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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萬 字
在納赫斯的帶領之下,利瑟爾一行人造訪了王宮書庫。
有主人亞林姆坐鎮的這座書庫籠罩在寂靜之中,周遭全是數量龐大的書本,無論站在書庫的哪一個角落,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書。對於不習慣的人來說,這樣的空間看起來或許也有幾分異樣吧。
夸特邊走邊東張西望,好奇的眼神四處遊移。
「嗯?這本是新的……」
「別停下來啊。」
在他的視線另一端,是差點停下腳步的利瑟爾,和推着他的背要他往前走的劫爾。
他果然很喜歡書嗎?夸特回想起利瑟爾在牢房當中要求書本的模樣,現在的他還不知道利瑟爾對書的狂熱根本超出了「喜歡」的範疇。
「殿下,利瑟爾先生來跟您打聲招呼。」
「嗯。」
然後,書架構成的牆壁中斷了,夸特眨眨眼睛。
書庫中心有個圓形的開放空間,雖然外側同樣圍着一圈書架,仍然是夸特進入這座書庫之後首次來到視野足夠開闊的地方。
但是,四處都沒看見人影。夸特納悶地循着利瑟爾的視線看去,視野一角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老師,來得、真快呀。」
「打擾您了。」
一個布團邊發出說話聲邊站了起來。
夸特的肩膀抖了一下。這布團偶爾會到牢房裏來,所以他見過,只是到現在仍然看不習慣。
「坐下來聊、吧。」
「謝謝您。」
雖然嘴上說利瑟爾他們動作快,但亞林姆想必也預料到他們當天就會過來,因此並未表現得多驚訝。眼見亞林姆敦促他們到桌邊坐下,他們三人也一如往常地朝那裏走近。
四方形的桌子旁擺着四張椅子。利瑟爾坐下之後,亞林姆坐在他正對面,這是他們上古代語言課養成的習慣。劫爾就近坐到利瑟爾旁邊,伊雷文也把剩下那張椅子拖了過來,在靠近利瑟爾的桌側安頓下來。
然而多虧了信徒們妄加揣測利瑟爾的行動、做出失控的暴行,不知爲何把毫不相干的利瑟爾捲了進來,只因爲利瑟爾想找人照顧生病的自己,一切就迎刃而解。太棒了。
重感冒也好、夸特的處置也好,還有出借布料讓利瑟爾扮裝,全都多虧有亞林姆幫忙。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亞林姆肯定也幫忙張羅了不少事吧。
「是呀。有個傢伙擅長處理這種事,應該會、派他過去。」
雖說坐在亞林姆和利瑟爾之間,伊雷文卻把椅子擺在非常靠近利瑟爾的位置,大剌剌把手肘撐在桌面上,絲毫不顧現在是在王族面前。只要沒被利瑟爾罵,這種事他一點也不在乎。
不過在發現利瑟爾低頭看向他的時候,他困惑地抬起了下齶回應。利瑟爾微微一笑,表示沒什麼。
利瑟爾語帶責備地喊了伊雷文一聲。看着那張側臉,夸特意識到愜意的時間到此爲止,於是有點惋惜地挪動身體,端正了坐姿。
利瑟爾回想起過去曾經見過兩次面的那位打扮華貴、引人注目的王族。
「礙眼。」
他盤腿坐在地上東張西望,利瑟爾的指尖在椅子側面輕敲了一下,夸特立刻便轉過頭來。雖然與現在的對話無關,利瑟爾還是問了他有點好奇的問題:
從亞林姆的立場看來,幫助利瑟爾確實是對他最有利的選擇;不過實際上他這麼做單純是出於善意,因此嘴上雖然要利瑟爾不必介意,但他也不會拒絕對方的感謝。
他頓時失去平衡,把手撐在身後勉強承受住打擊。他皺着臉忍耐着肩上痠麻的感覺,抬頭一看,便與伊雷文四目相對。那人維持着坐姿,正緩緩放下剛纔踢出去的腿。
那不只是因爲知道夸特的前科而保持戒心,一方面也是看見夸特顯然被人欺負而感到擔心吧。納赫斯一向很照顧別人。
這時,利瑟爾忽然回過頭來,指尖朝他招了招。已經沒有空椅子了,不過夸特無論在故鄉還是奴隸時代都沒有坐椅子的習慣,所以沒有關係。
「哎唷,還不是因爲他── 」
「我不會、這麼說的。因爲,有優秀的情報來源、呀。」
亞林姆也一樣在布料底下露出笑容,那是大人聽見幼童擔心太陽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露出的那種表情。他看向蹲坐在桌子對面的夸特,金線般的髮絲隨着動作滑過側頸。
「既然對方的目的、是魔鳥騎兵團,這件事遲早都會發生。不如說,他們選在老師還在這裏的時候襲擊,是阿斯塔尼亞的幸運、吧。」
或許他很喜歡這個名字呢,利瑟爾瞭然想道。在他身邊,劫爾和伊雷文感到非常匪夷所思。
利瑟爾最後又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然後便抽開手。夸特追着那隻手抬起臉來。
從沉默的布團當中,伸出了一隻褐色的手臂。
「這是最重要的呢。」
「……唔……」
「不準踢桌子!」
儘量不去看布團的夸特,似乎沒注意到亞林姆指的正是自己。
說到外交負責人,應該就是他了吧。利瑟爾這麼想着,而後想起什麼似地低頭看向夸特。
聽見亞林姆笑着這麼說,利瑟爾他們面面相覷。
「已經問出了、他們上頭的人,這樣就夠了。」
「……!」
「我倒是,不太喜歡、外交。」
「我還擔心,萬一有人覺得發生這些事都是我害的該怎麼辦呢。」
聽着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利瑟爾露出微笑,向亞林姆道了謝。
這次真的只能說阿斯塔尼亞運氣好。假如沒有利瑟爾在,阿斯塔尼亞的榮光就要被那些襲擊者蹂躪,甚至可能有些騎兵不得不親手殺死自己的搭檔。如此一來,與撒路思之間的戰爭必不可免。
「不知道。」
劫爾沒多久便移開目光,夸特也隨之放鬆了肩膀。這時,他忽然感覺到有人碰觸他的頭髮。
聽見伊雷文不滿地出聲抗議,亞林姆毫不畏懼地補上一句,同時在布料底下加深了笑意。沒有比這更滑稽的事情了。
要從夸特口中問出情報想必相當費事,畢竟夸特沒有主動提供情報的觀念,人家問什麼他纔回答什麼,而且也沒有惡意。
在極其自然的一眨眼之後,那雙眼睛瞥了他一眼。
「!」
「因爲、我們是兄弟嘛。唔呵、呵……」
同時,這想必也是信徒們把守得最爲嚴密的情報。從夸特口中輕易問出這名字,對於阿斯塔尼亞而言已是無上的僥倖,光憑這個名號,國家能採取的對策就多了不少。
一道視線帶着無奈,另一道則顯得樂在其中。當中沒有偏袒自己人的意圖,這反應是因爲他們知道這只是單純的事實而已。
兩道「你明明不這麼想」的視線朝他投來。
被一個曾經挖開自己一隻眼睛的男人居高臨下瞪着看,實在很恐怖。
「我們的國王,也沒有笨到會因爲一時情緒衝動、就做出錯誤的判斷呀。」
雖然劫爾沒有對他怎麼樣,所以他並不覺得這人可怕就是了。
這時,一雙長腿無意間映入視野。桌子底下裹着黑色布料的那雙腿姿勢隨意,夸特的視線漫不經心地沿着那雙腿移動,往上看到他自然的坐姿,然後是和利瑟爾說着話開闔的嘴脣,以及銀灰色的眼睛。
「……好啦──」
「伊雷文。」
夸特毫不猶豫地回答。
下一秒,隨着椅子發出吱嘎聲的同時,他感受到肩膀傳來一陣強烈衝擊。
他轉動視線去看,利瑟爾正一邊和納赫斯交談,一邊撫摸他的頭髮。溫暖的手掌撫慰似地擺在他頭上,一次、兩次撫過他偏硬的頭髮,然後玩笑似地撥亂他的髮旋。夸特眯細眼睛享受着這種感覺。
不顧納赫斯的訓斥,伊雷文聽了只是哈哈笑着頂嘴。
原本緊盯着伊雷文、不讓他作怪的納赫斯察覺到即將進入正題的氣氛,或許是覺得自己不該在場的緣故,也行了一禮準備告辭。
這時,利瑟爾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把手伸進腰包。
「你知道支配者的本名嗎?」
「隊長真的是始終如一唉。」
「都是很不得了的書哦。這兩本大概是某位信徒寫的,內容就像支配者信徒的聖典一樣。因爲主觀立場太強烈了,文中不時可以看到讚美之詞,就像在一旁幫忙鼓掌喝采一樣很有意思呢。」
一陣冷顫頓時竄上背脊。
「交涉過程很令人期待呢。」
然而下一秒,砰一聲猛踹什麼東西的聲音和銳利的咋舌聲響徹書庫,夸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夸特整張臉瞬間亮了起來,連忙移動到利瑟爾和劫爾中間重新坐下。空間窄了點,不過他並不覺得擁擠。
「儘可能問出情報之後,襲擊犯也預計、在近期遣返回撒路思、喲。」
換言之,異形支配者平時就被叫做「支配者」吧。
「殿下,這次承蒙您多方關照,非常謝謝您。」
「嗄?」
儘管對夸特有點掛心,納赫斯依然往外走去。
利瑟爾頓了頓,接着打趣地開口:
他開開心心地走過去,在利瑟爾腳邊盤腿坐下。
「喂,你在做什麼,不要這樣!」
「這樣叫他。他們、這樣叫他,我聽到,很多次。」
聽見納赫斯嚴厲斥責的聲音,狹長的瞳孔轉而往那邊看去,夸特鬆了一口氣似地直起傾斜的身體,不知所措地抬頭看向身旁的利瑟爾。
言下之意想必是兄弟之間沒什麼好客氣的意思,不過他們三人都是獨生子,不太明白這種感覺。順帶一提,劫爾的成長過程幾乎等同於沒有兄弟姊妹,所以也包含在內;而夸特幾乎沒在聽他們說話。
「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亞林姆不僅足不出戶,根本是把自己裹在布里的重度繭居族,這也是當然的。
「當然,對於被捲入這場事件的老師、很不好意思。」
「倒不如說,身爲王族,該道謝的、是我吧。」
「殿下,您對於國王陛下有點嚴苛呢。」
從最左邊開始,依序是《名爲異形支配者之人》、《魔物使的巔峯》、《異形支配者研究書籍考察》。劫爾他們不禁面無表情地低頭看着這驚人的書單。
「老師,你不用介意、喔。」
其實他精打細算地把在牢房取得的書本也帶了回來,就是爲了把那個充滿個人興趣與偏心的書單也拿給書友亞林姆看看。
「是這樣的,我在牢房的時候,從信徒們那裏拿到了書……」
「喂,你怎麼不制止他?」
「那我到外面待命,你們在殿下面前別亂來啊。」
他看見利瑟爾露出苦笑,聽見指尖輕輕敲了敲椅子另一側的聲音。
低沉有磁性的嗓音,一句、一句輕聲說下去。
「殿下,不好意思在御前失禮了。」
「喂,不要把椅子放在地上拖。」
「殿下,您不打算出面對吧。」
無意間揭露了有點令人震驚的事實。這麼說來,利瑟爾先前讀過他的著作,上頭的作者欄位似乎也堂堂寫着「異形支配者」的名號。
「他比預料中、更無知,關於那個魔法,也一無所獲……不過問出了他們的目的,所以我們知道這件事、跟老師你沒有關係、喲。」
能否成功問出「異形支配者(Variant=Ruler)」這個名字事關重大。
這也沒辦法,畢竟自從第一眼見到劫爾,夸特心裏就認定他是絕對無法匹敵的強者。甚至在第一次見到他的瞬間,夸特便立刻明白這就是利瑟爾在牢房中提過的「最強」冒險者。
「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而已喲。」
旁邊傳來了各種意見,利瑟爾裝作沒聽見,逕自把三本書擺上桌面。
利瑟爾低頭看了夸特一眼,接着重新面向亞林姆。
夸特看着這幅光景,愣在原地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
「謝謝你,納赫斯先生。」
「別拿啊。」
想來也是,一旁百無聊賴的劫爾和伊雷文不約而同心想。
「?」
「嗯……我的立場不太好開口……」
「啊。」
「……、……」
「你很囉嗦唉── 」
「可以坐這一邊喲。」
他拿起其中一本書,手腕上的金飾隨着動作發出近似鈴聲的輕響,依舊不發一語地啪啦啪啦翻起書來。在這期間,利瑟爾仍然興高采烈地說個不停。
畢竟在負面教材的意義上,這也算是他的推薦書籍了。
「啊,這本也很有趣哦。作者並不是異形支配者的信徒,應該是以考察研究類書籍爲業的人,評論非常一針見血。不過信徒們用紅色墨水訂正了作者的考察,而且訂正內容非常偏袒支配者,讀了讓人忍不住……」
「老師。」
「是?」
聽見亞林姆打斷他的話,利瑟爾眨眨眼睛,看向坐在他正前方的亞林姆。亞林姆平常總是充滿包容力地把別人說的話聽到最後,並且在思索過內容之後仔細回應,實在難得看見他打斷別人。
怎麼回事?就在利瑟爾納悶的時候,只見亞林姆毫不留戀地闔起了手上那本書。
「看這種書,頭腦會變笨、哦。」
亞林姆用好言相勸的語氣訓誡道,一聽就知道他底下有很多個弟弟。
總之利瑟爾先道了歉,不過無法與亞林姆分享這些書本的趣味還是讓他有點惋惜。
利瑟爾和亞林姆聊了一陣子,等到一行人離開王宮的時候,周遭的天色已經開始轉暗。
天空的一邊是看得見星星的夜空,另一邊還殘留着夕陽橙色的餘暉。今天完成委託的時間明明偏早纔對,看來他們不知不覺在王宮待太久了。
「我原本想在回旅店之前去買點東西的。嗯……」
「那傢伙的?」
眼見利瑟爾仰望着天空思索,伊雷文這麼問道,抬起下齶指向夸特示意。
利瑟爾點頭回應,接着回頭看向那個一邊眼花撩亂地環顧周遭、一邊跟在他背後的身影。
「是呀,他也沒有衣服。」
「睡衣可以跟旅店借吧,明天再說。」劫爾說。
「感覺店家也幾乎都關門啦。」
「我想也是呢。」
對於從手臂、雙腿長出刀刃的戰奴來說,一般的裝備想必並不適合。刀刃刺穿裝備就沒有意義了,假如刺不穿裝備、刀刃反而無法伸出,那也沒有意義。
「對啊,大概是二十天沒接?」
並不是喜歡別人任性妄爲,只是希望對方不要太依賴他而已。
「可以。」
「咦?」
「是呀。要買日用品和衣服……還有,也去進行一下冒險者登記,當作你的身分證明吧。」
「這種話我希望你們等到我不在的時候再說呀。」
利瑟爾不禁苦笑,側眼打量了一下身旁伊雷文的側臉。他的眼神冰冷,雖然除了面對利瑟爾和利瑟爾的「自己人」的時候以外,伊雷文平常總是這副眼神就是了。
聽見他們打趣般的發言,利瑟爾面露苦笑,而夸特不知爲何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這要看公會吧。」劫爾說。
「對、不起。」
史塔德也說過,很少人登記之後過這麼久才接第一次委託,可見大多數冒險者都在登記之後沒多久就開始接取委託了吧。
「講話語氣像白癡。」
從這點可以窺見他的意識有所變化,不再是對誰都百依百順的奴隸了。這是不錯的傾向,利瑟爾這麼想着點了點頭,試圖讓他安心。
想必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吧。雖然不知道他這麼做的用意,不過利瑟爾決定了就好,劫爾於是別開視線。
利瑟爾回答得毫不遲疑。
「還不知道啊。」
「是的。來,跟旅店主人打聲招呼吧。」
「那隊長,明天的行程就是採買囉?」
「果然空不出來嗎?」
「我、要去。」
「你不用介意哦。」
「咦?」
「這傢伙需要裝備?」伊雷文說。
順帶一提,兩人這段對話從頭到尾都以正常的音量進行。
「不需要。」
「那明天我們就先去把需要的東西買齊吧。」
「基本上明明是個嘻皮笑臉的傢伙。」劫爾說。
「假如只是對他言聽計從的傢伙,他根本不需要啊。」劫爾說。
劫爾低頭看着這麼說的利瑟爾,壓低了聲音問:
「因爲沒去接委託嗎?」
那好像就沒必要了,利瑟爾點點頭。
「旅店主人。」
這就是底線了嗎?他呼出一口氣,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開始點綴夜空的星光。關於夸特,利瑟爾說過只要別做得太過火,伊雷文愛怎麼對他就怎麼對他,但伊雷文認爲這不代表他可以爲所欲爲。
「他身上會長出刀刃嘛。」伊雷文說。
「可是,像是劫爾的攻擊肯定會打穿他的防禦吧。」
「不會呀,你願意爲我費心,我很高興哦。」
夸特點點頭。利瑟爾微微一笑,接着敦促他跟過來。
「你覺得呢?」
不需要防具。夸特極其自然地說出這句話,不是出於自傲,也不是爲了面子,當中更沒有消極的意味。
「不登記。」
「隊員登記呢?」
夸特鬆了一口氣似地放鬆了肩膀,再度開始朝四周東張西望起來。事情過了就不再耿耿於懷,看來夸特的性格絕對稱不上細膩。
在夸特的故鄉多半有他們特有的民族衣着,之後再打聽看看吧。利瑟爾兀自點頭,重新回頭看向夸特。
「提出建議很好,但不可以強迫對方哦。」
「……很奇怪喔?」
伊雷文換上了親切討喜的笑臉,驀地轉向利瑟爾:
「沒事。」
「啊,歡迎回……人變多啦。」
至於夸特,第一時間他似乎還沒注意到這句話是對着自己說的,不過沒多久立刻坐立難安地窺探起利瑟爾的臉色來。
畢竟不想惹利瑟爾生氣,因此這段時間他一直多方試探,現在做出了結論:看來利瑟爾並沒有設下任何嚴格到會讓他累積煩躁感的規定。他緩緩吊起脣角。
「這樣可以嗎?」
「應該沒有登記之後必須立刻接取委託之類的規定吧?」
仔細一聽,這人的說話聲中微微參雜着不同於呼吸聲的聲響,旅店主人不禁嘴角抽搐。
一回到旅店,劫爾立刻回自己房間去了,剩下三人則一同來到了正在努力準備晚餐的旅店主人面前。
「啊,原來你已經好好接過他的繮繩了喔,那就請多多指教了。」
「啊……可是實在沒有多的空房間了耶。」
聽見利瑟爾面露微笑這麼說,伊雷文一時間啞口無言。
「也是啦,我也不覺得隊長想要這傢伙的原因只是稀奇而已。」伊雷文說。
「不愧是隊長。」
和利瑟爾說話時,他不時穿插在對話當中的半調子敬語也是類似的表現。但利瑟爾也注意到了,其實伊雷文一直觀望着他的反應,一點一點拿掉了敬語,而他也樂於靜靜觀察伊雷文這方面的變化。
不禁讓人覺得他個性明明如此溫順,沒想到戰鬥方面卻頗有自信。
順帶一提,伊雷文已經大剌剌地走進廚房,三兩下喫掉了三塊堆在鍋子旁邊的炸雞塊,然後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走回利瑟爾身邊。
這也難怪,畢竟選擇進入冒險者這一行的人,手頭幾乎都不怎麼寬裕。
劫爾立刻吐槽。爲什麼試都沒試過,利瑟爾卻敢如此斷言?
劫爾無奈地開口提醒當初登記之後立刻進入閱讀週期的利瑟爾。
「那麼,最近就找個時間讓你跟我們一起去接委託吧。到時候再一起登記就可以了,所以明天只要先採買就好。」
伊雷文故意用大家都聽得見的音量自言自語。
是不是惹利瑟爾不高興了?夸特道歉的對象不是出言指責他的伊雷文,而是利瑟爾。
看見利瑟爾探頭進廚房,旅店主人才剛覺得難得,招呼打到一半便看見另一張臉模仿着利瑟爾的動作跟着探了進來,忍不住面無表情地喃喃說道。
「沒想到伊雷文很注意這方面呢。」
利瑟爾還是姑且問了一下,而夸特極爲乾脆地搖了搖頭。
假如大家都爲了享有身分證明的好處來登記,卻不幫忙分攤工作,想必公會方面也受不了。經過登記的冒險者萬一出了什麼事,公會都必須負起責任,他們也沒道理庇護無法爲公會帶來任何好處的人。
即使在這個世界,只要有心,利瑟爾也能輕易培養出對他言聽計從的棋子。
「不過,隨便拿裝備給他穿應該會弄壞哦。」
這麼說也是,利瑟爾恍然想道。
夸特走在比剛纔更近一些的位置,正看着利瑟爾等待他發話,看來對於裝備沒什麼意見。
在旅店主人看來,只要利瑟爾握着這個人的繮繩就沒問題了,反正萬一發生什麼問題,找利瑟爾哭訴一定有辦法解決。自尊這種東西,在面臨性命威脅的時候就像塵土一樣不值一提啦。
眼見利瑟爾回過頭來這麼說,夸特眨了眨眼睛。
看向他的那雙刃灰色眼睛讓人聯想到濡溼的刀尖,再加上這人鮮少眨眼,更使雙眼平添了一股無機感。柔韌的肢體只是稍微動一下就讓人聯想起兇猛的野獸,使得阿斯塔尼亞司空見慣的褐色肌膚在他身上看起來完全不一樣。
儘管並未配戴任何武器或防具,就連與戰鬥無緣的旅店主人都感覺得到這是實力異於常人的強大戰士。讓旅店主人產生這種直覺的,這還是繼劫爾和伊雷文以來的第三人。
「好啦── 」
「你登記之後不是也一直看書,沒在接委託?」劫爾說。
伊雷文絕不是講究禮儀的人,卻意外地常以位階高低做爲判斷事情的基準,不曉得是不是下意識的舉動。這種作風與他的本質相反,多半是獸人的特質使然。
這麼說也是,不僅魔法和斬擊都對他無效,就連武器也不需要。
「冒險者……」
既然都要買衣服了,也不想爲了趕時間隨便挑選,利瑟爾看向不知所措的夸特這麼想。
但利瑟爾並不認爲那些「棋子」是有價值的;儘管已經存在的棋子他會加以利用,但他不會主動伸出手去求取。根據劫爾他們的推測,利瑟爾偏好的是憑着自身意志採取行動的人。
「呃……這位就是你之前提過的,可能會多出來的那個人?」
利瑟爾邊走邊回頭看向夸特。
接下來還需要什麼呢?利瑟爾思索着,而在他身旁,笑意揚起了劫爾和伊雷文的脣角。
緊接着又遭受劫爾揶揄的嗤笑,於是伊雷文嫌他囉嗦似地狠狠瞪了回去。這氣氛讓人有點無地自容。
「啊,不過我有被警告過唉。」
看見他照着利瑟爾的指示乖乖低頭打招呼,以及利瑟爾在一旁守望的微笑,旅店主人一口氣冷靜了下來,也跟着彎腰行禮。
他臉上逐漸綻開笑容,緊接着用力點點頭。自從在地下牢房裏聽利瑟爾講過冒險者的趣事,他對這個職業一直都有着很多想法。
他總是走在利瑟爾幾步之後,似乎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位置。假如和他兩個人一起出門,感覺彼此之間會空出一段奇妙的距離呢。就在利瑟爾這麼想着,準備重新邁開腳步的時候……
「對哦。」
「請、多多指教。」
在利瑟爾原本的世界,這種人想必要多少就有多少。
「還有,裝備之類的也趁明天一起訂做吧。」
伊雷文放棄似地抬頭看向天空。
「招呼……」
爲了生存,旅店主人就連替利瑟爾舔腳的覺悟都已經做好了。但利瑟爾是不會叫他去做那種事的。
現在的他已經不像待在信徒們身邊時那樣,穿着看上去就像個奴隸的髒兮兮白色衣服,而是穿着阿斯塔尼亞常見的簡素衣物,應該是被關在地牢的時候有人替他準備的吧。
利瑟爾忽然有趣地笑了。
聽見旅店主人抱歉地這麼說,利瑟爾微笑要他不必介意。
這間旅店的住宿費不僅不便宜,價格還算是偏高的,不過偶爾會有船員想找間舒服一點的旅店奢侈一下,不時也會有從海路來訪的旅客住宿。現在也一樣,除了利瑟爾他們之外還有一組客人包下了較大的房間,因此所有房間都有人住了。
實際上在利瑟爾他們下榻的這段期間,也有好幾組房客來來去去,每次新來的房客總會不敢置信地多看利瑟爾一眼。
「我還是在你們房間多擺一張牀進去吧?」
「不用了,我在路上問過他了。」
利瑟爾看向夸特。
他試着跟夸特說過,不必勉強跟他們住在同一間旅店,住別的地方也可以,夸特聽了卻露出非常哀傷的表情。這反應不出所料,利瑟爾也早就猜到了,因此只是姑且問問而已。
「他說可以睡地板,所以牀鋪就不用加了沒關係。」
「要是讓人家說我這裏是讓客人睡地板的旅店關係可就大了啊……」
「啊,不過可以讓我們多借一條毛毯嗎?」
「當然沒問題!!」
看來這已經是既定事項了,旅店主人立刻放棄抵抗。
一介旅店主人不可能動搖他們的決定,但如果可以的話,他真希望利瑟爾不要面帶微笑做出那種讓人家睡地板的發言。正常來說就算當事人說沒關係不用麻煩,還是會盡可能替人家準備牀鋪吧?不是嗎?
旅店主人站在煮滾得快溢出來的鍋子前,眼神望向遙遠的虛空。利瑟爾他們不顧他的反應,和睦地聊了起來。
「在故鄉的時候,你也睡在地板上對吧?」
「地毯,和被子。」
「這樣睡不會痠痛喔?」伊雷文問。
「不會。」
奴隸時代自然不用說,夸特位於羣島的故鄉似乎也沒有牀鋪。
利瑟爾也稍微聽夸特聊了一下故鄉,據說是個建造在溪谷峭壁上的聚落,想必房屋也重視輕便性,因此只保有最低限度的傢俱吧。
或許是認爲這動作代表他想睡了,利瑟爾站起身來,關掉了照亮房間的油燈,房裏只剩下利瑟爾以魔法點亮的光源,在桌子上照亮書頁。
「我想再讀點書。別擔心,我也馬上就會就寢了。」
「?! 」
夸特背靠着牀鋪坐在地板上。
夸特搖了搖頭這麼說,看來也不特別想睡在牀上。
聽見坐在寫字桌邊讀書的利瑟爾的嗓音,夸特的雙眼因笑意而眯細。
不習慣的話總是這樣的,就像劫爾他們不會想泡澡一樣。
旅店主人依然望着遙遠的虛空聽着這段對話。
「這樣毛毯夠用嗎?」
聲音喃喃漏出脣間。
「嗯?不過王宮的牢房裏設有牀鋪呢。」
旅店主人把這個想法當作唯一的心靈支柱,逃避現實地想着,待會得記得準備毛毯纔行。
濃重的睡意襲來,夸特就這麼在牀邊翻了個身,隨意躺臥。他挪動身體展開被自己壓在身下的毛毯,蜷起身子,然後終於安頓下來似地放鬆了肩膀。
「晚安。」
聽見夸特稍微放輕了聲音,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出來。輕笑聲搔過他耳畔,加重了睡意,感覺卻非常舒適。
「泡澡舒服嗎?」
「你,不睡?」
忽然,有隻手溫柔地撫上他的頭髮。
「想睡的話你就先睡吧。」
他一口氣把頭髮擦乾,抬頭看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氣。
「夠。」
就乘着這種愜意的感覺睡吧,夸特動了動身體,把自己裹進毛毯。然而他卻沒聽見利瑟爾的腳步聲往桌邊移動,反而朝他接近,於是夸特把正要埋進毛毯的臉又抬了起來。
夸特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或許什麼也沒說吧。
這是最幸福的事,沉穩的視線會看向他、對他說話。假如獲得原諒之後會失去這些,那麼他寧可一生不被原諒。
等到房裏的光源完全熄滅的時候,那隻手再度撫過了他的頭髮,而夸特並不知情。
周遭一暗下來,夸特才察覺自己的睡意。旅店主人拿來的毛毯放在利瑟爾牀上,夸特伸手把那條摺好的毛毯一點一點拉了過來。
「那你想跟誰睡同一間呢?」
晚餐非常美味,他喫得很飽足,也偶爾加入飯桌上的對話,又泡了熱水澡,夸特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被人叫做奴隸的時候他也不覺得有任何不便之處,但現在回想起來,那種生活真的只能說是沒有不便而已,夸特不禁產生這種謎之感嘆。
「(不過……反正還有貴族客人在嘛……而且本來就有兩個客人比新來的更可怕了……)」
「晚、安。」
夸特的目光下意識追着那指尖和背影看去,愣怔地望着利瑟爾回到桌邊讀書的模樣。
指尖一次、兩次梳過仍帶點水氣的頭髮,便離開了。
「舒服。」
看見利瑟爾溫柔的微笑,夸特微微眯起眼睛。
「我想說,還是要問問他的意見呀。」
「呼……」
不對,他什麼也沒聽見,牢房之類的詞他絕對沒聽見。這麼說來,利瑟爾他們是接到口信說某人的訊問結束了,纔再度離開旅店,然後帶了一個人回來,這就表示……
他剛泡完人生第一次澡,臉頰熱呼呼的,顯得心滿意足。泡澡非常舒服,感覺就像全身的肌肉都舒展開來一樣。利瑟爾注意到他沒有魔力,無法使用淋浴設備,因此替他把水開着,順便在浴缸裏放了洗澡水。
「使用,沒有。」
此刻他溼潤的頭髮有如被夜露濡溼的刀刃,比平時更有光澤。夸特拿毛巾使勁擦着頭,剛纔他本來頂着一頭潮溼的頭髮想讓它自然乾燥,但利瑟爾叫他好好擦乾。
「這樣呀。」
光線轉暗的房間裏,不知怎地總覺得說話聲顯得特別響亮。
獲得利瑟爾的原諒,然後被當作那些事都沒發生過,比什麼都更令他害怕。
旅店主人絕對沒察覺這個事實,太可怕了。
「……」
眼皮沉沉落下,他並未抵抗,任由意識沉進夢鄉。在完全陷入沉睡之前,他憑着自己的意志,微微張開雙脣。
既然夸特本人說睡地板就好,利瑟爾也不太介意。
「這怎麼會有選項啊?」伊雷文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