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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4萬 字
儘管平常我行我素,利瑟爾他們有時候還是會體貼彼此的。
咕嚕、咕嚕,厚重泡泡破裂的聲響此起彼落。灼熱的岩漿漫流,彷佛大地正蠢蠢欲動。這些紅黑交雜的熔岩光是靠得近一點,不必觸碰到它,熱度就足以燒灼肌膚。其中蘊含着強大的力量,如實體現大地的生命力。
「之前來的時候我就在想,這一旦掉下去就完蛋了呢。」
臉龐暴露在蒸騰的熱氣之中,利瑟爾和伊雷文俯瞰着眼下的岩漿。
這是利瑟爾第二次來到這座迷宮,第一次是隊伍中還只有他和劫爾兩人的時候。
「其實也不至於啦。」
伊雷文把腳邊的小石子往下踢。石塊撞上存在於熔岩各處的踏腳石,彈跳幾次之後被赤紅巖漿吞沒,撲通水聲傳入利瑟爾耳中。差點掉進岩漿、走投無路的冒險者們,就得靠着毅力跳上這些岩石才能倖免於難。
「岩漿很燙,掉下去會被嚴重燒傷沒錯啦,不過聽說不會死掉。」
「是這樣呀?」
我也沒有掉下去過啦,伊雷文補充。他也是從其他冒險者口中聽說的。
真的那麼燙的話,果然得極力避免掉下去呢,利瑟爾點點頭,再次俯視岩漿。這難道不是真正的熔岩嗎?明明看起來這麼真實。他邊想邊學着伊雷文,以鞋尖把小石頭慢慢撥到腳邊。
「喂。」
「啊,不好意思。」
他不太熟練地把石頭撥到腳尖的位置,還來不及踢,就聽見劫爾喊了他一聲。
他抬起臉,看向站在幾步之外的劫爾,對方的臉色比平常還要兇惡兩成。
「我們還是快點通過吧。」
「嗯。」
利瑟爾面帶微笑這麼說,劫爾回應的聲音似乎比平常更加低沉。
「(嗯……)」
「(大哥心情好差喔……)」
「啊──稍微輕鬆一點啦。」
利瑟爾他們的目的地,是在這一階層能夠取得的一種礦石,叫「綠葉石」。把植物種子放在這種礦石之上,種子會奇蹟似地在石頭上展開根系、冒出嫩芽。
「因爲我想看看呀。」
需要綠葉石的是委託,不過選擇這個委託是出於利瑟爾個人的意願。
利瑟爾和伊雷文交換了一瞬間的眼神,採取行動迎擊。他們瞄準了落單的個體,以及位於劫爾身側和背後的魔物,前者由伊雷文斬殺,後者由利瑟爾射穿。
「嗯……」
前方的岔路斜斜往左右兩側延伸過去,左邊那條上坡,右邊則是下坡。劫爾通關過這座迷宮,知道原則上往下方走纔是正確路徑。他想盡快通過這裏,因此難以認同利瑟爾的提議。
「我想也是。」
「委託是說需要幾個啊?」
「(不過,伊雷文好像嫌麻煩……)」
這是比熔岩通道更深的階層,呈現地下洞窟的樣貌,四周都是裸露的岩層。空間寬敞,空氣潮溼,岩脈中滲出的地下水流過壁面,沾溼鞋底。頭頂上是無數形似冰柱的鐘乳石,偶爾會聽見水滴從上頭滴落的聲音。當中有一些鐘乳石與地面上朝上延伸的石筍相連在一起,特別巨大的則形成石柱,建構出莊嚴的景色。
「沒錯。隊長,你是第一次到這一層喔?」
「是骨魚,集羣規模中等。」
剩下的魔物露出尖牙,朝劫爾猛攻過去。
「對你有效?」
「一點也不像。」劫爾吐槽。
「……是啊。」
「很熱呀。」
利瑟爾加快步調,並肩走在劫爾身邊,指向前方左側的那條岔路,同時喚起一陣風,就像先前在阿斯塔尼亞那樣。儘管不敵周遭的暑氣,劫爾還是注意到了那陣微涼的風,風籠罩着他,從身邊吹過,稍微撫平了眉間的皺摺。
「嗯?」
「畢竟這種礦石無論有多少都不夠用呀。」
「按照迷宮本身的規矩是沒有。」
雖然沒有光源,空間裏卻隱約點着朦朧的亮光。光線幽微,再加上歪扭的石柱遮擋,視野並不開闊。裸露的岩石和苔蘚,使得地面也不好走,利瑟爾一行人在沒有明確路徑的洞窟中隨意前進。
就是因爲利瑟爾聽說在這座迷宮能採到綠葉石,劫爾纔會被迫踏進火山,他對利瑟爾投以略帶怨恨的眼神。他不會反對隊長的決定,但看來並非完全沒有意見。正興味盎然地觸摸石柱的利瑟爾回頭看向他,笑着再度邁開腳步。
回想起記載在委託人欄位的「植物學家」字樣,這個數量相當合理。根據委託單上的備註,超出三十顆的部分委託人也願意支付追加報酬,看來這個數量也不一定足夠,以「最少三十顆」理解委託需求應該沒錯。考量委託人的需要,多帶一點回去纔是正解。
「好嗎?」
「喔。」
不過就算是伊雷文,也不會在這種時候多嘴。心情不好的劫爾還是交給利瑟爾安撫纔是上策。
而且最重要的是,利瑟爾在原本的世界從來沒見過這種石頭,不曉得是尚未被人發現,還是在那一邊的世界並不存在。如果能設法發現或重現這種礦石,原本世界的植物研究一定會有飛躍性的進展。
「隊長,你看起來好涼快喔,都不會熱嗎?」
「走這一邊還不錯吧?」
「不,左邊那條路也能通。」
「……」
不愧是隊長,伊雷文從旁看着這一幕,在心裏默默鼓掌。
「魔物還是小小隻的比較多。」
利瑟爾和伊雷文心想,一人露出無奈的笑容,一人則嘴角抽搐地擠出苦笑。
「我們走那一邊吧。」
同一瞬間,劫爾手中的劍光一閃,發出類似爆炸的聲響。隨着這難以聯想到斬擊的聲音,羣聚的骨魚全部彈飛出去,被轟得不成原形,灰飛煙滅。撲向劫爾的所有魔物,都在一瞬之間粉身碎骨。
「知道是什麼嗎?」
岩漿的冒泡聲中,忽然混雜了細小的水聲。
用鞋底摩擦地面,感覺有點滑溜,長了薄薄一層青苔的岩石沾了水,特別容易滑。利瑟爾他們連鞋子都是最上級裝備,走起來還算好了,否則要在這種環境行走必然需要相應的準備。
利瑟爾忽然看見視野一角有東西在動,於是躲到附近的石柱後頭。
劫爾深深呼出一口長氣,拉松領口點頭說道。
「走起來很滑呢。」
利瑟爾走在劫爾身邊,揶揄地笑着說:
「哇靠。」
即使是相對比較耐熱的伊雷文,走在岩漿散發的熱氣之中也沒辦法擺出一臉涼快的表情。或許還是很熱,他正把外套脫下、塞進腰包,趁機多貪點涼。
嚇到倒彈的伊雷文不着痕跡地靠了過來,利瑟爾露出苦笑,跟着黑色的背影往前走。剛纔那一戰如果多少能讓他發泄一下壓力,那就太好了。
「那是在做什麼呀?」
「隊長也是很不願意讓步喔。」
劫爾他們也閉上嘴照做,三人一起從石柱後方探頭往外看。在稍遠處的開闊空間,有三隻貌似球根的魔物,輕飄飄地浮在地面上方,圍成一圈,全神貫注地跳着不可思議的舞蹈。這是妖花的幼體。
「這時候如果有實用的魔道具就好了呢。」
「走右邊纔對吧。」
「可是那不是魔物喔?」伊雷文問。
三人停下腳步。
然而,確認過利瑟爾手指的方向,他再度皺起眉心。
劫爾率先邁開腳步,利瑟爾跟着往前走。伊雷文不着痕跡地來到他身邊,輕輕把肩膀靠了上來。怎麼了?利瑟爾把視線轉過去,看見伊雷文對他使了個「拜託你想想辦法」的眼色。利瑟爾回以苦笑,想着該怎麼做纔好,朝着那道黑色背影開了口。
最重要的是,這裏比起熔岩通道涼快許多。
「上次直接跳過了。」
「劫爾。」
這裏有許多以這種礦石爲核心的植物系魔物,必須打倒它們才能剝出礦石。
利瑟爾對於綠葉石的知識來自於書籍,凡是與植物相關的研究書,絕對都會提到這種礦石。由於可以避免植物在生長過程中受到土質影響,綠葉石相當受到研究者重用。
略帶緊張感的空氣煙消雲散,三人我行我素地聊着,往神祕洞窟的深處前進。
利瑟爾他們漫無目的地聊着,往左邊的岔路前進。
「啊?」
「……知道了。」
「(對於隊長的決定提出異議,就代表他真的很那個啊……)」
有效、沒效,就在兩人這麼爭論的時候……
利瑟爾聽着一句又一句的情報,在岔路口停下腳步。一邊是更狹窄的洞窟,另一邊則是現在這個空間的延伸。既然目標是植物系,他選擇避開洞窟,往更寬敞的那一邊走。狹小洞窟裏經常有蝙蝠型魔物出沒,難以避開戰鬥,會花費更多時間。
「很多都帶有奇怪的毒喔。」
「好像長了一點青苔,所以不好走啦。」
「(啊,他看起來稍微好一點了。)」
利瑟爾悠然微笑,劫爾咂舌回應。這聲咂舌並不是針對利瑟爾,而是因爲他察覺自己無法保持冷靜,因此心虛地別過臉,撇開視線。
「還有會動的。」
「啊。」
「雖然路途稍微遠了一些,但這條路應該能通到下一階層附近。」
不知何處傳來水滴的聲音,間或混雜踏水前進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洞窟裏迴盪。希望水不要滴到頭上,三人漫不經心地邊想邊閒聊。
「石頭可以在植物系的體內隨機找到。」
沒走多久,三人就從充滿熱氣的熔岩通道,來到一座微暗的洞窟。
「是呀。」
回頭一看,沒看見伊雷文所說的影子。不過,既然他沒有說是自己搞錯了,並邁步繼續往前走,那肯定是有什麼魔物在。全場只聽見岩漿沸騰的聲音,彷佛隱約透露出其中內藏的強大力量。
水聲越來越響亮,將利瑟爾他們團團包圍。看來他們已經被鎖定,不可能逃過這一戰。三人拔出武器、喚出魔銃,緊接着,幾道影子從岩漿海中飛出,滾燙的熔岩四濺。
「石頭本身不是魔物。」劫爾說。
「反正個體差異很大。」
「三十個。」
「這我纔想問大哥咧。」
「我一直都對那種礦石相當好奇。」
「好像有東西在接近唉。」
利瑟爾瞥向伊雷文,後者注意到他的視線,衝着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實際上或許沒有那麼排斥,只不過如果要特地尋找魔物、額外多采一些礦石,伊雷文多半就沒那個興致了。在通過這個階層之前能多采幾顆是幾顆,應該是最好的做法。
利瑟爾並不偏好在潛入迷宮之前事先預習,但不難想像他事先查過了這座迷宮的資料,至於是爲了誰,不用問也知道。雖然說面對面有難色的劫爾,堅持要走這條路的也是利瑟爾,不過這是隊長的決定,他沒有意見。
「開打了。」
巖壁彷佛沾了水一樣有光澤,由繁複的地層堆積而成,呈現出不可思議的紋樣。往上一看,天花板意外地高,岩層經過風化,在洞窟各處形成開孔,光線從那裏照進洞窟,形成壯麗的景觀。
「這些青苔,也是受到綠葉石的影響嗎?」
飛躍半空的魔物一隻接一隻降落地面,骨骼碰撞的聲響此起彼落。它們只有骨頭,無論在水中還是陸地上都不必煩惱呼吸問題,毫不猶豫地朝這裏發動猛攻,骨骼隨動作劇烈波動。
這裏與火山口的風景截然不同,利瑟爾他們在微涼的空氣中前行。
「嗯?」
「植物系真的很有特色呢。」
「好唷好唷──」
「如果開發這方面的魔道具……」「匠人的工作現場有類似的東西……」他們邊說邊爬上平緩的斜坡,這時,伊雷文忽然察覺到什麼似地回頭往後看。
「(雖然懶得活動,不過劫爾應該也累積了不少壓力吧。)」
劫爾放慢腳步,微微偏過臉來。
「你爲什麼就那麼想要那東西啊。」
「那是植物系的魔物素材,對吧?」
利瑟爾佩服地看着這一幕,伊雷文則嘴角抽搐。劫爾把大劍一甩,收入鞘中,撥掉落在自己身上的碎骨,就這麼再度邁開腳步。
「誰知道。」
「呃,應該就像看起來那樣,在跳舞吧?」伊雷文說。
它們身上一分爲二的長葉片像手臂那樣揮動,繞着圓圈跳舞……看起來是這樣。有時候史萊姆也會出現類似的動作,是魔物想要表達什麼嗎?
這方面的真相就期待魔物學家去發掘了,利瑟爾想着,喚出魔銃。
「總之,先下手爲強……」
「啊。」
「咦?」
伊雷文發出措手不及的驚呼,同一時間,利瑟爾發現自己的魔銃操作撲了個空。他趕緊回過頭,視野中不見魔銃的影子。怎麼回事?他看向劫爾他們,發現兩個人都抬起頭向上看,利瑟爾也跟着望向天花板。
「啊。」
「剛纔它超級自然地飛上去啦。」
「那是什麼……」
魔銃似乎被什麼東西吊起,懸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搖晃,緩緩轉動。仔細一看,能看見像蜘蛛網一樣細的幾條絲線在反射光線,三人轉動脖子和上半身,變換角度細看。
看了一會兒,才發現那些細絲表面帶着黏液般的水珠。
「好像是什麼東西的絲喔?」
「是菌絲嗎?」利瑟爾說。
「這麼說來,從剛纔開始不時就會看到。」
「總覺得久違地被陷阱陷害了呢。」
「也不能這麼說。」
忽然,腳邊傳來刺耳的嘰嘰聲。
利瑟爾不以爲意,喚出一把新的魔銃,抬頭看着上方,試圖取回被纏住的魔銃。在他身邊響起兩道劃破空氣的聲音,大劍與雙劍揮下,把球根魔物一刀兩斷。是什麼時候被它們發現的?利瑟爾邊想邊瞄準絲線,開了幾槍。
「太弱啦,而且大部分的解毒劑都管用。」
「礙手礙腳的拖油瓶別給我跟過來,雜魚。」
只不過……利瑟爾稍微想了想,直接站到了魔法陣上。他的身影在眨眼間消失不見,把羊皮紙留在原地。而那張紙卷也從邊緣燃燒起來,最後只剩下燒焦的紙片。
「…………」
三人放下武器,走向最近的魔物屍骸,準備尋找綠葉石。
「研究家這種行業,感覺不像能賺很多錢的樣子。」
「唔哇,黏糊糊的……」
馬車當中,冒險者們一臉尷尬地面面相覷。
「他好像在發呆……?」
「啊……真是的,車廂天花板就不能做高一點嗎?」
利瑟爾眨了一次眼睛,視線追隨着他的背影。過了幾秒,鮮豔的赤紅掠過他視野一角,利瑟爾朝那裏一看,發現伊雷文正往另一個方向離開。
「喂──貴族小哥,你怎麼啦?發生什麼事?」
「能夠獨佔這方面研究是最理想的了。」
「我沒有用來害過人。」
「中了那招的人,態度都會變得很差,那傢伙也不例外。在突破那一層之前,整個隊伍的氣氛簡直糟透了。」
被扔到遠處的魔物花苞,還在幽幽冒出殘留的煙霧。利瑟爾看着這一幕,往他們兩人走近。納悶他們怎麼都不回答,他抬頭打量劫爾的臉色。
就在那一瞬間,劫爾和伊雷文掰開的花苞縫隙間猛地噴出了某種東西。利瑟爾被劫爾抓住手臂,迅速向後一拉,他踉蹌着退後,勉強站穩腳步之後一抬頭,眼前是兩人被煙霧籠罩的身影。利瑟爾喚來一陣風,將煙霧吹散。
「不知道那是什麼煙呢。」
「哎唷沒辦法啊,也不知道那個石頭埋在哪裏嘛。」
這是以前劫爾從寶箱裏開到的迷宮品,簡易迷宮式魔法陣,當時劫爾把這東西交給他,要他帶在身上。上頭的魔法陣與迷宮內的法陣同樣,能夠單向傳送回第一層的魔法陣,僅限使用一次,是相當貴重的道具,不愧是深層開到的物品。
那位貴族小哥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座椅上,不曉得是不是在想事情,茫然望着半空,也不怎麼眨眼睛,好像很少看見他這副模樣……至少他們這些冒險者沒見過。不知怎地,這使得他們坐立難安,還是關心他一下比較好嗎?冒險者們彼此交換眼色,也可以說是在用視線互踢皮球。
利瑟爾他們打倒了許多植物系魔物,每一次都在它們身上尋找小小的綠葉石。似乎只是第一波的運氣特別差,後續的收集過程還算順利,時而剝開球根、時而割開花瓣,他們現在已經集齊委託需求的三十個礦石,正在尋找離開這一階層的路。
他真的不只是在發呆而已啊?四人隊伍盯着這裏瞧,跟在男人後面進了車廂的冒險者們也看着他。衆目睽睽之下,利瑟爾露出困擾的微笑。馬車猛晃了一下,繼續往前駛去。
如果只想離開迷宮,不必依賴這個簡易魔法陣,他多半也出得去。
不知不覺間,馬車抵達了下一座迷宮。迷宮門口如果沒人等車,馬車就不會靠站了,上車的會不會是替他們打破現狀的人呢?冒險者們屏氣凝神地盯着車廂門看,一名冒險者扛着長槍,慵懶地上了馬車。
伊雷文把手伸進球根內部,在它比外殼柔軟的體內憑着觸感翻找。劫爾認爲「既然是礦石應該會有堅硬觸感吧」,於是把小刀刺進球根攪動;利瑟爾也心想「既然是礦石,燒掉殘骸之後應該會剩下來吧」,於是在球根上點了火,在一旁悠閒旁觀。三人以各自的方法尋找綠葉石,就這麼過了幾分鐘……
「啊?」
「可能有喔。」
竊竊私語的是個四人組的冒險者隊伍。這個時段從迷宮回城還太早了,因此車廂內只有他們,以及彙集所有目光於一身的利瑟爾。順帶一提,他們運氣不好,在迷宮裏過了一夜,直到現在纔回城。
利瑟爾不太擔心,以劫爾和伊雷文的反應速度,足以在吸入煙霧之前輕易屏住呼吸。不過難保不會產生什麼奇怪影響,於是他還是關心了一句,只見兩人嫌棄地揮着手,驅散殘留的煙氣。看來他們沒事,利瑟爾放下心來。
利瑟爾把手伸向球根。
三個人各自在球根前方蹲下,開始翻找起來。它們的葉片肥厚,黏稠的液體從斷面漏出,位於葉片根部的球根則大概有人頭那麼大,眼睛與嘴巴的部位看起來只有圓形的空洞。把球根翻過來,底下則長着無數相當於步足的根,剛纔還在細密地蠕動,現在已經完全垂了下來。
「你別光着手去碰。」
「該不會是被你燒掉了吧?」
「啊──你說那座迷宮啊。」
「技術真差。」
利瑟爾向他道了謝,讓魔銃飄在半空,試着操縱它移動了一會兒,點了個頭,看來沒什麼問題。那目標魔物呢?他低頭往腳邊一看。
身爲貴族,他今後也不打算使用。利瑟爾也只是擔憂毒藥落入他人之手,並不是想要取得毒藥,不過能用作醫藥的話倒是非常歡迎。
此刻他們也正在跟魔物交手,那是長着大花苞的魔物,看起來像他們一開始發現的球根長大後的模樣。這也是妖花的幼體,根據劫爾的說法,完全成熟的妖花是某個迷宮的頭目。這些成長階段各有不同名稱,就像某些魚類那樣,隨着體型越長越大,也會獲得不一樣的稱呼。
「貴族好恐怖喔──」
利瑟爾朝伊雷文的方向追過去。先不論自己爲什麼遭到忽視,劫爾和伊雷文還是避免分頭行動比較好。儘管實力上不需要他擔心,但兩人明顯都受到煙霧影響,在效果消退時最好能夠掌握彼此的現況。
「貴族小哥,你別介意啊。那種狀態下不論如何,都會覺得自己的夥伴怎麼看怎麼討厭。」
「你們沒事吧?」
「伊雷文。」
「感覺一定超貴。」
「只是跟平常一樣悠哉而已吧?」
利瑟爾親身體驗過他的毒效,馬上就麻痹了。雖然伊雷文說大部分解毒劑都能見效,但假如對方手上沒有任何解毒劑,以毒威脅仍然是有效手段。伊雷文果然很擅長交涉,利瑟爾邊想邊蹲下,也準備開始解體魔物。從屍體漏出的黏液看起來好毒。
「你的手段也真惡劣啊。」劫爾說。
利瑟爾也猜得到,兩人多半對自己抱持着負面想法。不過,沒想到他們居然沒對他刀劍相向,利瑟爾不禁心想。或許是迷宮動了什麼手腳,以避免冒險者在裏面自相殘殺,又或許是他們倆對人都屬於冷漠多過於嫌惡的類型吧。
「貴族小哥爲什麼一個人啊?」
「討厭……」
一顆石頭也沒有,雖然知道是隨機,仍然頗令人哀傷。
地上躺着三隻被一刀兩斷的球根,希望綠葉石沒有一起被砍成兩半。
「吵死了……」
劫爾的大劍一閃,斬斷魔物攻來的根。掉落的花根在地上彈跳了一會兒,不過已經無力反擊,最終陷入沉寂。
「運氣夠好的話應該沒砍到吧。」劫爾說。
「話是這麼說,但絲線本身很難看見呀。」
伊雷文的毒液五花八門,效果從肌肉鬆弛到引發劇痛,要什麼有什麼。他口中的「弱」指的並不是毒效,而是作爲談判籌碼缺乏分量的意思。
「憂鬱的表情也這麼有模有樣,大叔我好羨慕啊。怎麼樣,要不要跟我說說看?」
「啊──再往上一點、再往上……啊,成功啦。」
百無聊賴的嗓音啐道,看也沒看他一眼。
「他不是從來不會一個人潛入迷宮嗎?」
「……」
「追加報酬有沒有上限啊?」伊雷文問。
「都被砍成兩半了。」
「居然沒有!」
「有毒嗎?」利瑟爾問。
「我們那時候是這樣沒錯。」
「當然,畢竟我也喫過那招啊。」
站在附近閒聊的隊友們聳聳肩膀,也有人順便挖苦了男人兩句。其中一位女性冒險者促狹地笑着,指着坐在利瑟爾身邊的男人說:
他開口呼喚,對方仍不作任何回應。
「未知的毒藥確實可以拿來當作王牌啦,有解毒劑的話就更好用了。」
「這裏沒有呢。」
身爲資深冒險者,男人進過那座迷宮,也到過同一階層。此刻男人坐在他旁邊,恍然點着頭,利瑟爾偷眼去窺探他的臉色。可以的話,他想知道隊友何時能恢復原狀。
利瑟爾道了謝,女人纖細的手指朝他晃了晃。利瑟爾在內心恍然點頭,正常來說應該是像他們那樣,整個隊伍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中往前攻略吧。可是劫爾和伊雷文憑着超常的實力,獨自一個人也能往前推進,所以纔會拒絕與人同行。
「不曉得什麼時候能發明出萬能解毒劑呢?」
利瑟爾也明白是那陣煙霧的關係。
他知道,那道明顯對他沒有半點興趣的視線、投來的嘲諷話語,全都不是出自他們倆的真心。可是理智上明白,並不表示他心裏沒有半點想法,也不可能不以爲意地當作這件事沒發生過。簡單來說,他受到了重大打擊。
「大哥冤枉我──」
男人把長槍靠在肩上,在他面前蹲下,利瑟爾眨眨眼睛,好像直到現在才察覺他的存在。見到這樣的他還真難得,男人加深笑意,撐着臉頰說:
「不過,植物研究算是比較容易受到資助的領域哦。」
聽見利瑟爾不帶什麼弦外之音,光明正大地說出贊助方的意見,伊雷文咯咯笑了。飄浮在半空中的魔銃射出魔力彈,追擊失去平衡的球根。
伊雷文嘖了一聲。
「你有什麼頭緒嗎?」
「很少看到他臉上除了優雅笑容以外的表情耶。」
「離開那一層之後就會恢復了嗎?」
「我哪知道,又沒看到他們早上是什麼情況。」
他們沒有理由刻意避開途中遭遇的魔物,按照原訂計畫,他們一邊打倒路上的魔物一邊前進,反正還能拿到追加報酬。
「別抱怨啦,你快進去。」
槍尖擦過門板上部,率先踏入車廂的男人「喲」地抬起一隻手,向四人隊伍打了招呼。他們隨口應了聲,緊接着彷佛看到救世主似的,比手畫腳指向車廂後側。這是在做啥?傻眼的男人往那裏一看,瞬間僵在原地。
兩人在第一時間把魔物拋開,但煙霧還是一度籠罩住了他們。
「搖錢樹?」
「原來你不會使用嗎?」
「伊雷文,我們還是跟劫爾……」
利瑟爾露出教師般的神情微笑說道,伊雷文在他眼前斬殺了最後一隻魔物。
銀灰色的眼瞳沒有溫度。劫爾在沉默中別開目光,就這麼獨自往前走。
「無論毒藥或是藥物,開發成功都能帶來利益,對吧?」
男人哈哈大笑,尋求同意似地看向自己的隊友。
「沒錯。」
「肯定有吧。」劫爾說。
「藥物是可以理解啦,不過原來貴族還會用毒喔?」
魔銃失去支撐掉了下來,劫爾伸手接住它,交給利瑟爾。
利瑟爾停下腳步,目送那抹赤紅色走遠。他稍微垂下目光,沉默地往腰包裏翻找,取出一卷巨大的羊皮紙。解開綁住紙卷的繩索,他在地面上攤開羊皮紙,上頭畫着巨大的魔法陣,在紙卷完全打開的瞬間立刻散發出朦朧光暈。
下一秒,他只是笑了笑,在馬車臺階上敲了兩、三次鞋底,抖落泥巴,然後上了車。
劫爾和伊雷文率先動手解體魔物,毫不猶豫地抓起球根上方膨大的花苞。先前打倒的同一系列魔物,綠葉石也大多藏在花苞或花朵當中。
「那麼,當時說的也算是真心話了。」
伊雷文說他礙手礙腳,也就表示劫爾和伊雷文要是討厭利瑟爾,就會給予他這樣的評價。考慮到他們兩人的實力,利瑟爾也不得不贊同,而且他也知道平常的兩人覺得「有他待在身邊比較方便」,可是……
見他沉思,男性冒險者問:
「嗯,怎麼啦?」
「你會怎麼評價一個武器突然往正上方飛走的隊友?」
「嗯嗯?! 」
利瑟爾帶着嚴肅的眼神這麼問,不僅男人,整車的所有乘客聽了都轉頭看他。
「有時候我發動攻擊也不管會不會打到劫爾他們,反正他們都躲得過,這樣是不是很討人厭?」
「你先等等……」
「在迷宮裏不迷路,是不是也很沒氣氛?」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利瑟爾一口氣說出一堆難以置信的話,男人抬起一隻手,好不容易制止他。
第一句有夠莫名其妙。下一句實在很過分,不過遭到波及的當事人不介意就沒關係吧。至於最後不迷路的問題,確實不太有挑戰迷宮的感覺,但省事也沒什麼不好──男人這麼想着,理清自己一團混亂的大腦。
「哎呀……」
男人攀着長槍,抬起低垂的腦袋,嘴角抽搐地開口:
「他們跟你抱怨過這些事情嗎?」
「沒有。」
聽見利瑟爾乾脆地答道,男人察覺眼前這人並未感到沮喪。
而且也沒有爲了這件事苦惱。看來自己不必替不在場的那兩人說話,利瑟爾也都明白,那麼事情就簡單了……雖然男人還是感到有點意外。
「哎,這也不是講道理就能解決的事,你別太跟他們賭氣啦。」
看來他們記得自己,利瑟爾佩服地露出微笑。
聽見利瑟爾偏着頭這麼問,冒險者們也發出苦惱的沉吟。對方都這麼說了,他們實在站不住腳。
「這樣呀?那太好了。」
面無表情的史塔德倒無所謂,可是坐在史塔德旁邊的職員一聽見利瑟爾那句話,臉色瞬間刷白。周遭三三兩兩的冒險者也紛紛搖頭,一臉「大事不妙啦……」的表情。他們也是飽嘗各種酸甜苦辣的中堅冒險者了,自我防衛的本能強烈。
「其他兩個人呢?」
劫爾抬起臉,臉色兇惡。
在那之後,馬車沒再停靠,一路駛回王都。
利瑟爾這句伴隨着清靜微笑的「太好了」,冒險者們理解爲「幸好隊友沒被人挖角」,但利瑟爾真正的意思其實是「幸好你們不會在不知不覺間遭到抹殺」。
利瑟爾眯起眼睛笑了,跟面部抽搐的兩名冒險者打了聲招呼,便走出公會。伊雷文回來的時候心情一定很沮喪,可不能讓人對他做出那種落井下石的事。不過伊雷文也可能根本不會到公會去,直接到旅店找他就是了。
「好像也有人想挖角一刀喔。」
彷佛看穿了他們的想法,利瑟爾說:
「對方是能夠冷靜談話的人嗎?」
「那更恐怖啦──」
利瑟爾微微一笑,回答史塔德的問題。利瑟爾他們也不是每一次都三人結伴到公會來,有時候是兩個人,偶爾也有一個人的情況,因此史塔德並不覺得奇怪。
精銳盜賊好好表達了最近對利瑟爾感受到的由衷謝意。
冒險者們皺起眉頭。
「我們打算今天去挖角你隊上的那個獸人。」
「但伊雷文就是不行。」
「當時我被所有沒中招的傢伙揍了。」
冒險者說到一半,視野中公會職員的表情卻使他閉上嘴。
利瑟爾走在大街上的時候,突然有個男人出現在他身邊,彷佛一路上都一直與他並肩同行似的。
「不知道。」
「知道啦。」
「……不,那還是算了。」
利瑟爾開口回問,語氣不怎麼驚訝。長瀏海遮着眼睛的男人,是現在被稱作佛克燙「精銳盜賊」的其中一人,雖然使用這個稱呼的也只有利瑟爾和雷伊而已。利瑟爾第一次這麼叫的時候,精銳們也完全搞不懂他在叫誰。
那是渾身戾氣地蹲在地上,垂頭喪氣的劫爾。
伊雷文再也說不下去,只聽見劫爾發出一個嫌棄到極點的聲音回應。
一離開洞窟的涼意,整個人立刻被熔岩通道的熱氣包圍。他沒有餘力因此感受到哪怕是一瞬間的舒適,只是無力地打開大門,走出迷宮。外頭陽光眩目,深陷沮喪的他無法承受地垂下視線,而視線一壓低,就看到一個黑色團塊。
利瑟爾揮揮手,史塔德點頭回應,他還是老樣子。
「我能明白你不想把隊友拱手讓人的心情,不過提出交涉是大家的自由吧。」
從態度看來,他們無意挑釁滋事,從剛纔那句話也不難想像他們的來意。不過……利瑟爾爲難地露出苦笑,對他們來說,這時機實在太糟了。
「對啊,像這樣!」
「…………哇靠。」
「…………」
「喔,原來如此。」
錯不在劫爾他們,那些舉止並非他們倆的本意,全都是迷宮害的。
男人笑道。原來貴族小哥在賭氣啊,他的隊友們睜大眼睛,有趣地開口:
利瑟爾把裝在布袋裏的綠葉石交出去,順利辦完手續,收下報酬。史塔德正好有空,因此他們閒聊了幾句,這時公會大門吱嘎作響,昭告又有冒險者走進大廳了。由於冒險者們開關門的動作粗魯,這扇門常常發出怪聲。
「……啊?」
「不知道隊長是不是在生氣……」
「是的。」
「啊──你是說從外地來的那些傢伙。」
「我不允許。」
「伊雷文很討厭這種事,他肯定是對這個隊伍最有感情的人了。」
兩名冒險者尷尬地端正了姿勢,與利瑟爾正面相對。
「怎麼了嗎?」
「我們隊上的伊雷文怎麼了呢?」
走進來的兩名冒險者他都沒見過,多半是最近才把據點轉移到王都的人,看起來是中堅地位的冒險者。他們邊交談邊踏進公會,一對上利瑟爾的目光,就瞪大眼睛停下腳步。
其實精銳盜賊早已掌握劫爾所說的那個人。最近有個情報販子在附近鬼鬼祟祟,卻老是抓不到狐狸尾巴,處理起來又麻煩,精銳也沒有義務做到那個地步,於是選擇置之不理。不過,既然利瑟爾願意替他處理心情極度惡劣的伊雷文,那就另當別論了。
當事人雖不知情,卻運氣好逃過一劫。
由於高知名度使然,劫爾經常被情報販子盯上,從技術精湛的高手到三腳貓都有。劫爾說他早習慣了,但偶爾還是會露出嫌煩的表情。據他所說,厲害的情報販子反而不會讓他那麼在意,因此也就放任他們不管。
「……馬車啥時會來啊?」
「賞他們一拳……?」
「我們試着提議看看也不行嗎?」
「我甚至說他、礙手礙腳、什麼的……、……」
「氣氛真的有夠僵,很討厭啊。」
這些道理利瑟爾都懂,然而他們兩人在利瑟爾心中的地位沒有那麼無足輕重,他無法完全不介意。他的確可以視而不見,但現在沒有必要做到那種地步,逼迫自己保持表面上的平靜。利瑟爾垂眉苦笑。
兩名冒險者狼狽地面面相覷了一瞬間,立刻在緊張感之下板起嚴峻的神情,緊盯着利瑟爾瞧。史塔德也窺探了一下利瑟爾的臉色,看他沉穩的紫晶色眼眸,應該不打算把事情鬧大,於是採取觀望態勢。
「那就隨他們去吧,不用幹涉。」
「我心裏都知道,只是……」
「而且,今天伊雷文的心情非常差勁,可能會遷怒到你們身上。」
「好的。」
他們也知道隊長不希望優秀的隊員被人挖走,可是無論隊長的意願如何,任何人都沒有權力阻止隊友爲了更好的條件而離開,最重要的是當事人的自由意志。利瑟爾這麼說,並不構成阻止他們挖角的理由。
現在還不到冒險者們回城的尖峯時段,派出的馬車數量也少。這種時間就連估算時間的沙漏都沒有人動,因此根本不知道要等多久。他一方面希望馬車快點來,一方面又祈禱它永遠不要來。
「到時候你狠狠賞他們一拳吧,我們那時候就是這樣。」
很少見到他這副模樣,可是伊雷文現在不僅沒有心思挖苦他,還深有同感。爲了等待馬車,伊雷文跟着當場蹲下,垂下頭,深深嘆了口氣。
伊雷文面如死灰,獨自回到了迷宮的第一層。
「是?」
精銳盜賊也只能這麼祈禱。利瑟爾補充道:
「那太感激啦。」
「你是說,他絕對不可能答應?」
平時不太注意他人來訪的利瑟爾,聽見傳入耳中的名號也自然而然回過頭。
「……」
同一時間,精銳盜賊也從中推測出劫爾他們心情極差的事實。
「他說最近有可疑人物纏着他。」
「……看來也瞞不過你了。」
精銳盜賊二話不說答應,不過心裏還是感到疑惑,短短瞥了他一眼。利瑟爾明明沒看着這裏,卻彷佛察覺目光似地笑了:
「伊雷文是遷怒到別人身上心情也不會變好的類型,劫爾則是遷怒也能達到發泄效果的類型。」
「你是那個,帶着一刀和獸人的……」
「不,是一旦被忽視會馬上砍人的類型。」
「唔哇。」
「不會生氣吧。」
「明知道他會感到不愉快,還要這麼做嗎?」
他決定今天還是別靠近據點了。他們有好幾個據點,去了也不一定會跟伊雷文碰面,不過這種危及性命的事還是能避則避。其他不知道狀況的倒楣鬼會代爲承受伊雷文猛烈的怒火,所以等到自己回據點的時候,伊雷文的心情應該已經恢復了。
「嗨,你一個人啊?」
「啊,不過關於劫爾……」
「那麼史塔德,我就先走了。」
「大哥你還算好的咧。」
「今天嗎?」
「是啊。」
客氣的宣言讓人觀感良好,正因如此,利瑟爾必須拒絕他們。
兩人作好了各方面的心理準備,繼續等待至今還毫無動靜的馬車。
「你們好。」
面對兩名冒險者嚴峻的視線,利瑟爾仍然保持一貫的平靜,泰然自若的態度當中看不出虛榮心,冒險者們也爲難地皺起臉來。既然他斷言至此,挖角成功的可能性相當低,但他們也自認準備了相應的條件。
委託所需的綠葉石全都在利瑟爾身上,他打算先辦理委託結案手續。只要隊長先辦完手續,隊員可以事後再補辦,這一方面是體諒冒險者一回到據點就吵着說肚子餓、想喝酒,三兩下就跑得不見蹤影,另一方面也是公會希望避免委託失敗的隊伍成員之間發生衝突。
「我是爲了你們好才這麼說。」
果真很嚴重吧,真的說得太難聽了,伊雷文的眼神越來越絕望。他自己也相當震驚,在恢復正常之後震驚得拿自己的頭去撞牆。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說了那種話,甚至震驚到想逃進夢的世界裏,也可以說他差點失神暈過去。
「我想伊雷文今天應該會在我們旅店過夜,到明天肯定就沒事了。」
同一時間,率先回到王都的利瑟爾來到了冒險者公會。
伊雷文的頭低得都快碰到地面,冷不防低聲哀號:
「他們之後纔會過來,麻煩你囉。」
「哈哈,都是這樣的啦。」
「什麼嘛,這點小事……」
想必是聽到剛纔的對話,精銳才覺得他或許需要這項情報吧。他到底躲在哪裏暗中觀察呢?利瑟爾懷着這個疑問思索。如果是劫爾的話,應該會像平常那樣加以無視吧。
「雖然一刀很受矚目,但我們的目標還是獸人。」
「請在劫爾回來之前把他趕跑。」
「要做到什麼程度啊?」
「悉聽尊便。」
下個瞬間,精銳盜賊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動作真快啊,利瑟爾佩服地想着,悠哉走向旅店。
時間到了現在,伊雷文緊抱着利瑟爾的腰不放。
「我真的一點都沒有那樣想!」
「我知道,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喲。」
利瑟爾坐在牀鋪上,一手拿着書本,撫摸着伊雷文滑順的頭髮。他原本坐在椅子上看書,看到一半的時候,伊雷文居然罕有地發出腳步聲,咚咚咚地衝進他房裏來。看見伊雷文呆站在門口,利瑟爾招招手要他過來,結果遭到伊雷文飛撲突擊,差點跌下椅子,於是才拖着牢牢抱緊他不肯放手的伊雷文移動到牀上。
「你不生氣嗎?」
「不生氣呀。」
雖然鬧了一點彆扭──利瑟爾這麼想,但沒說出口。
他知道一旦說了,伊雷文一定會耿耿於懷,明知如此還說出口就像刻意譏諷一樣,他並不想做出那種事。伊雷文故意裝難過尋求安慰的時候也就罷了,現在的他是真的心情低落,利瑟爾並不想落井下石。畢竟伊雷文也不是有意的。
伊雷文緊抱着他的腹部,抬頭仰望着他。利瑟爾對着那雙眼睛微微一笑,把手中的書本橫放在牀上,指尖撫過伊雷文臉頰上紅色的鱗片,放慢語調,溫柔地說:
「你一次也沒有那樣想過,我都知道喲。」
「……可是你當場就跑回來了。」
「只是爲了安全考量。」
伊雷文仰望着利瑟爾,打量了一會兒。或許察覺他沒有說謊,伊雷文把鱗片往他手掌上蹭了過來,接着就這麼握住利瑟爾觸碰臉頰的手,原本跪在地上的膝蓋緩緩挪到牀上。
「你真的沒生氣?」
「真的。」
「可以呀,晚餐就拜託旅店的女主人吧。」
伊雷文聽起來心情很好。利瑟爾表示贊同,同時看向敞開的房門。
聽起來簡直像放下心中一塊大石的嘆息呢──明天這麼告訴他吧。揍他一拳利瑟爾是做不到的,至少以此作爲小小的報復。利瑟爾一邊想着,一邊安撫正在卯足全力強調自己有多難過的伊雷文。
「雖然我是很清楚,隊長一定知道我沒有那個意思啦……」
「我今天可以在這過夜嗎?」
伊雷文終於滿足地把臉頰上的鱗片往他的側頸蹭過來,利瑟爾看着天花板,輕撫他的背。兩個人獨處的時候,伊雷文偶爾會以獸人特有的肢體接觸跟他撒嬌,不過很久沒這麼黏人了。
「真的?」
那雙瞳孔試探似地縮成細縫,利瑟爾甜美的紫晶色眼眸含笑回望。
「真的。」
伊雷文望進他的雙眼,把上半身倒向他。利瑟爾承受不住地往後傾,對方一手支撐着他的背,讓他倒向牀鋪。手掌還被伊雷文握在手心,他回握他的手以示勸慰,把身體沉進牀鋪,露出苦笑。看來伊雷文真的很沮喪。
「對吧?」
門外是劫爾倚在牆邊的身影。察覺利瑟爾的視線,劫爾挑起一邊眉毛,轉向這裏。在客氣什麼呢?利瑟爾露出微笑,朝他揮揮手。劫爾稍微蹙了蹙眉頭,嘆了口氣,回自己房間去了。
利瑟爾梳過那頭紅髮,表示接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