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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1萬 字
自從聽說了利瑟爾安排他回羣島的事情之後,夸特每天都非常努力。
基本上他每天都會接委託賺取現金,和利瑟爾他們一起行動的時候,則會收到隊伍人數等分的報酬。一有空閒時間,就和劫爾一起潛入迷宮。
這種時候他也會接取討伐類的委託,這麼一來在迷宮當中總會演變成他和劫爾的獵物爭奪戰。
因爲在夸特動手之前,劫爾總會先把他的獵物殺死。這並不是故意跟他作對,利瑟爾的確是這麼交代的:「這是練習,所以劫爾也不需要手下留情喲。」劫爾不是故意的,所以不算是找他麻煩。
「動作快點。」
「嗚嗚……」
由於兩人並未登錄爲隊友,因此夸特必須自行打倒規定數量的魔物。
劫爾總會搶先把魔物打倒,但劫爾只是以自己戰鬥的步調打倒魔物,不是故意妨礙他,這點道理夸特也明白。
「還有、五隻……」
「在喫飯時間前打完啊。」
或許是受利瑟爾之託的緣故,劫爾在夸特達成委託之前總會與他一起行動。
這絕不是爲了保護他,而是爲了喚醒夸特對獵物的嗅覺。然而劫爾不會提供任何建言,也沒有任何溫柔的鼓勵,只是一味叫他「快點結束」,因此夸特打得非常拼命。
他已經搞不清楚敵人到底是魔物還是劫爾了。夸特必須隨時意識到對方的動作,一有空隙便竄到劫爾身前,在自己的獵物被打死之前下手,其中完全沒有半點合作意識。
其中有一、兩次,他覺得自己好像朝劫爾揮了刀,也曾經一回神就發現自己被打飛出去了。不過應該是錯覺吧,陷入戰鬥亢奮狀態中的夸特記憶曖昧不清,於是自己下了這樣的結論。
順帶一提,得知這種情況的利瑟爾是這麼說的:
「我想像中的是,戰奴之間組成搭檔一起狩獵的那種……嗯,算了。」
最終他好像恍然想通了什麼,至於確切想通了什麼,夸特也不知道。
即使是平時能輕鬆應付的魔物,他也必須全力以赴,否則連碰也碰不到獵物。經過這樣一整天的戰鬥,他總是睡得像昏死過去一樣。
在這樣接取委託的過程中,他也慢慢存到了一點錢。
利瑟爾一次也不曾要求夸特「成爲冒險者」。
「不會啦,我剛好在那邊那家店抽菸。」
「嗯。」
兩人偏着頭面面相覷。
「這麼說來,你有辦法注意到精銳盜賊他們呢。」
牆上有四隻魔物窩在一起,利瑟爾朝着其中一團毛球的尾巴伸出手。
在利瑟爾的催促之下,夸特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毛球。
只說結果的話就是,爆炸了。
在某座迷宮當中,當他喃喃這麼說的時候,利瑟爾也沒要求他學習找出陷阱。
劫爾一臉「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的表情,皺着眉頭編起辮子來。
在夸特面前,那顆被綁了辮子的毛球開始顫抖,接着緩緩掉落地面,一落地就以驚人的速度不曉得滾到哪去了。
利瑟爾邊說邊操作牆上的機關,打開了下一道門。這種機關也很困難。
聽見利瑟爾揶揄似地眯細雙眼笑着這麼說,夸特眨了一下眼睛。
「聽得懂就好了。」劫爾說。
「嗨,你好。應該算是初次見面吧?」
這好像是句很不得了的話,不過既然利瑟爾這麼說,那應該不會錯吧。夸特下了這個結論,也不覺得特別得意,只是逕自喝着味道濃郁的果實水。
利瑟爾打着「練習」的名號,向他介紹了一種莫名其妙的魔物。
接下來輪到夸特了。
「察覺不到,不行?」
「對魔物哪需要什麼服務精神。」
毛球停頓了一瞬間,接着同樣啪答掉到地上滾走了,但沒留下任何東西。
「之前我幫這種魔物編了辮子頭,結果它掉出寶石給我唉。」
夸特所做的,就只有按照指示擄走利瑟爾、按照說好的路線前往森林,然後按照信徒們吩咐的步驟回到地下通道而已。看來是由於信徒們事先準備好隱蔽魔法的關係,造成了夸特甩開追兵的結果。
夸特威嚇似地這麼說,手中緊握的玻璃杯發出擠壓聲。
在這句話以「聽說」開頭的時候,說服力就已經減了一半,但率真的夸特還是乖乖點了頭。
夸特繃緊了渾身的肌肉,彷佛一頭毛髮倒豎的野獸。男人見狀,也微微直起了靠在椅背上的身體,肅殺的氣氛一觸即發。
「?」
然而假如沒有殺氣、只是躲藏在暗處,那麼他實在無法察覺。
「他們就是精銳盜賊,請跟他們好好相處哦。」
他不時停下手想一想,最後完成了一條平凡無奇的三股辮。他從利瑟爾手中接過綁繩,隨便綁了個死結固定。
雖然三人之間存在着「認真起來大部分解得開」、「認真起來偶爾解得開」、「再怎麼認真還是完全解不開」的差別,但既然他們都不會動手,那就是半斤八兩。
「聽說應付陷阱需要的,是察覺陷阱的洞察力、解除陷阱的靈巧度,以及萬一失敗時的爆發力哦。」
「唉,那邊有陷阱。」
「……!」
「不可以喲。」
聽見利瑟爾光明正大地這麼說,夸特理解地點了點頭。
「隊長,這你到底是怎麼看的啊?」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來練習靈巧度好了。嗯……不如就結合你擅長的領域一起練習吧。」
一道沉穩的嗓音平息了整個場面。
「咦?我聽說他們被你甩開了呀。」
那男人留着遮住雙眼的長瀏海,看不出他的眼睛正看着哪裏。他的坐姿放鬆,就像和老朋友同桌閒聊似的,感覺不到任何威脅性。
「!……?! 」
不過還是要盡力而爲纔行,夸特鼓足了幹勁,一把抓住那撮毛。
「憑直覺呀。來,你們也示範一下吧。」
「?」
他從利瑟爾手中接過綁繩,同樣綁了個漂亮的蝴蝶結。這顆毛球也啪答掉到地板上,留下一瓶回覆藥之後不曉得滾到哪裏去了。
「也就是說,你沒有察覺到囉?」
假如編髮失敗,或是不滿意新造型,愛美毛球就會發動攻擊。
「他們果然很懂得隱藏自己呢。順帶一提,我完全無法察覺他們。」
每天的精銳盜賊不會是同一個人,其中有些人就算利瑟爾呼喚他們也不會露面,更別說他們好像也不是隨時都待在附近,因此這次運氣很好。利瑟爾面帶微笑這麼說着,夸特則是內心一片混亂地來回看着他和那個突然出現的男人。
「……短期內要提升感覺有點困難。」
不過,劫爾和伊雷文也都把這種不屬於陷阱的機關全部丟給利瑟爾處理,所以夸特不會因此感到沮喪。
一聽說有陷阱,夸特連忙停下腳步,結果正上方忽然掉下長槍,被他躲過了。
他對這種魔物的第一印象是貼在牆壁上的毛球,有一撮像長尾巴一樣的東西垂在毛球底下。
「面臨這種陰招的時候依然正面迎戰,回以顏色,或許這纔是戰奴的本能吧。」
這是因爲夸特一旦選擇在羣島生活,就不需要那些知識了嗎?
伊雷文一邊興致盎然地說着,一邊靈巧地編起四股辮來。
感覺就像一回過神來,這個人已經坐在身邊。男人絲毫沒有抹消自己的氣息,極其自然地坐在那裏,夸特晚了一拍才發現哪裏不對勁:他知道利瑟爾正在尋找某人,卻完全無法認知到這個男人在身邊坐了下來。
「陷阱,好難。」
「如果你很介意的話,要不要練習一下呢?」
利瑟爾沉吟着環顧周遭,夸特則納悶地看着他。
「這是在驅逐魔物的同時,順便進行靈巧度的特訓,加油哦。」
「算是一種學習吧,知道世界上也有這樣的人。嗯……」
在他上了伊雷文的當,踩過無數次陷阱,或即使沒上當也照樣踩到陷阱之後,利瑟爾仍舊對他微微一笑:
在他身後,劫爾和伊雷文正以「這傢伙是從哪裏聽來的」的眼神看着利瑟爾。從設想到了失敗情況這點看來,應該是跟其他冒險者打聽來的吧。
「練習?」
「啊,剛纔那隻果然是女孩子呢。把荷葉邊用在男生身上會惹它們生氣的。」
可是,夸特沒來由地覺得──
這樣不會被魔物攻擊嗎?在擔心的夸特面前,利瑟爾的指尖梳過毛球底下長長的毛髮,原來那不是尾巴,而是毛。知道了這點之後重新打量那些魔物,只有一撮毛特別長看起來讓人有點不舒服。
「啊。」
因此絕大多數冒險者都選擇對它們視而不見。利瑟爾刻意對這種魔物出手,夸特卻絲毫不感到疑惑,看來他也慢慢融入這羣人當中了。
「爆發力你已經有了,至於洞察力……」
就這樣,時至今日夸特依然無法戰勝陷阱。
「說到底,或許你本來就不擅長閃躲這一類的機關呢。」
「……」
「已經夠了吧。」
夸特困惑地看向利瑟爾,男人也聳了聳肩靠上椅背。
「辮子頭?」
在他視線另一端,男人臉上唯一暴露在外的嘴角挑起扭曲的笑容。
「這是一種叫『愛美毛球』的魔物,只要把這個長長的部分……」
「這種魔物的名字也未免太直白了吧?」伊雷文說。
那是從迷宮回到城裏,他和利瑟爾在咖啡店休息時發生的事。在安穩的氣氛當中,夸特邊喝着果實水邊感到有點想睡,這時利瑟爾忽然閒聊似地對他開口:
只剩冰塊的杯子從他手指捏緊的位置裂開到杯緣,裂縫間滲出水滴,但夸特無暇顧及,只是瞪大了眼睛,以猛禽翱翔荒野般銳利的眼光緊盯着男人的一舉一動。
「不會呀。也就是說,這對你而言是不必要的能力,對吧?」
「……好可怕喔。」
人家說的「氣息」他不太懂,不過他能夠察覺迫近而來的攻擊,除非距離太遠,否則他也能大致知道魔物的位置,不知爲何也能預測它們下一步會如何行動。
雖然很不甘心,但夸特心裏覺得「那傢伙頭腦真好」。
「不過,讓你見見他們或許也是好事呢。」
「爲什麼?」
「劫爾認真起來明明能做得很好的,要拿出你的服務精神來呀。」
利瑟爾從腰包拿出帶有荷葉邊的緞帶,綁了個漂亮的蝴蝶結把辮子紮好。夸特難以理解眼前幫魔物編辮子的情景,因此大感混亂地來回看着利瑟爾和那條三股辮。
「就是編超多條小辮子的髮型啦。」
他也見過了利瑟爾口中的「精銳盜賊」。
從毛球掉落的地板上,利瑟爾撿起了某樣東西。外觀看起來像是寶石,不過似乎是一種魔石。
坦白說,他這輩子根本沒綁過什麼三股辮,雖然利瑟爾他們爲他示範了三次,但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編得起來。
「像這樣,把它的尾巴編成三股辮……必須準備好繩子最後才能紮成一束,編好之後就替它綁起來吧。」
「離開他。」
「只要它對打扮感到滿意,就能獲得各式各樣的東西哦,你看。」
若是會牽連到周遭的陷阱,伊雷文也不會刻意引誘他去踩。夸特喫過太多次虧,對於伊雷文所說的話開始保持警戒,但就連這種心態也被伊雷文摸得一清二楚,因此他再怎麼提防都沒有意義。
就在這時,從人來人往的大街、客人不時走進店內的腳步聲、店員說着「歡迎光臨」的招呼聲當中,從一直存在於那裏,人們卻未曾意識到的背景當中,那個男人現身了。不,或許「現身」這種形容還不夠精確。
然而,這樣的氛圍也在下一秒煙消雲散。
「也就是你不把不主動進攻的對手放在眼裏的意思。」
那張公會卡只是爲了讓他前往羣島的身分證明,接取委託也是爲了賺取回故鄉的旅費。只要夸特開口問,大多數的疑問利瑟爾都會爲他解答,但利瑟爾很少主動告訴他成爲冒險者的必要知識。
利瑟爾一說他才知道,原來他擄走利瑟爾的時候有人在後方追蹤。完全沒注意到,夸特眨着刃灰色的眼睛這麼想。
「不好意思,突然找你過來。」
「差點就不及格了唉。」
「唔……」
「不用這麼提防他們沒關係的,你別看他這樣,剛剛說的『好可怕』可是真心話哦。」
「是啊,感覺都要被殺掉了。是說你居然直接把我的心聲講出來喔?」
看着他們兩人尋常交談的模樣,夸特緩緩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他感到有點困窘,於是不知所措地把玩起手中的玻璃杯來,這才發現杯子不知什麼時候裂開了,嚇得他肩膀跳了一下。
這該怎麼辦?他不敢放下那個杯子,坐立難安地過了一會兒,又聽利瑟爾說像這樣的人還有七個,驚訝到他最後把那個玻璃杯整個毀掉了。已賠償。
自從那次之後,有一陣子夸特總是很想把躲在某處的精銳盜賊找出來。雖然一次也沒成功過,不過這點他倒是不怎麼介意。
夸特也和那些幫忙安排往羣島的船位的作業員們見過面了。
那天利瑟爾帶他來到了酒館,那是他第一次在外面的餐廳喫飯,心裏有點不安。先前他在外面喫飯的經驗,只有在委託當中喫過旅店主人準備的便當而已。
他和利瑟爾兩人來到那間酒館的時候,那些利瑟爾稱作作業員的男人們,已經喝起酒來了。
「喔,冒險者先生!」
「你們好。」
「就是這傢伙啊?」
「是的。」
講到「這傢伙」的時候對方將視線轉向他,夸特也目不轉睛地回望。
那些作業員招呼他們坐下,並且替他們把料理端到面前。夸特低頭道了謝,接着不客氣地開始享用餐點。在他身邊,利瑟爾也一邊端起店員送來的茶水,一邊和那些男人交談着。
「哈哈,看來你帶了個很懂禮貌的小子來啊。」
「他是很直率的好孩子。話說回來,船位安排得還順利嗎?」
其實他要搭的船還沒確定下來,這事實聽在夸特耳中相當衝擊。
他不禁看向利瑟爾,後者只是粲然一笑,無視於他的震驚。
聽見利瑟爾一邊思索、一邊喃喃這麼說道,劫爾也表示贊同。利瑟爾總覺得這也需要、那也需要,想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好,基本上是不擅長打包行李的那種人。不過在原本的世界,周遭其他人會替他全部打點好,在這裏也有空間魔法可以使用,所以沒造成什麼問題。
飄飄然的感覺消失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頭暈目眩的不適感,讓他難受得哀哀叫。他喝下坐在牀邊讀書的利瑟爾替他端來的水,在利瑟爾坐下準備重新開始讀書的時候,動作不穩地抓住他的衣服下襬。
可是在那之後的事情,他完全記不得了。
「不過酒這種東西,你喝久了馬上就變好喝啦。多喝點多喝點!你喝這個太浪費了,我隨便幫你點個其他的酒吧!」
「這是先前說好的,劫爾推薦的好酒。」
利瑟爾愉快地這麼問他。吞下之後,香氣的餘韻仍然留在口腔中久久不散,夸特驚訝地眨着眼睛,又喝了一口。
夸特想了幾秒,不太確定地微蹙着眉頭開口:
其實利瑟爾有所不知,當時作業員是這麼跟船員說的:「有個看起來超像貴族、很有氣質,一點也不像冒險者的冒險者會帶一個乘客過來。」對方困惑地問這是什麼意思,而作業員自信滿滿地說:「到時候你看了就知道啦。」
「我記得那不是很烈的酒嗎?」
要喫就要趁熱,毫不客氣的夸特立刻動起刀叉來。
「是這樣嗎?」
夸特的意識微微上浮了一瞬間,最後還是以利瑟爾沉穩文靜的笑聲作爲搖籃曲,放開意識沉入了夢鄉。
作業員們興奮地從利瑟爾手中接過酒瓶。
「這也不奇怪。」
除此之外,還發生了好多事。
看見店員爽快地點頭,利瑟爾安心地掏了掏腰包,從裏頭取出一支酒瓶。
聞起來像帶點酸甜的果乾,又像微苦的木質氣味。夸特對酒並不瞭解,也不懂得品味酒香,因此偏着頭毫不客氣地喝了一大口。
眼見夸特連自己最後是怎麼回到旅店的都不記得,利瑟爾別開了視線,彷佛在思考些什麼。
他朝杯中嗅了嗅。
就在夸特正看着受到謎之顧慮的利瑟爾的時候,有一位男性作業員把玻璃杯拿起來遞給了他。
「我不能喝酒。」
「是宿醉喲。」
一來一往開着玩笑的兩人身邊,沒看見伊雷文的身影。
「那這個?」
走在他們身後一小段距離的夸特,快步趕到了利瑟爾身邊這麼問道。
就這樣,他先喝乾了手上那杯酒,在利瑟爾確認他是否沒醉的過程當中,他把作業員們替他點的酒當成水一樣一杯接着一杯喝下肚,不過重點仍然是喫料理。
「嗯,你不記得了嗎?」
「沒錯,不過這只是以防萬一。」
「又不是小毛頭,怎麼能用一種酒烈不烈決定要不要喝……呃,不過你要喝的話還是挑淡一點的比較好喔。」
他在咀嚼之後吞下口中的食物,拿起名爲菜單的那張紙片。夸特也停下了手邊用餐的動作,從旁邊探頭過來看。
「這是焗烤貝肉,熱呼呼的哦。」
沒有插圖的菜他就點不到了,不過反正他沒什麼不敢喫的東西,也沒有特別愛喫的食物。不管什麼菜端上桌他都能喫得津津有味,所以不太介意。
「沒忘記什麼東西吧?我不太擅長這種事情呢……」
他只把手臂穿過一側的揹帶,使得揹包在他背上隨着步伐跳動。
「你喝太多酒了,下次要記得自制哦。」
「嗯。」
「只要有點我們店裏的酒就沒問題喔── 」
「食物也帶了兩週份的樹果備用……」
喫飯、喝酒、喫飯、喫飯、喝酒,他記得興致不知怎地越來越高昂,也記得那種腦袋暈乎乎的感覺讓人飄飄然,記得越喝越覺得酒真是無比美味。
「那是必需品耶。」
由於肚子正餓,他最後指了指焗烤和炸雞塊,利瑟爾便替他喊了店員過來。
「好喝嗎?」
這是要配飯,所以該這樣那樣喝……作業員們請店員拿了氣泡水、冰塊來,夸特側眼看着這一幕點了點頭。
「那麼,這就當作我的祕密吧。」
「喔,小哥你也要喝嗎?」
回過神來,他已經躺在利瑟爾的旅店房間裏,不知爲何睡在牀鋪上。
「那你要喝喝看嗎?」
利瑟爾朝他伸出手,手掌敷在額頭上的感覺非常舒服。
「想隨時把書帶着走真是有病。」
「喔,好久不見!請問要點什麼?」
利瑟爾露出高興的微笑,從桌上的碟子裏夾起一片生魚片。
「焗烤貝肉、炸雞塊,還有……再來份串燒拼盤,和冷漬番茄。」
那是個有着四方邊角的高䠷瓶子,透着威士忌高雅的顏色,而且貼在瓶身上的還是燙金字的藍色標籤,更加提升了它的檔次。
「不會、不會,真的一點都不麻煩啦。」
「是找那艘船的船員,對吧?需要出示公會卡之類的嗎?」
看着接下來上桌的串燒拼盤一支接一支被作業員們拿走,夸特也順從自己的好奇心點了點頭。
他被異形支配者當作奴隸的時間,長得能以年爲單位來計算,這段時間累積的各種經驗,卻比那幾年的密度高出許多。身爲奴隸的日子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根本不能相比。
「不用,只要你隨便找個船員搭話就行啦。」
「有什麼想喫的東西嗎?」
「拿了。」
「如何呀?」
「旅店主人準備的便當你拿了嗎?」利瑟爾問。
「麻煩你們了,真的非常感謝。」
「串烤雞肉丸,外皮酥酥脆脆的哦。」
「這個,什麼?」
「咦,原來你沒喝過酒呀。」
「閱讀成癮。」
「居然是藍標,太大方啦!」
「好喝……?」
「你,喝?」
夸特不識字,因此指着菜單上的插圖這麼問。
「喝得下去。」
聽見作業員這麼說,利瑟爾疑惑地偏着頭想:這是什麼意思?不過一切順利就好,他點了點頭。
「要喝。」
在衆人「快喝、快喝」的催促之下,夸特把玻璃杯端到嘴邊。
「一次,一顆。」
看着利瑟爾有點惋惜地喫着冷漬番茄的模樣,夸特邊喫着炸雞塊邊想了想。
「很快就會看見囉。」
作業員們看了不禁吹着口哨歡呼起來。
「雖然我除了這是威士忌以外就不太懂了。」
「太糟蹋啦小哥,這麼高檔的酒,你居然不懂它的好!」
他並不是討厭爲別人送行,只是正好有其他行程而外出了而已。
夸特抬眼看了他幾秒,也不太清楚自己想不想睡,沉重的眼皮自然就落了下來。自己可能會就這樣睡着吧,他這麼想着,感受着額上傳來利瑟爾手心的溫度,閉上了眼睛。就在這時,利瑟爾開口說:
「船,還沒?」
「好……我,最後,喝醉了?」
「對了,請問這邊可以喝自己帶的酒嗎?」
和劫爾一起潛入迷宮的時候,他一把抓住劫爾揮向魔物的大劍,硬是搶走了那頭獵物。或許是這種做法實在太過犯規,下一秒他的後背就被踹了一腳。
在他睡覺的時候,也曾經被到房間裏來找利瑟爾的伊雷文狠狠踩了一腳。在迷宮的混戰當中,伊雷文也曾經絆住他的腳害他一頭栽到魔物身上,伊雷文還曾經以下略,還有以下略。以下略。
「……?」
他們開心就好,利瑟爾露出滿足的神情,這時他點的幾道料理也上桌了。店員收走了空盤,新送上的餐點一道道填滿騰出的空位,看得夸特雙眼閃閃發亮。
劫爾和伊雷文常在晚餐的時候喝酒,他確實有點好奇那種飲料好不好喝。在久遠的記憶中,他依稀記得父親也喝過酒,自己應該不至於不能喝吧。
「都是這樣的呢。」
「?……沒有,喝。」
「苦苦的,有一點甜。」
「沒想到一刀是很懂得送禮的人啊!」
「我哪有那麼嚴重。」
「你能喝酒嗎?」
「好,感謝點單── 」
夸特一邊點頭,一邊感慨地回想起來。
他揹着一個揹包,是皮革制的,看起來相當牢固,裏頭主要塞滿了食物,一看就知道脹得鼓鼓的。
發生了什麼值得當成祕密的事嗎?
「嗯,接下來你們只要在貿易船出港那天去說一聲,他們就知道了。」
「……嗚嗚,這是、怎麼樣……」
他們三人正走在港口邊,終於到了出航前往羣島的日子。
經過冰鎮的玻璃杯摸起來特別冰涼,杯中的威士忌以兩倍以上的氣泡水稀釋過,失去了盛在酒瓶中那種寶石般濃重的色彩,在玻璃杯裏透出透明的光。
作業員替他拜託過船員,讓他在船上打工交換三餐。
畢竟是利瑟爾的同伴,原本作業員他們不敢貿然這麼提議,不過在酒館一起喫飯的時候判斷夸特可以勞動,於是主動提出這個建議。
利瑟爾也覺得這樣比較好,而聽說船上沒有其他事可做,夸特也乖巧地點了頭,因此他不必仰賴樹果,應該也能在船上喫到像樣的食物。
「你搭過船?」劫爾問。
「搭過。」
「我知道,不是說你。」
「我也搭過喲。不過當時不是渡海,只是沿着海岸移動而已。」
走海路比陸路更快的時候,利瑟爾也會以船隻作爲交通工具。
不難想像,他經歷過的航程一定與冒險者截然不同。難保他哪天不會說想接航海的護衛委託,劫爾忽然擔憂了起來。賈吉購入船隻的日子說不定也不遠了。
「穿過軍港之後,馬上就到了。」
一行人穿過碼頭,登上通往軍港的陡峭石階。
他們走過海風與振翅聲不絕於耳的軍港,來到另一側的階梯,一路上衛兵都忍不住多看他們一眼。站在這裏放眼望去,底下莊嚴地停泊在軍港裏的巨大船隻盡收眼底。
往下看是奮力勞動的人們,與視線齊平的高度可以在近距離看見雄偉的船首,朝上方仰望則是揹着豔陽的桅杆,和陽光下燦然發亮的白帆。
「船還真大。」劫爾說。
「是呀,不知道船上有沒有提供同行魔鳥使用的設備。」
「在那裏吧,船尾那個。」
「你是說突出來的地方嗎?」
利瑟爾邊說邊朝着劫爾所指的方向望去。在他身邊,夸特則只是目瞪口呆地張大了嘴巴。
一開始他爲什麼會成爲異形支配者的奴隸呢?起因是他兒時對船隻強烈的好奇心。眼前的船舶和他當時見過的船隻有所不同,但看見大船的感動無論在過去還是現在都沒有改變,依舊在夸特胸中沸騰。
也就是說,船隻對他來說是一種浪漫。
「發呆的時候看起來還滿有那麼點樣子的。」
看見利瑟爾露出微笑開始走下階梯,興奮得一刻也坐不住的夸特也露出閃閃發亮的笑容跟了上去。階梯陡峭,利瑟爾一階一階慢慢走,夸特每次追過他總會停在原地等待,一邊走下階梯一邊頻頻回頭。
「── 不要原諒我。」
「幫我跟你的家人打聲招呼吧。」
由於夸特本人一點也不擔心,利瑟爾原以爲他暈船的毛病已經治好了,看來沒這種事。夸特怎麼會以爲現在的自己不會暈船?
「好好愛你的故鄉。」
「啊?! 喔、喔喔,原來你就是……」
「我知道了。」
「上船?」
「對於不認識他的人來說反差很大呢。」
利瑟爾的手掌伸來,撫過夸特的臉頰,彷佛在祝福即將遠行的旅人。
事先有所準備真是太好了,利瑟爾從腰包拿出了一個瓶子。瓶中裝滿了色彩繽紛的糖果,看起來就像七彩的碩大寶石一樣,非常美麗……雖然只是暈車藥。
爲了讓他自己發自內心,認同自己所做出的選擇。這肯定就是利瑟爾想要的。
利瑟爾說悄悄話似地說出了這個情報,劫爾蹙起眉頭,好像沒聽懂他在說什麼。這也難怪,眼前看見大船興奮得不得了的夸特,實在很難跟「酷」這種印象連結在一起。
「你不在的時候說不定還真的有點酷。」
「不會亂喫。」
「我要,上船。」
「……」
這就夠了。
「啊……」
順帶一提,聽見對方這麼說的時候,利瑟爾也滿頭問號,一時間不知道她說的是誰。後來他從對話的前後文推測應該是夸特,才若無其事地繼續聊下去。
利瑟爾有趣地笑着這麼說道,劫爾也一面拉開領口散熱,一面表示同意。
「我。」
「咦?」
夸特按捺着喉間的震顫,有如祈禱似地彎下身,將額頭抵在他握住的手掌上,使勁閉上眼睛。
「也是喔!!」
夸特使勁點點頭,握住包覆着自己臉頰的手掌,忍耐着不握得太過用力,同時又牢牢抓住它,好傳達自己的心意。
他就這麼垂下目光,緊抿着嘴脣,彷佛想要斬斷什麼似的。利瑟爾偏着頭,像在問他怎麼了,又像在問他想怎麼做,夸特緩緩抬起低垂的眼眸,看向眼前的人。
從服裝看來,他應該是位船員。該不會就是跟作業員談好船位的人吧?眼看男人筆直朝這裏走來,利瑟爾也轉向對方開口:
他想要確認的唯有一件事情── 那就是利瑟爾允許他回來,只要知道這點就已經足夠。
「所以── 」
「那麼,路上小心。不可以亂喫奇怪的東西哦。」
「對,你……您好。」
「嗯。」
作爲程序上的確認,船員看過了夸特的公會卡,稍微檢查了一下帶上船的行李,並簡單告訴他們乘船的注意事項。禁止使用魔法,嚴禁用火,至於遇上魔物時的應對方式以及房間分配,到了實際上船之後會有更詳細的說明。
「走了。」
「什麼?」
「我去買了同一種藥,既然是因薩伊爺爺推薦的,效果一定不錯吧?」
得說些什麼纔行。但他纔剛開口,又不發一語地默默閉上嘴。
「我聽說的時候也很驚訝,現在已經沒有辦法用那種眼光看他了呢。」
「啊?」
利瑟爾搭乘魔鳥車之前也一定會喫一顆。
聽說往羣島的船停在最接近這一側的位置。突出的船頭在地面投下輪廓清晰的陰影,一行人踩着影子在船隻正前方停下腳步。
「對了,先前有位女性說他是『酷酷的人』哦。」
不過,這全都是利瑟爾的真心話吧。利瑟爾並不是強制他去做什麼,只是要他把遲早得面對的某些糾葛,趁現在做個了斷。
利瑟爾興味盎然地聽着船員說明,夸特也乖乖點了頭。以他的個性本來就不會亂來,也沒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吧。
夸特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着利瑟爾的雙眸,直起背脊,放下了他一直握着的手,然後鬆開掌心。
「好呀,我們走吧。」
「他沒問題嗎……」
這是預防作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暈魔鳥車就喫了藥,也不曾忘記服藥,因此不確定實際上究竟有多少效果。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喫藥之後一次也沒有暈過車。
「知道了。」
「是嗎?」
讓劫爾來評論的話,他會叫他要下去就趕快下去,不要再回頭啦。要是伊雷文在場,早就把他踢下去了。
畢竟對利瑟爾他們而言,夸特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不過仔細想想,夸特沉默不語時散發出的那種無機感,確實容易讓初次見面的人產生誤解。
「你說他啊,只看外表的話確實……」
「是那個老頭送你的?」
夸特蹭上他的手心,眯細了刃灰色的雙眸。
聽見感動地仰望大船的夸特這麼問,利瑟爾邊回答邊環顧周遭,想着該怎麼辦纔好。就在這時……
「我先前聽他說過,他從羣島來到這裏的原因……」
船員發自內心鬆了一口氣似地點點頭,彷佛在說「包在我身上」。
「怎麼到現在纔在說這個。」
「我會學習。」
「這麼興奮啊?」
利瑟爾只露出了敦促似的微笑,想必是要他自己決定的意思。
這種藥對暈船一定有效吧?利瑟爾一手拿着瓶子上了船。多虧了立即發揮的藥效,最後夸特得以活蹦亂跳地離開了阿斯塔尼亞。
聽見他們的囑咐,夸特各點了一下頭,和朝他揮着手的利瑟爾揮手道別,登上船梯準備出航……雖然在船隻準備好之前還不會真的出航就是了。
「那現在就可以上船啦,你要上去了嗎?」
「啊?……別在水裏跟海洋魔物戰鬥。」
「不,應該得先找人打聲招呼纔行。」
下一秒,響起某種重物倒下的聲音,同時船員的慘叫聲響徹港口。
太狡詐了,他想。利瑟爾明明說自己是屬於他的人、告訴他可以回來,也從來不掩飾這些,卻直到現在仍然溫柔地告訴他,即使在故鄉紮根也沒有關係。
「是因爲他出於好奇,跑上了異形支配者的船,結果暈船暈得太嚴重,等他醒過來的時候船隻已經出海了。」
「好的,一路順風。」
「那傢伙是笨蛋吧……」
當他緩緩抬起眼瞼,那雙高潔的紫晶色眼眸就近在彼此額頭幾乎相碰的距離。
他們就這樣邊聊邊走下最後一級階梯,填滿整個視野的是來來往往的作業員和船員們。不愧是出航的日子,人還真不少,三人邊說邊走向船隻。
看見他們倆似乎很捨不得分開,卻這麼幹脆地道了別,船員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直到不久前,兩人之間還散發出一種儀式般聖潔的氣氛,彷佛和普通人居住在不同世界,這麼突然的轉變到底是怎麼回事?即使內心感到困惑,他還是以生硬的動作替夸特帶起路來,可說是船員之中的典範。
「嗯。」
「你好,請問是這艘船的船員嗎?」
夸特眨眨眼睛,看向利瑟爾。
夸特隱忍着什麼似地蹙起眉頭。
「這個嘛,我都聽那些傢伙講過了,那要上船的是……」
「好好學習現在的戰奴應有的生存方式。」
有個男人一看見他們便驚訝得叫出聲來,接着恍然大悟似地朝他們走近。
那又怎麼了?劫爾一臉納悶,而這時夸特的身影已經完全從他的視野中消失,進到了船內。
聽見他生硬的敬語,劫爾意味深長地看向利瑟爾。利瑟爾也很無奈啊。
在聊什麼?夸特納悶地回過頭來,利瑟爾朝他揮揮手錶示沒事。
「來,劫爾也叮嚀些什麼吧。」
「上船。可以?」
「咦,呃、好……嗯?! 」
「我要,看船。走,一起。」
他的聲音幾乎顫抖,並不是因爲想哭,而是由於願望太過強烈。
這一次,夸特再也沒有回頭。目送他的背影上了船,利瑟爾忽然開口:
「這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