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書特典 劫爾貝魯特的歷史 續篇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4870 字
劫爾造訪那間酒吧的時候,是他想要的酒在其他地方找不到的時候。
那間酒吧的老闆不愧是隻爲了尋找好酒就從出生的故鄉千里迢迢跑到阿斯塔尼亞來的男人,目前爲止劫爾總能在這裏找到想要的酒。
劫爾對社交不感興趣,但也稱不上討厭,因此熟識的酒鋪老闆要是推薦他什麼酒,他也會姑且聽聽。簡單說就是那種「某某酒你一定會喜歡喔,雖然我們店裏沒賣」的對話。
劫爾不缺錢,但實在沒有這方面的人脈,已經不知幾次皺着臉想:連酒鋪老闆都進不到貨的酒,是要我上哪去找啊。不過,他還是暫且把酒名記了起來。一踏進這間酒吧,劫爾劈頭就說出想要的酒名,那個指間夾着香菸的男人哈哈笑了起來。
「你好歹也問一下我有沒有在營業吧。」
「門開着就表示還沒打烊吧。」
「那倒是沒錯。」
劫爾穿過空無一人的狹小店面,在吧檯前坐下,膝蓋頂到了吧檯下緣。
他每次拜訪這間酒吧,總是在接近打烊的時間。不過按照常理,店家不會在固定的時間準時關門,這裏也不例外。在大街上行人漸少的時間出發,總能在恰到好處的時間抵達這間酒吧。
只是喝杯酒,他不會待太久,這裏的酒保也從沒爲此抱怨過。
「沒有嗎?」
「有喲。」
男人把香菸按在陶製的菸灰缸上,轉向背後的酒櫃。
居然真的有他要的酒,劫爾瞥了那個奇形怪狀的菸灰缸一眼。造型看起來是食人寶箱,說不定是迷宮品。
到底哪裏買得到這種東西?傻眼的同時,劫爾也忍不住感嘆,原來奇妙的迷宮品只要認真找找還是有需求的啊。他也叼起香菸,點了火。
「對了,我看到你的隊友囉。」
「啊?」
男人站起身來,手上拿着一個烏漆墨黑、標籤磨損的老舊瓶子。
「之前你們不是一起走在路上嗎?」
劫爾呼出一口菸,微微蹙起眉頭。
不過,要是問劫爾長得像誰,所有認識他們家的人確實都會說是身爲村長的祖父。母方的血緣特徵在劫爾身上表現得非常顯著,但他從來不覺得自己跟母親相像,他的五官像的是男性血親。
「啊……那是商店?」
男人呼出一口煙霧,保持着習於長時間站立的直挺背脊,抬頭看向天花板。
畢竟敢對着劫爾說出這種話的人少之又少,這也沒辦法。
「別啊。」
「你怎麼會不知道啊,到我這來喝酒的傢伙幾乎都不抽喔。」
男人促狹地笑着,彎着手指頭一一列舉那些謠言。還真虧他記得,劫爾嘆了口氣,喝光了杯中的酒。男人注意到他把空杯子往前推,於是把指間的香菸擱在菸灰缸上,問:
男人眯起眼睛笑着說,把抽到一半的香菸捻熄,開始準備起自己的酒杯。
「哎,不過村長跟你比起來也只是個普通的慈祥老爺爺啦,我也是開始跟村子外面的人來往之後,才發現村長滿有威嚴的。哈哈,關於你的傳聞可誇張囉。」
「如果有賣的話就是那邊了吧,港口大街。從港口那裏進去有個開着很多高級商店的地方,你知道嗎?」
這男人的菸癮重到在劫爾這個客人的面前也抽個不停,應該能解答這個問題吧,劫爾於是開了口。
「我纔想問你爲什麼咧……」
「轉角那邊不是有間又小又髒,像儲藏室一樣的店嗎?」
是那裏啊,劫爾把身體靠到椅背上,晃了晃嘴邊的香菸。
「你從小也看着村長抽菸嘛。」
這可是個大肆宣言過不管什麼菸能抽就好的男人。
男人以誇張的動作聳了聳肩膀,看來店老闆是位相當乖僻的老翁。
「我聽其他酒鋪說進不到這種酒。」
劫爾對此視而不見,逕自取出了新的香菸。正要把菸銜到嘴邊的時候,他卻像想起什麼似的,夾在指縫間的香菸在碰到嘴脣前停了下來。
「這裏有沒有什麼賣菸的好店?」
非冒險者所說的龍不是迷宮當中的龍,而是生來就擁有絕對力量的強者。男人只是隨口開個玩笑,故意拿件不可能實現的事情來鬧他,壓根沒想到劫爾會給出肯定的答案。
但這與伊雷文無關。伊雷文只是自己不抽,完全不介意劫爾抽不抽菸。即使不是如此,他們倆都是非常討厭受人限制的個性,自然知道哪些事情不該干預。
男人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得意地撇嘴笑着這麼說,然後從擺在吧檯上沒有收拾的盒子裏拿出了一根新的香菸。雖然不知道他在其他客人面前是否也照抽不誤,不過這位兒時玩伴從來沒在劫爾面前猶豫過能不能抽菸的問題。
順帶一提,不抽菸的理由很單純,因爲沒錢。
「不要把味道沾到我身上。」
男人口中的村長是他們故鄉的老翁,也就是劫爾的祖父。由於故鄉太遠,劫爾並沒有回去露臉,不過聽起來祖父仍然健在。回想起祖父,首先浮現腦海的確實是他拿着菸斗的身影。
「客人給我的,不抽浪費嘛。」
總算出了口氣,劫爾報復似地嗤笑一聲。
「什麼?! 」
男人夾着香菸的手指後方若隱若現的那雙嘴脣,勾勒出別有深意的笑弧。
「下一杯喝什麼?」
「品味真差勁。」
「雖然沒有你那麼誇張,不過現在想起來村長也滿那個的嘛。」
「我是很想笑笑就算了,但說這話的可是你啊……」
「這管道要是到處跟別人講,我會被老爺爺臭罵的,你可要感謝我願意告訴你啊。」
「沒想到抽菸的冒險者還滿少的,對吧。」
「爲什麼啦……」
「這麼說來,確實有人說我長得很兇。」
「那邊有個很難相處的老爺爺,成天坐在菸草堆裏喔。」
「怎麼樣,你的屠龍傳聞實現了沒呀?」
「那還真謝謝你關心啊。」
對於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來說,劫爾長成這樣是理所當然,他們從來不會特別在意。不過劫爾並不知道,每當這些玩伴多認識了一些村外的人,他們總會赫然察覺「那傢伙好像真的長得很嚇人……」。
他們三人一起外出並不稀奇,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他看見的,但反正本來就不打算躲躲藏藏,在哪裏被這男人撞見都不奇怪吧。
「不過,你看起來很開心真是太好啦。」
既然是酒鋪也進不到的酒,下次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喝到,還是趁着能喝的時候多喝一些。男人收走他的玻璃杯,表示知道了。
「他說不喜歡味道沾在身上。」
「不可能是吧。」
會嗎?劫爾想着,將酒液嚥進還殘留着菸草香氣的喉嚨。
「嗯。」
男人邊笑邊垂下手臂,把菸灰撣在菸灰缸裏。劫爾見狀蹙起眉頭。
「來。」
「哈哈是啊,雖然沒有任何招牌。」
「誰知道。」
村民們這麼信任他的實力,到底有什麼根據?他真想叫他們不要相信氣場、氣勢這種不靠譜的東西,雖然都是事實,這種信任也不會對他造成困擾。
「一樣。」
話雖如此,人家問他利瑟爾是不是貴族的時候他也無法否認,畢竟在原本的世界,利瑟爾可是如假包換的貴族。雖然對着他本人這麼說,利瑟爾會鬧起彆扭說「我現在是冒險者」。
「嗯?我想想……」
男人重新叼起菸灰缸上一點一點掉着灰的香菸,以狐疑的眼神看向劫爾。
劫爾印象中的祖父,反而是個常被周遭耍得團團轉的人。劫爾的母親時常冒出一些突發奇想的點子,劫爾則動不動引來莫須有的誤解,總覺得常看見祖父爲了他們鬧出的風波略微躬起平時直挺的背脊,嘆着氣吐出菸圈的模樣。
「我知道啦,抽完這根就好。」
他的目光一瞬間掃過劫爾手邊那個扁木盒。盒蓋上有着狼紋烙印,稍微懂菸的人都知道那是上流社會愛抽的品牌。
「沒差吧。」
「下次我回村莊的時候,一定會替你好好宣傳這個事蹟的。」
他邊以空着的那隻手傾了傾玻璃杯一邊回想,那裏確實有間以民房來說太過狹小的房子,被兩側的住家包夾着,塞在轉角那一丁點大的空間裏。
祖父愛用的長菸鬥鬥鉢偏小,他經常晃着菸鬥笑着說這樣很輕便好用,眼角的皺紋也隨着笑容加深。
「誰知道。」
「大家一定都會相信的。」
「不然就是那邊那個轉角了。」
他在村莊度過的孩提時代,分明只是個和刀劍無緣的弱小孩童而已啊。
「長得滿有氣勢的。」
酒保遞出一個威士忌杯,裏頭倒了他要的酒。
他知道冒險者公會不會接受貴族登記,而且貴族不可能自願跑去當冒險者,這是常識,也是他判斷的大前提。在這些前提之下,還動不動被人懷疑是貴族的利瑟爾纔有問題。
「原來這邊才最有機會啊……」
「哪個啦……」
所以劫爾才叫他不要把菸味沾到他身上嗎?男人恍然大悟地這麼說,劫爾並未否認。
那是他爲了採買驅逐魔物的道具……不對,是爲了品嚐毒魚,和利瑟爾一起造訪過一次的地方,那裏看起來確實容易買到高價菸酒。香菸並沒有專賣店鋪,因此只能多跑幾間可能賣菸的商店看看。
「是喔,我還想說那個紅髮的獸人看起來滿像會抽菸的人。」
「嗯。」
「他還在當村長?」
男人笑着這麼說,以爲劫爾在開玩笑。
「啊,原來是這樣。」
劫爾接過杯子,還沒享受香氣就先啜了一口。有點特殊的味道,不過確實是他喜歡的類型,把這種酒推薦給他的酒鋪老闆確實有眼光。
「這個嘛,人脈就是要拿來活用的啊。」
「這是東邊國家的酒,聽說釀酒的桶子好像用了樹人的素材。」
「你的隊伍很優秀呢……不過這點不用聽你說討伐事蹟也看得出來。」
「打龍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
「看你混得不錯喔。」
但那位老闆會親自調配菸草,抽手卷菸也抽菸鬥;前者光是捲菸紙的種類就琳琅滿目,後者則是連異國的菸鬥都一應俱全,由老闆仔細擦拭保養。
正往新的玻璃杯裏倒酒的男人一瞬間嚇到面無表情。
劫爾看着對方以熟練的動作點了火,掠過鼻尖的氣味卻讓他皺起臉來。
「囉嗦。」
「你那個隊長該不會真的是王族或貴族吧?」
「都不抽。」
聽見男人惡作劇似地補了這一句,劫爾詫異地挑起一邊眉毛。
但裏頭裝的香菸和外殼不符,只是重複使用外盒而已。盒子看起來還很新,不難想像他應該是來到阿斯塔尼亞之後找不到管道購買抽慣的菸。
「說什麼你是傳說中的戰士的後代,還有五歲就把龍打倒之類的。」
男人說着,把酒杯遞給了他。劫爾忍不住想,這傢伙明明連自己拿劍的樣子都沒看過,爲什麼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
「你現在才知道喔。」
他只是在劫爾面前不抽,還是會一個人把剩下的香菸享用完畢吧。還剩下幾支的菸盒被收到了臺子底下,男人又把另一個盒子放上吧檯,看來不打算放棄抽菸。
「啊?」
「你那些隊友抽菸嗎?」
「啊?」
那間房子的外觀給人一種奇妙的印象,雖然陳舊,但感覺得出來這裏並不是無人打理。
聽見這種答案,一般都只會以爲對方拿玩笑話回應玩笑話,當作戲言一笑置之吧。但男人卻深深嘆了口氣,看也不看手邊的動作便在恰到好處的時機抬起瓶口。
要買裝備、消耗品,再加上餐費,冒險者的嗜好消遣就只是喝喝便宜的酒,只有金錢方面有點餘裕的高階冒險者才抽得起菸。
這樣的老闆當然也嚐遍了各種香菸,即使店裏沒有實品,拿盒子給他看看說不定也能調製出類似的香氣和味道。劫爾瞥了那個狼紋烙印一眼,以拿着香菸的那隻手撥亂頭髮,嘆了口氣。
「要是他願意老實把東西賣給我就好了。」
「伴手禮推薦你帶威士忌喔。」
「還真的需要伴手禮……」
劫爾回想起某雙胞胎姊妹而說出的這句話,隨着男人看好戲似的笑聲得到了證實。
那間悄然佇立於王都的地下商店區域,由兩位美麗獸人所經營的店鋪……轉角那間商店應該不至於那麼獅子大開口,但自己爲什麼總是和古怪的店主這麼有緣呢,簡直沒資格說利瑟爾了。劫爾在內心這麼想着,深深呼出了填滿肺部的煙霧。
「結帳。」
「喔,謝謝光臨啦。」
劫爾將香菸按熄在菸灰缸裏,喝乾了杯中剩下的酒站起身來。
他按照酒保報出的枚數將銀幣放在吧檯上,然後把靠在隔壁椅子旁的劍掛回腰上。在老朋友的目送之下,他正要走出店門,這時那個奇形怪狀的菸灰缸忽然映入視野。
對了……,他將手伸進腰包,取出了某項浮現腦海的東西。
「怎麼了?」
「送你。」
「啊?」
劫爾把那個菸灰缸硬塞進他手裏。
那不是普通的菸灰缸,是利瑟爾從迷宮寶箱裏開出來的「豬籠魔草造型菸灰缸」。豬籠魔草是偶爾會在迷宮內看到的一種魔物,長得像巨大豬籠草。這個陶製菸灰缸帶着鮮豔到彷佛有劇毒的顏色,吊在和本體成套的立架上搖搖晃晃。
剛開到這東西,利瑟爾便以「我不抽菸」爲由把它給了劫爾,但他根本不需要……利瑟爾送他多半是出於善意,但真的不需要。順帶一提,當時伊雷文在旁邊死命憋笑。
「是我們隊長從寶箱開出來的菸灰缸。」
「那就是迷宮品囉?」
「掉進去的菸灰好像會自己消失。」
「什麼,太猛了吧?造型這麼有品味,性能還這麼好,未免太夢幻了!」
劫爾不帶感嘆地這麼想着轉過身去,聽着背後傳來的感謝之詞走出店外。這也算是答謝對方介紹好店給他了吧,雖然劫爾真的沒想到對方收到這種東西會開心。
這時候劫爾還沒有料到,以後他每次造訪這間酒吧,都得看到那個菸灰缸在視野一角晃來晃去。
居然說這叫有品味,這位老友的品味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