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談:他不在的阿斯塔尼亞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1萬 字
哈囉大家好,是大家最喜歡的我喔。
開玩笑的,是我太囂張了。我是從貴族客人那裏獲得【旅店主人】稱號的人。
他第一次這樣叫我的時候,我忍不住「咿」了一聲,該怎麼說咧,自己受到那個人認知的事實一時之間太難以接受了,他居然還叫我的名字,還加上敬稱。實在無法理解自己爲什麼能被他立場對等地搭話,明明是自己的旅店,我卻莫名有種跑錯棚的格格不入感。真是太嚴重了。
經過一番奮鬥,我努力扮演好大家的旅店主人,最後目送貴族客人他們離開旅店,直到現在。
「好寂寞……!!」
慘絕人寰的失落感。
實在太寂寞了,寂寞到我有時候會保持直立狀態直接倒在旅店地板上意志消沉的地步。
「以前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
「要是每次客人退房都這樣,那你旅店就不用開了。」
聽到我一手端着麥酒嘆氣,同業的朋友這樣安慰我。不對啊這是安慰嗎?
今天我們幾個有空的朋友一起喝酒。我這邊最後一組客人今天早上也啓程離開了,所以有的是時間,雖然旅店裏有客人的時候我還是會去喝酒。該好好宣傳攬客啦。
「哎呀,也是因爲那些人太有個性了。」
「該怎麼說,從非日常回到日常的反差?」
「那你有覺得安心嗎?」
「有,一瞬間。」
真的只有一瞬間,那一瞬間過去之後就是現在這種狀態。
這種難以言喻的衝動,還有空虛感,類似把錢花光光的那種窮酸的感覺。
「該怎麼說,你太習慣那種奢侈的日子啦。」
「對!」
我忍不住一臉嚴肅地同意。
自從我這樣拜託他,貴族客人就不再使用那個魔道具了,聽着他的琴聲洗衣打掃,成爲我日常生活中的樂趣。這也很奢侈耶,這種音樂平常在哪裏才聽得到啊?
「聽說獸人客人是出身森林的人喔。」
我敢說他們一定是沒有近距離體驗過貴族客人的高潔氣質纔敢這樣講,要是遇到同樣狀況,這些傢伙絕對沒本錢笑我,還會像個小女生一樣驚慌失措地嚷嚷說「怎麼辦」。我自己是忍住了啦。
其中有各式各樣的人,他們也不一定會跟城裏有所來往,不過在我們看來大家都一樣是阿斯塔尼亞的居民。本來就沒有明確的區別,所以這也只是粗略的分類而已。居然在森林裏住得比較習慣,真是強者啊……對我們來說就只有這樣的想法。
我就這樣一邊沒意義地把他們內心的公主打醒,一邊帶着亢奮情緒一股腦說出各種心底話。
可是不難想像,今後這種機會也會跟着驟減,真是哀傷。
「滿滿的優越感。」
「黑衣人居然還是那些冒險者裏面『最強』的,肯定很厲害。」
「你跟他們一起走在外面的時候,看起來很志得意滿的樣子。」
「這不是我的錯啊,你想想看他那個微笑!不知道多偉大的人才有機會收到那個微笑!但他居然對着我!對着我笑!這驚人的事實!」
好像是因爲擔心提琴聲太吵,所以他才用魔道具消音,我跟他說一點也不吵,不用消音,我也很想聽他拉小提琴嘛。就算只是嚐嚐氣氛,我也想體驗一下優雅的生活啊。
而且女生主動跟我搭話的機會也變多了,我好開心啊。
「耶!」
「不──要──說──啦──── !!」
「是森族啊。」
「你聽說過那個傳聞嗎?他第一次到港口的時候,好像還喃喃說『衣服……?』」
「而且貴族客人啊!還會拉小提琴唉──!」
「啊?」
「冒險者居然會拉小提琴?雖然他看起來不像。」
「讓她睡一輩子啦。」
「這我知道。」
跟他們走在一起,馬上就知道周遭的目光全都聚集過來,可是客人他們卻好像沒發現一樣,神色自若地繼續走。但我一出聲喊他們,他們又願意回頭,雖然回頭的幾乎只有貴族客人一個人。尤其是他們三人走在一起,貴族客人叫住我的時候,那種氣場簡直讓我想直接退到路邊欠身說:「啊,小的是不是擋到各位大人走路了,不好意思……」
「我內心的公主在牀上瘋狂彈跳……!」
「啊──很像很像。」
「這傢伙好陶醉啊。」
「他其實是某個國家的王子之類的吧?」
「那個穿黑色的人呢?」
整體來說,森族人給人一種特立獨行的印象,獸人客人也是。
我用牙齒扯下一口串燒,仰望天花板,心思不太細膩的朋友們這下也察覺了我的意思。
「他悠揚的琴聲就像搖盪的水波,緩緩滲透到我心裏……」
住在森林裏的人,我們一律稱之爲森族。
這些傢伙好配合啊,我早就知道了。
「明明貴族客人就那麼有王子風度,我內心的公主好幾次都要覺醒啦。」
「那些冒險者啊,不是很厲害嗎?他們隨手搬個桶子啊木板什麼的,就可以直接爬上屋頂了。」
「沒事。」
沒錯。貴族客人怎麼看都像王公貴族,而且大家怎麼想都覺得他是王公貴族,可是不管任何人問他,他都沒有給出肯定的答案。爲何?
「我懂。」
什麼,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不過這真的好沒意義啊,世界上原來還有這麼沒意義的事,嚇死我了。先不說這個。
「你的知名度也跟着上升了一點點。」
友人面不改色地繼續說着,拿着喫完的竹籤往我這邊指。
「雖然很希望他們不要這樣當街亂鬥。」
我一邊吶喊一邊用喫完的竹籤叉起離我最近的酸黃瓜,結果大家居然也表示理解。
這些傢伙根本沒有跟貴族客人講過話啊,是怎麼知道的?知道什麼?表示貴族客人的形象就是這樣嗎?這些傢伙每次見到貴族客人的時候都只負責下跪耶?
我從那個亂講話的傢伙盤子裏搶走小菜,在他的怒罵聲中拋進嘴裏。
「王子啊……」
酒館店員送來一盤串燒,所有人爭先恐後地把手往盤子伸。
「他可是最強冒險者嘛。」
「那個很像貴族的是王都人?」
「爲啥?」
「你內心居然睡着一個公主喔?」
這麼說來,好像沒聽過貴族客人聊起出身地的話題。獸人客人的話我倒是知道,有一次他那位看起來根本是姊姊的母親突然跑到旅店來嘛。
「講人話。」
講得特別具體,難道他們真的看過?
「雖然總是會弄壞東西。」
那傢伙是怎樣?在酒館很少見到這種道貌岸然的人。他似乎心情很好,簡直要哼起歌來。
「我們國家的那些親王殿下都被比下去囉。」
「不過也不是不懂啦。」
「要是聽着他的小提琴入睡,感覺能做一場好夢!」
「感覺他身家背景一定很不得了,跟貴族不同意義上。」
「你那個表情有夠欠揍。」
我把最後一點恢復常溫的麥酒喝光,跟經過的店員續杯。
「出事啦。」
「你看,明明就不是。」
當我把麥酒咚地砸到桌上這麼吶喊,朋友們都表示同意。
這當然,貴族客人絕對是哪裏的王公貴族,我現在還無法相信他是冒險者。雖然他本人當冒險者當得很開心,還常常自豪地說自己「只是普通的冒險者」……爲什麼自豪啊?自豪的點不對吧?還好嗎?地位反而下降了吧?
「要不是哥哥制止,我也早就去跟他攀談了。」
「我們旅店附近的街坊鄰居都這樣叫他。」
啊,不過剛來那陣子,貴族客人確實莫名佩服地跟我說過「阿斯塔尼亞人好開放哦」,當時我還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哎唷,可是天氣這麼熱,打赤膊很正常吧,真的很熱的時候我也會脫掉上衣啊。雖然在客人面前不會脫啦。
「驚人的庶民感。」
「嗚……難道這就是……公主覺醒的感覺……!」
忽然傳來一句參雜愉快笑聲的喃喃自語。
店員說完,拿着剛纔放餐點的托盤往臉上搧了搧,朝氣十足地回應着其他桌的點單要求走遠了。這間酒館有過這樣的店員嗎?
「到處都是打赤膊的人,他很驚訝吧?」
有一次我想說房間裏沒有聲音,他們應該出去了,結果一進門打掃,立刻聽到小提琴的聲音,嚇了我一大跳。貴族客人好像也有點驚訝,他停止演奏,跟我解釋說這是因爲消音用的魔道具怎樣怎樣。雖然我只聽懂一半。
這些傢伙肯定不知道「最強」真正的意思,才說得這麼輕鬆。
算了。
「什麼?」
啊,不過我家接待的是那三位,沒有那種問題。
我們纔沒有什麼一人一支的概念,都是先搶先贏,趕快替自己保留一支再說。
「王都的人果然很優雅喔。」
「所以實際上咧?」
「久等啦,你們點的串燒──」
確實沒錯啦,冒險者很厲害的。雖然我沒看過他們戰鬥的樣子,但偶爾看到魔物的屍體還是覺得他們超強。光是森林鼠追在我屁股後面,我大概就要死了吧,雖然我自己沒被追過,只是在城門口看過有人被追着跑。
「真的。」
朋友們紛紛出聲表示理解,哼哼。
「繪本里的王子殿下比較接近他那種形象嘛。」
「啊──可能有喔,走在街上的時候,小朋友會指着我說『啊,是王子身邊的那個人』。」
「怎麼啦?」朋友問。
「他們錢包被扒的時候,還能靠着反射動作直接抓住扒手的肩膀痛毆對方一頓。」
「王子?」
「而且啊── !他有時候會缺乏一些讓人嚇一跳的常識── !」
「那個人一看就是這樣嘛。」
「可是在他們面前卻裝作沒那回事。」
「我內心的公主從牀上滾下來了……!」
這我也有所自覺。
我的優越感好像表現在臉上了,小腿被人踹了好幾下。
「不,好像不是。」
「怎麼想都是啊,不過……」
「那你們自己想像一下啊!假如你遇到一堆心情不好的鳥事,隔天早上那個貴族客人跟你說早安,用那張高潔的臉龐盯着你看,然後帶着沉穩的微笑慢慢走過來,說:『如果我能幫得上忙,請儘管開口哦。』一邊說還一邊溫柔地幫你調整領帶!」
吵死了。
同行的朋友點着頭深表贊同,不愧是熟悉冒險者的人。聽說專爲冒險者開設的旅店經營起來很辛苦,不曉得實際狀況如何,是像一整羣野生動物那樣嗎?
「惡爆了。」
從哪裏傳來的?我四處張望,一瞬間對上店員的目光,看見他臉上帶着得意的笑容。
「好痛!幹嘛啦?! 」
那些森林鼠跑得超乎想像地快,朝它們丟石頭也沒用,爪子又長,有夠恐怖。
「不過一刀客人才不只是厲害而已啦──!!他早就超越人類理解的範疇啦── !!」
「久等啦,你們點的麥酒──」
「耶!明明沒點卻來了三杯!」
「真的假的……?算啦,老闆請客免費送,拿去喝吧。」
這店員到底怎麼回事?不管怎樣,麥酒還是要喝的。
「喂,我要一杯。」
「我也要。」
「喏。」
「然後咧,那個黑衣人真的那麼厲害?」
「那當然啦。」
我一手端着麥酒,用力靠上椅背,酒館的便宜椅子發出悲鳴。
有一次在其他酒館,我這樣一靠就把椅子靠壞了,整個人往後摔倒,不只在場的朋友,連其他客人和店員都大爆笑,搞得我之後再也不敢去那間酒館。
「看他們在旅店後院比試,我就忍不住感嘆人類的可能性……」
「該不會是跟那個貴族打?」
「要是跟貴族客人打不就嚇死人了!!」
「也是喔。」
老實說,有一次我還真的看過貴族客人說他也想比試看看。
一刀客人和獸人客人一直假裝沒聽見,我真沒見過貴族客人那麼徹底被當成空氣的樣子,有點可憐。
「對了,我先前看到漁夫他們突然跑到公會突襲。」
「可是住房費他們還是愛付不付的,拜託饒了老闆吧。」
「他們是冒險者,也沒有多矛盾吧。」
「咿呀──── !!」
「是啊,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嚇到不敢講話。」
「他居然在腦袋裏一瞬間完成那些麻煩得要死的流程!那根本不是魔法師的用腦方式!叫我那樣放魔法我也放不出來,而且也不想學啦!」
聽說最近魔物漁業興盛起來了,沒想到是貴族客人他們的影響。不過我一點也不意外,各種意義上來說他們都是很有影響力的人嘛,我懂。
「對啊。」
「阿斯塔尼亞的男子漢怎麼會被人家扒走錢包!」
「冒險者公會?」
完全想不透怎麼樣才能打贏這種魔物,無法理解。那時候客人他們說着「晚餐想喫這個」,就這麼若無其事地把鎧鮫肉拿過來,那種衝擊我到現在還忘不了。
話說回來,剛剛應該沒必要道歉,都是因爲我嚇傻了。
真的假的,萬一那是我爸怎麼辦?這件事不要跟他講。
「也不算吧,其中有一次是獸人客人抓來的。」
「他們叫公會把鎧鮫交出來。」
朋友們熱烈討論,我的冷汗快流成瀑布,不過總算是矇混過去了。
「爲什麼是刀子?」
搞什麼,這怎麼回事?
「………………………………魔法。」
「唉……也就是貴族客人其實很厲害的意思?」
咦,好恐怖。我往右看,朋友一臉震驚地看着這裏。往左看,朋友顏面抽搐,盯着我頭頂上方看。往正面看,朋友習以爲常似地喀啦喀啦拖着椅子離席。怎樣,發生什麼事?好可怕。我膽戰心驚地往後一看,背後站着一個一看就是冒險者的人,低頭盯着我看。
「刀子?」
當時我也去參觀了,好震撼啊。
「雖然他本人都說『能憑直覺施放魔法是一種才能』!而且一臉發自內心這麼想的表情!可是從一到十都跟着標準流程根本麻煩得要死又費事,能那樣施法才比較奇怪啦!」
順帶一提,一刀和獸人客人的用刀技術真的很厲害。那些名爲比試的互相殘殺自然不用說,他們邊喝酒邊保養刀劍的時候手勢很帥,把桌上的軟木塞咻地切成兩半,確認刀鋒夠不夠利的樣子也很帥。雖然貴族客人在場的時候他們完全不會這麼做,是因爲冒險者覺得這樣很沒規矩嗎?
有一桌嘩地響起粗獷的歡呼聲,原來是剛纔來找碴的冒險者那一桌氣氛熱烈起來了。他們人手一瓶酒,酒瓶的特徵明顯,軟木塞雕成一條龍的形狀,那正是產自羣島,以「屠龍者」這個別名廣爲人知的清酒。順帶一提,還滿貴的。
「你想太久了吧!!」
「貴族客人也陪在旁邊,所以沒有那麼恐怖啦。」
「確定不是嚇到腿軟?」
「有什麼辦法,我怎麼可能當面問他這種問題啦!!」
我帶着喫虧的心情喝光最後一滴麥酒,點了下一杯酒。麥酒已經喝夠了,改點清酒吧,也很久沒跟這些朋友聚會啦,可以叫個好一點的酒來喝。
「那個刀子?他的氣質也很特別喔。」
「對不起對不起!」
但最後沒有問出口,纔剛開口我就默默閉上嘴巴。不,我不是說貴族客人看起來很弱,雖然跟其他兩人比起來確實有那麼一點那個。
哎呀,我知道他們想說什麼。
我連魔物會不會用魔法都不太確定,咦,傳聞中的吸血鬼不是帥哥嗎?
有一瞬間我也想過這個問題,只有一瞬間。
「我想到有一次啊,刀子客人還真的喝得爛醉回來。」
「沒有啦,就那個啊,那個。」
「對不起──── !」
「話說回來,那三人是不是獵了好幾次鎧鮫?」
我帶着滿面的笑容說完,不知爲何遭到朋友們集體炮轟。
「真──的──啦──」
糟糕。
「就、就是貴族客人不知從哪裏帶回來的那個……」
「不過感覺都不太像是會做料理的人。」
「那個蛇族該怎麼說,很難以捉摸喔。」
我把味道濃郁的滷菜放進嘴裏,再配一大口麥酒,真是極品美味。
貴族客人有時候也會這樣替另外兩人倒酒,畫面看起來很不得了。而且明明是男人爲男人倒酒,整個酒桌卻沒有一羣男人在一起那種不修邊幅的感覺。到底爲什麼?因爲是貴族客人嘛,我懂。
這倒不是謊話。
朋友沒放過我。
「我也知道魔法很厲害啊?! 可是看到貴族客人用魔法讓差點掉到地上的乾淨衣服飄起來,在我想種菜的時候幫我挖出等間隔的洞,釣魚用的撒餌太黏糊的時候幫我恢復到半冷凍的狀態,我就覺得!這到底要怎麼用來戰──」
「聽起來好像有點矛盾。」
應該是碰巧進到貨吧,還真虧這間酒館端得出屠龍者。雖然客人他們也在旅店裏喝過更貴的酒啦,而且他們喝的大多都是這種檔次。
雖然我對他還是有點心理陰影,大量出血好可怕。
「不會不會,習慣之後他很好說話的,真的。表情之類的變化也很明顯。」
「也就是說他跟一刀差不多強嗎?」
我也聽人家說過,商業公會提到魔物漁業怎樣的時候,有講到貴族客人他們的名字。
「啊──對、對。」
「是運氣好賺了一筆大的嗎?」
喔,酒來了,一個酒瓶和四個杯子。我們各自替自己斟酒。
「扒手真的活該死好。」
「啊──我懂,該說是散發出來的氣息嗎?」
「喔,好厲害,那不是『屠龍者』貝武夫嗎?」
「除了那個貴族以外,其他人看起來好像都滿會用刀的。」
同是旅宿業的朋友和我一樣常常到港口採買,他是去大量採購食材,我是爲了找好一點的魚肉。
「漁夫都說什麼好想處理大尾的魔物、魔物魚不夠之類的。」
「不是啦,我問過貴族客人,好像是因爲獸人客人打鎧鮫比較有利?」
「聽說有廚師一直搶不到鎧鮫,心酸到血淚橫流,你居然煮了兩次。」
「哪個?」
「這麼說來,最近到港口採買的時候也常聽到耶。」
「與其說沉穩小哥擅長魔法,倒不如說那個人用腦子的方法有問題!那不是冒險者的腦袋啊!是學者!到那種地步根本是兩個不同境界啦!」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是喔,還有這種事?」
就算我真的說客人手上會長出刀子,他們頂多只會說「哇,那是魔法喔?」就不再追究,而且也沒人交代這件事不能說。但還是不要聲張比較好吧,貴族客人也說過類似的話,雖然不是對我講的。
「雖然聽不出他那樣說到底算不算誇獎。」
「不過某方面來說,他也是那幾個人裏面最不像常人的一個。」
「那那個高貴的人打什麼魔物比較有利?」
冒險者發泄完之後,嘴裏碎碎念着「雖然很實用但我無法」、「所以才說非魔法師什麼都不懂」,邊念邊離開……不他沒有離開,只是回到稍遠一點的位子而已,這情況怎麼有點似曾相識。
雖然出手明顯過重,純粹的暴力好可怕。
「那個人果然也很強啊。」
「該怎麼說,他很會用刀……」
這你要問我喔?
「應該是吧?」
不是啊,我自己也覺得很丟臉,要是我自己抓到扒手,還不好好賞他幾拳。可是刀子客人用嚇死人的速度抓到人,揍起人來又嚇死人地毫不留情,我根本沒空自己動手好嗎,嚇都嚇死了。
我跟店員點了酒,朋友們也順便點了酒和小菜。我們喝酒一定要配小菜,乾脆直接點整瓶啦,反正一定喝得完。
「冒險者有時候好像有這種機會喔。」
「這種魔物,果然只有那個一刀纔有辦法捕獵嗎……」
「三次吧?我煮了兩次,聽說有一次不能喫。」
我不是冒險者,打哪種魔物有利什麼的我也不太懂。
「你說那個看起來很無機質的表情?」
「你不簡單啊。」
聽起來好有冒險情懷啊,不知道客人他們賺了多少,一定很厲害。
「這麼說來,最後確實多了一個人啊。」
除此之外還有郵務公會、商業公會等等,不過大家最常談論的還是冒險者公會。
「對不起對不起!」
「啊──那個超壯觀的魔物。」
「不過你應該要自己出手吧!」
「是喔──」
「而且魔法是什麼鬼啊!!」
有人找我碴好恐怖客人救我!
「那種魔法反而更困難啦你們這些白癡──── !!」
「我錢包被扒的時候,他還幫我抓住扒手耶。」
有人從背後啪地拍了我的肩膀。
獸人客人的實力一定很強,卻沒有一刀客人那種絕對強者的壓迫感,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有點害怕。他有時候很親切,有時候態度又很差,用輕佻的語氣說重話,講起話來真假參半,那種捉摸不定的感覺有時候比一刀客人更恐怖。
「老實說,我看到扒手被打到滿地找牙的時候真覺得他活該。」
「不過別看刀子客人那樣,他和貴族客人說話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好開心啊。」
「畢竟是那個人嘛。」
「他帶着什麼樣的人我都不會驚訝。」
大家居然這就接受了,貴族客人真厲害。
理由也很明白了。我放下酒,兩隻手肘撐在桌上,十指交疊,一本正經地說:
「像一刀客人他們啊,不管誰看了都會覺得『這個人好厲害』,對吧?」
「是啊。」
「沒錯。」
「不過換成貴族客人,感想就會變成『這個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對!」
「真的真的!」
我們整桌不知爲何嗨了起來,所有人都站起來敲打着酒杯酒瓶,發出意義不明的戰吼。周遭其他客人罵我們太吵,不過我們都不在意。
「還真虧那些人有辦法一起行動啊!」
「這就是不可能的組合嗎!」
我們把酒喝個精光,一屁股坐了回去,差點翻倒椅子,然後又點了各種酒菜。
我大笑着同意友人的說法,客人他們明明感情很好,有時候卻讓人搞不懂他們到底是感情好還是感情不好,但應該是感情很好沒錯吧,我好像已經昏頭了。不是因爲喝醉的關係。
啊,不過他們好像吵過一次架。那次貴族客人看起來有點生氣,只跟我說不需要準備他的晚餐,然後就不知跑哪去了。不過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其他傢伙的。
「該說是因爲這樣嗎?他們特別引人注目啊!」
「他們看起來不像是喜歡成爲目光焦點的人,爲什麼做事總是這麼高調啊……」
「因爲對貴族客人他們來說那些都是很普通的事情── !這不是客人他們的錯── !」
我如此說服自己,大聲回嘴。結果居高臨下的布團靜靜退開,壓迫感也消失不見,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我跟二哥果然合不來。
「我倒是希望、能打發他的無聊。」
我把手肘往桌上一撐,蹺起腿來。
油燈的燈光不時搖曳,空氣裏飄蕩着些許墨水和紙張的氣味。
我大感震驚,也非常意外。我以爲這一次二哥也是爲了得到某些東西才拉攏那個人,事實上,我也聽說二哥跟他學了古代語言之類的知識。然而事情並非如此。或許兜了一圈回來,這件事仍然對國家有利,可是剛纔那句「捨不得」毫無疑問出自真心。
「啊──── 我好寂寞────── !!」
再說一次,我們從沒見過比二哥更聰明的人。
那些存在感如此強烈的人,現在已經離開了。
「是啊,那有什麼、關係?」
如果找遍全世界,或許真有人像他這麼聰明;在整個阿斯塔尼亞舉國招募,或許也找得到一、兩個頭腦靈光的人。但即使如此,我也絕不相信眼前這位二哥有可能比輸他們。我驚訝得伸手把戒指按在桌上。
「……、什麼事?」
「你……」
「久等啦,這是你點的布丁──」
我一聽就知道二哥指的是誰。
那團布緩緩放低身子,盤腿而坐,接着布里傳出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
「那是哥哥你當作消遣的人吧?」
好甜!這傢伙到底是怎樣!明明在酒館當店員,卻戴着金戒指,好有錢啊喂!做起事來好像剛出孃胎就在酒館工作一樣熟練,卻長着一張自命清高的臉!
書庫主人隨時都蹲踞在這滿是書架的地窖中央,他同時也是我的兄長。
事到如今,我對那個人產生了強烈興趣,但爲時已晚。
我撐着臉頰,仰望面前的布團。
我趴在桌上抽泣,把放在眼前的布丁往嘴裏扒。
穿越擋住去路的書架叢林,立刻來到一片開闊的空間。
二哥開口,忽然輕聲笑起來。
不是我偏袒親人,二哥的眼界不同於我們這些常人,思考方式也不一樣,他的頭腦彷佛能連結世界的真理,而且還不斷累積新知和情報,宛如他正是爲此而生。
「王子、貴族、高貴的人,沉穩小哥。」
王子、貴族客人,那個充滿貴族氣質的、高貴的人,沉穩小哥……擁有這些稱號的冒險者。這些稱號裏頭沒有一個具備冒險者風格,與他相關的傳聞不脛而走。
「你開什麼玩笑……」
「啊?」
語氣就像大人教小朋友常識一樣。
「我太太會生氣。」
「……啊?」
這一次比起國家,二哥居然以自己的願望爲優先。
「你們、都應該見見他、纔對。」
聽起來毫無他意,單純是發自內心的疑問。
「在、哪裏?」
「酒館。」
我低頭看着那團布,往那邊走近,在他近處的椅子上坐下。
「沒有客人的旅店這麼清閒喔,真好。」
「你們就在貴族客人面前跪一輩子去吧大笨蛋──── !!」
我嗤之以鼻,二哥卻糾正我。
看來面對這位過度忠於求知慾的哥哥,今晚的對話就到此爲止。我以指尖拾起戒指,離開了僅有油燈燈光的封閉書庫。
以上是來自旅店主人的現場情況。
「不要讓二哥你去了,我也可以替他打發……」
「可是二哥你不是說……」
「拋棄了繼承權的二哥,憑什麼這樣跟我講話?! 」
四周被無數書架團團包圍,天花板上吊着油燈,吊燈正下方有個布團,就像好幾塊布堆在地板上一樣。那就是我們的二哥,繭居族、書庫之主、布團,我們兄弟之間出於好玩,替他取了各式各樣的綽號。
「該說我纔是、他的消遣、吧。」
我說着,深深靠進椅背,把雙腿隨意一伸。
側眼往聲音的來源看去,二哥不知何時從布料底下伸出手,指尖按在桌上那枚金戒指中央,使我移不開目光。影子慢慢覆蓋我伸直的腿,我勉強維持臉上的笑容,勉力轉動僵硬的眼球,轉向我應該迎視的人。
酒館很棒吧,我喜歡那種氣氛。
我很早就注意到那個人了。但是知道他出入王宮之後,我問了唯一和他有交集的二哥,結果只得到「不要跟他扯上關係」一句話。難得發現這麼有趣的人物,雖然覺得可惜,我也只能放棄與他接觸。這是我小小的報復心態。
「給我適可而止。」
時間已過深夜,夜幕深沉,萬籟俱寂,只聽得見魔鳥的叫聲。幽微的月光與星光在剛踏出書庫那一刻也顯得無比明亮,我斜倚在書庫門邊,深深呼出一口氣,把整個肺裏的空氣都清空。
「是我、捨不得。」
在書庫站崗的侍衛兵用「發生什麼事了嗎」的眼神看我,我揮揮手錶示沒事,接着放下手,一邊把戒指套進中指,一邊朝着自己的寢室走去。經過一整晚勤勞的工作,我已經困了。
初次見面,你可以叫我王族B──有着明星指引前途的我國阿斯塔尼亞,由我親愛的長兄統治,而其他兄弟統稱爲王族 Brothers,簡稱王族B。
叩,桌面傳來一聲輕響。
「難道不是二哥你拿來打發無聊的玩具?」
「身爲王族,你們絕對應該、跟他見面。」
我有多久沒看到二哥站起來了?我們兄弟裏頭幾乎沒有人沒事會往書庫跑,二哥也很少出來,有些兄弟可能幾年沒見到他了。
布團退開,回到我踏進書庫時原本的位置。
「他再怎麼顯眼,不過就是個冒險者吧?」
可是面對不利的狀況也該笑容以對,即使缺乏勝算也該勇敢迎戰,越是背水一戰的時刻越應該樂在其中,否則有辱阿斯塔尼亞男子漢的名譽。我的人民都是這麼有骨氣的人,身爲領導他們的王族,此時如果讓步,我會以自己爲恥。我奮力驅策自己緊咬着二哥不放。
像宣讀劇本那樣缺乏起伏,有如吐息的笑聲。
「我還要回去弄早上的備料。」
「我聽到傳聞了喔。」
我沒有站起身,這把椅子就是要讓我坐的。
二哥一字一頓地說,語調平板,像帶着怒意。
「我今天要喝個通宵!!」
聽者會覺得布料底下的人面帶微笑,敏銳一點的人會注意到,那是因爲他刻意不讓人聯想到其他表情。我們兄弟當中,只有二哥一個人這樣說話,而這是第一次,我從他的聲音中聽出愉悅。
充滿磁性的男高音,在這片寂靜中輕輕響起。
這裏本來有桌椅嗎?我幾年沒來了,所以不太清楚。
充滿壓迫感的布團俯視着我,看得我背後寒毛直豎。
「不是、玩笑。」
「是啊。」
「貴族客人。」
老實說,兄弟當中我最不想敵對的不是當國王的大哥,而是二哥。不過二哥對書本以外的東西沒有興趣,敵對問題倒是可以放心。
我隨手摘下手上的金戒指,以指尖讓它立在桌上。
當然,這不是瞧不起他,我們從來沒見過比二哥更聰明的人。
我裝作沒注意到冷汗滑過側頸,加深了臉上的假笑。
聽見我面帶笑容說出這個詞,阿斯塔尼亞織就的鮮豔布料滑過地板。
「哥哥。」
以上,來自某王族B。
現在的二哥感覺不太尋常,但也比平時更容易親近。先前跟他說話,他總是讀着他的書不理不睬,根本不知道有沒有在聽。或許是跟二哥面對面交談,對話也成立的關係,這時候的我得意忘形了。
──── 語氣當中甚至蘊含親愛之情,像贊美敬愛的師長。
──── 開個玩笑。
雖然嘴上這麼說,他們肯定還是會陪我到早上的。
啊,不過好像聽說這些桌椅最近要搬出書庫了,應該只是搬進其他房間而已吧。
一旦進入這個狀態,無論說什麼他都不會再回話了。
夜晚還很長,希望能盡情聊聊往事吧。
「那不然……」
周遭一片寂靜,連這道撞擊聲的迴音都聽得一清二楚,我一回神,才發現自己下意識屏住了氣息。
「你好煩啊!!」
吐息般的笑聲傳入耳中。
「我沒點布丁──────── !!」
「……果然還是該去跟他攀談纔對。」
我想這反抗多半沒什麼勝算。
一鬆手,戒指歪扭地轉了兩圈,然後倒下,戒指敲擊桌面的聲音響徹寂靜的空間。黃金躺在桌面優美的木紋上,在油燈搖曳的光線中閃閃發亮,真美。
像雨點一樣,缺乏抑揚頓挫,間隔相等的說話方式。
「他不是、我的消遣。」
「真的假的啊……」
二哥站起身,遮住他全身的布料攤開,露出紋樣。
用不着刻意造作,聲音裏就帶着濃郁的色香,足以在無意間使所有聽者腿軟。要是他願意出門,光靠這聲音就能釣到異性了。太可惜囉,我聳聳肩膀。二哥是個連身上的布都不願意脫掉的繭居族,想必一輩子都沒那種機會。
明明無論研究還是論文,一切的一切,一直以來他都是爲了國家而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