紮根於記憶之中的奇蹟邂逅(劫爾篇)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8581 字
那天,他們三個人造訪了一間大衆酒館。
在大多數餐館都以海鮮料理自豪的阿斯塔尼亞,這裏是少數以肉類料理爲賣點的酒館。雖然每間酒館的菜單上都有肉,但肉類料理特別有名的店相當少見。
這裏號稱當天菜單全看合作獵人的狩獵成果決定,今天利瑟爾他們運氣不錯,正坐在酒館內盡情品嚐肉類料理。店內空間狹小,或許是因爲每天提供的肉品數量有限的關係。
「野豬喫起來滿有嚼勁的呢。」
「要看部位吧。」劫爾說。
「黏在骨頭上的肉直接咬下去特別好喫喔!」
「生喫嗎?」利瑟爾問。
「哪可能啦。」伊雷文說。
野外紮營時,劫爾抓來的獵物都以魔物居多。
當然,也僅限於魔物當中不需要特殊調理技術的種類。劫爾至今也累積了各種失敗經驗,熟知哪些魔物的肉光是烤熟還不能食用。
因此,利瑟爾直到現在還沒喫過普通的野豬肉。熬煮入味的肉喫起來相當美味。
「找個夠大的鍋子啊,然後連骨頭整根丟進去……」
「啊,獵人鍋?」
「沒錯沒錯!」
感覺能熬出不錯的高湯呢。明明連高湯是什麼都只有模糊概念,利瑟爾還是獨自點頭這麼想。
側眼看着另外兩人一口接一口灌着麥酒,利瑟爾一一瀏覽掛在牆上的木牌。上面清一色只寫了肉品種類,翻到背面的應該就是今天沒有進貨的肉吧。
畢竟有些牌子看不見字樣所以不能確定,不過這裏好像沒賣魔物肉。
「不知道伊雷文的父親都把獵物賣到哪裏呢?」
「我也不知道唉── 」
「說到底,他會轉賣嗎?」劫爾說。
劫爾把背抵在樹幹上才穩住身體沒有摔倒,看見鮮紅口腔裏閃爍的青色火焰,他無法抑制湧上的笑意,撇嘴笑了出來。
然而現在,那對凌厲的龍眼仍然兇狠地直瞪着他。劫爾只把殺氣朝向它一瞬間,光憑着那一瞬間,在高踞於所有生物頂點的龍族眼中,這不夠塞牙縫的唯人就成了「應該大打一場的對手」。
龍的頭槌,喫了這一擊恐怕小命難保。他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揮劍刺向黃綠色的龍眼,也在咫尺之處被避開。
「嗯?那你那時候穿的也不是現在的裝備喔?」
「不要因爲我修正對龍的評價啊。」
這時,伊雷文忽然把叉着肉的叉子朝向劫爾問:
手臂被連着裝備一併撕裂。
劫爾邊喝着麥酒,邊別開目光回想起來。利瑟爾和伊雷文都露出了期待的笑容,閉上嘴靜靜聆聽他的英勇故事。
龍果然還是別碰比較好,伊雷文決定不要對龍出手。
實在榮幸,銀灰色的雙眼在剎那間眯細。
直線上的樹木被燒成灰燼,不是倒塌,而是瞬間蒸發般消失於無形。劫爾在迷宮裏見過的龍炎和這完全不能比,差得太遠了。
在他眼前,石堆發出了細微的鳴動,堆積的岩石縫隙之間,彷佛有什麼東西正窺視着他。劫爾不爲所動地舉起劍,往那道縫隙直刺進去。
所以狀況才讓人絕望── 不,或許該說是得救了嗎?假如面對的是古代龍,劫爾現在早就小命不保,或許根本沒有發展成一場戰鬥的餘地,就像巖蛇不會在乎爬過岩石的螻蟻一樣。想着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是因爲自己心生動搖了嗎?
「味道不錯,要是讓專家處理過,跟鎧鮫有得比。」
「的確是差個幾公分就會死了沒錯。」
在迷宮深層開到的劍也被打成這樣,絕不能從正面接下這傢伙的攻擊。劫爾扔掉了手上那把劍,緊盯着那條龍,把手伸向腰際。黃綠色的龍眼彷佛在觀察地面爬行的螻蟻似的,伸長了頸子打量着這裏。
劫爾勉強躲過接下來的追擊,從腰間取出回覆藥灑在傷口上。與此同時,被龍爪掠過的裝備也不斷出現損傷,製作這套裝備用上了他所能取得的最高級素材,卻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也很有可能,利瑟爾和劫爾恍然心想。
這是條相當好戰的年輕龍族。
「我的確嘗試過把它的肉拿來喫,畢竟當時也缺血。」
「(……是因爲這傢伙吧?)」
這裏有條穿越森林的道路,來往的主要是行商隊伍。巖蛇這種魔物,不要靠近它的話基本上是無害的,因此劫爾先從距離道路最近的個體開始討伐。
他趕緊主動往後跳開,整個人因此被彈飛到樹木之間,速度超出他原本的想像。
翼爪揮下,劫爾避開這一擊鑽進它腹部下方,頭頂上襲來的利牙卻阻止了他的企圖。眼前傳來龍牙咬合的「鏗」一聲,緊接着覆滿堅硬鱗片的頭部便直逼而來。
「── !」
「對啦大哥,你有沒有喫過那時候你打倒的龍肉啊?」
「大哥,你的空間魔法是賈吉那邊買的?」
有什麼東西從天上掉了下來,把巨大的巖蛇壓在地面上── 不是東西,是生物。幾隻腳爪抓破了巖蛇堅硬的軀體,這是劫爾最先看見的一幕。
撼動空氣的龍嘯震痛鼓膜,劫爾不爲所動地繼續逼近,只要耳膜沒破就無所謂。
「現在這套裝備,就是用那條龍的素材製作的呢。」
下一秒,一股寒顫竄上他的背脊。
「那爲什麼只喫了一口呢?」
緊接着翼爪從它大得連成年人都無法環抱的頭部另一側襲來,那完全是劫爾的死角。動作快得難以和它巨大的身軀聯想在一起,劫爾剛揮出一劍的身體無法完全反應過來。
「大概超過二十歲了吧。」
巖蛇解除了擬態,劇烈掙扎的身體掃斷了周遭的樹木。劫爾也拔出劍,一邊揮去沾在劍上的體液一邊往後退開一大步。
既然肉食男子劫爾都這麼說,那麼龍肉的美味一定無庸置疑,劫爾自己看起來也有點惋惜。
「該死……」
劫爾把這場討龍之戰講得毫無臨場感可言,他們兩人卻聽得入神。
每次提到那場屠龍之戰,總覺得劫爾的神情有點苦澀,因此他從來沒有追根究柢地問過。利瑟爾非常好奇詳情,但這個話題他們總是隻聊到日常閒聊的程度……雖然這話題實在是很不日常。
不用看也知道,這把劍被打彎了,已經派不上用場。
他雖然追求刺激,但可不想死。他所追求的戰鬥本質是一種遊戲,所以不好玩的話就沒有出手的意義了。
「我身上可沒多少肉喔。」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儘管再怎麼好戰它仍是龍族,對它們來說人類只是皮包骨,從沒聽說哪條龍會特地追趕逃跑的人類並將之殺死。
劫爾斬向它的側腹,被鱗片彈開了。
「龍真的很厲害呢。」
龍開始拍動翅膀。一旦它飛上天空,劫爾就無從應戰,他抓住龍腿試圖阻止它升空,但此舉沒有意義,龍像趕走小蟲似地把腳一揮,便把他從巨大身軀底下拖了出來。
「只喫了一口。」
不愧是龍族,即使在死亡之後,體內仍然流動着大量的魔力。
事到如今壓低聲音也沒用,從他被認定爲敵人的那一刻開始,一切就已經太遲。劫爾無暇多想,看着轉向自己的黃綠眼珠,他在戰慄當中揮劍。
巖蛇已經在龍的腳邊斷了氣。一陣微小的痙攣之後,龍族張開長滿利牙的嘴巴,傳來龍炎汲取空氣的細小聲響,劫爾將指尖滑過腰帶上的迷宮產武器保管庫。
使勁握緊大劍,劫爾壓低了聲音喃喃說。
「啊,原來如此。」
「那時候我還沒有空間魔法。」
面對連珠炮般的提問,劫爾一一回答,看起來並不特別排斥。
「一定的吧。」劫爾說。
那條龍只拍了一下翅膀就靈活地轉過身來,朝他露出尖牙,同時他聽見龍炎捲入空氣的聲音。
劫爾沒有把嘴巴張得特別大,卻喫進了一大口肉,微微皺着眉頭,表情看起來更兇惡了。是因爲回想起青澀年代的戰鬥而感到困窘吧,這麼一想就讓人不禁微笑。
「不要講那種廢話啦。」
「是味道不好嗎?」利瑟爾問。
「(不願意放過我嗎……)」
青色的火焰在視線另一端閃動,連咋舌的空檔也沒留給他,劫爾迅速往旁邊跳開。
從道路稍微深入森林之後,來到一片稍微開闊一點的野地。
利瑟爾也眨了眨眼睛。
他把回覆藥的空瓶往眼前一扔,趁着龍被它吸引注意力的一瞬間,揮動剛剛癒合的手臂朝着翼膜使出一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連道傷口都沒有留下。
「……大哥聽起來隨時都會死掉唉。」
回想起掛在伊雷文老家院子裏晾乾的那些魔物,只賣掉不能食用的部分,應該也是一筆可觀的收入。光用陷阱就能捕到那些魔物的伊雷文爸爸,打獵技術已經超越了人類認知。
「這個不是。」
高熱與疼痛燒灼大腦,那條几乎被扯斷的手臂似乎隨時都會脫離身體。他勉強躲開了這一擊,手臂並沒有被完全扯下。只要它還連在身體上就好,萬一斷掉了還得花時間把手撿起來。
「打完就贏了。」
那麼的確,必須像阿斯塔尼亞的漁夫處理鎧王鮫那樣進行過特殊加工,否則無法正常食用。問題在於,世界上真的有人知道龍的食用加工方法嗎?
他滑進翼膜底下,躲開粗大而強韌的龍尾揮擊。空中無處可逃,跳起來就完蛋了。翼爪削過地面朝他抓來,他用劍刃彈開,那隻削肉如泥的爪子就這麼從他腳邊掠過。
「那劍咧?」
利瑟爾一臉感動,邊聽邊不時配幾口水;伊雷文喫飯的手沒停過,視線卻一直牢牢盯着劫爾不放;至於坐在附近的那對夫妻,則是停下了所有動作愣愣地聽。
他不禁露出笑容,不是失笑,而是好戰的笑。
它全長大約有六、七公尺。儘管是不符階級的魔物,對於劫爾來說就和先前斬殺的巖蛇沒什麼區別。他一手握着出鞘的單手劍,朝岩石堆走近。
那條龍站在巖蛇的軀體上抬起頭緊盯着他,龍尾朝他襲來。不,在撐過一擊之後他才意識到那是龍尾,它揮擊的速度比聲音更快,劫爾下意識揮劍去擋,卻輕易被它的力道壓過。
最好的證明就是,坐在他們附近的一對夫妻也不禁停止交談,屏息凝視着他們三人,好像以爲自己聽錯了。
「帶回來不就好了?」伊雷文說。
「痛……」
「魔力中毒。」
他好久沒錯愕到發出這種聲音了。
「……啊?! 」
「用的也不是這把。」
劫爾深深呼出一口氣,龍的視線依然緊盯着他不放。
因此他下意識把殺氣朝向了那個生物,對它產生了敵意。出於獵物被人奪走的不悅,在不到零點一秒的短暫瞬間當中,他把視線轉向了那個攪局的傢伙。
劫爾蹬向地面,穿過林木間的縫隙朝龍族逼近。龍也大大展開雙翼,腳爪踩在地面大聲咆嘯。
委託需要的討伐數量是十隻,委託單上沒有任何關於追加報酬的說明,所以他也不打算多殺。假如討伐了十隻看起來還有危險,那麼跟公會提醒一聲就可以了。
委託內容是【驅逐巖蛇】。巖蛇是一種盤起身體擬態成岩石的魔物,最近繁殖得特別旺盛,所以纔會出現這項委託。它們的外觀看起來就像堆成一堆的粗獷岩石,大約有腰際那麼高,每次找到這樣的石堆,劫爾就往那上頭踹一腳使它解除擬態,然後直接斬殺。
看見盤踞在眼前、高到他必須仰望的岩石堆,劫爾在內心這麼想。發育成這麼大一條的巖蛇,雖然他並不瞭解魔物的繁殖形態,但最近頻繁出現的巖蛇假如都是這條巨大的魔物所生,就能解釋這場異常繁殖現象了。
「(我絕對要把你做成裝備。)」
劫爾的劍是被因薩伊強迫推銷來的,而且是剛見面就慘遭推銷,可見打倒那條龍是在他造訪王都之前的事情。
他這麼想着,斬殺了第九條巖蛇,開始尋找最後一條目標。就在這時……
利瑟爾歎服地說。
焰光一閃。
那一天,劫爾爲了委託而來到某座森林。
「說不定全部都自己喫掉了,然後只把毛皮之類的部分拿去賣。」伊雷文說。
劫爾硬是鼓舞即將喪失鬥志的自己。
過於激烈的吐息化作震耳欲聾的悲鳴,撼動了整座森林。
「── 」
「還真虧你能打贏唉……到底是怎麼打贏的啊?」
他的對手發出尖銳的威嚇叫聲,抬起鐮刀狀的蛇首俯視着他,巨大的頭部遮擋了太陽。看來這場戰鬥值得稍微享受一下了,劫爾隱約露出笑容,握緊了劍柄。
話題往很好的方向前進,利瑟爾這麼想着,悄悄瞥了劫爾一眼。
「咦── 太糟蹋了吧!」
這東西可以縮小收納自己持有的武器,最多十把。他沒有時間憑着觸感尋找需要的武器,只能拔出指尖最先碰到的武器,在瞬間回想那是什麼樣的劍。
伊雷文邊想邊咀嚼醃漬入味的肉塊,吞下喉嚨之後把殘留在口中的肉汁用麥酒衝下,美味極了。他對老闆大喊了一聲「再來一盤」。
「過程中一直都是這種情形嗎?」利瑟爾問。
「除此之外也沒別的辦法。」
「耗盡它的體力……好像不可能呢。」
龍族原本就擁有近乎無限的魔力。
雖然維持生命活動需要龐大的能量,但它們同時也是汲取空氣中的魔力就能維生的種族。年輕的幼龍會出現獵食行爲,但一般認爲這是因爲嘴饞而想填飽肚子,又或者是不擅長吸收魔力的個體從食物中補充不足的能量。
「一開始我也這麼打算,後來馬上就放棄了。」
「那麼,就是正面對決了呢。」
利瑟爾這麼說道,不知爲何顯得有點高興。或許可以這麼說吧,劫爾蹙着眉頭,喝了一口麥酒。
龍的逆鱗,說得真好。
砍上龍頸的大劍發出聲響碎裂,他犧牲了一條手臂才終於命中的、使盡全力的一擊,只在鱗片上砍出些許裂縫。他還剩下兩把劍。
這個過度知名的謠言到底是哪裏的誰散播出來的?到底是怎麼調查出龍的生態、寫在什麼書上,具體來說又是哪個部位的鱗片?你以爲一條龍身上有多少鱗片啊?拿出證據來啊。
「啊── ……」
不知已經打了多久,對手的動作絲毫不見衰弱。
他甚至沒有空檔確認天空中太陽的角度,吸飽了自身血液的裝備沉沉掛在身上。劫爾把破爛不堪、沾滿鮮血而貼在手臂上的袖子撕下,扔向襲來的利牙,同時往傷口灑上回復藥。那條龍甩了一下頭,把纏在牙齒上的布條吐了出來。回覆藥剩下一瓶。
然而,儘管疲勞不斷累積,劫爾自身的動作卻越發俐落,感官逐漸敏銳,得以閃過一開始無法避開的攻擊。
他想起那個男人,那個要他與實力更強的對手交戰的男人。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腿被咬斷就完了。)」
橫掃而來的龍尾,能夠輕易打斷人類的腿。
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更不可能正面接下它的攻擊。一拉開距離就會遭受龍炎攻擊,唯有近身作戰他纔有活路,換言之他一瞬間也不得放鬆警戒,連幾秒鐘的休息時間都沒有。
「嗯。龍就在原地,連一隻小蟲都沒有靠過來。」
「我把它的牙齒拔出來,用它來解體。」
「是呀,把素材帶回去應該也不容易吧?」
「(想喝水,想喫甜的……)」
「啊……」
「被野獸喫掉了吧。」劫爾說。
它的眼神中已無戰意。劫爾喘着氣垂下短劍,緩緩朝它走近。巨軀逐漸傾頹,染血的脖頸、長滿利牙的嘴,宛如高塔崩塌一般倒臥地面。
體力也恢復到了一定程度,他瞥了龍的亡骸一眼,接着找到河川喝了水。他實在太渴了,一喝下水馬上覺得全身都受到滋潤,看來當時身體處在嚴重的脫水狀態。
靠自己的臂力並不夠,那該怎麼做纔好?趁它張開嘴露出牙齒的瞬間,從口腔內刺向目標位置?不可能,這隻會被龍炎燒成骨灰,或是被它咬死而已。
「啊,原來如此。直到找到王都的匠人,才終於有辦法處理呀。」
俯視着他的黃綠色瞳眸炯炯發光,自己一定也帶着同樣的眼神吧,同類意識使得劫爾不禁發笑。從那條龍的喉間發出了類似地鳴的聲響。
「合理啦。」
但他已經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這條龍做成裝備;再加上現在這套裝備也報廢了,他沒有放棄的本錢。
「也是呢。」
在那之前,素材就一直堆在旅店的某個房間角落……用金幣都難以換算這些頂級素材的價值,它們遭受的待遇卻十分隨便。
劫爾並沒有主動提起那條龍,可是當職員邊想着「這次的委託這麼危險啊」一邊戰戰兢兢地替他辦理委託結案手續的時候,要確認巖蛇的討伐紀錄就一定會在那裏看見龍的名字。
龍低下了頭,身體與地面平行,準備着地。劫爾跪着的位置就在它伸長的頸子正下方。一旦失敗,這條龍想必會從頭部把他一口咬死,但劫爾不爲所動地瞄準了那片帶傷的鱗片,配合它降落瞬間的力道把劍尖往上突刺。
空間魔法這種東西無論捧着多少錢要買,買不到就是買不到。
劫爾以遲鈍的腦袋這麼想着,就這麼爆睡了兩小時。
「(該怎麼把劍刺進那裏?)」
「原來喔。」
在三人的身影從店內消失之後。
「把素材拿去做裝備的時候,鐵匠都嚇傻了。」
「嗯?你拿素材幫我做裝備的時候,匠人看起來並不驚訝呢。」
原本,這應該是個聽衆不屑地哼笑,覺得「這英勇事蹟捏造得還真用心啊」的故事。然而衆人就連懷疑它真實性的想法都沒有,看來那個男人散發的存在感真的與龍不相上下吧。
「即使真的發生那種事,也不是我的錯吧。」
它的腹部起伏了一次、兩次,接着吐出一股溫熱的氣息,緩緩塌陷下去。
劫爾伸出手,撫摸它覆滿鱗片的頭部,以對強者表示敬畏之意。這條龍彷佛就像他自身的鏡中倒影,他看着那條斷了氣的龍,深深吸了一口氣。
「可是龍的保有魔力……該不會產生出新的魔力點吧?」
到了現在,他反而有點羨慕當時的自己。此後他一次也沒有碰上和龍對峙的機會,雖然這也沒辦法,這種事發生一次就已經是奇蹟了。
「嗯。」
處於接近失控的亢奮狀態當中,他的思緒一角卻異常冷靜。
直到劫爾終於遇到王都的匠人,把素材交給他評估幾天之後,匠人眼睛底下帶着深深的黑眼圈,對他說了句「我能做」,後來就把劫爾現在這套裝備做了出來。
「稍微睡一下就能恢復體力,不愧是劫爾呢。」
平時的自己絕不會想喫甜食。他邊想邊從正下方仰望龍頸,看見鱗片縫隙間滲出鮮血。沒錯,至今爲止的攻擊並不是完全無效。儘管連一片龍鱗都沒能剝下,但它的翼膜處處可見破孔,利爪表面出現缺口,破裂的鱗片四散。
桌上的盤子全空了,三人很有默契地站起身來。
它的雙腳離開了地面,劫爾趕緊往後翻滾,避開那雙連巖蛇都能掐碎的腳爪,然後單膝跪地穩住身體。
當時劫爾的實力已經遠近馳名,當他渾身是傷、又由於疲倦而帶着比平常更兇惡的表情回到公會,衆人有多錯愕可想而知。
「那肉果然還是丟在原地啦……」
一聲高傲而雄壯的鳴叫響徹森林,黃綠色的龍瞳映照出劫爾的身影。
在伊雷文喊出不知第幾次「再來一盤」的時候,店家早就已經喊停了,看來由於是狩獵肉的關係,果然無法大量進貨。
如果現在閉上眼睛,他還會醒過來嗎?即使遭遇魔物襲擊,現在的他也有沉睡不醒的自信。
龍的素材一輩子難得見到一次,很多匠人看了都不禁雙眼發亮,但同時也因爲沒有加工的前例,大多數的匠人只能流下不甘的血淚宣告敗北。
時不時聽見他們談話內容的老闆對於自己遇到了絕對強者而感動得雙眼發亮,剛纔僵在原地聽他們說話的夫妻喪失了語言能力,只能不敢置信地說「蛤?! 」。
隨着這一吼,亢奮感急速下滑,疲勞感轉而抬頭。他拋開手中的短劍,仰躺在地面,一躺下去覺得背後痛得不得了,纔想起那裏被抓傷了。
沒錯,劫爾點點頭。
居然讓這麼厲害的匠人做了坐墊……利瑟爾在內心悄悄反省。能請到技術精湛的匠人制作當然很好,只是還真虧對方願意接受這種訂單。
只是,見到它的鮮血,這還是第一次。
劫爾並沒有提到自己當時有多亢奮,過程也說得非常簡略。
剩下的那把短劍刺不破龍皮,他使勁去剝也剝不下龍鱗,想喫龍肉卻無法直接食用。
劫爾把唾液吞進疼痛的喉嚨,握緊了第九把劍。
「……」
「原來龍的逆鱗真的存在呀。」
他狼狽地翻身趴伏在地上,把最後一瓶回覆藥往背上倒。這個動作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一放鬆警戒,全身都痛了起來,他已經一步也動不了了。
刺進它頸部的劍就這麼被帶走,劫爾轉而取出剩下的最後一把短劍,迅速拉開距離。他沒有停下腳步,緊盯着那條頸子伸向天際的巨大龍族,隨時準備好迎接所有攻擊,然後──
「啊?那一直到你找到那個匠人,素材不是很礙事……啊,所以你後來纔去找空間魔法喔。」
黃綠色的雙瞳消失在眼瞼後方。
等到劫爾睜開眼睛的時候,周遭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沒有引起騷動嗎?」利瑟爾問。
「那東西完全找不到。」
「是說,素材你有辦法弄下來喔?劍明明刺不下去。」
是他經過磨練的本能使他反射性瞄準那個部位,又或者只是偶然?無論如何,這條手臂總算沒有白白犧牲,劫爾壓低身體,躲過側面襲來的翼爪和它鐮刀般的橈骨。
劫爾伏在它巨大的身體底下,這時龍張開翅膀拍動,颳起強風、捲起砂塵。他不能閉上眼睛,只能在些微的疼痛中眯起眼,下一秒,他睜大雙眼。
對於利瑟爾來說分量剛好,但伊雷文自然不用說,劫爾也喫得不夠過癮。接下來找第二家店繼續喫吧,他們把錢放在桌子上,極其自然地走出店門。
或許是爪子尖端擦過了他的背,背後燙得像火燒,但這些都無所謂了。
「普通的鐵匠根本拿那些素材沒轍。」
伊雷文從利瑟爾的盤子裏搶走一塊肉,忽然偏了偏頭:
「── 贏啦!!」
「有。」
「吵死了。」
職員嚇到連着椅子整個人翻了過去。劫爾只想着早點去喫飯睡覺,見狀拋下一句「公會卡我明天來拿」,就逕自離開了,因此對於公會在那之後的混亂並不知情。
「誰知道。」
「會不會直到現在還留在原地,沒有腐爛呢?」
「一直到你睡醒都沒有遭到襲擊嗎?」利瑟爾問。
「賈吉真的很厲害呢。」
他擠出最後的力氣,朝着地面大吼。
因此利瑟爾他們也不怎麼訝異……不,最後劫爾爆睡的事確實很令人意外,但對手是龍的話累成這樣也是當然的,他們聽着並不覺得好笑。
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響,雙手傳來貫穿血肉的觸感,龍猛地往上仰起頭。
劫爾一一剝下鱗片、龍牙、龍爪,割下翼膜,把這些素材包在剝下的龍皮裏以便帶走。他抱着這些素材,多虧汗衫還勉強保有衣服原形而免於打赤膊的命運,臨走前還不忘把巖蛇委託的最後一隻也討伐了,然後就這麼沐浴在朝陽之下回到了公會。
「以大哥的暴力,說不定根本是打碎了普通的鱗片唉。」
他早就喘不過氣來了。他懂得怎麼強制壓下呼吸,但這種技術也已經用盡。喉嚨破了,鮮血的氣息湧上鼻腔,血腥味一下子就混在自己流出的血中消散殆盡。
劫爾當時停留的國家也頗具規模,但他整整花了兩個月纔買到空間魔法,而且也不是偶然找到的,而是跑到曾經售出空間魔法的商店花大錢請人家進貨的成果。
乾燥後附着在身上的血漬令人不快,因此他沖洗了身體,幾乎變成破布的衣服也脫下來清洗。反正得先曬乾才能穿,他把衣服晾在樹上,結果最後忘了把它收下來就回到城裏去了。
用龍自己的牙齒把龍解體,這個策略相當奏效。
但他實在異常地想睡。口乾舌燥,肚子也好餓,但總之還是先恢復體力吧,他於是閉上眼睛。有這頭死亡後仍保有強大存在感的龍在這裏,魔物多半不會靠近。
「大哥,我看你可以自封爲龍了啦。」
當時的自己真是大鬧了一番,劫爾事不關己地回憶着。
和剛纔同樣的方法?不,那不足以擊碎鱗片。
「龍牙一定很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