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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1萬 字
利瑟爾走在清晨慢慢熱鬧起來的街道上。
人聲、搬運貨品的聲音、馬車往來的聲音逐漸增加,恰到好處的雜音讓頭腦慢慢甦醒過來。阿斯塔尼亞的早晨多虧了勤奮工作的漁夫們,街區和碼頭在日出的同時立刻就熱鬧起來,和王都的早晨有着截然不同的風情。有些事情果然是離開熟悉的城市一陣子纔會注意到,利瑟爾深有感觸。
「你昨天馬上就潛入迷宮了嗎?」
「沒,去辦點事。」
他瞥向走在身邊的劫爾。
利瑟爾隨口應了一聲,心想他說不定是去買菸了。那麼今天就是值得紀念的、重新開始王都冒險者生活的日子了,利瑟爾點點頭這麼想。關於這點,此刻和劫爾一起走向冒險者公會的利瑟爾也一樣。
「感覺你一定已經攻略過王都的所有迷宮了。」
「太麻煩的迷宮我會跳過。」
「啊,原來如此。」
爲了平衡難度,在機關太過繁雜的迷宮裏,魔物有時會被弱化。追求強敵的劫爾,一點也不想特地花時間解開各種機關、攻略那種迷宮。
「一直挑戰同樣幾個迷宮不會膩嗎?」
「不會,每次進去都會改變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而且也很久沒去了。聽見劫爾補上這一句,利瑟爾也點頭表示理解。
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每個人,都忍不住多看他們一眼。先前利瑟爾他們還滯留在王都那陣子,居民們本來已經越來越習慣這幾位氣場不同凡響的人物,不過實在太久沒見到他們,目光又下意識被他們吸引過去。不只是渾身散發貴族氣質而引人注目的利瑟爾,聽說過「最強」傳聞的冒險者們也直盯着劫爾看,視線當中蘊含着好奇、羨慕、敵意等各不相同的心思。
話雖如此,他們倆完全不介意這種事,因此就像完全沒注意到一樣,自顧自地聊着天。
「我昨天去了賈吉那邊哦。」
「喔。」
「也請他鑑定了一些東西。」
「結果那個黑色魔石到底是什麼?」
「你也等一下吧?唉,我們現在……呃……正在講話耶……等等啊……」
「你說那個啊……」
印象中是B階。利瑟爾在腦中回想起相關訊息,露出友善的微笑。
「是那位擅長金臂鉤的大叔對吧?」
這時候,男性冒險者的隊友辦好了手續,從大排長龍的委託櫃檯走了過來。注意到利瑟爾,隊友先是嚇了一跳,然後舉起手跟他打了招呼。
雖然能夠設想各種不好的用途,劫爾仍然斷言這眼鏡對冒險者來說毫無實用價值可言。利瑟爾也表示贊同,反正他們不打算拿它來做壞事,也不打算把它賣給會拿來爲非作歹的人。
看來劫爾今天想盡情戰鬥。
「是啊。」劫爾說。
還真少見,兩人這麼說着。他們相當信任賈吉的鑑定眼光。
「那時候沒有反應吧。」
「基本規則與其他公會相同,不過在帕魯特達爾,僅限於現行犯的場合,憲兵有權可以逮捕冒險者。」
「對、對,他的絕招還是沒變啊。」
這也難怪,實際上他們在打倒那個蜘蛛頭目之後,三個人還一起仔細確認過了取得的鏡片、絲線等素材。由於討伐頭目之後,最深層會成爲迷宮內部唯一的安全地區,因此他們常常拿着素材在那裏悠閒地討論該如何運用它們。
「本來以爲它是藝術品,結果是魔道具呢。」
他想和史塔德打聲招呼,不過現在史塔德看起來很忙。反正不趕時間,就等他忙完好了,利瑟爾這麼想着,走向招募同伴、等待招募的冒險者們三三兩兩聚集的桌椅。這時候……
擋在告示板前面太久也不太好。確認過這裏沒有他想要保留的委託,利瑟爾立刻離開告示板前的區域,鑽出人羣的解脫感讓他鬆了一口氣。
那名冒險者環抱起粗壯的手臂,轉動視線審視了一下週遭,在視野中看見了同樣好奇發生了什麼事、注意着這裏的冒險者們。獨佔他國情勢的相關情報沒有利益可言,彼此分享這類訊息是冒險者之間的共識,因此他只確認了沒有不適合聽到這消息的傢伙在場。
「沒什麼。」
「那裏沒有什麼異狀,很熱鬧呢。」
這位冒險者也在阿斯塔尼亞活動過。他咧開帶着疤痕的臉頰笑着這麼說,內心其實想着「可以的話真不想從利瑟爾口中聽到『金臂鉤』這種詞」,不過聊得正開心的利瑟爾當然不知情。
利瑟爾邁開步伐,靈巧地鑽過擁擠的冒險者之間……不,其實只是注意到他的冒險者們或驚訝或習以爲常地讓開了一條縫隙讓他過去。經過一番努力,他來到了張貼低階委託的告示板前方。
只放出傳聞程度的消息沒有大礙,利瑟爾於是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怎麼了?」
正如同沙德也不知從哪裏取得了相關情報,畢竟人言難防,既然雙方已經派出使節協商,那麼這消息傳開來也只是時間問題,雖然僅限於冒險者之間交換情報的範疇。
對方是爲了打聽這方面的情報才這麼問,沒想到利瑟爾卻回以美食情報……利瑟爾正經八百地給出這種答案也不奇怪,因此這位冒險者剛纔也當真了。他們至今還是沒有完全把利瑟爾當成冒險者看待。
「(討伐、採集、雜務……雜務的委託增加了?)」
利瑟爾朝那邊一看,原來是剛從其他城市來到王都的冒險者。
劫爾面無表情地看向利瑟爾。
「喂喂喂這裏怎麼有個貴族啊!!什麼叫做有冒險者樣子,難不成這傢伙真的是冒險者?」
「哈哈,越來越有冒險者樣子啦。」
「啊……」
順道一提,魔礦國卡瓦納也有類似的警告板,只是利瑟爾剛好沒看見。
畢竟搭乘魔鳥車旅行的期間,把迷宮巡禮當作興趣的劫爾一直沒有機會潛入迷宮嘛。利瑟爾恍然這麼想,跟着他一起走向委託告示板。途中他想順道看看警告黑板,才忽然想起王都這裏沒有,忍不住輕聲笑了。不知不覺間,在阿斯塔尼亞已經養成了看警告黑板的習慣。
「啊,不過……」
「不是的,和冒險者完全沒有關係。」
冒險者總是時刻留意其他國家的情勢。
聽見利瑟爾這麼說,劫爾投以詫異的視線。
特別是有意前往的國家,情報自然是越多越好。沒有人想被捲入麻煩之中,萬一出了什麼大事,也會密切影響到委託數量和報酬。
那次的單眼眼鏡也不例外,利瑟爾曾經把魔力注入魔石當中確認它的用途。
眼見劫爾開始瀏覽起A階的委託,利瑟爾和他道別,開始有點不知所措地在擁擠的告示板前慢慢移動。今天利瑟爾本來就不打算接委託,只是想確認看看他們離開王都這段期間,委託內容和委託人是否有所變動,所以才選在委託數量最多的清晨造訪公會。
「這還真可疑,出了什麼事?」
「不知道收買公會花了多少錢喔?升一階多少啊?」
聽見笑聲,劫爾投來疑問的視線,利瑟爾只是有趣地笑着搖了搖頭。
「屆時除非是遭到冤枉,否則憲兵方面不接受任何抗議,本公會也無法加以袒護,這點請各位……」
「不會,彼此幫忙呀。」
委託告示板上,E階佔據的面積似乎大了一些。
「那當然。」
心不在焉地聽着冒險者們挑選委託的喧譁聲,他仔細瀏覽貼在告示板上的委託單。
「阿斯塔尼亞怎麼樣啊?」
「魚很好喫。」
不過他們周遭的人顯然不這麼想。兩人一踏進大門,立刻在公會內部引發一陣騷動。
「那好像只是因爲鏡片方向拿反了的關係。」
真傷腦筋,冒險者聳了聳肩,搖搖頭這麼說。
「不需要。」
「賈吉也不太清楚。」
「那個光頭大叔還在嗎?」
對於利瑟爾有反應的,則是先前就在王都活動的冒險者了。不少冒險者轉移據點的時間以年爲單位,現在又是公會最熱鬧的清晨時間,因此利瑟爾他們也看見了不少熟面孔。
「不會,我玩得很開心。」
「(F階好像也是……)」
即使消失的只是一層衣服,賈吉一定也相當動搖吧,劫爾深感同情。
「你今天想接什麼委託呀?」
「原來是這樣。」
冒險者促狹地挑起嘴角,有點高興地笑了,接着便走向隊友,腰上佩劍的劍鍔隨着步伐發出規律的輕響。目送他走遠之後,利瑟爾也把視線轉向委託窗口那邊。
「不過單眼眼鏡倒是有結果了。」
「喔,貴族小哥真的回來啦?」
原來如此,利瑟爾佩服地點點頭。
「喲,看起來你一切都好啊。」
「還是沒有S階的委託呢。」利瑟爾說。
搬貨、搭建棚架,比較特殊的還有試喫等等都會被分類爲雜務委託。告示板上徵求這類人手的委託變得更加多元,看來一般民衆利用公會的門檻降低了,這是好事。利瑟爾獨自點着頭,大致瀏覽了這裏的委託。
「賈吉從正確的方向看出去,就發現我的衣服消失了。」
「既然不是冒險者,那對我們就沒有太大影響啦。」
「好像是來自撒路思的客人做了什麼好事。」利瑟爾說。
充滿戲劇化起伏的大嗓門響徹公會大廳。
「那我去四處看看哦。」
「來自撒路思的入境者,這段時間可能會受到阿斯塔尼亞比較嚴格的審查哦。」
「是呀。」
「……這樣啊,那太好啦。」
「嗯。」
這可是賣出去能換到一大筆錢的迷宮品,兩人卻一派輕鬆地聊着該怎麼處置它,邊說邊走進公會大門。王都的冒險者公會,論外觀比起阿斯塔尼亞確實正式一些,不過無論是哪個國家,在公會里活動的都一樣是粗莽的冒險者們,踏進公會完全沒必要感到拘束。
這是因爲鮮少有人提出難度這麼高的委託,有能力支付相應酬勞的委託人也屈指可數的關係。
這時,旁邊忽然有人叫他。那是一道平靜低沉的聲音,利瑟爾轉身一看,一位老練的冒險者正站在那裏。利瑟爾認識他,這位冒險者以前就在王都活動,由於他的隊伍裏有位魔法師的關係,利瑟爾也和他說過幾次話。
「原來公會對這方面根本沒在管喔?太失望啦── 」
由於冒險者可以接取比自身階級高一階的委託,最低的F階委託往往乏人問津。公會也考量到這一點,難度稍微接近E階的F階委託總是會被硬性歸類爲E階,所以E階委託的數量原本就稍微多一點。不過即使把這點納入考慮,E階的委託似乎還是比之前更多了。
「各位是第一次來到王都的冒險者公會,由我進行說明,首先……」
他們鑽過擁擠的人羣,來到委託告示板前。抬頭一看,告示板上整整齊齊貼着委託單,以委託階級分類的單子以等間隔貼在板上,一目瞭然。有幾處空出了一張單子的空白,表示已經有冒險者撕下單子、接取了那些委託。起得還真早呀,利瑟爾在內心佩服地想。
那是三個年輕人組成的隊伍,正看着這裏發出挑釁的笑聲。他們似乎正在辦理轉移據點的手續,史塔德一手拿着文件,爲他們進行解說。
「劫爾,你要拿一片嗎?」
「對你來說太吵了吧。」
利瑟爾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好久不見了。」
S階的空間在委託告示板上也特別狹小,上面一張委託單也沒有。
對方臉上的笑容消失,詫異地皺起眉頭。
「居然是一刀……」
不過這樣的單眼眼鏡有兩片,卻沒什麼用,該拿它怎麼辦呢。
「貴族不是不能當冒險者嗎?這就是那啥對吧,貪── 污── 賄── 賂── !」
「(高階沒什麼改變,不過低階的委託好像增加了。)」
「喔,我差不多該出發啦。多謝你的情報。」
對象假如換作利瑟爾以外的其他人,賈吉也只會一瞬間愣住而已。不難想像,都是這個氣質高潔過頭的男人惹的禍,害他感受到不必要的罪惡感。
「這也沒什麼用。」
眼見對方看向虛空這麼回答,利瑟爾也笑着把頭髮撥到耳後。這只是句玩笑話。
劫爾停留在王都的期間也會到賈吉的道具店請他鑑定,即使當初利瑟爾沒有憑着自己的運氣走進賈吉的商店,劫爾也會把這家店介紹給他的。
「A階的討伐最理想吧。」
「效果好像是能夠穿透一層障礙物的樣子,拿來看我就是一層衣服消失,看書就是封皮消失。」
主要對於劫爾有反應的,就是在利瑟爾他們離開的這段期間剛造訪王都的冒險者。
「是冒險者?」
「關於上述情況的處分……」
史塔德是不會停下來的。他有說明的義務,因此無論對方有沒有在聽、再怎麼出手阻止,他都會想盡辦法說到最後。語氣平淡而流暢的說明,在那些年輕人數度懇求之後才終於停下。
「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啦,我們在講話唉。」
「我也在說話啊。」
「……嗯,你們這邊的人都這樣喔?」
這話帶有威脅意味,史塔德卻只回以不爲所動的表情和絕對零度的冰冷雙眼。
年輕冒險者被他的氣勢壓垮,轉而採取低姿態回應。利瑟爾漫不經心地看着這一幕,這時那些年輕人重新打起精神,再次朝他看過來,眼神充滿輕蔑和諷刺。不過利瑟爾身邊某人的眼神可是比這陰險百倍,因此他絲毫不以爲意,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問對方怎麼了。
「怎麼擺出一副『跟我無關』的臉啊?貴·族·大·爺?」
「啊,是在說我嗎?」
除了你還有誰?那羣年輕人一時無語,周遭的人羣朝他們投以同情的視線。同樣不認識利瑟爾的其他冒險者們,臉上則帶着和那些年輕人差不多的表情。
「我看起來像貴族嗎?」
利瑟爾悠然問道,眯起沉穩的雙眼笑了,眼神中流露出些許樂在其中的色彩。
先不論內容,遭人挑釁就代表他更像個冒險者了,利瑟爾不禁高興起來。他甚至有點感動,原來在阿斯塔尼亞那段期間,自己作爲一個冒險者也有所成長……不過對方挑釁的內容還是先不提了。
「你有在掩飾嗎?這樣也叫做有在掩飾?看起來就是個貴族好嗎!」
能夠看穿自己原本的貴族身分,這些年輕人的洞察力真不簡單,利瑟爾暗自佩服。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周遭衆人忍不住在心裏吐槽。沐浴在欲言又止的視線當中,利瑟爾忽然想到什麼妙計似地看向那羣年輕冒險者。
「你收買公會是花了多少錢啊── ?怎樣,不敢回答是被我們說中了喔?說話啊?」
利瑟爾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
「沒有什麼東西用錢買不到喔?有夠丟人現眼!」
利瑟爾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
「目前並沒有人手不足的情況,我想是因爲一刀也和你一起接了雜務委託,其他冒險者看了也不再覺得不好意思接取的關係。」
利瑟爾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
「因爲不可能成真?」
忽然響起一串柔和的吊鈴聲,微微擾動了這寂靜的空間。「歡迎光臨。」店長回應來客的聲音與店裏的氣氛一樣沉靜。一陣腳步聲朝這裏接近,直到對面的椅子被人拉開,利瑟爾才終於注意到他等候的人來了,於是從書本上抬起臉來。
「畢竟史塔德你的解說總是非常清楚易懂呀。」
等你休息時間再過來沒關係── 不必等他說出口,史塔德也聽懂了他的意思。
就是因爲認真煩惱這種事情,大家才覺得你不像冒險者啦。劫爾這麼想着,默默把視線轉向別處,不是因爲他體貼,只是因爲事到如今說什麼都太遲了。
「啊?」
利瑟爾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
「你在幹什麼?」
而史塔德的目光,在看着利瑟爾的時候也是一樣的。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打破這氣氛的是本公會第三我行我素的人物,是剛纔一如往常地找好委託、一如往常地辦完了接取手續的劫爾。由於排隊人潮衆多,花了點時間才辦好。
聽見年輕冒險者們這麼說,周遭的冒險者一邊心想「不要把我們跟本公會第一和第二我行我素的人相提並論好嗎」,一邊納悶地觀望利瑟爾在做什麼。公會大廳內瀰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奇妙氣氛,一點也不像是冒險者之間起了糾紛。
「這麼說來,低階的委託變多了呢。」
利瑟爾輕描淡寫地補上這句話。
利瑟爾說着把菜單遞給他,史塔德的雙眼於是再度轉向這裏。
劫爾打趣似地眯細雙眼這麼說,利瑟爾聽了眨眨眼睛。
「你慢走哦。」
「不會。我纔不好意思,突然約你過來。」
「他們也沒什麼值得責備的地方呀。」
史塔德從菜單上一抬起臉,穿着黑色咖啡店圍裙的店長立刻意會過來,走到桌邊親切地替他們點餐,接着又踏着沉穩的步伐走進店內深處去了。
「平常應該玩得更起勁吧。」
漫不經心地目送店長走遠之後,史塔德重新轉向利瑟爾。
從窗戶照進室內的光線已經相當充足,因此店內沒有其他光源,不可思議的是無論處在哪一個角落都不會感到陰暗,是最適合讓心靈休憩的氣氛。
他確實覺得那些年輕人挑釁的語氣容易樹敵,不過也僅此而已。
那雙眼睛彷佛能夠看透一切,甚至讓人懷疑他是不是透過自己看着身後的什麼人,也有不少人因此覺得史塔德很有壓迫感、不好親近。
接着,劫爾轉而看向那些和利瑟爾對峙的年輕男生。沒想到一刀會在此登場,三人神情錯愕,啞口無言地來回看着利瑟爾和劫爾。
「是的。不過從你們還待在王都的時候開始,就已經出現慢慢增加的趨勢。」
「謝謝。」
「蠢貨。」
「嗯?」
「話說回來,你幾句話就把他們敷衍過去了。」
利瑟爾朝着那雙筆直望向這裏的眼瞳露出柔和的微笑,闔上正在閱讀的書本。
「我知道了。」
於是他們背向彼此,劫爾就這麼走向城門,利瑟爾則拐進小巷。
「喂。」
在這個復古而寧靜的空間中,深吸一口氣就能在空氣中隱約聞到咖啡豆的香味。
「劫爾。」
「是沒錯。」
他接過菜單,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翻開它,低頭看了起來。利瑟爾果然還是覺得他不太對勁,在心裏疑惑地偏了偏頭。
那雙玻璃珠般漠無感情的眼睛,彷佛只是不帶情緒地映照着旁人,看着利瑟爾的時候卻總是帶着明確的意志追隨着他的身影,眼睛眨也不眨地筆直朝他望過來。利瑟爾在他眼前的時候,史塔德的目光至今一刻也不曾移開。
平常他也會隨便敷衍過去,不過經劫爾這麼一說,確實是常常回應對方的期待沒錯。在原本的世界不會有人以這種方式找他碴,感覺很新鮮也有點好玩……不過要是這麼說,劫爾應該會說他興趣惡劣吧。
「我聽劫爾說,那種雜務類的委託不太受歡迎呢。」
利瑟爾的話聲裏蘊含着讚美和寵溺,史塔德聽了還是板着一張淡漠的臉孔,不過看在敏銳的利瑟爾眼中,史塔德總是比情緒化的人好懂許多。就像現在,利瑟爾彷佛也看得見他高興得身後都飛出小花來。
正因如此,利瑟爾纔想儘可能擺出冒險者架式,力求獲得他們認可,不過華麗地搞砸了。
史塔德理所當然地這麼說,這說法聽起來帶點危險氣息。
利瑟爾理所當然地這麼說。
劫爾促狹地挑起嘴角笑了,抬手用手背拍了利瑟爾的額頭一下。
還是老樣子,聲音響亮,卻一點也不痛。利瑟爾越過劫爾收回的手掌,對上那雙銀灰色的眼瞳,接着雙方打趣似地雙雙移開視線。
察覺這微小的差別,利瑟爾儘管納悶,但還是不動聲色地對他揮了揮手道別。來辦手續的冒險者一直看着這裏,史塔德也沒辦法工作吧,因此利瑟爾也向呆呆看着這裏的年輕冒險者們簡單告別,然後跟着劫爾走出公會。
「我在瞪人。」
「沒事的,他們有沒有好好聽你講解?」
「那麼,晚點見。」
「不要都不說話,讓我們聽聽你的聲音嘛── 來啊,快點找藉口辯解……」
整間店裏只聽得見店長的腳步聲,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不時參雜其中。利瑟爾面前擺着喝完的咖啡杯,看得出他已經在店裏坐了一段時間。
聽見劫爾無奈地這麼說,利瑟爾不服氣地回望。
「……」
「讚美別人也有個限度。」
「走了。」
那些冒險者這麼想實在太令人遺憾了,自己明明每天都在努力鍛鍊冒險者技能啊。
「我逼他們乖乖聽完了。」
不過他同時也注意到了,史塔德在這麼說的同時稍微別開了目光。
「不要問我!搞屁啊,帕魯特達都是這種人就對了,夭壽,好恐怖好恐怖……」
「我說你啊,別動不動就被人纏上。」
不過年輕冒險者聽聽公會的說明總是不會喫虧,被逼着把話聽完,對他們還是有好處吧。太好了,利瑟爾也點點頭。
只要對方的指責有理他都會接受,萬一有所誤會只要澄清就好,除非對方把自己的理想強加在他身上,否則利瑟爾都不會介意。
利瑟爾有趣地笑着說,把在舒適的微風中搖曳的髮絲撥到耳後。
「他們也沒叫我放棄你。」
利瑟爾全力的冒險者表現,被劫爾毫不留情地打了回票。
「早上的事情會不會讓你不高興?」
「你要點些什麼嗎?」史塔德問。
「這樣呀?」
對於這場誤會本身,利瑟爾也只覺得「反正我在那一邊確實是貴族嘛」,因此他不太介意,只是有點納悶。
「現在是你的午休時間吧,要點些什麼嗎?」
「我在你常去的那家店裏等你。」
「啊,我走這邊。」
「看見貴族無視公會的規矩當上冒險者而感到排斥,對於允許這種事發生的公會感到幻滅,這都是當然的。」
史塔德平時遇事總是立刻回應、對答如流,這次總覺得他的回應之前多了一小段沉默。
關於這方面,任誰都會斷言錯不在那些年輕冒險者們。劫爾對此也毫無異議,甚至還覺得問題出在利瑟爾身上。
「他們要是這麼說,你才該當作沒聽到。」
「指的是典型的採集、討伐、迷宮探索以外的委託。在這之前民衆不太知道其實只要支付報酬,公會也會把雜務視爲委託張貼出去。」
利瑟爾並沒有搞砸了什麼事情的自覺,不過確實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委託的範圍?」
「他們都是好孩子呀。」
「公會內部的職員都說,應該是你們接取低階委託的時候吸引了民衆注意,所以越來越多人知道公會受理的委託範圍有多廣泛了。」
「我知道了。」
利瑟爾坐在這間咖啡店窗邊的位子讀着書。
他以熟練的動作把書籤夾進紙頁之間,史塔德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一直追隨着那張書籤移動,多半是下意識的動作吧。利瑟爾覺得他可愛,不過還是裝作沒注意到,手指撫過美麗書籤的邊角,將它輕輕推進書裏。
「蠢貨。」
「只是誤會了我是貴族而已,不是嗎?」
「好的。」
兩人再度並肩走在街道上,街上的人潮比起剛纔更多了一些。
表面上聽起來像是利瑟爾單方面的約定,但事實絕不是如此。利瑟爾知道史塔德會爲他在工作之間空出罕有的休息時間,也知道史塔德這麼做是出於自願。
史塔德說話的時候總是筆直看着對方。
「他們說用金錢收買冒險者階級是一種可恥的行爲,表示他們也有身爲冒險者的自尊吧。同爲冒險者,我也感到很驕傲呢。」
掌握要點,簡明扼要,很符合他做事從不拖泥帶水的風格。
「也是呢,我本來想跟史塔德稍微說句話的。」
他們本來已經就地解散,劫爾應該是覺得繼續待在這裏會惹上麻煩,所以纔來叫他吧。利瑟爾一面感謝劫爾的體貼,一面看向從剛纔就一直看着這裏的史塔德。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玻璃珠般的眼瞳眨也不眨地看過來,似乎受到了一點打擊,利瑟爾於是安撫地眯起了眼睛露出笑意。
「嗯。」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呃,這傢伙是怎樣?幹嘛一直盯着我們看,唉很嚇人唉,這是怎樣……」
「我果然還是該說『有種咱們出去談』比較好嗎……」
劫爾興趣缺缺地瞥了他們一眼,然後低頭看向利瑟爾催促道:
「又不是我的錯。」
「這個嘛,那就三明治和特調咖啡吧。」
「那太好了。」
利瑟爾露出微笑這麼說,果然史塔德又稍微別開了視線。
「史塔德。」
「是。」
史塔德正要轉開的眼瞳重新看向這裏,彷佛在等待利瑟爾賜予他的話語。
利瑟爾沉默不語,只是詢問似地偏了偏頭,兩人就這麼四目相對了幾秒。非常罕見地,史塔德那雙湛藍的眼睛微微閃爍,動作細微得只有利瑟爾看得出來。
「(啊,我知道了。)」
利瑟爾並未掩飾他自然露出的笑容,朝着目不轉睛看着這裏的史塔德伸出手。
他輕輕撫摸史塔德的額頭,手掌下方的眼瞳便彷佛窺探他的反應似地眨動了一下。
「(他在怕生呀。)」
這事實令人忍不住發笑。
利瑟爾不加壓抑地輕笑起來,指尖又掩飾般地梳過史塔德的劉海兩、三次。從來不怕生、就連初次見面的時候都一臉淡漠的史塔德,在與利瑟爾稍微分別了一陣子的現在,才生平第一次體會到怕生的感覺。尤其本人沒有自覺這點,實在很符合他的風格。
昨天剛見到面的賈吉比平時更愛撒嬌,因此史塔德的反應更令人意外了。
「我做了什麼嗎?」史塔德說。
「沒事,只是忽然覺得好久不見了。」
不過……利瑟爾想起先前的情況。
他回到王都那天,史塔德看起來一切正常,不過那是因爲他集中注意力和賈吉競爭吧。當時史塔德說話的氣勢真是驚人,利瑟爾邊回想邊把手伸進腰包,指尖沉入黑暗之中。
「這段時間一直保持着信件聯絡,不過見到面果然還是不一樣呢。」
利瑟爾取出指尖碰到的東西,將它輕輕放在桌上。那是個細長的黑色盒子。
史塔德的目光追隨着利瑟爾的動作,一邊深感同意地點點頭。信件往來確實很讓人高興,但他最渴望的還是實際見到利瑟爾本人。
「這把拆信刀還滿利的,希望它拿來擋劍也不會缺角。」
不敢置信的心情他們很能理解,王都的老鳥冒險者一手端着酒望向遠方。
「可是我們根本沒做錯什麼啊?」
「哪有可能不是貴族,看他那個樣子!」
「灌了這麼多酒還這麼冷也太扯了吧……」
說是「折斷」或許有些語病。
史塔德並不打算拿利瑟爾贈送的禮物來擋劍。
「帕魯特達好恐怖……」
以他這種使用方式,還真虧那把拆信刀能撐到現在,利瑟爾讀到的時候也忍不住微笑。
「所以纔有問題啊?貴族怎麼可以當冒險者……」
冒險者裏頭多得是粗魯火爆的傢伙,因此大家都嘗過絕對零度的厲害,初次遭到制裁還是能博得幾分同情的。
「那太好了,不嫌棄的話請使用看看吧。」
「好冷……到現在還是好冷……」
「嗯。」
「所以,這個……」
「史塔德,你在信上說過吧?你愛用的拆信刀折斷了。」
眼瞳深處透露出了些許急躁,肯定是因爲表達得不夠吧。利瑟爾沒那麼遲鈍,自然也察覺了他無法完全表達自身感受的焦躁。
眼神和嗓音蘊含着滿滿的感謝之情,利瑟爾高興地笑了開來。
「謝謝。」
「你還沒買新的拆信刀吧?」
「真的,很謝謝你。」
利瑟爾讀到的那封業務日誌般的信上是這麼寫的:有冒險者拔劍攻擊公會職員,史塔德用拆信刀彈開劍刃、刺向對方喉嚨,結果拆信刀折斷了。從描述方式看得出來,比起那場騷動本身,拆信刀折斷給史塔德留下的印象反而更深刻。
「但那個絕對不是正常水準……」
「哎呀年輕人,不用這麼喪氣啦。」
「對嘛,看了就知道啦。」
「搞什麼啊這種不準別人拒絕的態度!王都真的很恐怖唉!!」
他們現在還能鮮明地想起那種恐懼,當史塔德淡然要求他們好好聽話,而他們吵着說「可是公會里有貴族啊」的時候,嘴巴里立刻被塞滿了冰塊,冰霜還從喉嚨逐漸蔓延到全身,那種感覺真讓人怕得要死。
利瑟爾說着,以指尖輕點那個黑色盒子。
「怎麼會有那種公會職員……」
可是儘管如此,比起冒險者,這個人要是說他其實是個貴族,大家反而還覺得比較合理一點。利瑟爾要是聽到了一定很沮喪。
「只要別給公會添麻煩,基本上他也不會傷害你們啦。」
聽了這些莫名其妙的建議,年輕冒險者們生氣地抗議。現在的他們還不知道,到了後來自己也會恍然大悟地覺得「我們好像也懂了」。
「他不是貴族啦。」
「哎呀總之,你們就先觀察一個月吧,看了就懂啦。」
「哎這個啊,你們之後慢慢就會懂了啦。」
「我們這是正當的主張好不好。」
史塔德拿起盒子,滑開綁着雅緻緞帶的上蓋。銀色的拆信刀以細金線固定在黑色底座上,邊緣呈現優美而銳利的曲線。
「到時候你們一定也會聽懂咱們的意思,總之先看着吧,好吧!」
下一秒,他看見面無表情的史塔德背後開出了整片的花海。
周圍都是大白天就開始喝酒的冒險者,只有他們這一桌嗨不起來。
「雖然說每間公會都有一個負責動粗的職員是沒錯啦……」
同一時間,年輕冒險者們在酒館垂頭喪氣地垮着肩膀。
眼見史塔德沉默無語地凝視着這裏,利瑟爾揶揄似地眯細眼睛笑了。這只是玩笑話,雖然他挑選的時候確實頗爲重視銳利和堅固程度。
從史塔德的角度來說,沒堵住他們的鼻子已經夠親切了,只是他的親切體貼冒險者們從來就感受不到。
「這段時間用的是公會的備用品我好高興。」
看來這禮物很讓他開心,利瑟爾見狀放下心來。史塔德在他面前將手伸向那盒子,指尖遲疑了一會兒,然後以慎重過頭的動作小心翼翼地觸碰它。
大叔的手有夠噁心,年輕冒險者抖了抖肩膀把對方的手甩開,結果喫了一拳。平常這種事演變成亂鬥也不奇怪,但現在的他們根本沒力氣還手。
那雙眼睛彷佛沉在水底的一對玻璃珠。
「那個人是冒險者啦。」
老實說,就連看着利瑟爾加入冒險者公會的人,一直到現在還是有點不敢相信。當然,公會批准利瑟爾加入就表示他真的不是貴族,而且撇開他的存在感不談,也沒見過他擺出什麼貴族架子。最重要的是,一看就知道利瑟爾很努力完成冒險者的工作。
「是給你的伴手禮。」
原因很簡單,正是因爲他們親身體驗了加入王都公會的必經儀式,也就是史塔德絕對零度的肅清。現在他們喝酒根本是爲了保住小命。
「是的,不過那把拆信刀只是用了很久,能不能說是愛用就不知道了。」
史塔德以冷漠又平板的聲音這麼說,不過這喜悅毫無疑問出自他的真心,太明顯了。
史塔德似乎沒聽懂他的意思,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盒子,於是利瑟爾繼續說下去:
「我會使用的今天就用我好高興。」
老鳥冒險者把手放在他們肩膀上以示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