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談:劫爾貝魯特的歷史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9287 字
劫爾造訪阿斯塔尼亞的那間酒吧只是出於偶然。
聽說那是間喝得到美酒的酒吧,開在巷內稍微往深處走的位置,內部就像它的外觀一樣老舊又狹小。
但是看見吧檯後方那些數量龐大的酒瓶,任誰都會點頭同意傳聞一點也不假。就是這麼一間內行人才知道、對酒品有所堅持的小酒吧。
「……你是劫爾貝魯特?」
一走進店裏就聽見這句話,劫爾略微蹙起眉頭,看向站在吧檯內側的男子。
那名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子,正一臉詫異地看着他。男子那張臉孔,以及自己現在鮮少使用的本名,隱約挑起了劫爾沉在腦海深處的記憶。
「……啊。」
「你只說聲『啊』是什麼意思呀。」
原來如此,想起來了。劫爾點了個頭,聽見男子不服地出言抱怨。
這是月亮升到頂空的時間,酒吧內沒有其他客人。劫爾毫不介意地在吧檯席位坐下,那個身爲酒保的男子便聳聳肩,放下了手上正在擦拭的玻璃杯。
「看看你,長相變得更兇惡啦。」
「囉嗦。」
男子邊疊好白布邊笑着這麼說,劫爾打量着他,把整個身體吱嘎一聲往椅背上靠。
意識到之後仔細一看,男子長得有幾分面善。在出生的故鄉一起相處的時候,他們的年紀都還很小。
上一次見到面也是很久以前了。那是劫爾離開了某侯爵家,到村子裏露面的時候吧。
「喝什麼?」
「拉弗格。」
「行家才懂的選擇啊……加冰?還是純飲?」
「純飲。」
一般酒館很少進這種酒。
印象中那是他們還不到十歲的時候發生的事。他和周遭同齡的孩子比起來算是比較有力氣的,也因爲自己劈柴比母親更有效率,而自動自發負責家裏這方面的工作。有一次劈柴劈到一半,他被眼前這男人叫住了。
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對劫爾來說,「血緣相系的父親」沒有多大意義,聽到「貴族大人」這個單詞,他聯想到的甚至是利瑟爾而不是那個家族。
然而她的芳心已經獻給了亡故的未婚夫,如果再結婚,對未來的丈夫實在太失禮了。在她苦惱不已的時候,村裏徵求女子接待某貴族的消息傳入了她耳中。
「所以你回到村裏,告訴大家你要去當冒險者的時候,老實說我聽了就放心了。」
『你不會自己過來喔。』
結果,村民們對於「這孩子成爲貴族真的沒問題嗎」的混亂大過了擔憂。
「所以你們就把不會打鬥的小鬼拉到冒險者面前去。」
這誤會對村子來說頗爲方便,劫爾身爲村長的祖父就沒有特別去澄清了。
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劫爾扛着斧頭跟着對方走去,一到目的地,看見自己的祖父,也就是村長,正和幾個陌生男人在說話。
劫爾並不知道,這時即將成爲他生父的那個男人一度曾經拒絕過她的陪侍。但是在她從頭解釋過超乎想像的內情之後,不曉得男人聽了怎麼想,但最後她仍然在雙方合意的情況下進行了接待。
壯年的領主神情沉痛地開口。女孩們全都投以擔憂的目光,是對方提出了什麼蠻橫的要求嗎?對領主施加了什麼莫須有的嫌疑嗎?看見女孩們這樣由衷擔心自己,領主一定也相當難受吧。
有一天,領主把女孩們集合了起來,劫爾的母親也包括在內。
「你被不知哪來的貴族大人帶走的時候,雖然你本人好像接受了這件事……但村子裏的大家都很擔心啊。」
身影面貌已經朦朧不清,但他至今仍記得母親喊自己「劫爾」的聲音。
『最近,帕魯特達爾有個貴族要到這裏來。』
時至今日他仍然不知道那名冒險者看見自己扛着斧頭、一隻手插在口袋邊,和一羣朋友站在那裏的模樣究竟有什麼想法,只知道對方大概不敢置信地多看了他五次。
自己開始被人稱作「一刀」是什麼時候的事?至少在最後一次造訪村子的時候還沒有人這麼叫,畢竟他那時根本還沒當上冒險者。
「呵呵,有什麼關係。外地人光是看到你就嚇破膽,實在很有趣呀。」
劫爾的母親立刻答應下來。後來她有趣地說,當時領主露出了一副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
「我也只說了這一句而已。」
「你們倒是很愛尋我開心。」
玩伴們覺得這些反應很有趣,有時候還故意把劫爾帶到外地人面前,小孩子果然相當殘忍。老實說對於眼前這男人,劫爾也總是祝福他哪天撞斷門牙。
「別這麼說嘛,小孩子都是這樣啊。」
『……你們也知道,我只是個沒什麼權力的弱小貴族。但這次要過來的人物來自統率王都騎士的侯爵家,是下一任侯爵繼承人。』
『我沒聽說這裏有這種傢伙在啊……!』
領主的語調苦澀,聲音彷佛從喉間硬擠出來似的,一聽就知道他百般不情願這麼做。
簡而言之,就是他們沒有能力做出與對方身分相應的款待。假如對方不介意那自然無妨,就算對方介意,只要我方的身分足以壓制對方,那也沒關係。但若非如此,就免不了麻煩上身。
「我聽過你的傳聞囉,『一刀』。」
劫爾就這麼放下玻璃杯,回想起那座展示出冒險者過去影像的「最惡質迷宮」。利瑟爾他們在那裏看見孩提時代的劫爾,毫不留情地說他一點也不像小孩子、長得凶神惡煞。
『哎呀,那就讓我去吧。呵呵,機會來得正好呢。』
『雖然這並不是要拿錢打發人的意思,但自願前往的人我會發給禮金。假如因此懷了孩子,我承諾一定會按照你們的需要給予足夠的長期資助。』
見到劫爾的外地人至今總是露出同樣的反應,無論是冒險者還是商人,是客人還是隔壁鎮上的自衛隊,大家的反應都差不多。
『當然,你的負擔也會吧啦吧啦……』
就這樣,母親在客人停留領地的期間順利懷上了孩子,後來生下了劫爾。
最先感受到的是強烈的煙燻木香,接着是類似海藻的海潮香氣;等到這些香氣盈滿整個口腔之後,則有香草隱隱約約的甜香散發出來。
男子毫不遲疑地撫過標籤、瓶身形狀各異的酒瓶,拿起了要找的那個瓶子。
沒有同鄉的慈悲這種東西。
而他們在這之後所說的話,大致上也就那麼幾類。
「你那時候不是說過了嗎?說你要去當冒險者。」
當然,劫爾的母親也來到了這位善良領主的手下工作。
『育兒過程中有個能夠取得周遭協助的環境是非常吧啦吧啦……』
「既然對方要我過去,一般來說都會聽話照做吧,那可是貴族。」
實在太難把劫爾跟貴族聯想在一起,村民們大感混亂,懷着那麼點擔憂送劫爾離開了村子。那差不多是他母親過世之後一個月的事情吧。
這種程度的烈酒還滿順口的,劫爾邊想邊細細品味。
『好像是冒險者喔,附近的森林不是有魔物出現嗎?』
顯然她並沒有在不好的意義上深陷於過去之中耿耿於懷,而是把那段過去妥善收拾好,展開了自己的生活。
這對她來說是個恰到好處的機會── 沒有必要對男方投入感情,她所擔憂的金錢問題也能獲得資助。話雖如此,領主明明自己提出了這個計畫,聽劫爾母親道出原委之後卻積極地說服她打消這個念頭。
『……你們當中有沒有人願意去敲對方寢室的門呢?』
男子在吧檯內側拉過一張小椅子,邊坐下邊這麼說。
「假如這樣的男人還稱不上最強,反而讓人跌破眼鏡吧?」
由於招惹了莫名的嫌疑,有一次甚至有人到村子裏來視察。劫爾身爲村長的祖父拼了命否認。
聽到這裏,一直以來在領主身邊學習了豐富知識的女孩們都明白了。
『……?! ……、……?! 』
『喂,劫爾貝魯特,過來一下!』
濃金色的透明酒液在杯中搖盪,劫爾伸手端起玻璃杯,一靠近嘴邊,便聞到獨特的海潮香掠過鼻尖。
她只有一個煩惱,那就是她想要小孩。
哪種?
劫爾吸了口菸,回想起當時的情況。
儘管劫爾默不作聲,男子還是察覺了他的視線,一邊打開酒瓶一邊語調親近地說:
「我們一直和你玩在一起倒不覺得怎麼樣,外面來的傢伙一看到你,反應真的很驚人。」
『雖然我沒有立場這麼說,但是吧啦吧啦……』
他聽祖父說過,母親本來有個未婚夫。
照明昏黃的酒吧裏,男子笑着這麼說。劫爾把一小口酒含進嘴裏品嚐。
『你聽好了,單親的孩子必須揹負很多重擔吧啦吧啦……』
「是啊。」
領主緊緊捏着自己的手,但仍然耿直地注視着女孩們這麼開口:
「既然一刀是最強冒險者,那除了你以外不可能是別人。」
他接過對方默默遞來的菸灰缸,點起了菸。總覺得好久沒抽菸配酒了。
『那些傢伙是誰?』
他們只有一種手段,可以彌補這方面的不足。
那位侯爵名義上是他的父親,但他被接進宅邸之前從沒見過這個人,被收養之後也只見過幾次面。談不上喜歡或討厭,在他的認知之中這人僅僅是個「偶爾見面的大叔」,無論從前或現在都感受不到什麼連結。
劫爾的母親死於流行病。
「以你的實力,說這一句就夠啦。」
領主懇切地試圖說服她,不過劫爾外表纖細柔弱的母親頑固得出乎意料,最後領主屈服了,以不勉強自己爲條件同意讓她前往。
「我也一樣啊。」
『那就沒意義啦!』
現在回想起來也滿誇張的。
『?! 』
首先,他們一點也不覺得劫爾有可能遭人欺負;萬一真的出了什麼事,他們也相信劫爾有能力獨自生活,或是獨力回到村子裏來。這指的不是劫爾劍術過人,而是他個性堅強可靠的意思。
各個村長的女兒代代都會到領主那裏負責雜務工作,領主也能以此爲由,爲各個村子爭取福祉。
「畢竟我母親也是那個樣子。」
對方的臉孔和人數他都記不清了,只知道可能是爲了報酬之類的問題爭執不下。
『喔……』
劫爾居住的村莊和附近幾個村子一起由該地的領主統治。
男子冷不防說出這個名號,語調帶點揶揄,劫爾聽了蹙起眉頭。
根本沒拿過劍的劫爾要是去比試肯定會被打死,身爲村長的祖父拼了命說服對方。
『根據我的調查,對方沒什麼負面傳聞,想必是個嚴以律己的人,拒絕陪侍的機率比較高。』
多虧母親獨力給予他無私的母愛,那段時間的記憶總是充滿了溫暖。母親是個氣質輕柔、文靜婉約,笑起來宛如花朵綻放的人。
那位客人造訪領地的時候,她來到了那間寢室。
還是小孩子的他們只覺得不快,劫爾和那些朋友站在一段距離之外瞪着那些冒險者,萬一情況有什麼變化,他們得去叫其他大人過來纔行。
劫爾也只是不抱希望地點點看,沒想到居然真的有。看來傳言不假,他撐着一隻手肘,漫不經心地看着男子手邊的動作。
『沒想到這裏居然是從小灌輸小孩子戰鬥技術,企圖培養戰士的村莊……!』
「一開始聽說的時候我也嚇了一大跳,沒想到你居然是貴族的小孩。」
『哦,真是強勁的霸氣……請務必跟我比試比試。』
「隨便你怎麼說……」
不能喝酒這件事姑且不論,感覺利瑟爾不會喜歡這種味道,劫爾漫不經心地想。
「這時候沒說因爲對方是你父親,很符合你的個性啊。」
大家都說她是村子裏最美的女孩,可是在未婚夫意外喪生之後,她再也不曾傾慕過任何人。劫爾從來沒見過母親對此感到悲傷的模樣,當他把這件事拿去問母親本人,她還津津樂道地把往事說給他聽。
就在這時,一臉不滿的冒險者偶然發現了劫爾他們。
聽見男子顫動喉頭輕笑,劫爾嘆了口氣取出香菸。
這句讓人感受到強烈信賴的話語,劫爾聽了卻哼笑一聲。對方確實是在誇讚他,但這並不是純粹的讚美,他太清楚了。
男子把烈酒杯放上吧檯,儀態優美地垂下眉睫。
村民們只有「那麼點擔憂」,並不是負面的意思。
她們想學什麼,領主總是二話不說給予支持;領主和村莊方面得以透過她們交換意見,消弭了經營領地的各種矛盾,再加上各個村長的女兒彼此培養起了情誼,村莊之間的交流也因此更加活絡。
儘管這種事本人不太可能有所自覺,但劫爾早已聽慣了這種感想。
「我想也是……」
劫爾把菸捻熄在菸灰缸裏,啜着烈酒杯隨口表示同意。
由於並未特別隱瞞,在他離開村子的時候,全村的人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眼前這男子想必也是納悶劫爾離開村莊的理由,所以從父母親那裏打聽來的吧。
男子坐在原位把不遠處的酒瓶拉了過來,往自己的杯子裏倒酒。
「你也喝啊?」
「沒關係吧,反正也沒有其他客人。」
即使是自己要喝的酒也同樣講究,畢竟他身爲酒吧老闆,當然愛喝美酒。
看着男子以熟練的動作拿着攪拌棒往杯裏攪拌,劫爾把第二支菸放進自己被酒水沾溼的嘴脣之間。
「話說回來,那位侯爵大人爲什麼會收養你啊……」
男子也同樣拿出香菸,以手掌遮着菸頭點了火。
兩種香氣彼此混合,在酒吧狹小的空間裏擴散開來。品味不錯,雙方邊聊邊不約而同地這麼想。
「誰知道,大概是爲了應盡的義務吧。」
「他有什麼義務啊?」
「讓人家懷上之後負責的義務。」
「哈哈,那還真是個一絲不苟的人。」
男子晃動肩膀笑着,傾了傾自己的威士忌杯。
劫爾沒問過侯爵收養自己的原因,也沒有興趣。如果真的是出於義務,那他實在是非常嚴以律己的人,劫爾這麼想着,緩緩呼出充斥肺部的煙霧。
「那邊的生活還好嗎?」
「三餐滿好喫的。」
「那真是太好啦。你的劍術也是在那裏學的吧?」
他也到了渴求實戰的時候。
男子無奈地這麼說着,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說到一半忽然頓了頓:
「一個看起來不像冒險者的傢伙,還有一個人渣。」
「要不要升階是冒險者的自由。」
如果劫爾猜得沒錯,此刻侯爵或許是判斷自己已經履行了應有的義務吧。
對方看了過來,問他是不是說了什麼。劫爾沒再開口,逕自又嚐了一口酒。
他被帶進一間廳室,身爲侯爵的男人連招呼也沒打,便以嚴格的語調告訴他:
他什麼也沒問便拿出了威士忌杯,看來這種酒加冰飲用是慣例。劫爾只是挑了一個自己從沒見過的標籤,因此一切交給酒保決定,沒再多提什麼要求。
『好。』
到了現在,劫爾已經無法想像遇見那人之前的自己究竟都抱持着什麼想法活着。
離開侯爵家,回到村裏告知過自己的情況之後,劫爾到附近的冒險者公會登記成了冒險者。
就算問他爲什麼,他也無法回答。
「沒那種事。」
「哦……」
前提根本不對。男子似乎以爲隊友是劫爾選的,但事實上「被選擇」的是劫爾自己纔對。
男子哈哈笑着這麼說。完全同意,劫爾想着,視線掃過排列在架上的酒瓶。
「既然大家都說你是最強冒險者,那你學劍術的時候一定進步得很快吧。」
『你要繼續這種生活,未來成爲騎士,還是要離開家族,你自己選。』
不久前其中一間地下商店捅出了些樓子,憲兵纔剛到那裏搜查過。萬一事發沒多久又有貴族在這一帶受到危害,各種地下生意說不定都要被肅清了。
「要求小鬼做到這樣,你也太強人所難了。」
「不過這大概不是直接的原因。」
爲了把自己離開侯爵家的事跟村子裏說一聲,劫爾回到久違的故鄉,卻沒有任何人問他「你是誰」。這段期間他明明就成長髮育成了與年紀相符的模樣,對此實在難以釋懷。
劫爾第一次打贏歐洛德,是在他開始訓練之後一個月左右的事。
並不是他特別嚮往冒險者,只是冒險者過的最接近在實戰當中持續揮劍打鬥的生活而已,正可說是他的天職。
「眼睛很尖喔,專挑稀有的好酒。」
時至今日,在村莊長大的記憶、居住在侯爵家的記憶、獨自執行冒險委託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遇見那個人至今發生的所有枝微末節的小事,卻全都鮮明地刻在腦海。
數年前他開始以王都爲活動據點,只是順其自然之下的巧合。他按照地緣相近的順序旅居各國,而這時候正好來到王都。
尤其劍術,當初若是他一直留在村子裏不可能有所進步。或許他遲早會加入村裏的自衛隊、握起劍柄,但那個和平的小村子裏沒有像樣的指導老師,也沒有像樣的劍。
拿着毛巾的傭人叫住了他。
他初次邂逅那個人,是在一條小巷裏。
有一天,這樣的日子發生了劇烈的改變。
「想喝什麼?」
身爲菸酒愛好者他可不想看到那間商店消失,因此纔給了那個陌生人忠告。
「……先說好,隊伍帶頭的不是我。」
劫爾仰頭飲盡玻璃杯中的最後一口酒,回想起離開侯爵家時的情形。
美味的餐點和劍術指導,光是這兩點就足以讓劫爾對侯爵家心懷感謝。
「那時候你還沒當上冒險者。來。」
「那邊那瓶。」
「你喔,這種時候應該要輸給人家纔對吧。」
「你是不是一個人闖蕩太久,挑隊友的眼光出了問題啊?」
從他被對方挽留的那一刻、受到挽留而停下腳步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經太遲了吧。
「那麼,你接下來也會繼續停留在B階?」
酒液通過喉嚨,留下芳醇的餘韻,劫爾微啓雙脣呼出一口氣。
那是他在那裏住了幾年,體型已成長到脫去稚氣的時候嗎?老實說記憶模糊不清,在那幢宅邸發生的事他記得最清楚的只有裝飾在牆上的劍而已。
『我知道。』
假如他帶利瑟爾過來,這男子一開始或許會驚訝得目瞪口呆吧,但過不久肯定就會開始說起兒時滑稽的往事來了。劫爾在內心發誓絕對不帶利瑟爾來見他。
『有混帳,勸你別往前。』
『請問有什麼事嗎?』
「村長很擔心哦,說你會不會跟侯爵大人之間起了什麼爭執。」
「是啊。」
「嗯。」
在那之後近十年,或者十幾年來,他一直都孤身獨行。由於年紀輕又沒有組隊,他的實力和戰果屢次遭到懷疑,有時候有人找他碴,有時候也會遇上糾纏不休想拉攏他進隊伍的人。在這種情況下劫爾仍然默默完成委託,到了升上B階的時候,大家已經開始喊他「一刀」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你還是比較適合當冒險者嘛。被侯爵家趕出來不是正好嗎?」
比起維持現狀、以侯爵家一員的身分生活下去,外面的實戰機會一定更多。聽見劫爾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對方只是充滿威儀地點了個頭。
男子玻璃杯裏的冰塊發出喀啦聲。
「你隊友是什麼樣的人呀?」
男子站起身來,拿起那個設計厚實的酒瓶。
「你嘴上這麼說,B階都不曉得維持幾年了……」
「算是吧,都打贏他們家的長子了。」
分派給他的導師,只要他達到最低限度的要求就沒有意見。到了這時候,侯爵家再也找不到足以指導他劍術的老師了,有天當劫爾一個人默默努力鍛鍊的時候……
原本事情應該只是這樣而已。回過頭來的男子比想像中更具貴族氣質,回應極爲沉着冷靜,站在那裏顯得如此格格不入……但理論上,儘管劫爾覺得奇怪,原本還是會掉頭離開纔對。
男子銜着香菸的嘴脣揚起一道笑弧,劫爾嫌煩似地看着這副表情。
但後來他一直在侯爵家待了四、五年,說他戰勝了歐洛德是主因未免太過牽強。雖然也不能肯定完全沒有關聯就是了。
香菸也好、美酒也好,有些東西只有在那間商店纔買得到。
菸已經燒得太短,他於是放棄了那支菸,轉而從隨手擺在吧檯的盒子裏拿出一支新的叼在嘴邊。
在這裏,他一如往常地揮劍作戰、承接委託,被乍看年輕的老頭子強迫推銷大劍,過着平淡無奇的日子。
「你被趕出侯爵家,也是這個原因嗎?」
「一刀的名聲剛傳開的時候,以你的實力,我還以爲立刻就會升上S階了呢。」
『往後無論面臨任何情況,都禁止你再使用這個家族的姓氏。』
這裏的氣候常年溫暖穩定,國家繁榮,各式各樣的店鋪都有,由於人口衆多的關係,委託數量也多。迷宮數量也相當可觀,種類豐富多樣,而且這一帶還有着好幾個條件同樣優渥的都市。
「對了,聽說你終於組了隊伍?」
「也就是說,如果跟你組隊的那些傢伙要升階,你就會升上去?」
聽見男子傻眼似地這麼指責,劫爾嗤之以鼻。
他被那人選中,受到了那人的渴求。打從事情演變至此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沒有逃脫的餘地,到了現在他再清楚不過。
但他並不感到排斥。看見劫爾把剩下的酒一口氣喝乾,男子嫌他糟蹋似地皺着眉頭開口問:
『需要什麼就吩咐身邊的傭人。』
『我要離開。』
那個氣質高雅、怎麼看都像是貴族的男人正打算往某條巷子深處走,劫爾偶然看見,於是出聲叫住了他。這麼做並非出於好心,只是劫爾時常光顧的店家就開在那裏。
這句話伴隨着氣息喃喃吐露,沒有傳入男子耳中。
劫爾過於一針見血的說明,獲得了男子面無表情的回應。
男子語帶意外地說道,伸手去拿擱在自己菸灰缸上的香菸。
這就是他與侯爵,與那位血緣上的父親之間最後一段對話。
『你可以走了。』
「……還真虧你有辦法組隊耶。」
利瑟爾和伊雷文聽了一定會斬釘截鐵地說,即使在那種條件下他也會成爲最強的戰士。但是在劫爾看來,他之所以有了追求更高境界的野心,不是因爲與魔物打鬥,而是與人比劍才激發出來的。
聽見男子有趣地這麼說,劫爾把燒短的香菸按進菸灰缸,皺起臉來。
對於冒險者而言正可說是理想國度,劫爾以這裏爲據點的時間也相對長了些。
「嗯。」
但注意到這一點並不會改變什麼,最終他還是憑着自己的意志,選擇陪在那個人身邊。
劫爾的態度完全不加矯飾,從旁看來這光景想必相當奇妙。他雖然感謝侯爵,但也不到認爲對方於他有恩的地步。
「嗯。」
「你再次回到村子就是那個時候嗎?」
劫爾脣邊不禁流露笑意,那或許是自嘲,或許是些別的什麼。
「村裏所有人一看就認出是你啦。」
男子朝他遞出玻璃杯,杯裏晃動的冰塊微微反射出碎光。
『劫爾貝魯特少爺,老爺請您過去。』
「不曉得,過一陣子應該會升上去吧。」
這男的就是這種人。即使擺出一副親切善良的臉孔當上了酒吧的酒保,骨子裏的性格卻打從小時候完全沒變,只要覺得有趣,凡事他都想湊個熱鬧。
聽見侯爵允許他離開,劫爾沒有行禮便直接折返,然後就這麼帶着一把慣用的劍和一些旅費離開了宅邸。
他沒來由地等到冰塊靜止才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近似於香草味的新桶香氣在口中散開,比起剛纔那種酒更加溫和順口。
「誰知道。」
確實,換作是現在的他有辦法對對方的挑戰視而不見,但剛開始學劍的時候他可是一有空就握起劍柄練習,這樣的孩子一旦碰上接近實戰的對手,使盡全力揮劍也是當然的。
「現在完全沒有了。」
「沒啊。」
除了他首度來到侯爵家那次以外,侯爵至今從來沒有主動傳喚過他。他擦乾汗水,披上掛在一旁的外套,跟在傭人身後走去。
「那還真讓人意外,隊長是哪一個啊?」
「不像冒險者的那一個。」
「哦……改天帶他過來讓我看看啊。」
「不要。」
男子聞言抱怨起來,劫爾裝作沒聽見,逕自點了追加的酒。
不知道這裏平時幾點打烊,不過既然男子沒有拒絕,就表示繼續喝下去沒關係吧。久違地見到舊識,感覺男子也變得多話起來,聊得晚一點也是沒辦法的事。
「對了,劫爾貝魯特,你偶爾也回村裏一趟吧,村長一定也很想見見孫子。」
「村子很遠啊,你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開店?」
「我一直到處追尋好酒,最後就來到這裏囉。」
周遭的店家一間接着一間熄燈,某間酒吧的燈火卻一直明亮不滅。
就這樣,阿斯塔尼亞的夜色逐漸酣沉。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
某間酒吧的酒保在採買水果的時候看見了眼熟的黑色身影,反射性地抬起手要跟他打招呼。
然而酒保愣愣地張着嘴巴,卻沒發出聲音。
「劫爾貝魯特,還有……?」
和他站在一起的是個氣質極爲高貴的男子,還有一個擁有鮮豔紅髮的獸人。
高貴男子露出溫和高雅的微笑,和自己的友人親暱地說着話。難道是劫爾貝魯特住在侯爵家的時候認識的朋友嗎?還真虧他們合得來啊……纔剛這麼想,酒保便發現了一件事。
「那個獸人,一定就是他說的人渣……!」
根本還沒面對面說過話,伊雷文就被人家認定爲人渣了。
一個人平時的人品就是會在這種時候顯現出來。
這也成了不可動搖的唯一根據,促使他確信這位看起來和冒險者八竿子打不着邊的人物真的是冒險者。
「那樣子的人,也難怪是隊長啊。」
男子看向遠方喃喃自語,水果攤老闆把裝了水果的籃子往他手上塞了過來。
男子夢想着這個隊伍一同造訪自己的酒吧的那一天,同時也隱約察覺那一天不可能真的到來。
難以置信的事實讓男子錯愕不已。
「……劫爾貝魯特,跟很不得了的人物組了隊伍啊……」
「劫爾貝魯特能不能把他帶來呀……」
「這樣的話,另一個人就是……」
但有一件事確實令他恍然大悟,酒保下意識接過籃子這麼想。他一直懷疑,他那位舊友從小就完美體現了「孤高不羣」這個形容詞,世上真的有人能夠率領他嗎?
他不禁想,除了這個人以外,絕不可能有人站在率領那位舊友的位置。
那人看起來確實不像冒險者,完全不像,怎麼看都不像……倒不如說已經不是像或不像的問題了。那天聽舊識說過的話在腦袋裏不停打轉,他拼命尋找否認的理由,映入眼簾的情景卻不允許他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