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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4萬 字
那是宛如暴風般的魔力席捲阿斯塔尼亞稍早之前的事。
信徒們聚集在地下一個遠離牢房的空間。這裏多半是整個地下通道當中最爲寬敞的空間,魔道具在此排列成一個圓圈。
爲數衆多的柱子散發着淡淡光暈,每根柱子前面都站着一名信徒。
「魔力增幅裝置一切正常。」
「不可能有任何異常,這是模仿師尊的造物所製成的。」
「沒有錯。」
執行使命的時刻近了,所有人都壓抑着昂揚的心情,靜待時間到來。
「距離發動時間不到六百秒。」
「裝置一啓動,這裏的入口就會被掩埋,到時儘速離開。」
「這裏本來就是密室,足以在裝置被發現之前拖延一點時間。」
一旦啓動,裝置就會不斷運作到增幅的魔力用盡爲止。
雖然魔力量也不足以讓裝置連續運作數天之久,不過對他們來說不成問題。這段時間已經足以讓師尊的魔法將魔鳥騎兵團擊落地面,並把那情景烙印在所有人眼底。
他們追求的只是一個證明,證明師尊的魔法至高無上、無人能及。即使造成的破壞僅限於一時,騎兵團一經蹂躪,雙方的魔法便高下立見。接下來,他們只要旁觀這場騷動,悠哉遊哉地前往撒路思就好。
「時間差不多了。」
其中一名信徒以憂鬱的聲音這麼說。
說完他才發現,身爲這計畫核心人物的男人還不見人影。不久前他還爲了做最終調整,在這裏對衆人下達指示,離席之後卻一直沒有回來。
「他到哪去了?」
「貢品那裏。」
「是想給他個忠告吧。」
「萬一他在路上大鬧也麻煩。」
「這是……怎麼回事……」
「這跟你所做的好事相比……」
「太鄙俗了。」
魔道具散發的光芒一個接一個轉強。
信徒們與魔道具同樣排列成一個圓圈,他們也不特別看向彼此,只是自顧自發表意見。
「……根本不算什麼吧?」
「……!等──」
叩、叩,傳來鞋底敲響石板地的聲音。
「既然能夠執行,我們沒理由再等下去。」
「他們做了什麼,才讓你這麼生氣?告訴我。不要擔心,你什麼都不用做,所以……告訴我。」
聚集於此的所有人都自願成爲支配者的部下爲其效命,儘管沒說出口,但人人當然都有着自己才最瞭解師尊的自負。
信徒們之所以聽從現在不在場的那名男子的指示,是因爲他待在支配者身邊的時間最長,擁有最接近師尊的地位。然而對他們而言,除了敬愛的師尊以外沒有任何人是自己的頂頭上司,他們只是因爲彼此目的一致,所以才共同行動而已。
「這種事不用你動手喲。」
令人不敢置信的現象引發一片混亂,卻立刻被其中一人悲痛的吶喊打斷。
「都是你的錯!都是因爲你說要提早執行!」
「但首要之務還是吾等的使命。」
「我們又何必服從於一個連這點都不瞭解的人。」
「我們現在就能馬上執行。」
接着,伊雷文露出了無比甜美的笑容,甜得有如甘美的劇毒:
「而且……」
但子彈並未貫穿信徒的腦袋。利瑟爾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時,雙脣勾勒出和緩的笑容。
也明白了他視爲貢品對待的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
「要是不想被別人偷走,你就該把他綁好呀。」
鮮血從他喉嚨噴湧而出,連臨死的慘叫聲也發不出來。他的瞳孔放大,圓睜的雙眼像無機物一樣倒映着鋪滿石板的天花板。
「那些都無所謂!!」
「剛纔那是魔力……?」
奴隸男子一把握住獵物的脖子,狠狠將他整個人往牆上砸,力道大得彷佛要掐斷他的頸子。
信徒瞪大了雙眼。飄浮在利瑟爾身邊的東西他沒見過,但他知道那是什麼。
懷抱着強烈的優越感,男人露出嘲諷的笑容,加強了語調這麼說。
伊雷文問道,臉上的表情一如他的嗓音,沒有半點笑意。
「現在這個瞬間還有鼠輩不明白師尊纔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實在讓人哀嘆啊。」
低垂的紫晶色眼眸緩緩抬起。他抬起雙手,在鎖鏈摩擦的聲響中將頭髮撥到耳後,又溫柔地撫過耳環纔將手放下。
一陣魔力有如狂風怒濤般席捲而來。
實在豈有此理,他們不可能接受。心中交雜着絕望與憤怒,信徒們發狂似地揪住其中一名男子:
「唔……區區的奴隸,竟敢違逆吾等的命令!」
「說得對。」
「把他按在那裏別動。」
「呃……唔、呃……」
「已經、不是了。」
無論他們血絲滿布的眼睛再怎麼瞪視魔力裝置,剛纔還散發着朦朧光暈的裝置仍然一片黑暗,毫無動靜,無論他們如何設法喚醒,都像顆石頭一樣在原處沒有反應。
男性信徒被釘在牆上,身上溢出的血液逐漸失去了起初的噴湧力道,最終癱在原地動也不動,但伊雷文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細微的聲響也能在這裏造成迴音,伊雷文的步伐卻沒發出半點聲響。靜悄的腳步使得空氣更加緊繃,在這緊張的氣氛當中,彷佛所有人都只能束手無策地等待死亡的利刃割斷自己的咽喉。
奴隸在千鈞一髮之際急忙退開,因此信徒的脖子上已經沒有手掌掐着,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厚重的短刀刺在上頭。短刀割裂血肉、破壞了頸椎,直接刺上信徒身後的壁面,把男人像標本一樣釘在牆上。
聽見有人尖聲這麼大喊,所有人反射性回過頭往背後的裝置看去。
「預定的時間還沒到。」
「他剛剛交代說等他回來再開始。」
他緊盯着前方那名信徒。信徒以魔法造出石壁阻擋他前進,但此舉毫無意義,石壁立刻被他身上割裂肌膚般伸出的刀刃切開。
短刀被他握得連刀柄都發出吱嘎聲,伊雷文說着鬆開手。
那雙眼睛蘊藏着高貴色彩,高潔的氣質足以壓倒所有對手,就連信徒心目中位居唯一頂點的師尊,地位也要爲之動搖。對於信徒來說,沒有任何事情比這事實更加令人絕望。
他們混濁至極的眼睛裏並未映出剛纔已經完成的魔法陣。不久前還在頭頂上散發燦爛光輝的魔法陣,此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下一秒──
「「願榮光歸於吾等師尊。」」
鮮豔的紅髮在唯有油燈照亮的空間中反射出光澤,豔得彷佛帶有劇毒。
他張嘴喘息,以破碎的聲音拼命乞求原諒;乞求的對象究竟是不是敬愛的師尊,就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伊雷文。」
聽見信徒咬牙切齒地這麼說,利瑟爾微微偏了偏頭,露出微笑。
魔銃咻地滑過半空。
「師尊理當立於衆生的頂點,刻不容緩地排除那些意圖玷污巔峯之座的鼠輩纔是吾等的使命……既然手中握有執行使命的手段,我們沒有理由再等下去。」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聲音的主人。
喃喃溢出喉間的聲音微弱而嘶啞。
奴隸男子毫不猶豫地衝進席捲而來的業火。
信徒們忍無可忍的吶喊中滿是絕望。
「閉嘴!我纔是最瞭解師尊的人!我纔是最正確的!!」
他的視線從利瑟爾身上移開,轉而看向被切斷成一截一截、已經沒有用處的鐵牢,然後凝視着束縛利瑟爾雙手的手銬。他之所以用這個問句打斷了利瑟爾沉穩的呼喚,是因爲不希望自己內心激烈的情感就此被抹消。
奴隸的手繃緊了力道,那是出於喜悅,同時也是出於對下一道命令的期待。被掐着脖子的信徒以殺人般兇狠的視線瞪向利瑟爾。
衆人遊移不定的視線飄向聲音的主人,看見他瞪大了眼睛直盯着天花板;所有人跟着往上一看,終於親眼目睹了真正的絕望。
尖銳的槍聲響徹整個地下空間。
他們確信計畫即將成功。隨着光芒逐漸增強,他們胸中激昂的心情也隨之沸騰,信徒之間不覺傳出了悶悶的歡呼聲。
衆人羣起毆打被抓住的男人,力道大得彷佛不怕打壞自己的拳頭,而男人在這陣痛毆當中依然不屈地大喊。
聽見這句話,信徒們沉默以對。
利瑟爾口中說出的那句話,是甜美而溫柔的命令。
少了一個人也不礙事,因此他們決定執行計畫,現在已經沒有猶豫不決的理由。
「那個貢品確實能夠取悅師尊沒錯。」
「裝、裝置呢!」
除了唯一一人以外,那股絕對的魔力對旁人毫無顧忌,卻強大得讓人錯覺這種霸道也應當被容許。信徒們被衝擊得腳步踉蹌。
那雙已然失去焦點的眼睛蘊藏着奇異的光芒,他不斷吶喊出自己對師尊的無私奉獻,直到再也發不出聲音。
「竟敢背叛師尊,這是無可饒恕的大罪!」
他們耗費漫長的時間執行計畫,完美進展到了今天這一步。然而,來到使命即將達成、只差最後一步的瞬間,那股魔力卻讓一切歸於虛無,對他們所有的努力不屑一顧。
空氣緊繃起來。
「要是等到預定的時間,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該開始了。」
同時,他也放下了推開槍口的手臂,目光牢牢鎖在利瑟爾身上,一瞬也不曾移開。
「我們有什麼理由聽從他的命令?」
「不是,你的。」
信徒的身體一下又一下地抽搐。
但這些說話聲,都在一名男子的發言之下戛然而止。
聲音的主人伊雷文深深呼出一口氣,試圖平復略微紊亂的呼吸,目光向着利瑟爾。
聲音裏不帶情緒,讓人聯想到暴風雨前的寧靜。
在充斥血腥味的空間當中,伊雷文往前跨出一步。
魔道具散發出強烈的光芒。光芒凝成一點、又化爲線狀互相連結,就這麼在衆人頭頂上描繪出衆多複雜紋樣交疊而成的魔法陣,覆蓋了整個房間上空。
那火焰無法燒灼他的肌膚,刃灰色的髮絲細碎反射着火光,紋着刺青的褐色軀體躍動有如野獸,他只消一瞬間就衝出了這片火紅搖曳的風景。
「怎麼可能……」
在甚至無法自由呼吸的狀況下,信徒瞪視聲音傳來的方向。利瑟爾站在那裏,他已經走下牀鋪,彷佛確認般低頭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銬。
「你沒事吧?」
那道嗓音蘊藏着金屬摩擦般不可思議的聲響,語調堅定地說:
人們都說這種武器派不上用場,但一旦成功擊發,威力強大得任何武器都瞠乎其後。這種武器叫做火槍,看見利瑟爾宛如控制自己的雙手般將它操縱自如,信徒終於明白了自己此刻的立場。
沒人同意,也沒人反駁。沉默持續籠罩,彷佛在衡量男人這句話的價值。
而剛纔主張應該立刻執行使命的那個男人也一樣。再加上他獲得了某位冒險者的肯定,這種想法特別強烈。
「居然偷走別人的奴隸,手還真賤……該死的、野蠻冒險者。」
鎖鏈晃動的聲音響起,利瑟爾招來什麼似地動了動指尖。
「開什麼玩笑,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什麼……怎麼回事!!」
槍口對準了信徒的太陽穴,在即將觸碰到額角的距離停下。信徒咬緊牙關壓抑渾身的顫抖,眼神死命追逐着飄浮的魔銃。
說話聲在冰冷的空氣當中微微迴響,沒有停止的趨勢。對於爲敬愛的師尊所準備的那個貢品,無論贊成還是反對,每個人都各有看法。尤其越是親眼見過利瑟爾本人的信徒,意見就越明確。
「是誰惹你生氣了?」
下一秒,刀刃相擊的聲音響起。
早已退到利瑟爾身邊的奴隸抬起手臂,擋下砍來的雙劍。短短几瞬之後,一股殺氣支配全場,宛如流淌着猛毒的獠牙抵在咽喉。
一陣戰慄竄上背脊,奴隸明確地將眼前鮮豔的赤紅認知爲敵人。遠古傳承至今的血統裏銘刻着戰士本能,促使他採取了臨戰態勢。
若非如此,第一擊早已讓他身首異處。
「……煩死人了!」
伊雷文的聲音中蘊含龐大的憤怒。
爲什麼雙劍砍不穿他的皮膚?原因根本不重要,只要眼前的男人是擄走利瑟爾的兇手就夠了。這已經足以構成伊雷文殺死他的理由。
伊雷文暫且退開一段距離,仰望着天花板深深呼出一口氣。
「伊雷文。」
聽見喊他的聲音,他僅眯起雙眼以視線回應,並未做出任何答覆,逕自蹬向腳下的石板地面。
「(被他瞪了……)」
利瑟爾露出苦笑,後退了幾步,背靠着身後的鐵欄杆。
伊雷文要他閉嘴在一旁看着,也就代表即使有人出手制止伊雷文也不打算罷休,這場打鬥是無法阻止的。看來這次他遭到綁架,果然還是讓伊雷文相當擔心。
既然如此,利瑟爾就不會出言干涉。孰先孰後,在利瑟爾心目中有個清楚的優先順序;而且伊雷文想必也感受到了他阻止的意圖,不至於真的殺死對方。
「……」
聽着金屬相擊的聲響,利瑟爾長長呼出了一口熱氣。
吐息隨着紊亂的心跳微微發顫,眼窩深處也逐漸熱了起來。情緒許久沒被這麼擾亂,情緒波動的餘韻讓人略感倦怠,他在自省當中垂下眼眸。視野微微閃爍,他閉上眼,試圖緩和此刻感受到的暈眩。
時間點太不湊巧了。利瑟爾一邊這麼想,一邊緩緩抬起眼瞼,這時內心已經恢復了平靜。
「……劫爾?」
感受到傳入骨髓的劇烈衝擊,奴隸男子皺起臉來。
伊雷文握住那隻手,把臉頰往他的掌心蹭。
劫爾知道他的行事作風,所以對利瑟爾的說法也毫不懷疑。他以指尖緩緩捏住手銬,以絕對不傷到利瑟爾的角度施力,金屬手銬隨之發出鏗的一聲脆響,出現了一道小小的裂口。
手銬輕易被破壞,發出聲響掉落地面。
「怎麼了?」
利瑟爾的視線另一端,是仍然跪坐在地的奴隸男子。
利瑟爾放任他蹭了一會兒,伊雷文終於蹭夠了,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卻立刻毫不掩飾不滿地開口:
「嗚、嗚……」
「另一隻手給我。」
男子完好的那隻眼睛含着淚水,利瑟爾見狀露出微笑,試圖讓男子安心。
「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的外套呢?」
「……──── !!!」
這時,劫爾冷不防感覺到身旁的肩膀往自己靠了過來。他低頭往身邊一看,利瑟爾正倚在他身上,看着打鬥中的那兩個人。明明連站着都不舒服了,還要在這裏等什麼?劫爾不禁感到無奈。
對方朝他砍來,隨着攻勢甩動的紅髮像蛇。奴隸並未防禦,硬是承受住這次攻擊,接着把長着刀刃的手臂往前猛地一刺。
「謝謝你。」
「那燒得不輕啊。」
「還有呢?」
「啊,血已經止住了呢。」
這麼小的傷口,本來就連使用低級回覆藥都嫌浪費;但因爲利瑟爾會介意,因此劫爾和伊雷文一旦受了外表看得見的傷總會立刻治療。
聽出利瑟爾他們談到了自己,男子緩緩抬起臉來,沾黏着血污的刃灰色頭髮隨着動作晃動。
傷口馬上癒合,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利瑟爾輕輕將手掌放上他完好的臉頰。
「你要是這麼擔心,就別把他丟在一邊。」劫爾說。
伊雷文享受着被利瑟爾搓揉臉頰的感覺,在利瑟爾微笑說「拜託」的時候鬧彆扭似地別開視線。劫爾的身影因此映入他的視野,要是他拒絕了,利瑟爾想必會轉而拜託劫爾吧。
歸根究柢,只要利瑟爾說要等,劫爾就沒有離開這裏的理由。
「等他們兩人打完吧。」利瑟爾說。
但這具身體刀槍不入,肯定承受得了這一踢。鞋底直逼而來,奴隸狠狠盯着對方,打算瞄準對方使出踢擊之後的破綻。他捨棄防禦,爲了轉守爲攻,將手臂收回到離身體更近的位置。
一反他輕佻的語調,伊雷文擔心地湊過臉來打量利瑟爾。
情報越正確越好,因此利瑟爾不會勉強裝作沒事。
一般回覆藥在治療時都伴隨着強烈的痛楚,只有迷宮產的特殊回覆藥是例外。而且治療起來比受傷的時候更痛,所以通常都只當作最後手段使用。
那隻手掌接着觸碰束縛着利瑟爾雙手的手銬,指尖像在確認手銬與手腕之間的縫隙般撫過,癢得利瑟爾動了動指頭。但他仍舊將雙臂垂在身體前方,並未避開。
他邊走邊收起雙劍,同時把某種細小的東西收進腰帶內側。要看見他收起的那東西可說是相當困難,此刻伊雷文夾着它的指尖,看起來也彷佛空無一物。
但是……劫爾看向揮舞着雙劍的伊雷文。從伊雷文身上,他感受到無法光以「利瑟爾遭人擄走」這件事解釋的強烈憎惡,比自己更早抵達的伊雷文想必是看見了什麼。
「砍,沒用!!」
但這一切計畫都沒有機會實行。鞋底砸上他顏面的同時,他眼窩深處感受到燒灼般的劇痛。
劫爾邊問邊從他額頭上抽開手掌。
那是加工到極限纖薄的某種魔物的鱗片。更別說垂直對準眼球射過去,在這幽暗的空間裏勢必不可能察覺。
「嗄……」伊雷文說。
「啊啊啊啊啊啊啊!!」
來不及防禦。
不過以伊雷文的個性,他願意拿出回覆藥已經很不錯了。利瑟爾心知如此,所以也不打算責罵他。
他伸出指尖,沿着男子的眼眶輕輕撫摸。奴隸男子點了個頭,把手掌從仍然抽痛的眼睛上移開。
去找劫爾明明比較簡單,利瑟爾卻選擇拜託他,就是要他在此暫且跟對方和解的意思。儘管伊雷文百般不情願,但總不能讓身體不舒服的利瑟爾一直待在這種地方。
「……唔!」
「是的。」
「就這樣。」
對方彷佛糾纏着他準備收回的手臂般使出踢擊,他不可能來得及反應。
「我沒有使用過所以忘記了……你還好嗎?傷口應該在痊癒了纔對,不要緊張。」
「謝謝你來接我,伊雷文。」
然而,縱有多麼精良的刀刃,未經磨練就無法運用到十全十美。儘管面對常人能夠取勝,但實力超越一定水準的戰士,刀鋒卻淬鍊得比他更加鋒利。
儘管嘴上這麼說,利瑟爾還是毫不客氣地穿起了外套,劫爾見狀輕輕嘆了口氣。
「你穿着。」
伊雷文露骨地表現出不甘願的態度,取出了回覆藥。利瑟爾見狀高興地眯起眼笑了,伊雷文瞥了他一眼,以指尖彈開瓶栓就把瓶子裏的藥往奴隸臉上灑。
「嗯── 」
「你只叫我給他回覆藥啊。」
「伊雷文。」
「你身體不舒服喔?還好嗎?」
「你怎麼發燒了,要不要喝回覆藥試試看啊?」
「和行李一起被沒收了。」
「發燒了?」劫爾問。
他只經歷過單方面追殺魔物的戰鬥,此刻能使用剛覺醒的刀刃戰鬥完全得歸功於本能。他隸屬於遠古時代坐擁最強戰士之名的種族,每一名後裔都擁有這樣的能力。
被他躲開了,對方是爲了往前逼近才刻意承受這道輕傷。儘管驚訝,奴隸男子的身體還是反射性地採取行動,收回手臂準備採取守勢,卻立刻察覺自己已經來不及防禦。
他已經要求利瑟爾不要原諒自己,此刻又有什麼臉開口請求利瑟爾阻止對方?他不會做出這種不知分寸的事情,看見利瑟爾袖手旁觀,他甚至還感到些許安心。
新的刀刃倏地破開肌膚,瞄準對方剛閃過攻擊毫無防備的側臉伸去,略微劃破了沒有鱗片的臉頰,鮮血隨之飛濺。
利瑟爾他們攻略迷宮的速度驚人,發現寶箱的頻率自然也高,再加上鮮少受傷,他們身上攜帶的回覆藥全都是迷宮產。也不必刻意選擇市面上販售的回覆藥給他用吧,利瑟爾略帶責備地喊了伊雷文的名字,但伊雷文仍然沒有半點反省的意思。
在跪坐地面的男子面前,伊雷文終於恢復了平時的態度,朝利瑟爾這麼問道。
這次讓他爲所欲爲之後,就強制他臥牀休息吧。劫爾心想,一面望着眼前即將分出勝負的光景,一面尋思着利瑟爾這句話真正的意思。
他忍受着劇痛拔出了刺進眼球當中的鱗片,正按着眼睛試圖止住不斷溢出的鮮血。血液流過他的手臂,從手肘滴下,在地面上形成一灘血泊。
「蠢貨。」
「區區的雜魚……」
他的肌肉痠痛差不多好了,信徒們也沒有對他施加暴行,因此利瑟爾點點頭這麼回答,不過劫爾聽了還是把他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像在確認這話是否屬實。那道視線在拴着手腕的手銬上停下,輕觸着利瑟爾額頭的手一瞬間僵住了。
「這傢伙該怎辦啊?」
感覺輕了不少,利瑟爾興味盎然地抬起手腕。確認他手腕上沒有傷,劫爾也重新戴上手套,接着忽然脫下了自己的外套。
裂縫逐漸擴大,手銬沒過多久就完全裂開,散落在地板上。
「太慢啦!」
看見了某些無法原諒的、讓他沒有立即去關心利瑟爾情況的,而且不這麼泄憤就無法好好跟利瑟爾說話的事情。
奴隸瞠大雙眼。
這一擊卻在千鈞一髮之際被對方躲過了,並不是勉強閃過,而是完全看穿了他的動作。不過這也在預料之中,奴隸男子朝前伸出的那隻手使勁握拳。
他並不想死,只是獲得利瑟爾的原諒比死亡更加令人懼怕。
劫爾修長的手指摸索般勾住鎖鏈,稍微將手銬朝自己拉近,又隨即放開。動作乍看之下彷佛兒戲,但利瑟爾明白他不是在鬧着玩。
打從一開始,奴隸男子就知道自己敵不過眼前這擁有鮮烈赤紅色頭髮的男子,也知道對方爲什麼想殺他── 因爲他奪走了對方重視的人。
劫爾在他面前停下腳步,面對着他脫下了一隻手上的黑色手套,然後將那隻手掌伸進瀏海底下,抵在他額頭上。利瑟爾舒服地眯起雙眼。
「嗚、嗚……」
劫爾的「還有呢」,問的是他除了發燒之外身體是否還有其他狀況吧。
爲什麼?他在持續不斷的劇痛當中這麼想,若不思考,他覺得自己隨時就要痛得失去意識。給自己帶來痛楚的某種東西,究竟在哪裏?
「我的行李都被他們拿走了。不可以嗎?」
劫爾正逕直看着這裏朝他走來,對於激烈的劍刃相擊聲和濃烈的殺氣視若無睹。利瑟爾微微一笑,便看見劫爾皺起了眉頭。
奴隸控制不住地慘叫出聲。
「啊……」
「你有辦法放開手嗎?」
「先前伊雷文才說我不適合穿黑色呢。」
「不要太囂張了!!」
「……喔。」
奴隸男子承受不住地跪了下去,低垂着臉。伊雷文冷冷朝他走近,心裏毫無憐憫。
看他用力按着受傷的眼睛,利瑟爾挨近他跪了下來,擔心地撫摸他的背。
奴隸按着一隻眼睛往後退,鮮血從他指縫間汩汩流出。
利瑟爾見狀褒獎似地微微一笑,然後在不碰到傷口的情況下戳了戳伊雷文的臉頰。經他這麼一戳,伊雷文也想起自己的臉頰被割傷了,於是立刻拿出回覆藥,將傷口連着血液一併洗淨。
劫爾就這麼看了利瑟爾背後的鐵牢一眼,接着輕輕嘖了一聲。
「從今天早上就非常不舒服,全身痠痛。」
看來他平靜下來了,位於他視線另一端的利瑟爾從鐵欄杆上挺起背脊。他拉緊了劫爾的外套朝那邊走近,伊雷文見狀不高興地皺起臉來。
「不可能、不可能,我太不爽啦,差點都要遷怒到隊長身上了。」
不過他被砍也不會受傷,因此打從一開始就捨棄了防禦。若非如此,雙方早已分出勝負。
然後他站在利瑟爾身邊,環起雙臂靠上鐵欄杆。利瑟爾身體狀況欠佳,血腥味也令人不快,還是儘早離開這裏比較好。
「那是可以喝的嗎?不說這個了,回覆藥還是給他吧。」
朝這邊接近的一道影子和熟悉的鞋尖映入視野,利瑟爾抬起下齶。
「嗯。」
「看得見嗎?」
男子點點頭。看來沒問題了,利瑟爾於是站起身來。
劫爾的外套因此差點從肩膀滑下,利瑟爾將外套攏了攏,卻注意到那雙仰望着他的刃灰色眼瞳正欲言又止地閃動。男子的嘴脣微微張開,又立刻闔上。
是有什麼話想說嗎?利瑟爾偏了偏頭敦促他開口。奴隸男子顯得戰戰兢兢,緩緩張開嘴巴,說:
「夸特。」
奴隸男子的語調宛如乞求,利瑟爾只是帶着一貫的微笑,並未做出任何回應。
奴隸男子從喉嚨發出咕嗚聲,仍然不死心地仰望自己應當服從的人物,以迫切的神情又懇求了一次:
「名字……我的、名字。夸特。」
他要利瑟爾別原諒他,這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但這絕不等同於他希望遭到利瑟爾冷酷的對待、被當作一個不存在的人。如果可以,他希望利瑟爾喊他的名字,儘管他自己也痛切明白這是個厚顏無恥的要求。
「你可以幫我把我的行李拿過來嗎?」
利瑟爾果然不願意喊自己的名字嗎?男子露出哭喪的眼神。利瑟爾見狀苦笑。
他彎下身,伸手爲奴隸撥開沾了血黏在臉頰上的頭髮。奴隸愣愣地瞠大雙眼,又立刻舒服地眯細了眼睛,想必是下意識的反應吧。
「我會在這裏等你回來。所以,好嗎?」
奴隸── 名叫夸特的男子倏地抬起臉來。
利瑟爾允許他待在身邊。他連忙滿心歡喜地站起身來,坐立難安似地看着利瑟爾。看見利瑟爾對自己露出微笑,夸特高興得眉開眼笑。
那是個孩子般的笑容,彷佛他緊張的心情終於放鬆了下來。
「好!」
「嗯,麻煩你了。」
「太難爲情了,所以現在先讓我保密吧。」
「……不會啊?反正也是循着那個魔力我才能找到這裏嘛。」
「隊長你還好嗎?他們有沒有拿鞭子打你、叫你搬很重的東西?」
「是信仰之類的?我本來以爲是跟大侵襲那次有關係唉。」
利瑟爾目送他轉身跑遠。
「你沒資格說我。」
除非魔力特別強大,否則一般人無法察覺別人釋出的魔力。魔法師累績經驗之後某種程度上能夠察覺他人的魔力流向,不過一旦隔着一段距離也就無法察覺了。
利瑟爾老實不客氣地披上了劫爾借他的外套,他渾身不斷髮冷,多一件外套實在是求之不得。
「話說回來,你說的信徒是怎麼回事?」劫爾說。
發生大侵襲時冒險者有義務前往應戰,但這次不一樣,無論發生什麼事,利瑟爾都只會像其他阿斯塔尼亞國民一樣旁觀事情始末而已。這一次根本是那些信徒自掘墳墓。
「奴隸?你說真的喔?他們根本是變態吧?」伊雷文說。
「不,不是這樣的。該怎麼說纔好呢……」
畢竟身爲召集人的那位信徒當時還待在利瑟爾眼前,其他成員沒有理由特地排除他執行使命,想必他本人也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
「不過,這個嘛……」
順帶一提,在利瑟爾選錯回應的瞬間,夸特就難逃一死。他身負重責大任啊。
利瑟爾乾脆地這麼說,好讓抱有典型奴隸印象的伊雷文安心。他一直待在誰也進不來的牢房當中,某種意義上非常安全。
這個世界對奴隸的認知果然也差不多,看見劫爾他們震驚的反應,利瑟爾點頭想道。也就是說,沒什麼真實感。
「說得沒錯。你又不是那種大善人,還會照顧一個給你帶來危害的傢伙?」劫爾說。
「不,從王宮吧。假如騷動還沒平息下來,應該也不會被發現。」
回想起來,他在牢房裏喫的食物也都是乾糧類的東西,或許是信徒們把通道里應付緊急狀況的儲備糧食擅自拿來用了。他們選定這個地點之前想必也經過縝密地計畫,行事還真大膽。
「沒,時機正好。」
「伊雷文很快就趕來了呢,你正好在森林裏嗎?」
「我翻牆進去的,不太清楚那是王宮哪裏。入口在某個後院的角落。」
「有個巨大魔法陣出現在王宮上方,引發了一陣騷動。不過好像出現一瞬間就消失了。」劫爾說。
話雖如此,挑在他發燒衰弱的時候發動攻勢,性格還真惡劣。利瑟爾想着,發出吐息般的笑聲。
這些挑釁的言語,現在也都是玩笑話了。
「謝謝你。」
「看來這裏是供王族使用的逃生通道呢,以便發生緊急狀況時可以從王宮逃進森林。」
也只有一心想支配人類的異形支配者,纔有辦法產生這種獨特的發想,實現「奴隸」這種概念吧。
「我也很納悶呀。」
「他原本就被那些信徒們當作奴隸使喚,或許是遭到洗腦之類的吧。」
利瑟爾目前掌握的只有從地下通道某處來到牢房的這段路。
「你同情他了?」劫爾問。
所以,現在只要得到伊雷文這樣的回應就好。眼見伊雷文到最後還是沒有回話,利瑟爾什麼也沒說,只是微笑以對。直到他輕佻的笑容變成了心滿意足的笑,利瑟爾這才肯定了自己的應對方式沒有錯。
利瑟爾脫下借來的外套,把它還給站在身邊的劫爾。他穿上自己的外套,接過腰包正準備把它系在腰上,身邊的人就伸手把腰包搶走了。
仔細想起來,這個場所實在非常不適合悠哉談話……不過既然都說好要在這裏等了,利瑟爾也不打算離開。
從小巷被擄到地下通道這段路程他都蒙着眼睛,所以不知道出入口的位置,對於逃離這裏無法做出什麼貢獻。他只知道沿路聞到了草木的氣味,因此途中應該穿過了森林而已。
附帶一提,夸特聽着一來一往、節奏快速的對話,正不知所措地東張西望。
看來劫爾願意幫他拿着,利瑟爾毫不反抗地目送腰包離開自己手中,這時劫爾再次把自己的外套往他頭上罩。
「啊,回來了。」利瑟爾說。
信徒們主張這是爲了預防利瑟爾妨礙肅清行動,但劫爾他們完全沒想到這個可能性。
「那我們從森林那邊出去喔?」
「怎麼回事啊,表示沒有人知道那個魔法陣是什麼東西喔?」
這時,赤腳踩在石板地上的腳步聲逐漸朝這裏接近。
利瑟爾瞥了劫爾一眼。劫爾似乎難得同意伊雷文的說法,朝他投來無奈又帶點質疑的目光。這點我確實有所自覺,利瑟爾心想。
「這點我不否認。」
「拿,來了。」
「那應該是那些信徒的魔法陣,他們好像想肅清魔鳥騎兵團。」
「因爲知道森林裏有隱蔽魔法啊。後來城裏我就不找了,專心調查森林,結果調查到一半就被陛下的魔力砸了滿臉。」
「之後我會好好告訴你們的。」
「所以咧,這跟隊長有啥關係?跟你沒關吧。」
這形容還真貼切。
已經發動了嗎?利瑟爾有點意外地想。
「那真是非常抱歉。」
「那他們爲什麼把你擄走?」劫爾說。
還真虧他們做得出挑釁他國這種麻煩事。一如利瑟爾的預期,劫爾和伊雷文聽了隨即明白過來,表現得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對於他們而言,那些信徒的目的和騎兵團的進退等等,並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問題。
「啥,王宮?」
儘管如此,絕對稱不上擅長魔法的劫爾他們卻能找到入口,這是因爲他們見識過這股魔力吧。由於親眼見過能夠獨力撬開空間的強大魔力,他們才成功找到了魔力的源頭。
利瑟爾看向被釘在牆上斷了氣的那名信徒。
那雙紅水晶眼眸裏透出強烈的不滿,利瑟爾一邊尋思,一邊主動往他身上靠過去。
「都講到這裏了還保密,太奸詐啦!」
在他們交談的時候,夸特拿着行李往這邊跑了過來。
說到「大打出手」的時候,他對伊雷文使了個眼色,換到對方一個輕佻的笑容。
「劫爾不需要我操心,他不會欺負弱者。」
「果然是無緣無故怨恨你嘛,爛透啦。」
「我是從森林。」伊雷文說。
利瑟爾惡作劇似地喃喃說道,然後從伊雷文肩上直起身子:
「沒有被人發現嗎?」利瑟爾問。
反正那都是不必要的情報了。比起那個,更重要的是回答眼前這兩人的追問,他們正帶着「所以呢?」的眼神催促他繼續說下去。利瑟爾這麼想着,使勁忍住喉嚨的疼痛。
「咦── 你太瞧得起他了啦。」
難得看見他說話這麼不幹不脆的模樣,劫爾他們朝他看了過來。
不過考量到那些信徒的目的,倒也不是無法想像這裏是什麼地方。
「是這樣沒錯。他們盲目崇拜異形支配者,所以我才把他們稱作信徒。」
「他們都沒有拿鞭子喲。」
聽見伊雷文的抗議,利瑟爾有趣地笑着把脖子埋進劫爾的外套裏,總覺得頸子好冷。劫爾原本一臉存疑,見狀也放棄似地嘆了口氣。
「怎麼會呢。」
「囉嗦。」
「是說隊長,你爲啥不對着大哥講啊?」
利瑟爾也明白伊雷文擔憂他的安危,所以纔會對夸特氣憤難當,這些情緒他都理解。利瑟爾也爲此感到高興,因此他不會忽視伊雷文的心情。
「太嚇人啦。」劫爾說。
「先帶他一起離開吧。我不會要求你們跟他好好相處,不過請不要大打出手。」
「是嗎?」
肅清一詞與攻擊同義。
利瑟爾溫煦地笑着說完,忍不住稍微咳了幾聲。伊雷文立刻擔心地湊過來打量他的臉色,利瑟爾眯起眼對他笑了笑,表示自己還好,接着「嗯……」地閉上嘴思考起來。
「好暖和哦。」
「時機?」
「所以咧,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啊?你超寵他的唉。」
「(可能是有人急着邀功,所以提前執行了吧。)」
這只是利瑟爾的猜測,不過信徒們恐怕準備了好幾個性能優秀的魔力增幅裝置吧。假如將魔力預先儲存在裝置當中,面對席捲而來的魔力波動,受害情形也能控制在最低限度,對於計畫沒什麼妨礙。
他們倆知道利瑟爾不會這麼做。這無關乎善意或惡意,老實說這次的事件跟他八竿子打不着邊,假如他打算主動干涉,周遭還會納悶「爲什麼?」。要不是遭到綁架,利瑟爾根本不會注意到這件事。
劫爾和伊雷文的反應並不特別驚訝,想必某種程度上已經猜到了吧。應該攤牌看看他們蒐集到了多少情報嗎?這個想法纔剛浮現,就立刻被利瑟爾否決了。
他不知爲何對劫爾和伊雷文表現得畏懼三分,同時走近利瑟爾,像對待易碎品似地小心翼翼遞出手上的東西。那正是利瑟爾被沒收的外套和腰包沒錯。
要是換作剛相遇不久的時候,一旦說出錯誤的答案,他們倆一定會毫不留戀地離開利瑟爾身邊。這些考驗般的話語現在已經少很多了,不過並未完全消失。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劫爾,你們是從哪裏進來的?」
利瑟爾悠閒地想道,開口準備把這件事也告訴另外兩人……雖然他們恐怕不感興趣就是了。
「你穿着。」
阿斯塔尼亞王族給人一種勇猛果敢的印象,他們把人民留在城內自己逃生的狀況至今應該一次也沒發生過吧。知道這條通道的人也屈指可數,鮮少有人進入。
「要是不舒服到無法思考,你就別講話了。」劫爾說。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哦,真的很像奴隸,我也嚇了一跳。」
「王宮。」劫爾說。
果然如此,利瑟爾環顧這條地下通道。
「你打算把他怎麼辦?」劫爾問。
「是這麼說沒錯。」
「是說大哥,你那根本是擅闖禁地吧。」
這時候,一直站在他身邊的伊雷文忽然把肩膀靠了過來。
「爲什麼啊……」劫爾說。
「我打算讓納赫斯先生全力照顧我。」
利瑟爾也很久沒得過這麼嚴重的感冒了。
反正都要看醫生,當然是找王宮御用的優秀醫師最好;反正都要讓人照顧,那當然是找擅長照顧病患的人最好。納赫斯絕對很懂得怎麼照顧病人。
「考量到我這次是無辜受到牽連,不曉得他們能不能通融一下……這個理由還是有點弱嗎?」
在身體狀況極度惡劣的情況下,利瑟爾的腦袋已經開始全力思考該如何恢復了,很符合他的作風。
劫爾他們也想快點讓利瑟爾休息,不過無論如何,只要說明利瑟爾遭到那些信徒綁架,就能獲得王宮的庇護。比起他們自己向旅店主人打聽哪裏有良醫、東奔西走地找人,這個方法快多了。
「要走就快走吧。」
「好的。」
至於該如何攻略納赫斯那一關,就邊走邊想吧。在劫爾敦促之下,利瑟爾也準備邁開腳步……不過在跨出第一步之前,他便想起什麼似地停了下來。
「對了,伊雷文。」
「嗯?」
想必已經知道利瑟爾要說什麼了,那雙赤紅眼瞳彎成了兩道月牙。
「我想那些信徒立刻就會往國外逃跑,通往森林那一邊可以拜託你嗎?」
「把他們抓起來就好了?」
「是的,不可以殺掉哦。」
眼見利瑟爾露出與平時無異的微笑,伊雷文眯細了狹長的瞳孔,像在刺探些什麼。
一瞬之後,他忽地露出討喜的笑容:
「好喔!」
伊雷文說完這句話,便揮揮手往反方向離開了。
夸特目不轉睛地看着那些不成人形的亡骸,最後只是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便立刻往利瑟爾身邊走去。
「現在被人抱起來,感覺會很想睡覺呢。」
劫爾就這麼把一隻手伸向利瑟爾的額頭,動作像要測量體溫一樣自然,一瞬間遮蔽了他的視野。利瑟爾沒注意到這個意圖,在眼睛被遮住的幾秒之間也照樣繼續往前走。
「走起路來有點搖搖晃晃的。」
聽見利瑟爾這麼說,夸特目不轉睛地打量對方的臉色。
「要我抱你嗎?」
「?」
唯有走在他們身後幾步的夸特一瞬間停下了腳步。在利瑟爾和劫爾走過的那條通道旁邊,岔路前方不遠處,他看見幾名信徒的屍骸四散在那裏。
「!」
然後他立刻跑了過來,渾身散發着「我好開心」的氛圍。劫爾瞥了他一眼,無奈地眯細了眼睛。跟眼前這個尊重對方意願、卻能讓對方主動選擇站在自己身邊的男人比起來,強制他人遵從命令的異形支配者根本算不了什麼。
在他身後,夸特不知所措地在原地踏步。不要拋下我── 他才正要跨出一步,利瑟爾便忽然回過頭來,他伸出的那隻腳彷佛被利瑟爾的視線釘住似地僵在原處。
「怎麼了嗎?」
劫爾自己對於夸特沒什麼意見,既然被擄走的當事人都不生氣了,那就隨利瑟爾高興。
反正深深沉澱在他心底的憤怒,也已經暫且得到了發泄。
利瑟爾的嗓音像在溫柔地對他招手,夸特倏地抬起臉來。
「走吧。」
看來這傢伙還不想睡,劫爾稍微放慢了步調。反正到了撐不下去的時候,利瑟爾會主動告訴他。
利瑟爾目送那抹像蛇一樣擺動的鮮豔赤紅逐漸消失在陰暗通道的盡頭。他們也該走了,於是由知道通往王宮路徑的劫爾帶頭,利瑟爾也跟着邁開腳步。