文眼眶泛淚地開口想要回嘴的時候,史塔德嫌他太纏人,終於生氣了。史塔德不悅地挑起一邊眉毛,撇着嘴嘲諷地嗤笑道:
「好的,那我就不放在心上了。」
「你哪來的狗膽這樣跟我們隊長講話?」
「嗚哇啊啊啊啊────!!」
「這有什麼好哭啊,煩死啦。」
「……我說你喔。」
這種心情很能理解,劫爾等人發自內心表示贊同,只有史塔德在一旁顏面抽搐:
「沒有耶,完全沒有頭緒。那個造成問題的迷宮品也隔離起來啦,但大家都沒變回來。」
任誰都有那樣的時期,無論真相如何,也不必那麼害羞吧──雖然利瑟爾這麼想,不過這種事情在公衆面前被拿來當成話題,確實無法接受。可是爲什麼只有自己的耳朵被捂住了?此刻周遭也紛紛向他投來尷尬的目光,他百思不得其解。利瑟爾在內心偏了偏頭,請劫爾放開手。
公會方面也知道賈吉是技術精湛的鑑定士,自然不會拒絕。利瑟爾回頭看向伊雷文,後者略顯驚訝地眨着眼睛,點了點頭,受人信賴的喜悅使他露出靦腆的笑容。
不用說,等到睡醒之後,所有人都順利恢復了正常。
「都跟你說不要再擺了。」
「不要拿我的臉擺出奇怪的表情啦。」
「打通鋪喔?」
賈吉無奈地嘆了口氣,劫爾則帶着像「絕對零度」的稱號一樣冰冷的眼神塞住利瑟爾的耳朵。至於利瑟爾,儘管被塞住耳朵,卻因爲劫爾用力過輕而全都聽見了。
「確實是有幾個人,不過看起來是隨機的啦。」
「別這樣鬧他了。」
利瑟爾隱約察覺了賈吉的想法,不着痕跡地裝作沒聽見。他喊了史塔德一聲,問他怎麼了,劫爾蓋住他耳朵的手掌更用力了些。看來史塔德也一樣不想讓他聽見。
「啊,原來利瑟爾老兄沒被掉包,不好意思……」
「嗄?你還真的是……?」
「可是我只是……」
「咦、呃……」
劫爾惡狠狠地補刀。
「這個嘛,所以說……」
「聽說還有其他人沒被交換?」
平常他的個性怯懦,但一舉手、一投足都被人指指點點實在太莫名其妙了,因此他難以忍氣吞聲,絞盡腦汁想辦法反駁。和利瑟爾在一起的時候,他有時會下意識表現得更強硬一點。
「你這傢伙到底是誰!!」
「我哪知道,不過尺寸倒是滿傲人的?」
伊雷文放聲大叫,整張臉脹得通紅。這音量使得史塔德皺起臉來,不過還是從鼻子哼笑了一聲。
伊雷文嘴巴一張一闔,眼神絕望,來回看着隨口回應的賈吉和耳朵被塞住的利瑟爾。對他而言,利瑟爾沒有聽見是唯一的救贖;與其說他不希望利瑟爾知道,倒不如說這不是該讓利瑟爾聽到的話題,他不希望這種話傳入利瑟爾耳中。也可以說,因爲他知道利瑟爾無論作何反應自己都會受到打擊,所以才啓動了這種防衛本能。
「就是這種表情。」
「伊雷文自己的表情,還不是跟史塔德完全不一樣……!」
「咦,哪裏奇怪……」
「沒事!!」
看見利瑟爾他們熱鬧的互動,基本上只是粗魯人換到另一個粗魯人身體裏的周遭冒險者們深有感慨地道出了這樣的感想。
「你再吵,我就叫大哥讓你處男畢──」
「這樣呀……可以讓賈吉看看嗎?」
職員被史塔德一把抓住臉,立刻表示服從。
「沒有,這應該沒什麼影響……」
「劫、劫爾大哥……!」
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利瑟爾敦促伊雷文跟職員去看看迷宮品。伊雷文被職員帶着走向公會內部,背影瀰漫着愁雲慘霧。他身爲男人的自尊還好嗎?在擔心之餘,利瑟爾聽見一旁的賈吉和史塔德還在拿剛纔那件事開玩笑,於是露出苦笑說:
結果,他們把劫爾房間的牀搬進利瑟爾的房間,把兩張牀並在一起,大家隨便睡。利瑟爾沒被換到別人的身體裏,沒必要跟他們一起睡,不過由於某人「隊長不一起睡就沒意義啦」的謎之意見受到所有人贊同,利瑟爾儘管心想「這樣牀不就更擠了嗎」,還是和他們一起睡下。
下一秒,彷佛觸犯了什麼禁忌似的,見到這一幕的所有人頓時臉色刷白,紛紛甩頭懷疑自己看錯了,並且不着痕跡地別開視線,假裝沒看見。這太慘烈了──或許所有人內心都這麼想。
後來,披着伊雷文皮的賈吉鑑定過那件迷宮品,得出了「睡一覺之後很可能恢復正常」的結論,而且靈魂互換的人們必須同時保持睡眠狀態纔行。昨晚也是在睡眠中交換的,這解決方式確實合理,公會里的冒險者們紛紛碎念着「這種時間哪睡得着啊」,不一會兒就各自離開了。
現在,利瑟爾他們也五個人一起回到了旅店,各自拿來自己的枕頭。
「找到解決辦法了嗎?」
「你們快睡。」
眼看伊雷文爲難地垂下眉毛,史塔德的語氣也越來越差。類似對話重複了幾次,兩人幾乎快吵起來,就在利瑟爾打算出言制止的時候……
「大哥?」
「下流至極。」
「(他們也太精采了吧……)」
「不過可以確認所有人都睡着了比較確實吧。」
「史塔德?」
聽見伊雷文臉色慘白,激動地這麼說,利瑟爾面帶微笑表示他不會再提,順便保證自己什麼也沒聽見。世上有種東西叫善意的謊言。
職員被抓着臉,仍然巧妙地動着嘴巴回答。利瑟爾一邊勸史塔德放開手,一邊點點頭,看來是否受到影響真的只看運氣。他也想體驗看看交換身體的感覺,不過如果是完全隨機、由迷宮決定,那就沒辦法了。
「所有人都睡在一起比較好嗎?」利瑟爾問。
「喔,賈吉老兄啊!當然好哇,這邊請這邊請。」
聽見史塔德煩躁地怒聲這麼說,伊雷文一臉無法接受地閉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